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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5:01:22

夫人曾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神女。

凡她占卜,算无不准。

张家的媳妇与屠户通奸,杀害了张二郎。尸体就在灞桥下的桥洞里。

王家老大人得了心疾,活不过当月。

就连李家那头牛犊是被谁偷走。

夫人都算得出来。

慢慢的,夫人声名鹊起。

就连王侯公卿,也排着队只为求夫人算上一卦。

大箱大箱金银珠宝流水般送进夫人的屋里。夫人转手就换了药和粮食。

药送去边关。

粮食赈济灾民。

不出半年,小小女子,便成了京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夫人却在那时嫁给了将军。

从此再不卜卦。

坊间都说夫人早年泄漏了天机,将军舍不得她遭到反噬。是以不准她再起卦。

“将军和神女都是好人,上天不眷顾,竟叫他们唯一的女儿夭折。”

“听说是被水鬼捉去做了替身,真不知神女算没算到自己女儿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们都不知道,不是什么水鬼,是将军杀了小姐。

夫人算的最后一卦是说,十年后他们夫妻缘尽,将军府也将败落。

1

天启二年,燕州大旱。

我爹娘将我卖给了人牙子,换了二两银子。

人牙子带着我跋山涉水到了京师。

“京城是富贵繁华地,权贵富豪多如牛毛,比你那穷乡僻壤强多了。”

“若是被公子看中,收做房里人,那可又不同。”

“这样说来,我不是害了你们,我是救了你们。”

人牙子吃多了酒,说起话来也滔滔不绝。

旁的我不知道。但富贵繁华是真的。

腊月京师不宵禁。

到了夜里,满城灯火。

小时候爹教我读书,说冠盖满京华。

我不懂什么叫冠盖。

爹说,就是华丽的马车,就像村长家那辆。亲眼看到了才知道,冠盖如云的冠盖,究竟是怎样的匠心独具,是怎样的气派。

灯会那日,人牙子在我们背后插上草标。

大声叫卖。

我低着头不知所措。看着脚趾从破鞋里漏出来。脸也变得滚烫。

就在这时,有人停在我的跟前。

“你叫什么名字?”

“來娣。”她摆摆手:“春水,以后你就叫春水。”

后来我问过夫人这个名是什么意思。

夫人躺在檐下闭着眼睛笑了笑。

“我那日见到你,你虽衣衫褴褛,却目光沉静,让我感到一种坚韧。就像春日里汴河冰雪消融,水面上浮时的那种盎然的生命力。”

我似懂非懂,只觉得夫人说话真好听,从此我珍惜我的名。

那时夫人跟将军的感情还很好。

将军下了朝总是直奔夫人这里。

两个人要几个小菜。

对坐用膳。

偶尔吃两杯小酒。

将军会问夫人今日有什么新奇的见闻。夫人也会将自己在坊间遇见的趣事讲给将军听。

将军会给夫人舞剑。

夫人会为将军抚琴。

两个人嬉笑谈话的声音,总是充斥着院落。就连我们这些下人看着也高兴。

可后来,京中来了一个高僧。

说是比当年的夫人还厉害。只消一眼,就能看出家运。

勋贵之家少不得都请他做客。

高僧来了将军府,但笑不语。“府里有高人,说不得说不得。”

“可这高人似乎坏了将军府的气运,还是送走的好。”

他没明说,可人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夫人。

将军当席面变了脸。

“将军莫要动气,出家人不敢妄言。”

“这位高人自是了不得,可她却和将军府八字不合,是否她来后,将军府大不如前?”

跟夫人成婚前,将军是朝廷中倍受重用的青年将领,手握重兵,深得老将军那些部下的青睐,眼看着前途大好。

娶了夫人后,却始终原地踏步,没有进益。

“本将军不信那些。”高僧不是可否地笑了笑。

可那之后,将军来的少了。

夫人的话也少了。

到了夫人生辰那日。将军醉醺醺地踢开了夫人的门。随后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今日上朝,本该属于我的位置,皇上却提拔了平阳侯世子那个废物。”

“胥娘,是不是当真,你我八字不合?不如你为自己算一算?”

夫人反驳道:“皇上提拔了世子,难道你不知道是为什么?”

