替唐穗挂上店招那天,她母亲当着半条街的人,把我的名字填进了相亲单。
“他替你出了钱,干了活,你还想挑什么?”
我攥着电钻,等唐穗像上辈子那样低头。
她却把单子撕了。
“店我自己经营,钱我会还。这回,我想自己选丈夫。”
电钻险些从我手里掉下去。
我穿回2014年,提前找到还不认识我的妻子,掏钱,出力,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
就怕她再说,嫁我是因为没有别的路。
如今她有店、有钱、有退路了。
我该替她高兴。
可她把那张撕开的纸从我脚边捡走时,我竟连问一句“还考虑我吗”,都没敢。
1 还没认识我的妻子
我醒来时,右手还在往前抓。
梦里唐穗坐在翻倒的车上,额头有血。
她一直伸手,想够到我。
醒来只抓住一截蚊帐。
下铺的高放扔了个枕头过来。
“岑野,抓媳妇呢?先看看几点了,梅姨那边还等你修门。”
我坐起身,盯着他没有白头发的脑袋。
墙上挂着2014年的日历。
7月9日。
我摸到枕边那台旧手机,翻出自己银行卡的短信。
余额,四万八千六百元。
十一年里那些凌晨赶工、垫款讨债、陪唐穗熬过的夜晚,全都没发生。
我给自己一个耳光。
高放吓得爬起来。
“你要不想去,就直说。”
我没应他,赤着脚冲到楼道尽头,拨出一个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提示空号。
那是唐穗结婚以后才换的号码。
我蹲下去,把脸埋进了手心。
高放追出来,半天没骂我,只把鞋放在脚边。
“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媳妇还不认识我。”
他沉默片刻,拍了拍我肩膀。
“没事,绝大多数人的媳妇,现在都不认识他。”
我被他气得笑了一声,眼泪却掉在鞋面上。
我与唐穗,确实还没认识。
按照原来的日子,要到这个月底。
她会在西桥路那个破鞋铺外,跟房东争执。她母亲替她弟担着债,要她把店盘掉。
我路过,替她垫了一笔被母亲挪去还债的店租。
后来才知道,她早把租金交回了家里,以为母亲已经付过。
再后来,她母亲说,有这样肯替你花钱的男人,还开哪门子店。
我当时竟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我有手艺,有力气,养一个唐穗,总不至于养不起。
我们2016年结婚。
婚后九年,她会替我留灯,会在我胃疼时半夜下楼买粥,会把我上工沾着胶的衣服单独泡好。
她很少说喜欢。
我一直拿这些日常,抵挡她偶尔望着鞋铺发呆的眼神。
事故前一天,我们回老家办事。
她坐在旅馆窗边,听楼下有人闹婚。
我开玩笑问她,下辈子还要不要嫁我。
她很久才说:“下辈子,我想自己选丈夫。”
我没再问。
第二天,大巴在雨里翻下了路基。
我最后看见的,是她朝我伸来的手。
现在,我活着。
她也应该还活着。
我在公共水池抹了把脸,背起工具包。
高放拦住我,提醒我省城进修班这个月末截止报名。
“你那两万块钱可别乱花。上次人家刘师傅都说了,你再干几年杂活,手就练废了。”
我说我记得。
上辈子,我把那笔学费留给了唐穗。
可我不能仗着自己多活过十一年,就认定她也得再跟我过一遍。
我想看见她。
只看一眼,确定她好好的。
梅姨的铺子就在西桥路口。
我修好卷帘门,没要她递来的烟,绕过街角。
那家鞋铺半扇门开着。
唐穗蹲在里面,用布包一双没做完的棕色皮鞋。
她才二十三岁。
头发扎得高,露出后颈,脸颊还有一点没退尽的圆。
我见过她三十四岁的模样,累的时候眼下会青,笑起来仍像个小姑娘。
如今她抬头看我,眼里只有警惕。
“修鞋下午再来,上午有事。”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转过脸去,拉上布包。
旁边的中年女人把一串钥匙拍在柜台上。
“就这么定了。月底腾出来,转店的钱先给我,你弟那边等不得。”
是我岳母罗月琴。
她比我记忆里年轻,催人办事的口气却一点没变。
唐穗把钥匙拿回手里。
“我只答应算账,没答应关店。”
“这店生意好吗?你一天到晚窝在这里,谁家正经姑娘二十三了还跟胶水过日子?”
罗月琴伸手去抢布包。
我先一步按住柜台。
包里那双鞋停在桌边,差一点掉下去。
唐穗看着我的手。
我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门外那块招牌松了。你们拉扯的时候,别站底下。”
罗月琴皱眉。
“你谁啊?”
我看着唐穗。
那个“你丈夫”在舌尖上滚过,最终被我咽了回去。
“岑野。隔壁梅姨请来修门的。”
唐穗的手指忽然收紧。
我注意到了,却不敢往别处想。
毕竟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店里盯着她看,实在不像个好人。
我抬头看那块开裂的招牌。
“能借把梯子吗?这个真会掉。”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把墙角的梯子推给我。
“我扶着。你小心。”
2 一万八千元
招牌拆下来的时候,里面滚出两颗锈透的螺丝。
罗月琴这才往后退。
唐穗仰头看我,一直没松扶梯子的手。
我站在梯子上,很没出息地多拧了两圈。
她又在底下了。
伸手就能够到。
我可以看见她的眼睛,不必再靠那张被压在旧手机里的合照。
梅姨闻声过来,替我证明了身份。
“这小子给我修了三年东西。嘴笨,手脚还行。”
她看见罗月琴手里的转店意向书,脸就沉了。
“月琴,你跟人家谈转店,房主知道吗?”
罗月琴说:“我们自家的事。”
唐穗接了话。
“梅姨,我不想转。我想找个小点的地方,自己做。”
我拎着拆下的木框,手上猛地一紧。
上辈子没有这一句。
至少我认识她时,她已经不再说想做什么了。
梅姨问她差多少。
唐穗把账本打开,平放在柜台上。
原铺租约月底到期,不续租便不再背后面的租金。
能搬走的机器、皮料都归她。
她攒了一万七千元,搬到小铺,够租房,剩下周转吃紧。
罗月琴插话,说她弟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六万,家里哪还有闲钱陪她折腾。
“你那笔钱先拿回来。店以后再开。”
唐穗把账本合上。
“去年我拿过一万二。今年他又欠,你们还是找我。”
“你是他姐姐!”
“我知道。所以我上次拿了。可我不是他的下一个合伙人。”
她说得不响,脸却白了。
我知道她怕什么。
她从小听的就是懂事、体谅、你弟还小。
说一个不字,像要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
我想替她挡,话到嘴边,又看见她按着账本的手。
她还没有说完。
我便站在旁边,没有抢。
罗月琴最后气冲冲走了,丢下一句,开不起来别回家哭。
门上的铜铃被她撞得乱响。
唐穗弯腰收拾地上的木屑。
我蹲下帮她,把锋利的螺丝先拣出来。
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孝?”
“你想开店,不等于想害你弟。”
她的扫帚停了一下。
我不敢抬头,怕让她看见我脸上过于熟悉的疼惜。
梅姨下午带我们看了她后街的小铺。
二十八平方米,门前一棵歪脖子石榴树。
以前开照相馆,墙上还有一块褪色的蓝布。
唐穗站在门槛外,看了很久。
“太小了?”梅姨问。
她摇头。
“正好。大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她伸手量窗口,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缝纫机放这里,下午有光。试鞋的椅子放里面,客人坐着不晒。”
我在心里替她摆好了整间店。
上辈子结婚第二年,她也画过这样一张图。
当时我正赶工程,听她说了半截,答应等闲下来再看。
后来那张图被她垫在抽屉底下。
再后来,抽屉换了。
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图去了哪里。
梅姨愿意把押金分两次收,唐穗当场算了一遍。
还缺一万八千,才不至于开门就断了周转。
我说:“我可以借你。”
她抬头望过来。
我赶紧把话补全。
“借。写欠条,分期还,不用拿店抵。你可以再问问别人。”
她没伸手,只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妻子。
因为我没抓住你的手。
因为这一次,我真想看看你坐在自己的店里是什么模样。
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我拿出手机,翻出以前给梅姨做的木柜照片。
“你这里要做柜子吧?我正好接小活。你借了我的钱,总不会把柜子找别人做。”
梅姨哧地笑了。
“你小子,这算盘打得转。”
唐穗也笑了一下。
笑完,她认真地把手机还给我。
“柜子我付工钱,借款单独写。你别因为借我钱,就把别的都搭进来。”
我点头。
她又问了一遍,真有闲钱?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我看着余额,想到那两万元学费。
四万八减一万八,还剩三万。
够学费,够短期生活。
我告诉她:“不会。”
这一次,我说的是真话。
她低头写欠条,名字最后一笔收得很利落。
我把纸折好,她忽然叫住我。
“岑野。”
我抬眼。
“你以后有事,也别总说不会耽误。”
她很快低下头,继续数钥匙。
“我最怕欠说不清楚的账。”
我把那张欠条放进钱包。
贴着心口的地方,热得发疼。
3 她把相亲单撕了
接下来十二天,我白天做工,晚上来打柜子。
唐穗拆旧鞋、归皮料,熬到九点就拿扫帚赶我。
她不爱听别人说她能吃苦。
有一次梅姨夸她,她立刻接了一句:“能挣钱最好,能少吃点苦更好。”
我蹲在地上笑,险些把螺丝拧偏。
这话我很喜欢。
可上辈子的唐穗,从来没在我面前这样说过。
我那时认识她太晚。
她店没了,钱给了家里,人像被从土里拔出来的苗。
我把她接进自己的生活,以为只要给她遮住风就够了。
此刻,她站在新铺里,非要把柜子的左下角改成抽屉。
“我要放自己的楦型记录,不许做成你说的那种大空格。”
我说大空格好清理。
她叉着腰看我。
“岑师傅,谁的店?”
