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三年,灵根下下。
大师兄说我不如一条灵犬。
师尊叹了口气,让我去后山打杂。
我低头领命。
不辩解,不求情。
没人知道我体内流转的,根本不是天玄宗的灵力。
秘境开启那天,凶兽从四面八方涌来。
大师兄的剑断了。
二师姐的法阵碎了。
我站起来,抬手。
指尖凝出一道一万年没人见过的法印。
整座秘境,安静了。
【第一章】
天玄宗,灵鉴台。
三年一次的灵根大考,三十七个内门弟子站成两列,等着上台测灵。
我排在最后。
前面的赵衍刚从灵台上走下来,灵石金光冲了三丈高,照得整个广场跟白天似的。
掌门亲口说了句:天赋卓绝,可堪大用。
底下一片恭维声。
赵衍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看我。
不用看,那个表情我闭着眼都描得出来。
嘴角微微抬,眼皮都不掀,跟经过一块路边石头没区别。
方岩跟在他后面,倒是特意歪头看了我一眼。
“沈牧,待会儿上去别抖啊,丢人。”
周围几个弟子闷笑。
我没理他。
轮到我了。
我站上灵台,把手掌贴在灵石表面。
安静了三息。
灵石没反应。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掌门皱了皱眉,加大灵力灌注。
灵石表面泛起一层薄光,浅到几乎看不见。
像快灭的炭火最后一点余温。
“下下。”负责记录的长老面无表情念了两个字。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然后有人叹了口气。
不是叹我可怜,是叹我浪费时间。
方岩的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不大不小:“三年了,还是下下。咱们门里那条看门的黑狗,灵根都比他高一级。”
笑声炸开了。
有人捂嘴偷笑,有人笑得肩膀抖。
赵衍没笑。
他双手抱在胸前,看了我一眼。这次是真看了。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鄙夷。
就是怜悯。
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比嘲笑恶心一百倍。
我走下灵台。
叶青鸾站在人群边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从她面前走过,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没事。
我知道她的意思,但没必要。
师尊云长青一直站在掌门左侧,从头到尾没开口。
我走到他面前,行礼。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我太熟了。
三年前他亲自收我入门的时候,眼里还有光。
一年前那道光就暗了。
现在彻底灭了。
“沈牧。”
“弟子在。”
他沉默了几息。
“明日起,不必再参加早课与功法演练。”
广场上彻底安静了。
这句话的意思所有人都听得懂。
“去后山药田帮忙吧。”
打杂。
说得再好听,也是打杂。
离逐出师门只差一张文书。
我听见身后传来极低的嗤笑声,还有人小声嘀咕:“早该这样了,浪费资源。”
我看着师尊。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也没有挽留的意思。
“弟子领命。”
我弯腰,转身,一步步走下灵台的石阶。
背后几十道目光扎在后背上,我一道都没回应。
出了灵鉴广场,穿过竹林,上了通往后山的石阶。
四下无人。
风穿过竹梢,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抬起右手。
五指微曲,指尖之间有一道极细的光在流转。
不是灵石上那种金色灵光。
是青色的。
深沉的、幽远的,带着某种沉寂太久的压迫感。
光在指间游走了一圈,又自行敛了回去。
我攥拳,手放下。
三年了。
快了。
再等等。
【第二章】
后山药田在天玄宗最偏的角落,往前走是灵兽圈养区,往后走就是悬崖。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潮,闷,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人。
分给我的活是翻土、浇灌、采摘低阶灵药。
干这活不需要灵力,一个凡人都能做。
我领了工具,挑了药田最角落的一块地。
日子过得很安静。
每天天不亮起来,翻土浇水直到天黑,然后回屋。
没人来。
偶尔有杂役路过,远远看我一眼,脚步不停。
以前住在内门弟子的院子里,隔壁是方岩,对面是韩铮,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好歹算有人。
现在连灵犬都不往这边跑。
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锄头磕石头的闷响。
挺好。
没人打扰,正好。
白天干活,夜里修炼。
戌时一过,后山所有人都睡了,我关上门,在屋子中间盘腿坐下。
气息沉入丹田。
那股青色的力量就在那里,一直都在。
沉稳、浩瀚,跟天玄宗功法里教的灵力完全不同。
天玄诀讲究引天地灵气入体,走十二正经,汇入灵台。
而我体内运转的这东西不走经脉。
它走的是骨骼。
是血液。
是每一个细胞之间的间隙。
三年前,我刚入门的第一个月,在后山迷了路。
走进一个被落石封了大半的山洞。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青石板。
石板上刻着一幅图。
不是功法口诀,不是灵力运行路线。
是一道印。
一道手印。
我照着比划了一次,体内某个从未被触动的东西,裂开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跟天玄宗所有人都不一样了。
他们修的是灵。
我修的是道。
两条路,从根上就不在一个方向。
所以灵根测试永远是下下。
因为它测的东西,在我体内压根就不存在。
就像拿尺子去量水的温度,量不出来,不代表水是冷的。
可这种事我没法解释。
跟谁解释?