夫人分析道,平阳侯世子娶了参知政事家的女儿。

皇上提拔他,笼络了两位重臣。

君王平衡臣下的权术罢了。

值夜的是我。我听了个真切。

将军走后我才进去。我默默收起掉在毯子上的蓍草龟壳。

“这些还要吗?”

仿佛是我的声音将夫人唤醒。

她眼神空洞:“收起来吧,别弄丢了。”

我捧着放进了夫人库房里最高的箱子里。

杨枝摇头叹气。

“咱们夫人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杨枝讶异:“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听过大相国寺的神女吗?”

2

杨枝告诉我。夫人就是神女。

“嫁给将军之前,夫人在大相国寺卜卦为生。”

“夫人算过的卦没有不准的,上至军国大事,下到家长里短。”

“后来,夫人声名太盛,引得那位注意……”杨枝对着皇城的方向努努嘴,“那位想纳夫人做贵妃,夫人不肯,说宫墙森森,自己自由惯了,只怕辜负美意。那位不高兴,眼看就要发怒,是将军为夫人说话,救下了夫人。”

“将军说,夫人是个江湖女子,如何做的了贵妃。”

皇上要纳夫人做贵妃。

叫我想起小时候爹教过我的一句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夫人本无罪,可她在军中和民间的声望,让她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皇上要纳,可谁也没想到夫人不肯。

杨枝说,后来皇上冷笑了一声,说你既然不肯入宫,那便入将军府吧,朕看阿琅有怜香惜玉之心,朕是君子,君子有成人之美。

就这样,将军从天而降一桩婚事。

老夫人气急败坏。

“我早为你说好了参知政事家的小姐,到时两家结亲,强强联合,还愁什么将军府的将来?”

可将军却笑了笑:“男儿要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娘,别学联姻那一套。”

那时夫人和将军虽相识不久。

可夫人生的粉雕玉琢,对将军又知情解意。相处下来,将军自然动了心。

“儿子看胥娘就很好,你不是急着为将军府开枝散叶,这不就有希望了。”

成婚后,两个人新婚燕尔蜜里调油一般。

什么事将军都由着夫人。

唯独一件事,不准夫人再卜卦。

从此,京中再无神女。

“到现在也有两三年了。”杨枝说着说着,打了几个哈欠,昏昏沉沉睡了去。

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想着灯会上与夫人第一次见面时。

夫人眼里一闪一闪,像是汴河里的河灯。

可今日看见夫人。

河灯灭了。

她像是全无生命力。

那之后,将军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来过。

夫人也不问。

还是我替夫人去给老夫人送抄好的佛经时。

才隐隐从旁人口中听到,将军去定州平匪患了。

只怕要三五个月才回得来。

老夫人听说我是夫人派来的。

连眼皮都没抬。

“将军府曾经如日中天,都是被她这个扫把星给拖累,造孽啊。”

“日后我老婆子死了,下了阴司地狱,都没脸去见杨家的列祖列宗。”

我人还没走。

那卷佛经已经被丢进炭火里烧成了灰烬。

好在夫人也没问。

但我此后每每再见到夫人在灯下抄经,总是替她难过。

杨枝劝我:“别气了,主子们的事,咱们操什么心。”

“你以为夫人不知道老夫人的态度?”

我有些顿住。

夫人没有娘家人,婆母也不喜欢,如今连将军也冷落她。

那她岂不是跟我一样可怜。

第二日一早。我去给夫人送饭时,看着夫人日渐消瘦的脸出了神。

“想什么呢春水?”

我结结巴巴道:“在想人这一生怎么那么苦。”

夫人深深吐了口气。

“有情皆孽,无人不苦。”

3

冬去春来。

汴河的水又涨了。

府里收到定州的信,说将军要回来了。

老夫人高兴的急忙叫人收拾院子。

夫人却没什么反应。

只是将军回来的前一晚。

夫人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唉,只盼着小别胜新婚,将军和夫人能和好如初。”

“都怪那个臭和尚,说什么夫人坏了将军府的气运,这不是胡说八道。”

“夫人和将军成婚后,救了将军两次,每次都是生死攸关,这怎么叫坏了气运?”