“你的。”
“那听谁的?”
“唐老板的。”
她把一瓶冰汽水放到我手边。
“回答正确,加瓶水。”
我接过去,掌心沾了瓶壁上的凉气。
忽然就有点不想当师傅了。
想当她店里那个可以多待一会儿的人。
店招是她自己写的,穗记鞋作。
最后一笔像一根翘起的麦芒。
我给她描过底漆,把木边细细磨了一遍。
7月22日,挂招牌。
我站在梯子上,高放在下面嫌我慢。
“挂你结婚照都没这么认真吧?”
我低头瞪他。
他笑得更大声。
唐穗正往玻璃上贴营业时间,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刮板停了一瞬。
我没来得及看清,罗月琴就来了。
她带着一位烫卷发的姨妈,还有一沓相亲登记表。
“正好,人都在。小岑,你生日多少?”
我还拿着电钻。
唐穗先把刮板放下。
“妈,你又做什么?”
罗月琴已经把我的名字填上。
“帮你定下来。你不是喜欢开店?人家钱出了,活也干了,你还想挑什么?”
高放的笑停住了。
梅姨从店里出来,脸色也不好看。
可我最先看的是唐穗。
上辈子,罗月琴也是这样。
替她填表,替她点头,最后拍着我的手说,小岑,穗穗可就交给你了。
我当时高兴得像个傻子。
唐穗那天也笑了。
我拿着那个笑,过了九年。
现在她走上前,从罗月琴手里抽出登记表。
“我的钱借的,我会还。店我自己经营,跟结婚没有关系。”
纸从中间裂开。
街口几个买菜的人停下来。
罗月琴的脸涨红了。
“你还看不上人家?人家哪一点对不起你?”
唐穗把纸撕成四片。
“谁也没对不起我。”
她抬眼,视线从我脸上掠过去。
“这回,我想自己选丈夫。”
我手一松,电钻往下坠,被我用腕上的带子险险拽住。
梯子晃了一下。
高放连忙扶稳,低声骂我,走什么神。
我却只听见了那两个字。
这回。
仿佛旅馆那扇没关严的窗,又在我身边开了一次。
我从梯子上下来,把电钻放好。
“阿姨,钱是借款,柜子也结了工钱。”
罗月琴想说话,我把她面前的工具包提开。
“您要谢我,就别拿这个催她。”
话说出口,胸口空了很大一块。
我不是不想。
我想得要命。
我甚至卑鄙地盼过,她看在我还算可靠的分上,再挑我一次。
可我不能再借她母亲的手,拿走她的决定。
罗月琴气得说我们一个两个都不知好歹。
唐穗没跟她争,扶着门,等她把这口气说完。
等人走了,她蹲下,把飘到我鞋边的碎纸一片片捡起来。
我站在那里,没有问她还考不考虑我。
她起身时,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唐穗看了我一眼,把纸丢进垃圾桶。
然后,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浅蓝色搪瓷杯。
杯口贴了标签。
岑野。
“新店没钱给你买好茶。”
她把温水倒进去,推到我面前。
“但你下回过来,有自己的杯子。”
我看着那两个字,半天没敢碰。
刚才那块空下来的地方,竟又一点一点,开始发烫。
4 你在替谁吃醋
唐穗正式开门的第一天,我没去。
我在展馆装台面,给自己找了一整天活。
临近中午,高放拿着手机过来。
“唐老板问你,柜门磁吸买哪个型号。”
我报了型号。
他没走。
“她又问,你中午吃不吃饭。”
我说工地有盒饭。
“人家说了,给你多订一份。”
我拿砂纸的动作慢下来。
高放靠着桌沿看我。
“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我没说话。
他拿手机敲我的手背。
“你看上就追啊。人家不让她妈替她定,又没说不让你排队。”
我想说,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追过吗?没有。
我只替她扛过一次箱子,付过一笔钱,然后被人领到了她身边。
结婚以后,我会给她买东西,会在外面护着她。
可若问唐穗为什么愿意嫁我,我竟只记得她母亲说的那句,小岑人实在。
我把砂纸卷好,洗了手。
“我去看看磁吸。”
高放笑出声。
“行,顺道吃个饭。你们木工这一行,顺路范围真广。”
到店里时,唐穗正给一个男人量脚。
男人穿熨得笔直的衬衫,把鞋摆得很整齐。
见我进门,他主动打招呼。
“岑师傅是吧?听罗阿姨提过你,我叫许明达。”
我认识他。
上辈子他做皮料生意,后来开了两家鞋店。罗月琴没少拿他跟我比。
这人能说会办事,也确实不缺钱。
我把磁吸放在柜台上。
唐穗没抬头,说饭在后面。
许明达垂眼看她,笑着问:“我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皮尺从他脚背绕过去。
唐穗把数记下。
“鞋能做。你说的其他事,我不考虑。”
我捏着螺丝盒,手心一下松开。
许明达脸上的笑淡了些,倒也没发火。
“我不觉得开店和相处有冲突。你要做大,我那边有现成渠道。”
“那就谈生意。你要几双,什么价,账期多久。”
他看着她,半晌把腿放下来。
“你还是这么较真。”
“我刚开店,不较真,晚上回去容易睡不着。”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许明达望向我。
“岑师傅觉得我说得不对?”
我说:“你那双鞋不合脚,右脚后跟磨起泡了。”
唐穗抬头看我。
我立即补充:“刚才他脱袜子,看见的。”
许明达的神色不太好。
我知道自己讨人嫌。
可我确实不是什么大方人。
我可以让她选,却没办法看着另一个男人稳稳当当地坐在她面前,还笑着替他端茶。
许明达没吃午饭便走了。
临走留下定金,说鞋他照做,别的也不急。
唐穗把钱收进抽屉,去后面端出两盒饭。
她把其中一盒摆在我面前。
“岑师傅,人家脚起泡,跟你有仇?”
我埋头掰筷子。
“我就提醒一句。”
“他自己不知道疼?”
我不吭声了。
她拿筷子拨开蒜薹里的蒜,忽然笑了。
“你这张脸,今天倒挺好认。”
我抬头。
她低下眼,说没什么。
吃了一半,我发现她把肉都留在另一边,没有碰。
上辈子她总这样,等我吃完,再把多的夹给我。
我伸筷子夹回去。
“你自己吃。”
筷尖碰在一起。
她的手停住了。
我才发现,我夹过去的是她还没动过的辣椒炒肉。
“我今天胃不舒服。”她轻声说。
我记得她爱吃辣。
却不知道二十三岁的唐穗,胃疼时会疼得额角出汗。
我把两盒饭放下,出去买了粥。
回来时,她已经把辣肉夹进了另一只干净饭盒。
“晚上热给梅姨。别浪费。”
我把粥递给她。
她打开盖子,先闻了一下,才笑着说:“你原来也会买这个。”
不是责怪。
可我心里忽然很难受。
我认识了她十一年,好像仍有很多事,只认识到她愿意让我看见的那一层。
5 没收到过的礼物
省城进修班的报名表,我在7月25日寄了出去。
这回没再压进工具箱。
高放替我拍了报名材料,转手发给唐穗。
我伸手去抢,他躲开了。
“你替人家装个灯都得问她想装哪儿,自己的事有什么不能说?”
当晚,唐穗来找我。
她站在宿舍楼下,拎着一双深灰色的鞋。
“做样品剩的料,你试试。”
我接过鞋,里面软软的,鞋口做得宽。
我的左脚比右脚略长,现成鞋常顶脚趾。
上辈子她知道。
可这回,我没脱过鞋给她量。
我心口跳得很重。
“你怎么知道我的码?”
她蹲下去,把鞋盒盖好。
“你那双旧鞋放店门口晾过,我看了。”
她说得自然。
我却想起自己那双鞋,连鞋垫都被胶粘住了,从没在她店门口晾过。
我没立刻拆穿。
有一个猜想升起来,太亮,亮得我不敢直视。
唐穗拿出一张纸,让我站上去。
“是不是顶?我先看,不合适再改。”
我穿着新鞋,站到纸上。
她伸手按我的鞋头,指尖隔着皮革,轻轻碰了碰脚趾。
那动作熟悉得让我眼眶发热。
我叫她:“穗穗。”
她猛地抬起头。
楼道里有人下来,她很快往后退了半步。
“我妈这么叫,你也跟着叫?”
