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曾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神女。
凡她占卜,算无不准。
张家的媳妇与屠户通奸,杀害了张二郎。尸体就在灞桥下的桥洞里。
王家老大人得了心疾,活不过当月。
就连李家那头牛犊是被谁偷走。
夫人都算得出来。
慢慢的,夫人声名鹊起。
就连王侯公卿,也排着队只为求夫人算上一卦。
大箱大箱金银珠宝流水般送进夫人的屋里。夫人转手就换了药和粮食。
药送去边关。
粮食赈济灾民。
不出半年,小小女子,便成了京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夫人却在那时嫁给了将军。
从此再不卜卦。
坊间都说夫人早年泄漏了天机,将军舍不得她遭到反噬。是以不准她再起卦。
“将军和神女都是好人,上天不眷顾,竟叫他们唯一的女儿夭折。”
“听说是被水鬼捉去做了替身,真不知神女算没算到自己女儿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们都不知道,不是什么水鬼,是将军杀了小姐。
夫人算的最后一卦是说,十年后他们夫妻缘尽,将军府也将败落。
1
天启二年,燕州大旱。
我爹娘将我卖给了人牙子,换了二两银子。
人牙子带着我跋山涉水到了京师。
“京城是富贵繁华地,权贵富豪多如牛毛,比你那穷乡僻壤强多了。”
“若是被公子看中,收做房里人,那可又不同。”
“这样说来,我不是害了你们,我是救了你们。”
人牙子吃多了酒,说起话来也滔滔不绝。
旁的我不知道。但富贵繁华是真的。
腊月京师不宵禁。
到了夜里,满城灯火。
小时候爹教我读书,说冠盖满京华。
我不懂什么叫冠盖。
爹说,就是华丽的马车,就像村长家那辆。亲眼看到了才知道,冠盖如云的冠盖,究竟是怎样的匠心独具,是怎样的气派。
灯会那日,人牙子在我们背后插上草标。
大声叫卖。
我低着头不知所措。看着脚趾从破鞋里漏出来。脸也变得滚烫。
就在这时,有人停在我的跟前。
“你叫什么名字?”
“來娣。”她摆摆手:“春水,以后你就叫春水。”
后来我问过夫人这个名是什么意思。
夫人躺在檐下闭着眼睛笑了笑。
“我那日见到你,你虽衣衫褴褛,却目光沉静,让我感到一种坚韧。就像春日里汴河冰雪消融,水面上浮时的那种盎然的生命力。”
我似懂非懂,只觉得夫人说话真好听,从此我珍惜我的名。
那时夫人跟将军的感情还很好。
将军下了朝总是直奔夫人这里。
两个人要几个小菜。
对坐用膳。
偶尔吃两杯小酒。
将军会问夫人今日有什么新奇的见闻。夫人也会将自己在坊间遇见的趣事讲给将军听。
将军会给夫人舞剑。
夫人会为将军抚琴。
两个人嬉笑谈话的声音,总是充斥着院落。就连我们这些下人看着也高兴。
可后来,京中来了一个高僧。
说是比当年的夫人还厉害。只消一眼,就能看出家运。
勋贵之家少不得都请他做客。
高僧来了将军府,但笑不语。“府里有高人,说不得说不得。”
“可这高人似乎坏了将军府的气运,还是送走的好。”
他没明说,可人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夫人。
将军当席面变了脸。
“将军莫要动气,出家人不敢妄言。”
“这位高人自是了不得,可她却和将军府八字不合,是否她来后,将军府大不如前?”
跟夫人成婚前,将军是朝廷中倍受重用的青年将领,手握重兵,深得老将军那些部下的青睐,眼看着前途大好。
娶了夫人后,却始终原地踏步,没有进益。
“本将军不信那些。”高僧不是可否地笑了笑。
可那之后,将军来的少了。
夫人的话也少了。
到了夫人生辰那日。将军醉醺醺地踢开了夫人的门。随后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今日上朝,本该属于我的位置,皇上却提拔了平阳侯世子那个废物。”
“胥娘,是不是当真,你我八字不合?不如你为自己算一算?”
夫人反驳道:“皇上提拔了世子,难道你不知道是为什么?”