原来夫人入府后第二月。

将军带着禁军去巡夜。

撞到邪教中人。

险些被引入陷阱。

还好夫人及时赶到。

杨枝抱着一大摞要洗的衣服唉声叹气。

“可后来,却有人说,搞不好是夫人与贼人暗中勾结。”

“还说否则怎么会那么巧,夫人竟能未卜先知?”

半年后。

将军在外练兵。

夫人要将军连夜拔营。

“夫人什么也没说,只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翌日再去,那里已经被泥水淹没,若不是夫人,何止将军,上万将士都要成亡魂。”

杨枝说的很投入,连台阶也没看见,差点栽倒。

却见其他人一路小跑往前院去。

“听说将军从定州带了个女子回来,那女子生的肤白貌美体态婀娜,就连老夫人也赞不绝口。”

杨枝手里的衣服噗噗掉在地上。

我也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些天夫人虽然没说话。

可她时常看着将军的剑出神。

有时也叹气。

看得出来她心里是有将军的。

她若知道将军另外带了个女子回来。

心里指不定多难过。

那女子姓孟,府里上下都叫她孟娘子。

将军将她安置在了离自己书房最近的听澜阁。

当晚,听澜阁挂着红灯笼。

下人们进进出出喜气洋洋。

夫人却天还没黑就睡下了。

“今日不用值夜,你们也去歇着吧。”夫人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可到了后半夜,不知怎么将军又来了。

进了门就是一阵叮铃哐啷。

我跟杨枝披上外衣踉跄着赶去。

“我跟没跟你说过不准再碰那些,孟娘刚进门,你就在她院子里埋下巫蛊娃娃,你是想要害死她吗?”

“害了我还不够,你到底还要害多少人?”

将军似乎很愤怒,也很崩溃。

“我连这个院门都没出,我如何去埋什么巫蛊娃娃?”

“且事先我又怎么能知道你要将她安置在何处?”

将军冷笑道:“你向来会掐算,未卜先知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夫人自嘲道:“可你不是说,我那一套都是江湖术士招摇撞骗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吗,怎么郎君又信了?”

“再者,当初成婚,也不是我算计郎君,既做了夫妻,为何不肯好好过日子?我要的只是夫妻和睦,这很难吗?”

将军怒极反笑:“夫妻和睦不难,那夫妻之间坦诚很难吗?当初你寄住在大相国寺,多少男子做过你的入幕之宾,你可曾对我说实话?你无父无母来路不明,不受礼法拘束,做出这等事也并非没有可能吧?”

“你未婚失贞在先,与夫君八字不合坏了夫家气运在后,又不能安宁后宅,善待妾室,你这样的女子,怎么做的起将军夫人?”

透过门框,我看见夫人的脸变得煞白。

随后苦涩笑道:“从前说什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原来那些流言蜚语,你其实每一句都信了。”

本以为吵成这样,夫人绝不肯再叫将军留宿。

可不知怎么,里头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像是将军的声音。

可夫人从头至尾沉默。

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那之后,夫人再没有笑过。

可听澜阁里却欢声笑语不断。

花园里夫人喜欢的朱顶红也被移走了。

只剩下空落落的一块地皮。

夫人见到时,有片刻愣怔。

很快,就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不久,夫人被诊出喜脉。

可将军却连面也不曾露。

但夫人还是高兴的。

眼里又有了光。

“春水,你说日后小姐生出来,是不是会像我更多?”

“爹不疼她没关系,我疼她。”

夫人开始好好吃饭。

偶尔也写字抚琴。

只是她似乎很不安。

好几回我看见夫人对着那个装满起卦用的工具的箱子发呆。

“夫人是想给自己和小姐算上一卦吗?”