跟师尊说我在后山山洞里捡了一块破石板,上面刻着一道手印,我比划了一下就开窍了?
他会觉得我疯了。
或者更糟,觉得我在找借口。
算了。
不如闭嘴。
这天傍晚,我刚收了锄头准备回屋,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是方岩,带着两个师弟,满脸兴奋地从竹林那边跑过来。
他没看见我。
或者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秘境要开了!”他冲着前面的人喊,“掌门说这次是幽冥秘境,百年一开,里面有上古遗宝!”
“内门弟子都能去?”
“当然!赵师兄说了,这次他要拿秘境核心的东西,冲金丹!”
脚步声很快远去。
竹林又安静了。
我把锄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幽冥秘境。
百年一开。
上古遗宝。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没什么表情。
第二天一早,师尊的传音符落到了我屋里。
“秘境将启,人手不足。你随队入秘境,负责辎重与杂务。”
打杂的活从山上搬到了山下。
我捏着那张传音符,笑了一下。
倒省了我自己找理由混进去。
【第三章】
幽冥秘境的入口在天玄宗后山绝壁之下,一道裂了缝的石门。
裂缝里透出暗青色的光,冰冷,沉闷。
这次进秘境的队伍一共十二人,赵衍领队,方岩、韩铮等六个核心弟子在中间,叶青鸾排在靠后的位置。
我在最末尾。
背上扛着两个比我人还高的储物箱,装着丹药、灵石、口粮和急救符箓。
方岩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
储物箱晃了晃,我稳住。
他头也没回:“别拖后腿。跟不上就自己待在外面。”
我调了调肩带,没说话。
赵衍站在队伍最前方,手按剑柄,目光扫过所有人。
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瞬。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看到了一粒不该出现在棋盘上的灰。
“进去之后,所有人听我号令。”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幽冥秘境凶兽成群,禁止单独行动。”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
“沈牧,你负责守物资,不要乱跑。”
“是。”
石门裂开,青光涌出。
我们鱼贯而入。
秘境里面比外面暗得多,空气潮湿,带着一股腐朽的甜腻味道。
脚下是碎石和枯败的灵草,头顶是看不到尽头的灰色穹顶。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出了第一波状况。
三头黑甲兽从侧面的岩缝里冲出来,体型像牛犊,头顶弯角,皮毛黑得发亮。
赵衍一剑劈出去,金色剑气横扫,最前面那头直接被斩成两截。
剩下两头被方岩和韩铮合力拦住,不到十息,全部击杀。
干脆利落。
方岩甩了甩手上的血,回头看了我一眼。
“看见了吧?这才叫修行。”
我蹲在储物箱旁边,表情平静。
赵衍收剑入鞘,继续前行。
叶青鸾落在队伍后面,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小心,这里面越往深处越危险。”
我点了下头。
她犹豫了一下:“你要是遇到危险,就喊一声,我……”
“不用。”我说,“我就看看箱子。”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队伍继续深入。
又过了一个时辰,地形开始变了。
通道变宽,两侧出现了高耸的石壁,壁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赵衍停下来,研究那些纹路。
“是上古阵法的残留。”他说,“看走向,核心区就在前面。”
所有人精神一振。
我站在队伍最后,目光落在石壁上的纹路上。
其他人看到的是阵法。
我看到的不一样。
那些纹路的排列方式,走势,转折。
跟我体内青色力量运转的轨迹,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指尖那道青光一闪而过。
极短,极快,没人注意到。
但石壁上的纹路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也极短。极快。
我攥紧拳头,把手缩回袖子里。
前面的赵衍突然回头,目光在队伍后方扫了一圈。
“刚才谁动了灵力?”