夫人分析道,平阳侯世子娶了参知政事家的女儿。
皇上提拔他,笼络了两位重臣。
君王平衡臣下的权术罢了。
值夜的是我。我听了个真切。
将军走后我才进去。我默默收起掉在毯子上的蓍草龟壳。
“这些还要吗?”
仿佛是我的声音将夫人唤醒。
她眼神空洞:“收起来吧,别弄丢了。”
我捧着放进了夫人库房里最高的箱子里。
杨枝摇头叹气。
“咱们夫人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杨枝讶异:“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听过大相国寺的神女吗?”
2
杨枝告诉我。夫人就是神女。
“嫁给将军之前,夫人在大相国寺卜卦为生。”
“夫人算过的卦没有不准的,上至军国大事,下到家长里短。”
“后来,夫人声名太盛,引得那位注意……”杨枝对着皇城的方向努努嘴,“那位想纳夫人做贵妃,夫人不肯,说宫墙森森,自己自由惯了,只怕辜负美意。那位不高兴,眼看就要发怒,是将军为夫人说话,救下了夫人。”
“将军说,夫人是个江湖女子,如何做的了贵妃。”
皇上要纳夫人做贵妃。
叫我想起小时候爹教过我的一句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夫人本无罪,可她在军中和民间的声望,让她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皇上要纳,可谁也没想到夫人不肯。
杨枝说,后来皇上冷笑了一声,说你既然不肯入宫,那便入将军府吧,朕看阿琅有怜香惜玉之心,朕是君子,君子有成人之美。
就这样,将军从天而降一桩婚事。
老夫人气急败坏。
“我早为你说好了参知政事家的小姐,到时两家结亲,强强联合,还愁什么将军府的将来?”
可将军却笑了笑:“男儿要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娘,别学联姻那一套。”
那时夫人和将军虽相识不久。
可夫人生的粉雕玉琢,对将军又知情解意。相处下来,将军自然动了心。
“儿子看胥娘就很好,你不是急着为将军府开枝散叶,这不就有希望了。”
成婚后,两个人新婚燕尔蜜里调油一般。
什么事将军都由着夫人。
唯独一件事,不准夫人再卜卦。
从此,京中再无神女。
“到现在也有两三年了。”杨枝说着说着,打了几个哈欠,昏昏沉沉睡了去。
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想着灯会上与夫人第一次见面时。
夫人眼里一闪一闪,像是汴河里的河灯。
可今日看见夫人。
河灯灭了。
她像是全无生命力。
那之后,将军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来过。
夫人也不问。
还是我替夫人去给老夫人送抄好的佛经时。
才隐隐从旁人口中听到,将军去定州平匪患了。
只怕要三五个月才回得来。
老夫人听说我是夫人派来的。
连眼皮都没抬。
“将军府曾经如日中天,都是被她这个扫把星给拖累,造孽啊。”
“日后我老婆子死了,下了阴司地狱,都没脸去见杨家的列祖列宗。”
我人还没走。
那卷佛经已经被丢进炭火里烧成了灰烬。
好在夫人也没问。
但我此后每每再见到夫人在灯下抄经,总是替她难过。
杨枝劝我:“别气了,主子们的事,咱们操什么心。”
“你以为夫人不知道老夫人的态度?”
我有些顿住。
夫人没有娘家人,婆母也不喜欢,如今连将军也冷落她。
那她岂不是跟我一样可怜。
第二日一早。我去给夫人送饭时,看着夫人日渐消瘦的脸出了神。
“想什么呢春水?”
我结结巴巴道:“在想人这一生怎么那么苦。”
夫人深深吐了口气。
“有情皆孽,无人不苦。”
3
冬去春来。
汴河的水又涨了。
府里收到定州的信,说将军要回来了。
老夫人高兴的急忙叫人收拾院子。
夫人却没什么反应。
只是将军回来的前一晚。
夫人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唉,只盼着小别胜新婚,将军和夫人能和好如初。”
“都怪那个臭和尚,说什么夫人坏了将军府的气运,这不是胡说八道。”
“夫人和将军成婚后,救了将军两次,每次都是生死攸关,这怎么叫坏了气运?”