我攥住裤缝,没有回答。
我们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她让我走几步,我便来回走。
新鞋有一点生,走起来却很稳。
我问多少钱,她说先穿,样品还要看反馈。
我偏要付。
她的脸冷下来。
“你替我做柜子可以收钱,我替你试双鞋,就一定非得算清楚?”
我说:“是你说的,别搭进去。”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原来你听得进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唐穗把盒子递给我,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叫住她。
她停在台阶下,没回头。
我说:“很合适。我很喜欢。”
她肩膀微微一松。
“那你穿着。”
那晚我把鞋放在床边,擦了两遍根本不存在的灰。
高放嫌我有病,让我别把新鞋供成祖宗。
我忽然问他:“你收过别人做的东西,没有道谢吗?”
他想了想。
“有。小时候我妈给我织毛衣,我嫌扎。”
我躺下来,盯着蚊帐。
上辈子,我收到过一双手工皮鞋。
那是结婚第五年的生日。
我当时刚换了项目,工头送了双牌子的,说见客户得体面。
我当着唐穗的面,把那双亮得照人的鞋穿上了。
她做的那双,留在鞋柜最上层。
我解释过,手工鞋留着重要时候穿。
她说行。
可我忙起来,重要时候总赶着出门。
那双鞋一次都没被我穿旧。
我甚至在后来搬家时,让她把不常穿的都收了。
那句“都收了”,原来可以轻得像随口一说。
高放关灯以后,我拿手机,给唐穗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明天穿去展馆,他们肯定问我在哪儿买的。
她隔了很久回过来。
只有一句。
别踩胶,踩了我骂你。
我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笑。
笑到鼻梁发酸。
6 原来你也回来了
8月初,城里连着下了几场雨。
我到店里时,唐穗正站在门口接电话。
“月底那一趟,我不坐。”
她声音很紧。
“您要回来,我给您买火车票。”
我在门外停住。
上辈子的事故发生在2025年,不是2014年。
可我们两个人,都开始讨厌雨天和长途大巴。
唐穗挂断电话,回头看见我,脸上没了血色。
我把伞收好,放在门外。
她先问我,怎么这个点过来。
我说,展馆收工早。
她低头去拿水杯,手不稳,把杯盖碰到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那只浅蓝色的搪瓷杯就在我手边。
我拇指按着杯沿,终于问出口。
“你怕的是今年那趟车,还是十一年后的?”
唐穗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缝纫机旁边的小风扇吹着几张鞋样纸。
纸角一直响。
我等了很久,才听见她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没有走过去。
怕惊着她,也怕一过去,一切就像梦一样散了。
“你给我送鞋的时候。”
她转身,眼睛已经红了。
“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站在门口,跟个没地方回家的人一样。”
我的嗓子突然哑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不也没说?”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我怕你又觉得,碰见我就得救我。你已经救过一回了,岑野。”
我放下杯盖,向她走过去。
她没有退。
我伸手,碰到她的肩,手掌就再也挪不开了。
她还热着。
会哭,会顶嘴,会因为一双鞋没被人穿而生气。
我的唐穗,原来真的跟我一起回来了。
我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太紧,她在我背上拍了两下。
“松一点,我喘不上气。”
我立即松手,却没舍得放开。
“我没抓住你。”
这是十一年后那场雨里,我最想说的话。
我喊过她,试过解开身上的束缚,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远。
唐穗抓住我后背的衣服。
“我知道。”
“我真的想过去。”
“我知道。”
她哽得说不下去,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闭着眼,胸口那股一直悬着的疼,终于找到了落下的地方。
我们抱了很久。
直到门口有人问能不能取鞋,唐穗才推开我。
她擦干脸,拿出客人寄修的靴子,讲清改了哪里。
钱收到抽屉里,人送出门,她把营业牌翻了面。
暂停营业。
我坐在试鞋凳上,看她把钥匙从里面转了一圈。
她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叫我老公。
我也没敢。
两个结过九年婚的人,隔着一张新木桌坐下,竟比初见还局促。
我先问:“是从出事那天回来的吗?”
她点头。
同一天醒来,同一段记忆,没有多出来的声音,也没有谁告诉我们能待多久。
她醒来时在家里,正听母亲催她转店。
她决定再试一次,便去找账本。
随后,我来了。
我低头摩挲着搪瓷杯。
“你在旅馆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她看向我。
我抬起头,把最不敢问的东西摊在她面前。
“如果不是那笔钱,如果你妈没有催你,你上辈子会不会嫁我?”
她眼里的泪停住了。
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不知道。”
我握着杯子的手,一点点发凉。
她没有用一句喜欢,就把十一年里那些没说清的事糊过去。
“可我知道,我后来舍不得你,是真的。”
7 旧账不能只算一半
那句话让我想笑,又没笑出来。
“后来是什么时候?”
唐穗把纸巾攥在手里,反过来问我。
“你是什么时候?”
我说第一眼。
她摇头。
“第一眼你是看我可怜。第二回送东西,你看我一个人搬不动,又帮了一次。第三回我妈留你吃饭,你根本没想好,就被她把话定了。”
我张嘴想反驳,发现那几回她都记得。
甚至比我记得更清楚。
我当时觉得她好看,觉得她肯吃苦,不该受那个委屈。
我还觉得,自己总算能给谁撑起一片天。
被需要的滋味太好了。
好到我没有仔细问,她究竟想站到什么地方。
唐穗把那团纸巾放下。
“我后来知道,你那年没去成进修。你说不喜欢上课,我真信了。”
“是我自己没去,跟你没关系。”
“你看,又这样。”
她声音抬高了一点。
“明明有关系,你不肯说。你一年多接十几天夜活,回来走路都打晃,我想给你做双鞋,又怕你嫌贵。最后你连穿都舍不得。”
我脸上发热。
“我那是……”
“是怕糟蹋,我知道。你说过好多遍。”
她眼泪掉在木桌上。
“可我做的时候,想的是你穿着舒服。不是想你每次看见它,都再记一遍我对你好。”
我望着那点湿痕,觉得自己像在一间住了九年的屋里,头一回发现有扇门没有打开。
门后有她一直等着我的地方。
我却在别处忙着,把整栋房子都扛在肩上。
她又说:“你替我退掉旧铺子,我答应了。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我记得那一天。
罗月琴告诉我,唐穗累了,不想再折腾,东西都收好了。
我去店里,唐穗坐在纸箱旁边。
我问真不开了?
她说,算了。
我便签了那张退租交接单,连同最后一盏灯也拆下来。
当时我很替自己骄傲。
动作利落,没有让她多受一场罪。
现在我抬起手,遮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你喜欢做鞋。我知道。”
唐穗没有接这句话。
正因为知道,才疼。
如果完全不知道,还能说一句误会。
偏偏我见过她做鞋时的样子,见过她拿到一小块好皮料有多高兴。
我还是觉得,嫁给我以后,这件事可以慢慢放下。
我给自己倒了半杯凉水。
“我不是只想让你欠我的。”
“我知道。”
她抽了张新纸,推给我。
“你在我爸生病那年,半个月跑了四趟医院。你知道我夜里怕黑,楼道灯坏了,你从四楼一直修到一楼。你带我回你家,你妈第一次做了一桌我爱吃的菜。”
我想起那些热闹的饭桌。
她坐在我旁边,每次被问话都会先看我。
我一直以为她害羞。
原来那也可以是一种依靠。
她说:“那时我就不只是欠你了。我想你少累一点,想跟你说点高兴的事。我在家听见你车响,真的会往门口走。”
我的眼泪落下来,有点难看。
我赶紧用纸抹掉。
“那你为什么要说,下辈子自己选?”
唐穗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抠着纸角。
“因为我想知道,我不是走投无路才嫁的。也想知道,你不是看我可怜才要的。”
她抬眼看我,眼底那点委屈终于不再藏着。
“我想让你来追我。岑野,这很过分吗?”
我把那半杯水放回桌上。
起身时碰了一下凳子,声音很响。
唐穗吓了一跳。
我绕过桌角,站在她面前,像个才学会说话的人。
“不过分。”
我停了一下,喉咙发紧。
“但我可能追得不好。”
她眼睛还湿着,嘴角先动了。
“以前那些,都不算你经验。”
“我知道。”
“借款也不算。”
“嗯。”
她终于笑起来,又很快抹了下眼睛。
“那你想好再来。别一急,又替我把后半辈子全安排了。”
我低头看她。
多想现在就把她带回家。
可她坐在自己的店里,有账本、有工具、有写着自己名字的招牌。
我第一次觉得,比把人带走更让我心动的,是她肯抬起眼睛,等我再走近一次。
8 岑野,约会不是验收
我用了三天,准备第一次约会。
高放说我写施工方案都没这么谨慎。
我把请吃饭的消息改了七遍,最后发出去,只剩一句最普通的邀约。
周日晚上,能请你吃饭吗?