“若是想,就算算,将军不会知道的。”

夫人伸出手,又收回去。

“算了,他说过不许我再碰这些。”

4

头三个月,夫人害喜。

想吃点酸的,我和杨枝想尽了法子求后厨。

后厨的嬷嬷却讥讽我们名堂多。

“谁怀孩子不害喜,今日想吃这明日想吃那的,自己想法子去。”

“府里上下几百号人,我们可没空一个个伺候。”

我还要理论。杨枝却拉着我走了。

“主子要吃东西,她们怎么敢说这种话。”

“你以为是她们的意思?现在府里谁不看着孟娘子的脸色行事?夫人怀孕后,孟娘子跟将军闹了好几回,将军哄了又哄,都还不安生。”

“将军说了,只要孟娘子高兴,将军府由着她折腾。”

我恍然大悟。

怪不得近来我们院里要什么,什么没有。

近几日就连灯油也少了。

入夜后,几乎只能摸黑。

胎坐稳后,夫人又开始嗜睡。

有两回错过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就罚她跪祠堂。

“人家孟娘身子也不痛快,怎么人家每日那么早就来了?可见尽孝一事全在心意,你若不想来,自然有的是借口,你想来,风霜雨雪也拦不住。”

夫人挺着肚子跪的晕了过去。

将军从她旁边走过,连脚步都不停。

“母亲何必跟她计较,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夫人破水那日。恰好是孟娘子的生辰。

外头下着瓢泼大雨。我连一把伞都找不到。

只能冒着雨去求将军请稳婆。

可到了听澜阁,她们却连门都不让进。

“将军和娘子早就睡下了,明日将军还要早朝,这个时候叫醒,将军若是不高兴,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妇人生产谁不得十来个时辰的,急什么?”

我无奈,只得回去伺候夫人。

夫人半睁着眼看我身后没有人。

一片了然。

“你去烧水,杨枝去找一把剪刀来。”

她的额发被汗水浸湿。

疼的浑身发抖。

却依旧竭力保持镇定。

墙上那幅少女起卦图,是当年她和将军感情甚好时。

将军所作。

画上的夫人肌肤饱满,神态平和灵动。

可画外的夫人却狼狈不堪。

“若早知今日,夫人会改变主意吗?”

嫁进皇宫去,好歹富贵无极。

且当今皇上也是出了名的玉面郎君,又多情。

说不准比将军更好。从前也问过夫人。

那时夫人却只是淡淡一笑。“人生哪有那么多早知如此,郎君就是我最好的选择。”

可今日,夫人眼角流了一行泪。

“若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会来京师。”

5

夫人生下了小姐。

没有人恭喜。

老夫人本拿着佛珠在佛堂里呆了半宿,听到消息后只是啐了一口。

“我道能生出个儿子,想不到是个不值钱的。”

“白让我等了这许久。”

之后再也没来过。将军也没来过。

可那日拦着不给我通报的丫鬟,却不知为何竟消失了。

还没满月。孟娘子来了。

进屋就掩鼻。

“夫人这屋里一股血腥味,底下人是怎么做事的?”

“虽然夫人无宠,又不得老夫人欢心,且生下的只是个小姐,你们焉能这样轻慢夫人?”

她咬字很重,笑意盈盈,每一句话都在戳心。

“我很好奇,当初将军把你娶回家,听说也好过一段日子,那你到底是怎么失宠失的这样彻底的?你就没有为自己算一卦,算算自己的下场吗?”

“为什么将军忽然之间不叫你算卦了?”

“仅仅只是因为流言蜚语吗?”

我以为夫人不会回答。

没想到夫人竟然开口了。

“你既好奇,我便回答你。”

“他不叫我算卦,是我算出将军府不出十年就会败落,若要改命,他须得事事听我的,不要行差踏错。”

“至于失宠,我从来没想过要宠爱,也谈不上失去。”

我知道夫人扯谎了。

我曾见她拉着将军的袖子撒娇。

“郎君娶了我,就只能爱我,爱我一生一世也好,生生世世更好。”

少女嫁人,是桩美事。

怎么可能不要宠爱呢。

我也曾见过夫人为将军抚琴时,满眼都是将军的样子。

“将军喜欢吃糖水。”

“你们不要在这里杵着,将军要清静。”

“明儿早上你们换班时声音小些,将军这些天都没睡好。”

……

那时夫人事事都想着将军。

成了婚的妇人,也满是少女的娇憨。

可如今夫人连开口说话都很少。

孟娘子听了夫人的话。

觉得有些可笑。

“她们都说你是神女,我看也不过如此。”“你后悔吗,我说的是当年算卦的事,你当真没有算错过吗?”