原来夫人入府后第二月。
将军带着禁军去巡夜。
撞到邪教中人。
险些被引入陷阱。
还好夫人及时赶到。
杨枝抱着一大摞要洗的衣服唉声叹气。
“可后来,却有人说,搞不好是夫人与贼人暗中勾结。”
“还说否则怎么会那么巧,夫人竟能未卜先知?”
半年后。
将军在外练兵。
夫人要将军连夜拔营。
“夫人什么也没说,只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翌日再去,那里已经被泥水淹没,若不是夫人,何止将军,上万将士都要成亡魂。”
杨枝说的很投入,连台阶也没看见,差点栽倒。
却见其他人一路小跑往前院去。
“听说将军从定州带了个女子回来,那女子生的肤白貌美体态婀娜,就连老夫人也赞不绝口。”
杨枝手里的衣服噗噗掉在地上。
我也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些天夫人虽然没说话。
可她时常看着将军的剑出神。
有时也叹气。
看得出来她心里是有将军的。
她若知道将军另外带了个女子回来。
心里指不定多难过。
那女子姓孟,府里上下都叫她孟娘子。
将军将她安置在了离自己书房最近的听澜阁。
当晚,听澜阁挂着红灯笼。
下人们进进出出喜气洋洋。
夫人却天还没黑就睡下了。
“今日不用值夜,你们也去歇着吧。”夫人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可到了后半夜,不知怎么将军又来了。
进了门就是一阵叮铃哐啷。
我跟杨枝披上外衣踉跄着赶去。
“我跟没跟你说过不准再碰那些,孟娘刚进门,你就在她院子里埋下巫蛊娃娃,你是想要害死她吗?”
“害了我还不够,你到底还要害多少人?”
将军似乎很愤怒,也很崩溃。
“我连这个院门都没出,我如何去埋什么巫蛊娃娃?”
“且事先我又怎么能知道你要将她安置在何处?”
将军冷笑道:“你向来会掐算,未卜先知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夫人自嘲道:“可你不是说,我那一套都是江湖术士招摇撞骗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吗,怎么郎君又信了?”
“再者,当初成婚,也不是我算计郎君,既做了夫妻,为何不肯好好过日子?我要的只是夫妻和睦,这很难吗?”
将军怒极反笑:“夫妻和睦不难,那夫妻之间坦诚很难吗?当初你寄住在大相国寺,多少男子做过你的入幕之宾,你可曾对我说实话?你无父无母来路不明,不受礼法拘束,做出这等事也并非没有可能吧?”
“你未婚失贞在先,与夫君八字不合坏了夫家气运在后,又不能安宁后宅,善待妾室,你这样的女子,怎么做的起将军夫人?”
透过门框,我看见夫人的脸变得煞白。
随后苦涩笑道:“从前说什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原来那些流言蜚语,你其实每一句都信了。”
本以为吵成这样,夫人绝不肯再叫将军留宿。
可不知怎么,里头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像是将军的声音。
可夫人从头至尾沉默。
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那之后,夫人再没有笑过。
可听澜阁里却欢声笑语不断。
花园里夫人喜欢的朱顶红也被移走了。
只剩下空落落的一块地皮。
夫人见到时,有片刻愣怔。
很快,就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不久,夫人被诊出喜脉。
可将军却连面也不曾露。
但夫人还是高兴的。
眼里又有了光。
“春水,你说日后小姐生出来,是不是会像我更多?”
“爹不疼她没关系,我疼她。”
夫人开始好好吃饭。
偶尔也写字抚琴。
只是她似乎很不安。
好几回我看见夫人对着那个装满起卦用的工具的箱子发呆。
“夫人是想给自己和小姐算上一卦吗?”