唐穗回得很快。
能。
我看着那个字,手指又开始动。
你想吃什么?我知道有一家——
没打完,她的消息先到了。
你定。我没有要你每句话都填申请表。
我靠在床边,笑得高放扔毛巾砸我。
周日,我特意没穿工装。
唐穗关店出来,看着我脚上的灰鞋,盯了两秒。
“还挺好看。”
我说:“主要是鞋。”
“人也凑合。”
她转身锁门,嘴角没有压住。
我订了一家我们过去常去的馆子。
走到门口,脚步忽然慢下来。
那家店在2025年之前换过三次招牌,最里面的座位,我们坐过很多回。
她跟着停下,没问为什么。
我说:“换一家吧。”
“你嫌这里不好?”
“不是。我可能又偷懒了,挑的还是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地方。”
她站在暖黄色灯下,看我一会儿。
然后指着马路对面刚开的面馆。
“我没吃过那个。你请不请?”
“请。”
“那说好,难吃不能怪我。”
我过马路时伸出手。
她看见了,手往前抬了一点,最后抓住我的衣袖。
隔着布料,我手臂上那一小块地方热了一路。
面确实不怎么样。
汤咸,牛肉少,老板还把我们的两个小菜上反了。
我有些懊恼。
唐穗却拌着碗里的面,说:“行了,别盯着老板。你再看,他以为你要来收店。”
我笑了。
她问我进修班学什么。
我说展陈木作,学怎么把图纸变成现场能用的东西,也学怎么把自己脑子里的结构画出来。
她没说听不懂,往前坐了些。
我拿纸巾画给她看,画完一个翻转的柜体,才发现自己说了太久。
“你烦了吧?”
她把纸巾从我手下抽走,小心折起来。
“我以前也不知道,你说起这个会这么神气。”
我耳根发热。
在家里,我很少讲自己的活。
怕她不懂,也怕自己满嘴脏累,扫了吃饭的兴。
唐穗把那张纸放进包里。
“我不懂归不懂,你可以讲。我又不是只会问今天挣了多少。”
吃完面,我们沿河边走。
她说想把店里一面墙留出来,挂客人穿坏的旧鞋照片。
“不是卖惨。有人一双鞋穿十年,修好了还能走,那也挺了不起。”
我问她最想做什么鞋。
她没有说给新娘,也没说给有钱人。
“左右脚买不到合适码的人。有人每次都买两双,另外两只剩在家里,看着挺浪费。”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她立即说:“别自作多情,不止你一个。”
“我知道。”
“你笑什么?”
“觉得自己赶上了。”
她不看我了,伸手去拨河边低垂的柳枝。
走到桥头,前面有人卖棉花糖。
我想起她婚后总说不爱吃甜,脚步便没停。
唐穗却停住了。
她看看糖,又看看我。
“追人这回事,能不能不要把我三十四岁的习惯直接拿来用?”
我转头去买,老板问要大的还是小的。
她在我身后说,大的。
糖递过去,她笑得很得意。
我忽然明白,我多活的十一年,不全是便宜。
它让我觉得她已经被我认识完了。
可她站在桥头,举着一大团粉色的糖,明明还有那么多我没见过的样子。
回到店门口,她把剩下的糖递给我。
“拿不住了,你吃。”
我咬了一口,甜得皱眉。
她笑够了,抬手替我摘掉嘴角的糖丝。
指尖停了一瞬。
我屏住呼吸,她先收回手。
“今晚及格。”
我站在石榴树下,看着她走进店后的小隔间。
等灯亮起来,她又推开窗。
“岑野,回去发个消息。”
我应了,走出很远,才想起来告诉她。
“下回还约你!”
窗口传来一声笑。
“你小点声,半条街都知道了。”
9 第一笔大生意
8月12日,唐穗接到一笔做工作鞋的询价。
对方是鼎和酒店的杜经理,要给前厅的人做二十四双黑色皮鞋。
唐穗把样式要求摊给我看,眼睛亮得像藏了火。
“先做两双样鞋,大家试过再定。有些人的脚难买鞋,现成的磨得厉害。”
我看见鼎和两个字,心里先沉了沉。
上辈子,2019年我替一家叫鼎和的酒店做过木饰面。
尾款拖了半年,最后老板换人,只追回一小部分。
那几个月我发工资发得心惊胆战。
唐穗那时都没敢添一件衣服。
我把纸拿近些,核对地址。
不是同一条街。
可招牌上的字,连字形都差不多。
我问:“定金怎么给?”
“样鞋确认后付四千,交付结剩余的。杜经理说可以按批交。”
她报的价格不低,扣掉材料、孟师傅的工钱,还能有一笔像样的利润。
孟师傅是她以前跟过的师父。
人退休了,手艺还在,愿意按件帮她,但不入股,不白做。
这件事她已经去问过。
我望着桌上的纸,先提醒她别被大单冲昏头。
她把计算过的本子翻给我。
“没昏。我算过,九月十二前交,时间够。店里的普通修鞋也要接,不指着这一单活。”
我又问:“对方到底谁做主?”
“杜萍,她负责前厅,付款要走酒店的账。明天下午她来,我会问清。”
唐穗看我脸色不对,把笔放下。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把旧事告诉她。
她听完,也认真起来。
但她没有立刻把纸收掉。
“那是五年后,另一处店。我们先弄清楚,是不是同一批人。”
我说好,心里仍没放下。
那种憋着火去讨钱的滋味,我受过。
我不想她再受。
第二天下午,唐穗去孟师傅那里拿样底,我正好在店里替她调整抽屉。
电话响了。
她出门前说过,若有客人问,告诉人家半小时回来。
我接起来,听见杜经理说,她提前到了街口,能不能现在过来。
我说唐穗不在。
对方又问,先看看皮料可以吗?
我攥着听筒,看向柜上那张写着鼎和的纸。
“这单可能做不了。”
话说出口,我就知道越过了线。
杜经理问原因。
我说店刚开,她一个人做,怕耽误。
对方沉默片刻。
“唐老板昨天跟我说,人员和时间都安排好了。”
我竟又补了一句:“她太年轻,有些事想得简单。”
门口铜铃响了。
唐穗站在门边,抱着装样底的纸袋。
她听见了。
我喉结动了一下,把电话递过去。
她没接,只看着我。
那几秒钟,店里安静得我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声音。
我对着听筒说稍等,唐老板回来了。
可杜经理已经说,不方便就算了,她还有别的供应人选。
电话挂断,嘟嘟声留在我耳边。
唐穗把纸袋放下。
袋底蹭到新柜子,发出沙的一声。
“岑野。”
她声音很稳,稳得让我发慌。
“你刚才用什么身份,替我说我做不了?”
10 我不能替你输
我把电话放回去,听筒没落稳,又响了一声。
“对不起。”
唐穗看着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说算了。
我低下头。
“我怕你忙一个月,最后收不回钱。”
她把纸袋打开,拿出做好的两份样式图。
有一张边角被汗浸软了。
为了确定能不能做,她这几天午休都没歇,跟孟师傅一项项讨论。
我看过她伏在桌上的样子。
还是在拿起电话的那几分钟,把这些都抹掉了。
她把图铺平。
“你担心,可以告诉我,可以跟我一起去问。你能拦我一次,我也未必不会听。”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发抖。
“你嘴上说这是我的店,一碰到你觉得危险的事,还是觉得只有你能做主。岑野,上辈子我连一句不想退都没说出来,这次我说了,你还是没听。”
我背后出了一层汗。
这话比她摔东西更让我难受。
因为我曾经以为,只要供她开店,就把旧事补上了。
原来我还站在门外,随时准备替她落锁。
我想伸手抱她。
她往后退开,手掌撑住柜沿。
“别现在抱。我一心软,就又不说了。”
我把手垂下去。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
“我不是没怕过。我自己去见杜经理,路上还想过,店这么小,人家凭什么相信我。可我站起来去见了,你凭什么一句话,就替我坐下?”
我眼睛酸得厉害。
她那一个“凭什么”,让我连委屈都不敢有。
因为过去那些扛在肩上的辛苦,没有哪一件能给我换来今天的资格。
我说:“你说得对。这次是我做错,不是我替你挡了灾。”
唐穗抬手擦了下脸。
“我不想马上原谅你。你能不能让我气一会儿?”
我点头。
她指了指门边的工具包。
“今天别做了。欠的柜门等我想好再说。”
我把东西收起来。
走到门口,还是停住。
“杜经理那边,我会把事实解释清楚,告诉她刚才是我自作主张。我想先问你,这会不会添别的麻烦?”
唐穗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天我也会去。你解释你的,我谈我的。人家不做了,我也得知道到底哪里没谈成。”
我说好。
那晚回去,高放看我把刨子拿反,抢过去放在桌上。
我把事说给他听。
他没替我说话。
“那你确实欠骂。人家问能不能做,你一个做柜子的,替人家做鞋的答什么话?”
我靠着墙,半晌说:“我怕又让她过得不好。”
“那你就过好你自己的部分。她做得好不好,也得有她使劲的地方。”
我听着,心里有一块顽固的东西仍在挣扎。
万一她真的失败呢?