夫人笑了笑:“我其实不用起卦,也能算到很多东西。”

孟娘子错愕。

“三年前,我确实曾为自己留下后患。”

“兵部尚书孟连里通外国,卖主求荣,残害同袍,可孟老夫人跪求了我一整夜,所以皇上问我时,我只说了轻微的一条罪名,贪污渎职。”

“孟家后来全家流放定州,从此不准入京为官。”

孟娘子咬牙切齿:“你记得就最好,免得我找错人,也免得日后你恨错人。”

“我爹是忠臣,却被你这种江湖术士三言两语害了,我如今来找你,这就是天道反噬。”

夫人还没开口。

就听见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

孟娘子啪的打了自己一耳光。

眼泪说掉就掉。

“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打我。”

“你和将军之间感情出了问题,与我有什么关系?”

将军推开门,看到的正是孟娘子梨花带雨的样子。

夫人从头到尾,冷眼旁观。

“你哭的这么好,做将军府的妾可惜了。”

“京城里最大的戏班子,与你同台,应该也会逊色几分。”

将军沉默。

“将军!你要为我做主!”

孟娘子哭着扑进将军的怀里。

继续细数夫人的罪状。

将军却一反常态。“好了,你先回去吧。”

“我还有几句话,要对夫人说。”

6

那日将军和夫人说了什么。

谁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将军走后。

夫人从此闭门不出。

将军也再没有出现。

这一去,就是十年。

小姐从襁褓之中,长成了扎着双鬟的少女。

孟娘子却始终无所出。

将军府却也没有再添新人。

杨枝配了后院的一个小厮。

挪到了外头去住。

我也从粗使丫头,变成了夫人院里说一不二的大丫鬟。

听说燕州的旱灾已经过去许久了。

不知道爹娘如今怎么样了。

弟弟成婚没有。

有一日,夫人问起我。“他们把你卖了,你还惦记他们?”

我低头浅笑:“也恨过,不过都时过境迁了。”

“人这一辈子短的很,都用来恨人,不免也太无趣。”

夫人随手丢了两块牌子。

瞥了一眼。

“他们很好,你们终会团圆。”

我愣住,眼里的泪却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小姐十岁生辰前半月。

京中却忽然又有了流言。

说将军府有二心。

当初娶神女,就是为了谋算皇家江山。

老夫人也病倒了。

孟娘子日夜跪在佛堂为老夫人祈福。

那年的高僧不知从何处又来了。

“杨将军,这么多年了,还执迷不悟吗?若不早些除去祸根孽胎,只怕将军府真就要败落了。”

“这么些年了,将军都老了,可她却始终一如当初,将军还不信老衲的话吗?”

夫人的肌肤紧致饱满,吹弹可破。

只是神态有些憔悴淡漠。

全无当初的灵动。

“妖孽当然不死不灭,可她的孩子却是血肉生成,将军,早做决断。”

老夫人在病床上呻吟的声音更大了。

孟娘子也直喊头疼。

将军多日不敢回府。

像是不敢面对。

小姐十岁生辰。

将军终于回来了。

他站在檐下望着正在摘花的小姐发愣。

“爹,爹你快来看,荷花上有好大一只蝴蝶,爹能不能帮我捉来。”

“我想要一整片荷叶,娘说明日有雨,我拿来挡雨。”

小姐冲着这边招手。

可将军却背转过身。

由着人将小姐丢进了池塘里。

起初小姐还在呜呜挣扎。

可过了会,就只剩下一串水泡了。

我要去救小姐。却被侍卫捂住了嘴巴。

夫人是入夜才冲出院子来找小姐。

谁也不敢拦。

孟娘子在花园里哼曲子。

见了夫人只得意的笑。

“夫人好兴致,竟然有空出来逛花园?”

“今日不是小姐的生辰吗,小姐人呢?”

7

将军府夜半如白昼。

一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举着火把四处找人。

最后将小姐从池塘里捞出来的时候。

小姐已经泡的浮肿。

身子也僵硬了。

将军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老夫人看了小姐的身子,只皱眉喊阿弥陀佛。

孟娘子呀了一声。

“难道是夫人从前泄露天机太多,报应到了小姐的身上,否则好好的,怎么偏偏在自己生辰这日,死在了池塘里呢。”

夫人的脸色冷静的吓人。孱弱的手臂轻松抱起了小姐。

她谁也没看。

“死人抱在怀里,不觉得晦气吗?”