“若是想,就算算,将军不会知道的。”
夫人伸出手,又收回去。
“算了,他说过不许我再碰这些。”
4
头三个月,夫人害喜。
想吃点酸的,我和杨枝想尽了法子求后厨。
后厨的嬷嬷却讥讽我们名堂多。
“谁怀孩子不害喜,今日想吃这明日想吃那的,自己想法子去。”
“府里上下几百号人,我们可没空一个个伺候。”
我还要理论。杨枝却拉着我走了。
“主子要吃东西,她们怎么敢说这种话。”
“你以为是她们的意思?现在府里谁不看着孟娘子的脸色行事?夫人怀孕后,孟娘子跟将军闹了好几回,将军哄了又哄,都还不安生。”
“将军说了,只要孟娘子高兴,将军府由着她折腾。”
我恍然大悟。
怪不得近来我们院里要什么,什么没有。
近几日就连灯油也少了。
入夜后,几乎只能摸黑。
胎坐稳后,夫人又开始嗜睡。
有两回错过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就罚她跪祠堂。
“人家孟娘身子也不痛快,怎么人家每日那么早就来了?可见尽孝一事全在心意,你若不想来,自然有的是借口,你想来,风霜雨雪也拦不住。”
夫人挺着肚子跪的晕了过去。
将军从她旁边走过,连脚步都不停。
“母亲何必跟她计较,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夫人破水那日。恰好是孟娘子的生辰。
外头下着瓢泼大雨。我连一把伞都找不到。
只能冒着雨去求将军请稳婆。
可到了听澜阁,她们却连门都不让进。
“将军和娘子早就睡下了,明日将军还要早朝,这个时候叫醒,将军若是不高兴,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妇人生产谁不得十来个时辰的,急什么?”
我无奈,只得回去伺候夫人。
夫人半睁着眼看我身后没有人。
一片了然。
“你去烧水,杨枝去找一把剪刀来。”
她的额发被汗水浸湿。
疼的浑身发抖。
却依旧竭力保持镇定。
墙上那幅少女起卦图,是当年她和将军感情甚好时。
将军所作。
画上的夫人肌肤饱满,神态平和灵动。
可画外的夫人却狼狈不堪。
“若早知今日,夫人会改变主意吗?”
嫁进皇宫去,好歹富贵无极。
且当今皇上也是出了名的玉面郎君,又多情。
说不准比将军更好。从前也问过夫人。
那时夫人却只是淡淡一笑。“人生哪有那么多早知如此,郎君就是我最好的选择。”
可今日,夫人眼角流了一行泪。
“若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会来京师。”
5
夫人生下了小姐。
没有人恭喜。
老夫人本拿着佛珠在佛堂里呆了半宿,听到消息后只是啐了一口。
“我道能生出个儿子,想不到是个不值钱的。”
“白让我等了这许久。”
之后再也没来过。将军也没来过。
可那日拦着不给我通报的丫鬟,却不知为何竟消失了。
还没满月。孟娘子来了。
进屋就掩鼻。
“夫人这屋里一股血腥味,底下人是怎么做事的?”
“虽然夫人无宠,又不得老夫人欢心,且生下的只是个小姐,你们焉能这样轻慢夫人?”
她咬字很重,笑意盈盈,每一句话都在戳心。
“我很好奇,当初将军把你娶回家,听说也好过一段日子,那你到底是怎么失宠失的这样彻底的?你就没有为自己算一卦,算算自己的下场吗?”
“为什么将军忽然之间不叫你算卦了?”
“仅仅只是因为流言蜚语吗?”
我以为夫人不会回答。
没想到夫人竟然开口了。
“你既好奇,我便回答你。”
“他不叫我算卦,是我算出将军府不出十年就会败落,若要改命,他须得事事听我的,不要行差踏错。”
“至于失宠,我从来没想过要宠爱,也谈不上失去。”
我知道夫人扯谎了。
我曾见她拉着将军的袖子撒娇。
“郎君娶了我,就只能爱我,爱我一生一世也好,生生世世更好。”
少女嫁人,是桩美事。
怎么可能不要宠爱呢。
我也曾见过夫人为将军抚琴时,满眼都是将军的样子。
“将军喜欢吃糖水。”
“你们不要在这里杵着,将军要清静。”
“明儿早上你们换班时声音小些,将军这些天都没睡好。”
……
那时夫人事事都想着将军。
成了婚的妇人,也满是少女的娇憨。
可如今夫人连开口说话都很少。
孟娘子听了夫人的话。
觉得有些可笑。
“她们都说你是神女,我看也不过如此。”“你后悔吗,我说的是当年算卦的事,你当真没有算错过吗?”