万一她受了委屈呢?
可想了很久,我才意识到,我脑子里总有一个万一,从来没有给过她一句,那你试试。
第二天,我先给杜萍打电话。
我没有再提五年后那场谁都没法证明的拖款。
只承认自己误判,把不属于我的决定说了出去。
杜萍听完,很不客气。
“你们内部谁做主不清楚,我不敢把事交给你们。”
“这件事没有不清楚。店是唐穗的,我只是帮忙的。”
她说那就让唐老板自己来。
下午,我们在酒店门口碰面。
唐穗穿了件干净的浅色衬衫,抱着样品袋。
杜萍把负责付款的经营方名称写给她核对,并不是我后来讨过债的那家公司。
我不知道这间酒店往后会不会换人,却知道自己拿着一块相似的招牌,先替她判了输。
我想替她拿,她摇头,自己抱进去。
她跟杜萍谈的时候,我坐在门边。
新的报价没有低,也没卖惨求情。
她只提出先做两双样品,不收样品的钱,试过不行,谁都别耽误。
杜萍最后答应给三天。
“不过我已问了另一家。你这边如果试穿和时间都合适,只能先给十二双。剩下的,我不保证。”
唐穗点头,认真把这个条件记下来。
走出酒店,她站在台阶上,抱着样品袋许久没动。
原本二十四双的单子,少了一半。
我把那句“还好保住了”咽回去。
她丢的东西,不能由我来判定不大。
我说:“你今天谈得很好。”
她看我一眼,眼里还有气。
“你现在才知道?”
“是。我知道晚了。”
她没再接话,走下台阶。
我跟着走出去,隔着一臂的距离。
那是我自己弄丢的亲近,不能伸手就拿回来。
11 一个很划算的安排
样鞋做出来那天,我收到进修班的录取通知。
9月1日报到,三周。
学费两万元,材料另算。
我把通知放在桌上,没有藏起来,也没有拿它去找唐穗讨一个好脸色。
她正忙着让杜萍试鞋。
十二双的定金到账后,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确定接下了。
我回,好。
手指停了半天,又删掉那个本能要补上的“注意”。
周六,罗月琴来店里。
许明达也来了,带着一只装文件的黑皮包。
我正在门口给梅姨搬花盆,被她叫住。
“你也来听听,免得以后又说我做妈的不替她打算。”
我没进去,先看唐穗。
她说没关系,我才在靠门的凳子上坐下。
许明达把纸放在桌上。
他愿意出十万元,把店门头、装修、材料都换一遍。
店继续让唐穗做,前面的货由他的渠道供。
他拿七成,唐穗拿三成。
“你不用背亏损的压力,只管做你喜欢的东西。再说咱们要是处得好,分这么清也没意思。”
罗月琴立刻点头。
“就是这个道理,谁家夫妻还天天算账?明达家里有底子,你做坏几双鞋,也没人骂你。”
唐穗把纸翻到供货那一页。
“既然谈合作,就先别谈夫妻。”
许明达的笑顿了顿。
“我只是说一种可能。”
“那另一种可能呢?我们没处成,我不想进你这批货了,店怎么算?”
他耐着性子解释,合同可以再谈。
唐穗问,招牌算谁的,客户记录归谁,新样式她能不能自己定。
罗月琴听烦了。
“人家给你十万,你还事事都要说了算。你出多少钱?”
我坐在门边,指甲一下掐进掌心。
那句话我太熟悉了。
钱放上桌,就像一只秤砣。
砸下来以后,别人的愿望再大,也被说成轻飘飘的矫情。
唐穗合上文件。
“我出手艺,出时间,也拿店里已经有的东西。你们觉得不值,可以不投。”
许明达脸色沉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不如岑师傅大方?”
唐穗说:“不是。你跟他谈的不是一回事。”
“他借你钱,是没要求回报?”
我站起来。
许明达也看向我。
“岑师傅别误会。我就问一句,你做这些,真什么都不图?”
我胸口很热。
如果搁在上辈子,我会说不图。
然后把自己摆得很高,仿佛付出可以洗掉所有私心。
可唐穗这回已经逼着我看清过一次。
我看了她一眼。
“图。”
罗月琴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我接着说:“我喜欢她,想让她喜欢我。但她不喜欢,借款还是借款,工钱还是工钱。你问我这个,我可以明明白白答你。”
唐穗放在桌上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许明达盯着我,一时没说话。
我又坐回去。
“你们的合作,我不替她答。”
这回我真闭了嘴。
唐穗把文件装回黑皮包,推过去。
“许先生,你想开的是你的店。我想开的是我的。咱们不合适,生意和别的,都不合适。”
罗月琴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你别把好事都作没了!真以为靠着几双鞋,就能一辈子硬气?”
门外有人朝里面望。
唐穗起身,把玻璃门推开。
“我现在要工作了。你们如果还想说,等我关门。”
母亲站着不动。
她也不再催,就那么扶着门。
最后许明达先拿起包。
他说买卖不成仁义在,鞋他照常来取。
唐穗点头。
“做好会通知你。那双是你付了钱的,不跟今天的事混在一起。”
人走以后,罗月琴留下一句迟早后悔,也跟着走了。
我站在凳子旁,没敢碰唐穗的肩。
她背对着我,把椅子一把把摆回去。
摆到第三把,手停下来。
我说:“我刚才没有故意拿那句话让你听。”
她转过头。
“哪句话?”
我被她看得发窘。
她终于笑了一下。
“说都说了,再说一遍还怕吃亏?”
我喉咙发紧,还是站直了。
“唐穗,我喜欢你。”
她低头,把最后一把椅子摆正。
“我听见了。这一次,算你亲口说的。”
12 门不能锁给别人看
这句话以后,唐穗没有立刻给我答案。
她会让我进店,会把温水倒进蓝杯子。
我想帮她做事,她也会直接说不需要。
有时我仍然不习惯。
手都伸出去了,再收回来,像拧反一颗拧惯的螺丝。
可她不再需要一边担心我不高兴,一边把事情塞回自己肚子里。
我慢慢也有了点别的轻松。
不必每件事都站在前面,仍然有地方可以坐。
8月23日,罗月琴第三次来店里。
这回她没带相亲单,带来一辆借来的小货车。
她说亲戚那边的仓库有地方,可以先把唐穗暂时不用的机器搬过去。
“你弟那笔钱再不还,对方要闹到家里。你先把闲机器卖两台,等以后宽松再买。”
唐穗正在里间试鞋。
我站在外面,看到罗月琴伸手去拔缝纫机的插头。
我挡在机器前。
“阿姨,先别动。”
她压着火,问我一个外人管什么闲事。
我说:“机器主人还没说话,谁都不能先搬。”
这一次,我不是替唐穗做选择。
我只给她留住开口的时间。
她很快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画鞋样的纸。
罗月琴没等她说话,先把家里的难处说了一遍。
她弟唐鹏被合伙人坑了,天天躲着不敢出门。她父亲急得吃不下饭,亲戚都在催。
说到最后,罗月琴也红了眼。
“我就你们两个孩子,我能眼看着他出事吗?”
唐穗看了母亲很久。
她不是不知道家里难。
上辈子母亲也这样哭过。
她一松手,那笔钱就走了;再松一次手,店也走了。
后来她带着一身说不清的羞愧嫁给我,连想要点什么都先觉得不配。
她把鞋样纸放下,搬了一把椅子。
“妈,你坐着说。”
罗月琴以为她让步,顺势坐下。
唐穗蹲在她面前。
“我可以跟他一起把欠款弄清,帮他找活。下个月我能拿出多少,就拿多少。但机器不能卖,店也不能关。”
“你拿多少?三百五百,顶什么用?”
“那也是我挣的。我还借着别人的钱,不可能先拿来给他补窟窿。”
罗月琴望向我。
“你说的别人,就是他?你们不是处着吗,他还真催你还?”
唐穗站起来。
“他没催。我自己要还。”
我开口说:“阿姨,我也要去上课,也有我要用的钱。”
罗月琴像第一次听见这回事,看着我的脸。
我不再把自己撑成一座永远够用的仓库。
我有钱,但每一块也都有来处,有想去的地方。
她沉默片刻,又扭头问唐穗。
“你是不是就恨我?恨我没钱,恨我疼你弟?”
唐穗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忍住没有过去。
她自己伸手擦掉了。
“我恨你每次有难处,都先来拆我的东西。”
罗月琴僵住了。
外面搬货的司机探头问,还拉不拉。
唐穗转过身,把门边让开一半。
“不拉。这趟空车多少钱?我付。”
罗月琴突然站起来。
“我付!我还没穷到连这个都要你给!”
她气冲冲出去,声音一直传到巷子外。
唐穗站在店里,脸上还是湿的。
孟师傅从后面出来,没说什么,把歪掉的插头重新插好。
缝纫机上的小灯亮了。
她看着那盏灯,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递给她纸巾。
她接过去,擦了鼻子,忽然抓住我手腕。
“刚才我是不是很难看?”