夫人没停,将军瞪了孟娘子一眼。

孟娘子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整整三天。

夫人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那两日天热的很。

大家都怕小姐的身子发臭。

可让人惊讶的是,竟然一点味道都没有。

杨枝来看我时,与我说起心中疑惑。

“那老和尚别的都未必对,可夫人这十年不曾老去,确实不寻常。”

夫人是人还是神,鬼或是仙。

又有什么要紧。

“夫人害过人吗?”我问。

杨枝摇头。

“夫人没有害过人,反而救过不少人,做过不少好事,若是如此,何须执着什么人神鬼仙呢?”

杨枝嗐了一声。“你说的也是,这些年夫人过的苦,若真有心害人,何必甘心被禁足十年。”

第四日。

夫人亲自将小姐下葬。

墓地选在城外将军府别院的后山上。

周围全是朱顶红。还有翠绿的松竹。

回城的路上,夫人沙哑着开口。

“杨琅,你我夫妻缘分尽了,你给我一封和离书吧。”

我看将军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突出。

“你在怨我?当初你说你知道我的为难的。”

十年前那晚。

将军和夫人推心置腹谈了许久。

将军说,我娶你时虽是被皇上逼迫,但我也是真心待你。

皇上将你和将军府的命途捆绑起来,本就是一石二鸟。

若要除去你,怕民间物议沸腾。

若要除去我,又怕朝堂军中不服。

可你嫁给我,你有谋反的动机。你从前做的一切都成了居心叵测。

我娶了你,我会失去别的贵族的支持,也会因为有了你这个神女,而生出不臣之心,不安分守己。

夫人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你且等等,流言蜚语终有烟消云散的一日。”

夫人一等,就是十年。

“旁的不必再说了,和离。”

将军颓然。“你何苦为难我,你无父无母孤身一人,离了将军府,你又能去哪里?”

“那是我的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外头要你命的人多了去了,你就一点也不怕?”

“除非我心甘情愿,否则谁也要不了我的命。”

8

夫人坚持要走。

老夫人高兴坏了。

孟娘子来见夫人时,眼角眉梢遮不住的喜庆。

“也罢,你害了我们全家,如今你也算遭了报应。”

“日后可别说自己是将军府的人,毕竟阿琅这些年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你。”

“你都不知道,阿琅对我有多好,我只说一句光线太亮睡不着,他就想尽了办法给我找来月影纱,叫我睡的安稳些。”

“我说想吃鲜荔枝,他便请来岭南名匠为我培植,虽然口味不像地道的岭南荔枝那般香甜,可这番心意确实难得。”

夫人打断了她。

“我睡得着,吃得香,不需要谁来为我做这些。”

“你若喜欢,你只管享受,你若再敢来惹是生非,你怎么从定州来的,我就叫你怎么滚回定州去。”

孟娘子不屑。

却去找了将军和老夫人哭诉。

只说夫人威胁自己。

将军却有些高兴。来的时候脸上还有笑意。

“你不喜欢她,日后我不叫她进来,你是夫人,她只是个妾室,冲撞了你,该罚。”

夫人却冷笑着丢了两块龟壳到地上。

将军看了一眼。

“杨琅,孟家罪名未消,你暗中娶了孟家的女儿做小妾,不久就会被御史台弹劾,你这一回凶多吉少,你善自珍重。”

将军挤出一个笑。“你答应过我不再碰这些。”

“就做个普通人,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夫人漫不经心摆弄蓍草。

“十年前我那一卦,你觉得不吉,后来将军府诸多不顺,你归咎于我,认为是我得罪了上天,泄露天机的报应,于是从此不准我卜卦。”

“拿着写好的话本,你却唱不好这一出戏,杨琅,当初是我高看了你。”

原来不准夫人算卦是这个原因。

“你我是皇上赐婚,我无权和离,你若非要和离,你自己去求皇上吧。”

夫人如今是臣妇。

怎么能单独求见皇上呢。

将军这话,分明就是不想和离。

可谁都没想到。

夫人当即搬出了将军府。

回到了大相国寺。

主持问夫人:“十三年不见,施主别来无恙?”