夫人笑了笑:“我其实不用起卦,也能算到很多东西。”
孟娘子错愕。
“三年前,我确实曾为自己留下后患。”
“兵部尚书孟连里通外国,卖主求荣,残害同袍,可孟老夫人跪求了我一整夜,所以皇上问我时,我只说了轻微的一条罪名,贪污渎职。”
“孟家后来全家流放定州,从此不准入京为官。”
孟娘子咬牙切齿:“你记得就最好,免得我找错人,也免得日后你恨错人。”
“我爹是忠臣,却被你这种江湖术士三言两语害了,我如今来找你,这就是天道反噬。”
夫人还没开口。
就听见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
孟娘子啪的打了自己一耳光。
眼泪说掉就掉。
“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打我。”
“你和将军之间感情出了问题,与我有什么关系?”
将军推开门,看到的正是孟娘子梨花带雨的样子。
夫人从头到尾,冷眼旁观。
“你哭的这么好,做将军府的妾可惜了。”
“京城里最大的戏班子,与你同台,应该也会逊色几分。”
将军沉默。
“将军!你要为我做主!”
孟娘子哭着扑进将军的怀里。
继续细数夫人的罪状。
将军却一反常态。“好了,你先回去吧。”
“我还有几句话,要对夫人说。”
6
那日将军和夫人说了什么。
谁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将军走后。
夫人从此闭门不出。
将军也再没有出现。
这一去,就是十年。
小姐从襁褓之中,长成了扎着双鬟的少女。
孟娘子却始终无所出。
将军府却也没有再添新人。
杨枝配了后院的一个小厮。
挪到了外头去住。
我也从粗使丫头,变成了夫人院里说一不二的大丫鬟。
听说燕州的旱灾已经过去许久了。
不知道爹娘如今怎么样了。
弟弟成婚没有。
有一日,夫人问起我。“他们把你卖了,你还惦记他们?”
我低头浅笑:“也恨过,不过都时过境迁了。”
“人这一辈子短的很,都用来恨人,不免也太无趣。”
夫人随手丢了两块牌子。
瞥了一眼。
“他们很好,你们终会团圆。”
我愣住,眼里的泪却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小姐十岁生辰前半月。
京中却忽然又有了流言。
说将军府有二心。
当初娶神女,就是为了谋算皇家江山。
老夫人也病倒了。
孟娘子日夜跪在佛堂为老夫人祈福。
那年的高僧不知从何处又来了。
“杨将军,这么多年了,还执迷不悟吗?若不早些除去祸根孽胎,只怕将军府真就要败落了。”
“这么些年了,将军都老了,可她却始终一如当初,将军还不信老衲的话吗?”
夫人的肌肤紧致饱满,吹弹可破。
只是神态有些憔悴淡漠。
全无当初的灵动。
“妖孽当然不死不灭,可她的孩子却是血肉生成,将军,早做决断。”
老夫人在病床上呻吟的声音更大了。
孟娘子也直喊头疼。
将军多日不敢回府。
像是不敢面对。
小姐十岁生辰。
将军终于回来了。
他站在檐下望着正在摘花的小姐发愣。
“爹,爹你快来看,荷花上有好大一只蝴蝶,爹能不能帮我捉来。”
“我想要一整片荷叶,娘说明日有雨,我拿来挡雨。”
小姐冲着这边招手。
可将军却背转过身。
由着人将小姐丢进了池塘里。
起初小姐还在呜呜挣扎。
可过了会,就只剩下一串水泡了。
我要去救小姐。却被侍卫捂住了嘴巴。
夫人是入夜才冲出院子来找小姐。
谁也不敢拦。
孟娘子在花园里哼曲子。
见了夫人只得意的笑。
“夫人好兴致,竟然有空出来逛花园?”
“今日不是小姐的生辰吗,小姐人呢?”
7
将军府夜半如白昼。
一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举着火把四处找人。
最后将小姐从池塘里捞出来的时候。
小姐已经泡的浮肿。
身子也僵硬了。
将军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老夫人看了小姐的身子,只皱眉喊阿弥陀佛。
孟娘子呀了一声。
“难道是夫人从前泄露天机太多,报应到了小姐的身上,否则好好的,怎么偏偏在自己生辰这日,死在了池塘里呢。”
夫人的脸色冷静的吓人。孱弱的手臂轻松抱起了小姐。
她谁也没看。
“死人抱在怀里,不觉得晦气吗?”