“没有。”
“你别哄。”
我把她的手握住。
“你刚才哭了。但你没让他们搬走。”
唐穗望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她自己往前走了一步,额头靠在我胸口。
我没有急着说谁对谁错,只用手掌护住她的后背。
她在我怀里哭完,退开时先看了看我的衣服。
“湿了。”
“没事。”
她抬头瞪我。
我赶紧补了一句:“回去我自己洗。不是说不耽误,是真能洗。”
她哽着笑出来,拳头在我胳膊上轻轻砸了一下。
那一下,比她不生气时叫我坐下,还让我想多抱她一会儿。
13 这回换我送你
8月底,唐穗开始赶第一批工作鞋,我也开始收拾行李。
两万元学费已经交了。
付完材料费,卡里只剩一笔不算宽裕的生活费。
我特意把余额看了两遍。
没有哪一处能替人包住所有意外,我也不必再装作有。
出发前,高放带我去结清手头的工钱。
他用胳膊碰我,问回来以后怎么打算。
我说想接些细一点的活,不再什么能挣钱就接什么。
“还当包工头吗?”
“先把手艺练明白。”
他点点头,忽然认真起来。
“我也想换个干法。等你回来,咱俩试着接完整一套。设计你学,我找现场。”
我看着他,没有照着记忆里他后来混得不错的路去劝。
只说,等回来细谈,账要先讲清。
他一拍我肩膀。
“行,比你以前只会说包我身上强。”
那天晚上,我去唐穗店里拿落下的卷尺。
她坐在灯下,鞋面上落着一层暖光。
孟师傅早走了,柜台边并排放着已经完成的几双鞋。
她看见我,第一句便问车票买了没。
“买了,明天上午。”
她点头,继续收线。
我站了一会儿,没走。
她抬头看我。
我说:“真忙不过来,你叫高放。搬东西可以找梅姨的侄子,工钱照给,他离得近。”
“我记了。”
“我周日也能回来一趟。”
“先看课表,别现在就许。”
我蹭了蹭鞋边。
她把针线放下,忍着笑。
“岑野,你舍不得我,直接说,别拿我忙不过来当借口。”
我被她堵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过了半天,老实点头。
“舍不得。”
她望着我,眼神慢慢软下来。
“我也是。”
我心里那点难堪一下被揉散了。
唐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皮套。
里面按宽窄分了格,边上留着卷尺的位置,扣子缝得很牢。
“装你常用的几样小工具。大的就别硬塞,会把线崩开。”
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
她伸手按住。
“用。听见没?不是供。”
我笑着把卷尺放进去,扣好。
她凑过来看,手搭在我胳膊上。
很近。
我低下头,看见她耳垂有点红。
“我能亲你吗?”
她看着我的眼睛。
“这次为什么问?”
“怕你还气。”
“气那件事,跟想亲你,不是只能选一个。”
我没再耽误。
碰到她嘴唇的那一刻,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后还是她抓住我的衣服,把我往前拉了一点。
外面的铜铃被夜风吹响。
她松开我,脸红得厉害,先凶巴巴说了句不许笑。
我本来也想板住脸。
可真的忍不住。
她又在我胸前推了一把,自己也笑起来。
那个晚上,我走得很慢。
不是舍不得离开店,是连脚下的路都觉得跟以前不一样。
第二天,她来车站送我。
我隔着人群看见她,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过去九年,我出远门总说不用送。
怕她累,怕麻烦,最后把所有分别都变成一句我到了再说。
这一次我走过去,先接住饭盒,另一只手握住她。
她手心有薄汗。
我知道,除了舍不得,她也在怕。
我们都在怕。
检票口广播响起来时,她握得更紧。
我低声说:“不是那趟车。也不是那一年。”
她点头,却没立刻松手。
我便陪她站着,等前面的人先走。
最后,她自己吐了一口气,把我的背包带子理好。
“去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走进检票口,转头看她。
她还站在那里,抬起手,用力挥了一下。
“岑野!”
我应她。
人很多,她却没管别人的目光。
“我不是缺个搬东西的,才舍不得你!”
我眼睛一下热了。
冲她点头时,差点撞到前面人的箱子。
坐进车厢,手机响了一下。
唐穗发来一条消息。
我这回喜欢的,也是你。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窗外站台慢慢往后退。
终于有人伸手,不是因为站不稳,而是明明能站稳,仍然想牵住我。
14 我也有做不好的时候
到省城第三天,我就发现,重活一次不等于什么都会。
我会的,是干了很多年的现场活。
可一张结构图要画清,不能靠一句到地方再改。
老师把我交上去的图退回来,指出三个无法照着施工的位置。
我蹲在桌边改到快十一点,才发现手机里有四个未接电话。
都是唐穗。
我拨过去,她很快接了。
“下课了吗?”
“刚做完东西。”
我没提被退回来的图。
她那边也有窸窣的声音,像在搬纸箱。
我问她是不是没休息。
她说一会儿就睡。
我们都停了一下。
从前的电话,大多就是这样。
忙吗,不忙,累吗,还好。
问过彼此,就算尽过关心。
我看着桌上被画花的纸,忽然不想再这么说了。
“穗穗,我今天被老师批了一顿。”
她那边安静下来。
“批什么?”
“说我这张图,只够我自己看。别人做错了,还得怪人家不会猜。”
她没笑我,只问能不能拍给她看。
我拍了。
她看不明白专业的部分,却发现我漏写了一处尺寸。
“这个不标,是想让高放拿尺子量你画的纸?”
我笑出声。
她终于也笑了。
笑完,她轻轻说:“我今天也不太好。”
我握着手机,坐直了。
新送来的皮料,跟样鞋用的那批颜色有差别。
单看都是黑,摆在一起就看出来了。
供应的人说都是一样用,等穿两天谁还看颜色。
唐穗不肯混。
可退回去重新找,交货时间就紧了。
我脱口便想说,你把号码给我。
话到嘴边,停了下来。
“你准备怎么办?”
她说先把能做的六双完成,剩下六双跟杜萍说明情况。
新材料没确认前,不再往下剪,免得损失更大。
孟师傅明天陪她再跑一处老供货点。
我问需要我做什么。
她沉默一会儿,说:“听我骂两句那个人吧。我骂完就好。”
我便听着。
她骂得不脏,翻来覆去就说,拿样品的时候什么都好,一付钱就当人眼瞎。
我很配合地应和,最后连自己那张烂图也一起骂上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得直咳嗽。
那晚,我们没能立刻解决彼此的问题。
可我关掉电话,再去补图时,心里没那么堵。
第二天傍晚,她发了一张新旧皮料放在一起的照片。
新找到的料贵些,颜色更接近,供应的人愿意先送她需要的量。
原来那批正在退,运费她承担了一部分。
“这单少赚了。”她发来。
我看着照片,回她,少赚多少?
她报了数。
不至于赔,却把原本期待的利润削去一截。
我没说小钱,也没说当买个教训。
那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钱,她有资格疼。
我给她打电话,听她算完,才说:“确实亏得肉疼。等回来,我请你吃点好的。”
她问能吃多好。
我看着自己的饭卡余额。
“不能太好。学校门口那种二十块钱一大盘的。”
她又笑了。
“行。记下了,少一个肉片都不行。”
9月12日,第一批鞋按约交出。
杜萍试过,也安排员工轮流试穿。
有两双需要调整,唐穗把返修时间另写在单上,没把客人的不适说成新鞋都这样。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来一张转账记录。
尾款到账。
后面又跟了一句:店还在,唐老板也还在。
我把手机摆在桌边,把手里最后一块木料的接缝修平。
隔壁同学问我笑什么。
我说我女朋友收到账了。
他问很多吗。
我想了想。
“够她得意好几天。”
“那你高兴什么?”