夫人已经换掉了将军夫人的装束。

穿着寻常粗布衣裳。

“十三年前梦一场。”

夫人回到大相国寺的消息很快传得京城到处都是。

最开始来拜访夫人的。

竟然是当今皇上。

“胥娘,你后悔吗?”

当初皇上许诺贵妃之位,夫人却一口回绝。

“朕一直很想问你,所谓宫墙森森,是不是你的借口?以你的能力,有什么能困住你的?”

夫人头也不抬。“杨琅非良人,皇上更不是。”

“皇上利用流言,权术,离间杨琅于我,皇上更非君子。”

皇上赐婚,却又怕夫人和将军当真不臣。

一再挑拨。到最后害得夫人夫妻离心。

“既然你都知道是朕,为何不跟杨琅挑明?又为何不早早脱身离去?”

这些年夫人也有许多机会离去。可夫人却始终甘心被禁足。

别说皇上,就连我也好奇。

夫人垂眸。眼睑上落下一片阴影。

“他不好,可他却是我的心上人。”

9

夫人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

幽州大战,才刚满周岁的夫人家人全都死了。

一位世外高人,将夫人从死人堆里救了回来。

带她去了蓬莱山,从此潜心修道。

“师傅教我修道求长生,我以为师傅是江湖骗子,闹着要走,可蓬莱四周都是海,岛上却连一艘船都没有,哪里走得了,师傅说,你若想走,也得学足了本领。”

那位高人是夫人爹娘的故人。

因受过夫人爹娘的恩惠,所以相救,所以教夫人本领。

“时间长了,我学着餐风饮露,竟慢慢也参透了不少道家玄机,我问师傅若将来我离岛回到中原,能不能以此为生,救人扶困。”

“师傅说怎么不行,所谓天机,本就是人间事,无所谓泄漏不泄漏,看得多了,也就看明白了。”

怪不得夫人算无遗策,原来真是半人半仙。

“回到中原的第一日,我遇到了一伙兵痞,他们抢了我的东西,还要欺负我,是杨琅出现,救了我,他甚至都没看我一眼。”

在当时夫人的眼中,他不是为美色所迷,也没有什么图谋。

他就是霁月清风,正人君子。

从此一颗初入红尘的少女心,装的全是将军。

后来夫人来了京城,借住在大相国寺。

也只盼着有朝一日能跟将军重逢。

那一日,夫人等了很久。

“我没想过放弃,我算过,我们终有一日会相逢。”

“我只需一直等,一直等。”

他终于来了。

更让夫人惊喜的是皇上赐婚。

将军提过别的办法。

“我可以想办法送你走,皇上若是问罪,我认罚就是,但皇上圣明,总不至于为此要了我的命。”

夫人低下头去,有些难过。

再抬起头来时,眼眶红红的。

“你不想娶我?”

将军不知是动了心,还是不忍。

“我和姑娘素不相识,谈不上想不想。”

“那便从今日相识。”

那些天,夫人和将军一起看灯。

一起出游。

京畿重地,青年男女的爱意逐日萌发。

成婚的时候,两个人都是满心欢喜。

“胥娘你还不明白吗,那时候你们的感情是真的,可是在将军府和个人的前程面前,那些都没那么重要了。”

“所以朕不过略施计谋,他就与你生了嫌隙。”

“都过去了,我也不想再提了。皇上既然来了,不如帮我一个忙。”

皇上拿出早就备好的准他二人和离的圣旨。

夫人迟疑片刻,接了过去。

“既然你们都和离了,胥娘不如考虑考虑,朕的承诺还是有效的。”

“贵妃之位,永远为你空悬。”

夫人拒绝了。

可皇上却不肯轻易放弃。

每日都来大相国寺。却也不逼夫人点头。

只是说说话,喝喝茶。

就连算卦,皇上也不要。

那些达官贵族,平民百姓,见皇上在此,也不敢轻易来搅扰。

倒是将军来过。

冲进后禅院的时候。

整个人浑身紧绷。

不敢置信。

“胥娘,你当真要与我和离?”

“你是不是答应了皇上什么事?”

夫人冷漠道:“那你去问皇上,来问我干什么?”