夫人没停,将军瞪了孟娘子一眼。
孟娘子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整整三天。
夫人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那两日天热的很。
大家都怕小姐的身子发臭。
可让人惊讶的是,竟然一点味道都没有。
杨枝来看我时,与我说起心中疑惑。
“那老和尚别的都未必对,可夫人这十年不曾老去,确实不寻常。”
夫人是人还是神,鬼或是仙。
又有什么要紧。
“夫人害过人吗?”我问。
杨枝摇头。
“夫人没有害过人,反而救过不少人,做过不少好事,若是如此,何须执着什么人神鬼仙呢?”
杨枝嗐了一声。“你说的也是,这些年夫人过的苦,若真有心害人,何必甘心被禁足十年。”
第四日。
夫人亲自将小姐下葬。
墓地选在城外将军府别院的后山上。
周围全是朱顶红。还有翠绿的松竹。
回城的路上,夫人沙哑着开口。
“杨琅,你我夫妻缘分尽了,你给我一封和离书吧。”
我看将军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突出。
“你在怨我?当初你说你知道我的为难的。”
十年前那晚。
将军和夫人推心置腹谈了许久。
将军说,我娶你时虽是被皇上逼迫,但我也是真心待你。
皇上将你和将军府的命途捆绑起来,本就是一石二鸟。
若要除去你,怕民间物议沸腾。
若要除去我,又怕朝堂军中不服。
可你嫁给我,你有谋反的动机。你从前做的一切都成了居心叵测。
我娶了你,我会失去别的贵族的支持,也会因为有了你这个神女,而生出不臣之心,不安分守己。
夫人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你且等等,流言蜚语终有烟消云散的一日。”
夫人一等,就是十年。
“旁的不必再说了,和离。”
将军颓然。“你何苦为难我,你无父无母孤身一人,离了将军府,你又能去哪里?”
“那是我的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外头要你命的人多了去了,你就一点也不怕?”
“除非我心甘情愿,否则谁也要不了我的命。”
8
夫人坚持要走。
老夫人高兴坏了。
孟娘子来见夫人时,眼角眉梢遮不住的喜庆。
“也罢,你害了我们全家,如今你也算遭了报应。”
“日后可别说自己是将军府的人,毕竟阿琅这些年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你。”
“你都不知道,阿琅对我有多好,我只说一句光线太亮睡不着,他就想尽了办法给我找来月影纱,叫我睡的安稳些。”
“我说想吃鲜荔枝,他便请来岭南名匠为我培植,虽然口味不像地道的岭南荔枝那般香甜,可这番心意确实难得。”
夫人打断了她。
“我睡得着,吃得香,不需要谁来为我做这些。”
“你若喜欢,你只管享受,你若再敢来惹是生非,你怎么从定州来的,我就叫你怎么滚回定州去。”
孟娘子不屑。
却去找了将军和老夫人哭诉。
只说夫人威胁自己。
将军却有些高兴。来的时候脸上还有笑意。
“你不喜欢她,日后我不叫她进来,你是夫人,她只是个妾室,冲撞了你,该罚。”
夫人却冷笑着丢了两块龟壳到地上。
将军看了一眼。
“杨琅,孟家罪名未消,你暗中娶了孟家的女儿做小妾,不久就会被御史台弹劾,你这一回凶多吉少,你善自珍重。”
将军挤出一个笑。“你答应过我不再碰这些。”
“就做个普通人,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夫人漫不经心摆弄蓍草。
“十年前我那一卦,你觉得不吉,后来将军府诸多不顺,你归咎于我,认为是我得罪了上天,泄露天机的报应,于是从此不准我卜卦。”
“拿着写好的话本,你却唱不好这一出戏,杨琅,当初是我高看了你。”
原来不准夫人算卦是这个原因。
“你我是皇上赐婚,我无权和离,你若非要和离,你自己去求皇上吧。”
夫人如今是臣妇。
怎么能单独求见皇上呢。
将军这话,分明就是不想和离。
可谁都没想到。
夫人当即搬出了将军府。
回到了大相国寺。
主持问夫人:“十三年不见,施主别来无恙?”