我低下头,重新摸了一遍已经磨平的边角。
“她高兴,我就高兴。”
说出口才发现,原来这也能是一种很痛快的滋味。
不用拿着成果说幸亏有我。
她自己走到了,我站在这里,也照样觉得胸口亮堂。
15 让她把话说完
我回来的那天,是9月21日。
结课作品没拿到什么第一名。
老师只在评价里写,我对现场有经验,肯改,结构考虑比入学时完整。
这几句话够我高兴。
我把那张纸装进包,坐了最早的一班车回来。
唐穗没来接。
她提前说过,上午有客人试鞋。
我说知道,自己到店里找她。
可等真正走到门口,我还是先停了一会儿。
门没关,屋里坐着三个人。
杜萍,罗月琴,还有一个穿前厅制服的年轻姑娘。
唐穗蹲在姑娘面前,听她说左脚哪里不舒服。
孟师傅在旁边帮着记。
罗月琴拎着一袋菜,坐在靠墙处。
她大概也想跟女儿说两句话,却一直没找到插嘴的地方。
我轻轻放下行李,没出声。
年轻姑娘有些不好意思。
“是不是我太难伺候了?别人都穿得好。”
唐穗抬头笑了笑。
“你脚疼又不是跟我客气出来的。哪里不舒服就说,能改我就改,改不好这双我也不能算你满意。”
姑娘才把真正磨的地方指给她看。
杜萍在旁边说,人家就是怕给你添麻烦。
唐穗把鞋收好,另写取鞋时间。
“这本来就是我要做的。”
我看见她柜台下多了一只小册子,里面贴着不同人的试穿记录。
新买的台灯照着她的侧脸。
不是我记忆里那个等我回家的人。
她也在被别人等着。
杜萍要走时,拿出新的名单。
原先余下的十二双,另一家做的样品没有通过试穿,她准备仍交给穗记。
但她把话说得很清楚。
“价格按原来的,时间重新排。你别急着答,先看自己接不接得下。”
唐穗翻了店里的预约本。
我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捏住了行李带。
那一瞬间,我仍想提醒别急。
随即又发现,杜萍已经把同样的话交给了她。
她知道怎么听,也知道怎么答。
我把手松开了。
唐穗看完,提出分两批交,普通修鞋不全停,孟师傅能来的日子也提前写清。
杜萍最后点头。
我在旁边,亲眼看着她把丢掉的一部分生意,一点点做了回来。
没有谁把单子施舍给她。
也没有谁替她保证,这次一定不出问题。
杜萍出门才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先打招呼,侧身把门让开。
她看一眼我的行李,再看一眼店里,笑了。
“岑师傅,唐老板说你去学手艺了。这是刚回?”
“嗯,刚回。”
“挺好。”
她没有再拿旧事刺我。
可我知道,这一句挺好,不是抹掉我那次错。
是她真的看到了,眼前这家店不再需要由我抢着回答。
客人走后,罗月琴站起来,把菜袋放在桌上。
她原本准备说的话,像也散了一半。
最后只问:“这么多人来做,真能挣到?”
唐穗把预约本合好。
“能。但得做出来,做得人愿意再来。”
罗月琴看向那些摆整齐的鞋,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双。
这回没有抬起来估价,也没有说卖了能替她弟还多少。
她只说:“你小时候就爱拆鞋,拆得家里到处是钉子。”
唐穗笑了一下。
“现在不拆你的了。”
罗月琴也动了动嘴角,没笑出来。
她看见我,问课上完了?
我说上完了。
她别扭地点点头,拎起空袋。
“唐鹏找了份送货的活。一个月能还一点,我让他自己跟人谈去。”
唐穗按着账本的手停下来。
“谈清楚就好。”
罗月琴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店里别总吃盒饭。带的菜晚上热一下。”
唐穗没说谢谢妈,也没说以后不必送。
她只应了一声,记得了。
等人都走了,店里终于安静。
我把包放好,拿出那张结课评价。
“给你看个东西。”
她洗干净手,擦干,才接过去。
我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忽然比交作业还紧张。
读完,她抬起眼,笑着往前一步。
“岑师傅,学成归来呀。”
我刚要谦虚,她已经伸手抱住了我。
“我可想你了。”
我手臂收拢,鼻尖贴在她发间。
那句我也想你,卡在发热的喉咙里,过了好几秒才说出来。
她在我怀里抬头,问有没有乖乖吃饭,有没有又熬一夜不吭声。
我说有一天熬得有点晚,第二天补觉了。
她捏了捏我胳膊。
“算你老实。”
我低下头吻她。
这回没有拿歉意、可怜或者亏欠做开头。
只因为我回来了,想她想得心口发烫。
而她也正伸手,把我拉进她忙了一天的生活里。
16 还清以后,还有一句话
那年冬天,我和高放租下一间小工作室。
房子离穗记两条街,门口能停三轮车,里面一半放工具,一半做样品。
牌子没起多响亮的名字,就叫野放木作。
高放说听着像养鸡场。
我说起码一听知道有你有我,他便勉强认了。
第一笔完整接下来的活,是一间小书店的陈列柜。
我们估工时估少了。
不是活做不出,是有些现场调整没算进去,最后忙了半个月,落到手里的钱少得让人发愣。
高放把账算出来,问我下一笔还接不接。
我盯着那张纸,很久没说话。
多活十一年,好像就该比人强。
可手里那点经验换个用法,照样会磕得满头包。
那天唐穗来送饭,看见我坐在门口。
她没先问挣多少,搬了张凳子坐在我旁边。
“今天不想说话?”
我点头。
她把饭盒打开,先递给高放一份。
高放很有眼色,端着饭进屋,说里面那块胶还得处理一下。
我低头吃饭,吃了两口,终于说:“我算错了。”
她问算错多少。
我把账拿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没有装懂。
“下一笔,你还会这么算吗?”
“不会。要把现场修改、运输,还有临时加的零碎都先讲清。”
“那能接吗?”
“能。但不敢保证像我原来想的那么好。”
她把另一盒菜推过来。
“那就先干。你没跟我保证过,我跟你处对象,必须每个月都比上个月过得阔。”
我看着她,一口饭堵在喉咙里。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别拿这个眼神看我,肉是梅姨那家卤的,不是我一早起来炖的。”
我笑出来,眼睛有点红。
从前我一不顺心,就想把事情全扛住,再带着好结果回家。
怕她知道自己不够行。
此刻,她看过那张不漂亮的账,仍然挨着我坐,把带来的饭吃得很香。
我忽然不想再把这一天藏起来了。
后来我们重新整理报价,也拒了两笔明显压得太低的活。
没有立刻发财。
但到了2015年春天,工作室能按时付房租,高放也不用总在不同工地之间追人结钱。
唐穗的店添了一台旧机器。
她把工钱付给孟师傅,按月给家里一笔自己能承担的钱。
弟弟那笔旧债怎么还,仍有他们自己的争吵,她不再一接电话就把抽屉里的钱全拿出来。
五月的一个傍晚,她让我早点过去。
店已经收拾干净,试鞋凳上没有摆鞋,摆着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万八千元最后尚未结清的部分,旁边压着她记过的还款记录。
我逐笔看完,拿出钱包里那张折旧的欠条。
她伸手接过去,没有撕。
“留着吧。开店第一笔借款,挺有纪念意义。”
我把欠条交给她,看她收进文件夹。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失落。
那张纸不是把她系在我身边的绳子,早一天还清,她早一天能睡得踏实。
唐穗把文件夹放好,转过身。
我正想说,晚饭我来请。
她已经把一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不是戒指。
里面是两个鞋楦的小木坯,一大一小,还没修好。
“这个我不擅长,想让你教我。”
我拿起其中一个。
“做什么用?”
“婚鞋的摆件。鞋我会做,木头我不会。”
我手指停在木坯上。
她望着我,脸慢慢红起来,却没躲开。
“岑野,借的钱还清了。柜子早结了工钱,店开着,我自己也能过日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可我还是想跟你结婚。”
我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眼里掠过一丝紧张,又赶紧补了一句。
“你不用因为我们从前结过,就觉得必须答应。我是想问你现在——”
“答应!”
我喊得太快,连她都吓了一跳。
她瞪大眼,随即笑了,眼睛亮得让人受不了。
我手忙脚乱把木坯放好,去摸外套里的盒子。
摸第一遍没摸着,第二遍才翻到内袋。
那是我攒了几个月,买的一对素圈。
原本想着等她忙完这个月再问,谁知道她把话抢在了前面。
盒子打开,我单膝蹲下。
唐穗脸上的笑一点点停住了。
她抬手捂住嘴,眼泪突然落下来。
我仰头望着她。
“我不是答应上辈子。我想娶现在站在这里的唐穗。”
嗓子哽了,后面一句差点说不完整。
“脾气挺大,记得我所有错事,手艺也比我想的好。还会给一个算错账的人送饭。”
她又哭又笑。
“你求婚还要说我脾气大?”
“喜欢。我喜欢。”
我攥着戒指,手心全是汗。
“穗穗,嫁给我吧。”
她把手递过来,伸得很稳。
“好。”
这一个字,我终于等到了她愿意亲口给我的时候。
戴好戒指,我还蹲着。
她拉了我一下,没拉动,又蹲下来。
两个大人挤在试鞋凳边,像做错事躲到桌底下的小孩。
她捧住我的脸,先吻了我。
我闭上眼,眼泪被她的手指擦掉。
外面有人敲玻璃,问今天还开不开。
唐穗没回头,大声答:“今天不开了。”
等人走远,她靠在我肩上,小声补了一句。
“唐老板今天,有件更想做的事。”
17 不是把她交给我
我们把婚期定在2015年10月。
没有去照着上辈子重办一遍。
酒席少了几桌,留下的都是彼此真想请的人。
我妈来帮忙,看着唐穗列的清单,问她还要不要添一套柜子。
唐穗说不用另买,我和高放做就行。
我妈想了想,笑着把清单还回去。
“那你们商量。缺什么再跟我说,别为了省钱把每天要用的东西都省了。”
唐穗送她到门口,回来以后很久没说话。
我问怎么了。
她说:“你妈从前也这么跟我说过,我当时只会点头。”
我握住她的手,拇指碰到她指根的戒圈。
“这回你说了不要。”
“嗯。她也没不高兴。”
她低头笑了一下,像确认了一件原来很小、却一直不敢碰的事。
罗月琴是在婚礼前一周来的。
她带了一只旧绒盒,里面是她年轻时戴过的金耳坠。
款式有些老,扣子也松了。
她放到唐穗手里,说不值多少钱,让她自己拿去改改。
唐穗没有推回去。
“我会戴的。”
罗月琴抿了抿嘴,又想问酒席怎么办,娘家安排多少桌。
问到一半,瞥见桌上的清单,停了。
“都定好了?”