“胥娘,你是不是还在为了孩子的事怪我?”

夫人的手一抖,茶盏掉在几案上。

“滚!”

10

夫人离开的时候。

我求夫人带走了我。

大相国寺的桃花又开了。

香客也多了起来。

从香客的口中。

我听到了将军府后来的事。

孟娘子闹着要将军扶正自己。

四处喧嚷。

自己是名门之后,当初为奸人所害。

为何做不得正妻。

御史台那些大臣听说后,连夜上书弹劾将军。

“孟家的事早已定罪,且还有许多皇上宽容没有追究的过错,可杨琅竟然背着皇上纳了孟家女为侧室,逼走原配妻子,害死亲生女儿,闹得家宅不宁。”

皇上起初摁下不表。毕竟杨家战功赫赫。

可后来,台谏奏折雪花片一样飞到皇上的案前。

皇上当庭问杨琅有没有什么想要分辩的。

杨琅脑子里想起十年前胥娘的卦象。

“十年之后,将军府必败落,郎君要早做筹谋,多购置茔田,到时也为阖族留下一条活路。”

可当时杨琅却自信满满。

以为绝不会有那一日。更将近来的不顺归咎于胥娘。

如今事到临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臣无话可说。”

孟家的事被重审。

查出的事远非当年那般简单。

幽州燕州,多少处大战的惨败,都有孟家的手笔。

皇上看了奏折后大怒。

将孟家男丁悉数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

孟娘子已经成了将军府的人。

杨家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老夫人拿着老将军的遗物跪求皇上宽恕。

跪了一天一夜。

生生跪死在了宫门前。

死前只说,若当初听胥娘的,早早抽身,辞官归故里,购置茔田,兴办家学,就好了。

“你们务必去大相国寺找到胥娘,就说求她好歹救阿琅一命。”

可将军府的人赶到大相国寺的时候。

早已经人去楼空。

禅房里遍布灰尘,像是许久没有人住过。

他们回去找杨琅复命。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不是留了人在那里守着夫人吗?”

杨琅疑心是皇上接走了胥娘。

可很快他发现不对。

皇上也派出了人在找胥娘。

可翻遍了京城,天上地下,像是从来没有这个人出现一样。

更让杨琅觉得可怕的。是就连曾经受过胥娘恩惠的人。

也说不知道,没听过什么神女。

皇上念在杨家曾有功勋。

放了他们一马。

但彻底剥去了杨家的兵权。

让他们回晋中去过日子。

离开京城那日。

杨琅路过大相国寺。

看见桃花纷纷而落。

他想起那年新婚。

他买了一盒点心回去。

见胥娘在桃树底下睡得正香。

两三片桃花落在她的脸上。

更衬得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这个人矛盾了一辈子。

既说自己不信神佛。又觉得胥娘确实神秘,

担心老僧说的坏了气运一事是真。

既爱慕胥娘纯真无邪,又信旁人所说达官贵族尽是这位神女的入幕之宾。

他内心愧悔,那些疑心左不过是因为不自信。

她太美好,他以为自己够不着。

担心一切都是巫山一梦。

胥娘禁足的十年。

他时常去看她。

在夜深无人的时候。

胥娘生产的时候,胥娘疼了多久,他便急了多久。

他被母亲逼迫,只能用女儿的命保全胥娘的命。

他以为一切都来得及。

没想到,一切都到了尽头。

尾声

又是十年。

晋中杨家。

杨琅没有子嗣,从旁支过继了一儿一女。

儿子长得俊朗。

女儿也可爱。

这日,杨琅带着儿女去家学念书。

偏偏遇到庙会。

人多的很。

他左手牵着儿子,右手抱着女儿。

依旧被挤的连站都站不稳。就在这时,一个人被挤到他身边,差点栽倒。

“姑娘小心。”

“姐姐小心。”女儿也软软附和。

那人回头。是一张他连梦里也不曾见到的脸。

“胥娘!”

胥娘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杨将军,许久不见。”

可这时人群又涌来。

再站定,人已经不见了。

又十年了。

自己已经是华发苍颜。

可她却还是妙龄少女。

“爹,那个姐姐是谁啊,是你认识的人吗?

杨琅苦笑。

“是,是爹认识很久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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