夫人已经换掉了将军夫人的装束。
穿着寻常粗布衣裳。
“十三年前梦一场。”
夫人回到大相国寺的消息很快传得京城到处都是。
最开始来拜访夫人的。
竟然是当今皇上。
“胥娘,你后悔吗?”
当初皇上许诺贵妃之位,夫人却一口回绝。
“朕一直很想问你,所谓宫墙森森,是不是你的借口?以你的能力,有什么能困住你的?”
夫人头也不抬。“杨琅非良人,皇上更不是。”
“皇上利用流言,权术,离间杨琅于我,皇上更非君子。”
皇上赐婚,却又怕夫人和将军当真不臣。
一再挑拨。到最后害得夫人夫妻离心。
“既然你都知道是朕,为何不跟杨琅挑明?又为何不早早脱身离去?”
这些年夫人也有许多机会离去。可夫人却始终甘心被禁足。
别说皇上,就连我也好奇。
夫人垂眸。眼睑上落下一片阴影。
“他不好,可他却是我的心上人。”
9
夫人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
幽州大战,才刚满周岁的夫人家人全都死了。
一位世外高人,将夫人从死人堆里救了回来。
带她去了蓬莱山,从此潜心修道。
“师傅教我修道求长生,我以为师傅是江湖骗子,闹着要走,可蓬莱四周都是海,岛上却连一艘船都没有,哪里走得了,师傅说,你若想走,也得学足了本领。”
那位高人是夫人爹娘的故人。
因受过夫人爹娘的恩惠,所以相救,所以教夫人本领。
“时间长了,我学着餐风饮露,竟慢慢也参透了不少道家玄机,我问师傅若将来我离岛回到中原,能不能以此为生,救人扶困。”
“师傅说怎么不行,所谓天机,本就是人间事,无所谓泄漏不泄漏,看得多了,也就看明白了。”
怪不得夫人算无遗策,原来真是半人半仙。
“回到中原的第一日,我遇到了一伙兵痞,他们抢了我的东西,还要欺负我,是杨琅出现,救了我,他甚至都没看我一眼。”
在当时夫人的眼中,他不是为美色所迷,也没有什么图谋。
他就是霁月清风,正人君子。
从此一颗初入红尘的少女心,装的全是将军。
后来夫人来了京城,借住在大相国寺。
也只盼着有朝一日能跟将军重逢。
那一日,夫人等了很久。
“我没想过放弃,我算过,我们终有一日会相逢。”
“我只需一直等,一直等。”
他终于来了。
更让夫人惊喜的是皇上赐婚。
将军提过别的办法。
“我可以想办法送你走,皇上若是问罪,我认罚就是,但皇上圣明,总不至于为此要了我的命。”
夫人低下头去,有些难过。
再抬起头来时,眼眶红红的。
“你不想娶我?”
将军不知是动了心,还是不忍。
“我和姑娘素不相识,谈不上想不想。”
“那便从今日相识。”
那些天,夫人和将军一起看灯。
一起出游。
京畿重地,青年男女的爱意逐日萌发。
成婚的时候,两个人都是满心欢喜。
“胥娘你还不明白吗,那时候你们的感情是真的,可是在将军府和个人的前程面前,那些都没那么重要了。”
“所以朕不过略施计谋,他就与你生了嫌隙。”
“都过去了,我也不想再提了。皇上既然来了,不如帮我一个忙。”
皇上拿出早就备好的准他二人和离的圣旨。
夫人迟疑片刻,接了过去。
“既然你们都和离了,胥娘不如考虑考虑,朕的承诺还是有效的。”
“贵妃之位,永远为你空悬。”
夫人拒绝了。
可皇上却不肯轻易放弃。
每日都来大相国寺。却也不逼夫人点头。
只是说说话,喝喝茶。
就连算卦,皇上也不要。
那些达官贵族,平民百姓,见皇上在此,也不敢轻易来搅扰。
倒是将军来过。
冲进后禅院的时候。
整个人浑身紧绷。
不敢置信。
“胥娘,你当真要与我和离?”
“你是不是答应了皇上什么事?”
夫人冷漠道:“那你去问皇上,来问我干什么?”