“定好了。给你和爸留的位置在这里。”
唐穗指给她看。
罗月琴低头看了很久,说行,别把你爸安排在空调口,他肩膀疼。
她还是会偏心,还是习惯追问女儿店里挣了多少。
唐穗有时听得烦,依旧会跟她争两句。
那对耳坠没有把旧事全变成好事。
但婚礼是我们定的,她坐在哪里,也终于不是靠一番争抢才留下的位置。
唐鹏来搬酒,穿着送货时那件洗白的短袖。
他从兜里拿出一千元,递给唐穗。
“先还一点。”
唐穗接了,拿本子记下。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想说一家人不用这样吧。
我正好把两箱饮料放到他面前。
“楼下还有六箱,帮着搬一下。”
他看我一眼,把那句话咽回去,弯腰搬了。
唐穗等他下楼,伸手在我背后戳了一下。
我装没察觉,低头继续擦杯子。
她压着笑,给那一千元夹了一张日期纸。
婚礼那天,我穿了她做的新鞋。
她自己的鞋没做多高,裙摆提起来,走得稳稳当当。
高放负责在门口拦我,一见我就喊,岑老板,娶媳妇得交过路费。
我把提前备好的红包给他。
他还不放人,要我说三件唐穗的优点。
我说会做鞋,会做生意,喜欢我。
旁边的人笑得不行。
高放骂我脸皮厚,唐穗在屋里也笑。
我隔着门听见她的声音,心脏跳得像第一次上台。
门打开,她坐在床边,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罗月琴那对改过的耳坠。
我走进去,忽然说不出事先准备的词。
她抬眼看我。
“鞋合脚吗?”
我点头。
“合脚。人也很喜欢。”
她笑着把手放到我掌心。
这一回,我接住她,不再急着替她把裙摆、鞋尖、前面的路全安排妥当。
她提着自己的裙子,跟我并肩走了出去。
席间,罗月琴被人起哄,说两句嫁女儿的话。
她举起酒杯,开口仍是老习惯。
“我们穗穗是遇着贵人了,小岑这一年多——”
话说到这儿,唐穗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罗月琴看她,像又想起什么,改了口。
“这阵子,对她挺好。”
桌上有人跟着笑,说小两口过日子,能好就行。
我端着杯子,没有顺势接下那顶贵人的帽子。
“她对我也好。”
罗月琴看了我一会儿,最后点头。
“那你们好好过。”
她不是突然懂了所有事。
可这句说完,没有再把唐穗的手拽过来,郑重交到我手上。
我和唐穗已经牵着。
不需要谁再来完成一道交接。
轮到我们说话,高放把话筒递给我,挤眉弄眼提醒我别只知道傻笑。
我看着唐穗。
她平时有很多话,这会儿也紧张,握住我的手指不肯松。
我本想说以后都让你高兴。
转念想到那张算错的账,想到那次被我挂断的电话,又没有这么许。
我把话筒拿近些。
“唐穗,往后我要还有做错的事,你骂我,别一个人生气。你想做的事,也多告诉我。我想知道。”
她眼圈红了,接过话筒。
“那你累了,也别总说没事。”
“好。”
她看着我,忽然弯起眼睛。
“还有,下次约会,别只挑你知道我会去的地方。”
我握紧她的手。
“下次你挑。”
“不是都让我挑。你也得想。”
下面笑声一片。
我也笑了,很用力地点头。
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清脆脆。
我终于娶到了她。
不是从谁手里接来的一个懂事姑娘。
是穿着自己做的鞋,带着自己的店和脾气,明明白白走向我的唐穗。
18 雨停以后,鞋还要穿
日子没有停在婚礼那一晚。
我们照样会吵架。
我赶工时说话短,唐穗会嫌我敷衍;她一忙起来不肯按时吃饭,我也会忍不住念她。
有一次我又说,那你早听我的不就行了。
说完自己先停住。
她抱着胳膊看我,我把后半句改了。
“行,你说。我先听。”
她没忍住笑,也没白白放过我,拿着那件事念了我三天。
我们没有忽然变成特别通透的人。
只是有些话,终于敢在还没凉透的时候,说到彼此面前。
穗记后来换过一次铺面。
新店比原先大,有两名跟唐穗一起做鞋的年轻人。
孟师傅不再天天来,偶尔端着茶看看,遇上好料子仍要伸手摸一摸。
旧店门前的石榴树不能搬走。
梅姨每年摘了果子,给我们留一袋,见我就说,当年那块牌子,还真没白挂。
我和高放也有了稳定接活的客户。
赚过钱,吃过亏,没有因为多活一回,就能把所有路提前踩平。
那些我记得的消息,有些根本不再照原来的样子发生。
唐穗给我送新做的鞋时,我不再一边收着一边说,等重要日子穿。
她做出来,我就穿。
磨坏了,再让她修。
她嘴上骂一句岑野你是不是拿脚刨地,夜里照样把鞋放到灯下看。
十一年就这样,真真切切又走了一遍。
到了2025年10月18日,我在省城结束一个小展馆的布置。
工人收好工具,有人招呼包车回去,说比火车省事。
我站在场馆门口,看着雨水落在台阶上,手心突然湿了。
就是这一天。
上辈子,我和唐穗没有走完的那一天。
我没有拿这份记忆去说别人不能坐什么车。
那是另一条路,另一批人,没有谁能凭一段旧事断言今天会怎样。
可我知道自己怕。
我给高放说了一声,仍按原先买好的车票去车站。
出发前,给唐穗发消息。
晚上八点多到。
她很快回,来接你。
我想说不用,字打到一半,删了。
我说,好。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盯着窗上自己的脸。
三十五岁,眼角有纹路,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
这张脸,上辈子我没机会再多看一天。
现在它映在车窗上,后面有别的旅客低头吃面,有孩子问什么时候到。
手机又亮了。
唐穗问我,吃饭没有。
我拍给她看,车站买的饭团,还没拆。
她发过来两个字。
快吃。
我咬了一口,有点凉。
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2014年她塞给我的那两个饭盒。
我低头吃完,给她打电话。
接通以后,谁都没立刻说话。
我听见她那边有雨声,还有车站的广播。
“你已经到了?”
“嗯,怕堵车,早来了。”
我靠着椅背,喉咙发紧。
“穗穗,我今天有点怕。”
她很轻地应了一声。
“我也是。”
没有谁笑话谁,也没有谁说都过去了。
那场雨是真的。
没够到的手也是真的。
我们过得再好,仍然会记得那一刻失去对方的恐惧。
我把手机握紧,告诉她还有两站。
她说,我等你。
出站时,人很多。
我拖着箱子,远远看见唐穗站在柱子旁边。
她头发剪短了,耳边别着一枚小夹子,手里拿了两把伞。
我举起手,她先看见,几乎是跑过来。
我把箱子放开,张开胳膊。
她撞进怀里时,肩膀是凉的,呼吸却热。
我低头抱住她,手掌慢慢贴紧她的背。
车站里有人拖箱子绕过我们,有人喊家人往前走。
唐穗没有立刻松手。
我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里全是泪,嘴角却翘着。
“岑野,你鞋湿了。”
我低头。
脚上还是那双灰鞋,换过两次底,如今只在出远门时轮换着穿。
鞋面被雨点溅花了,边沿也已经旧得发白。
“还能修吗?”我问。
她抹了下眼睛,蹲下去看。
我把她拉起来。
“回家再看,地上凉。”
她握着我的手站好,拇指蹭过我指根的戒圈。
“能不能修,得看里面。要是真不行了,再做一双。”
我点头。
她把伞递给我一把,又想起什么,拉开包。
里面有个饭盒,用布袋裹着。
“带了你爱吃的。怕你路上饿,结果你又只买那么一点。”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盒盖。
还是温的。
我们走到车站外,雨已经小了。
她正要撑开自己的伞,我把那一把接过来,先收进箱子侧袋。
再把手里的伞打开,偏向她。
“走近点,这把够大。”
她看我一眼,笑着把饭盒挂到箱子拉杆上,接过箱子。
我撑着伞,她拖着箱子,沿着站外亮着灯的路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把我往回拽了一点。
“那边有水。你总踩看不见的坑。”
我低头,绕过去。
她也跟着绕,鞋尖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把伞柄握稳,另一只手伸过去,牵住她。
雨点落在伞上,细细密密。
这一次,前面的路还长。
她手里有钥匙,有要带回家的晚饭。
而我终于不必隔着那场大雨,拼命朝她伸手。
她就在我身边。
掌心温热,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