“胥娘,你是不是还在为了孩子的事怪我?”
夫人的手一抖,茶盏掉在几案上。
“滚!”
10
夫人离开的时候。
我求夫人带走了我。
大相国寺的桃花又开了。
香客也多了起来。
从香客的口中。
我听到了将军府后来的事。
孟娘子闹着要将军扶正自己。
四处喧嚷。
自己是名门之后,当初为奸人所害。
为何做不得正妻。
御史台那些大臣听说后,连夜上书弹劾将军。
“孟家的事早已定罪,且还有许多皇上宽容没有追究的过错,可杨琅竟然背着皇上纳了孟家女为侧室,逼走原配妻子,害死亲生女儿,闹得家宅不宁。”
皇上起初摁下不表。毕竟杨家战功赫赫。
可后来,台谏奏折雪花片一样飞到皇上的案前。
皇上当庭问杨琅有没有什么想要分辩的。
杨琅脑子里想起十年前胥娘的卦象。
“十年之后,将军府必败落,郎君要早做筹谋,多购置茔田,到时也为阖族留下一条活路。”
可当时杨琅却自信满满。
以为绝不会有那一日。更将近来的不顺归咎于胥娘。
如今事到临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臣无话可说。”
孟家的事被重审。
查出的事远非当年那般简单。
幽州燕州,多少处大战的惨败,都有孟家的手笔。
皇上看了奏折后大怒。
将孟家男丁悉数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
孟娘子已经成了将军府的人。
杨家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老夫人拿着老将军的遗物跪求皇上宽恕。
跪了一天一夜。
生生跪死在了宫门前。
死前只说,若当初听胥娘的,早早抽身,辞官归故里,购置茔田,兴办家学,就好了。
“你们务必去大相国寺找到胥娘,就说求她好歹救阿琅一命。”
可将军府的人赶到大相国寺的时候。
早已经人去楼空。
禅房里遍布灰尘,像是许久没有人住过。
他们回去找杨琅复命。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不是留了人在那里守着夫人吗?”
杨琅疑心是皇上接走了胥娘。
可很快他发现不对。
皇上也派出了人在找胥娘。
可翻遍了京城,天上地下,像是从来没有这个人出现一样。
更让杨琅觉得可怕的。是就连曾经受过胥娘恩惠的人。
也说不知道,没听过什么神女。
皇上念在杨家曾有功勋。
放了他们一马。
但彻底剥去了杨家的兵权。
让他们回晋中去过日子。
离开京城那日。
杨琅路过大相国寺。
看见桃花纷纷而落。
他想起那年新婚。
他买了一盒点心回去。
见胥娘在桃树底下睡得正香。
两三片桃花落在她的脸上。
更衬得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这个人矛盾了一辈子。
既说自己不信神佛。又觉得胥娘确实神秘,
担心老僧说的坏了气运一事是真。
既爱慕胥娘纯真无邪,又信旁人所说达官贵族尽是这位神女的入幕之宾。
他内心愧悔,那些疑心左不过是因为不自信。
她太美好,他以为自己够不着。
担心一切都是巫山一梦。
胥娘禁足的十年。
他时常去看她。
在夜深无人的时候。
胥娘生产的时候,胥娘疼了多久,他便急了多久。
他被母亲逼迫,只能用女儿的命保全胥娘的命。
他以为一切都来得及。
没想到,一切都到了尽头。
尾声
又是十年。
晋中杨家。
杨琅没有子嗣,从旁支过继了一儿一女。
儿子长得俊朗。
女儿也可爱。
这日,杨琅带着儿女去家学念书。
偏偏遇到庙会。
人多的很。
他左手牵着儿子,右手抱着女儿。
依旧被挤的连站都站不稳。就在这时,一个人被挤到他身边,差点栽倒。
“姑娘小心。”
“姐姐小心。”女儿也软软附和。
那人回头。是一张他连梦里也不曾见到的脸。
“胥娘!”
胥娘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杨将军,许久不见。”
可这时人群又涌来。
再站定,人已经不见了。
又十年了。
自己已经是华发苍颜。
可她却还是妙龄少女。
“爹,那个姐姐是谁啊,是你认识的人吗?
杨琅苦笑。
“是,是爹认识很久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