所有人摇头。
赵衍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息。
“……继续走。”
我低着头,跟在最后面。
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
不是紧张。
是那种被关了三年的野兽,终于闻到了锁链松动的声音。
【第四章】
越深入,凶兽越多。
第二波遭遇战比第一波猛得多。
五头银鳞蟒从头顶的岩缝中坠下来,最大的一头粗过水缸,张嘴就是一口腐蚀毒雾。
赵衍挡在最前面,金色剑气连斩三道,逼退了两头。
方岩和韩铮各缠住一头。
剩下两头绕到了侧翼。
其中一头直奔队伍中间的弟子。
叶青鸾出手了,掌心凝出一道灵光罩,堪堪挡住了蟒头的撞击。
但她被震退了三步,嘴角渗出血丝。
另一头蟒绕到了更后面。
冲我来的。
它的竖瞳锁定了我,嘴巴张开,毒雾喷涌。
我站在储物箱旁边,没动。
毒雾扑面而来。
距离我脸不到一尺的时候,我偏了一下头。
不是闪躲。
是让开了一个角度,让毒雾从我耳侧擦过去,打在身后的岩壁上,嗤嗤冒烟。
蟒愣了一下。
兽也有本能,它感觉到了不对。
这个人类没有灵力波动,但它的直觉在疯狂发出警告。
它犹豫了半息。
就这半息,赵衍一剑从远处横斩过来,金色剑气贯穿蟒身,将它钉在石壁上。
蟒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赵衍收剑,走到我面前。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蟒的尸体,再看了看我身后被毒雾腐蚀的岩壁。
我站在原地,身上干干净净,连衣角都没沾上。
“你怎么没跑?”他问。
“腿软了。”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方岩从旁边过来,踢了一脚蟒尸:“运气好,下次没人救你。”
我点头:“谢师兄。”
他嘴角抽了一下,似乎觉得我这个态度太平淡了,少了他想看到的惊恐和感恩。
但他没深想,转身跟上了赵衍。
叶青鸾擦了擦嘴角的血,从侧面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和方岩不一样。
方岩看我是看一块石头。
叶青鸾的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同情。
是困惑。
她刚才看见了。
毒雾扑过来的那一刻,我的脚步动了。
不是被吓得后退,是极细微地、精准地侧了半步。
一个灵根下下、连入门功法第一层都没修成的废物弟子,面对凶兽毒雾,反应比她还快。
她没有开口问。
但那道视线在我背上停留了很久。
我扛着储物箱,继续跟在队伍最后面。
手指缩在袖子里,指尖的青光若有若无地跳动了两下。
安静。
再安静一会儿。
【第五章】
第三天,队伍找到了核心区的入口。
一扇巨大的石门,比秘境入口那扇大了十倍不止,两侧刻满了纹路,跟通道石壁上的一脉相承。
赵衍的眼睛亮了。
“核心遗宝就在里面。”
他抬手推门。
门纹丝不动。
方岩上前帮忙,两人合力,还是不动。
韩铮也加入了,三个金丹前期的弟子一起发力,石门晃都没晃一下。
赵衍退后两步,拔剑。
一道金色剑气劈在门面上。
火花四溅。
门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方岩骂了一句。
赵衍收剑,目光扫过门两侧的纹路,沉声道:“这门上有阵法封印。需要特定的灵力频率才能打开。”
他开始尝试,调整自己灵力的频率去共振门上的纹路。
一次。两次。五次。
每一次,纹路都亮一瞬,然后暗下去。
频率不对。
方岩也试了。韩铮也试了。
全都不行。
天玄诀的灵力频率跟这扇门上的封印不在一个体系里。
赵衍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不甘心。
百年一开的秘境,核心遗宝就在门后面,他带着十一个人走了三天,死了两头蟒,消耗了大量丹药,结果卡在一扇门上。
“把所有灵石拿出来。”他回头看向我,“辎重里的高阶灵石,全部。”
我打开储物箱,把灵石搬出来。
赵衍布了一个聚灵阵,把所有灵石的灵力汇聚成一束,冲击石门。
白光爆闪。
门震了一下。
裂缝里漏出一丝青色的光。
然后,灵石全碎了。
门还是关着的。
赵衍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累的。
是气的。
“废物。”他低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门,还是在骂灵石。
方岩回头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善。那个表情的意思很明确,仿佛储物箱里的灵石不够用也是我的错。
我蹲在储物箱旁边,什么都没说。
但我的目光一直停在石门上。
那些纹路。
那个频率。
我太熟了。
因为那根本不是某种特殊的灵力频率。
那是元始道印的运转轨迹。
这扇门要的不是灵力。
是道印。
我垂下眼。
手缩在袖中,五指微微屈起,又松开。
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越来越密。
越来越重。
赵衍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拔剑,转身面向来路。
远处的通道深处,无数双赤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
一双。
十双。
上百双。
凶兽潮。
【第六章】
兽潮来得毫无预兆。
数不清的黑甲兽、银鳞蟒、赤眼蝠从通道深处涌过来,前赴后继,密到看不见石壁的颜色。
赵衍一剑横扫,金色剑气劈出一条血路。
被填满。
方岩、韩铮左右夹击,灵力爆发到了极限。
杀了十头,涌上来三十头。
叶青鸾的灵光罩撑在侧翼,罩面上的裂纹肉眼可见地扩大。
其他弟子围成一个圈,背靠背,拼命抵抗。
五息之内,第一个弟子的防御被撕开。
一头黑甲兽的角刺穿了他的肩膀,鲜血喷出来,人被甩飞在石壁上。
“结阵!”赵衍吼。
天玄宗的联合防御阵法展开,勉强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只是暂时的。
凶兽太多了。
而且越来越多。
它们不是被惊动的散兵游勇,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驱赶出来的,发了疯一样往这个方向涌。
赵衍的剑气开始减弱。
金色灵光的亮度从三丈缩到两丈,又从两丈缩到一丈。
灵力不是无限的。
方岩的脸色白得发青,右手持剑的手臂在抖。
韩铮的左腿被蟒尾扫中,骨头错位的声音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单膝跪地,咬着牙没出声。
叶青鸾的灵光罩碎了。
她被反噬,一口血喷出来,身体往后倒。
一头赤眼蝠从正上方俯冲下来,爪子对准她的咽喉。
她抬手想挡。
手抬到一半,力气就没了。
赵衍在十步之外,被三头黑甲兽缠住,分身乏术。
方岩更远。
韩铮跪着。
没人能救她。
那只赤眼蝠的爪子距离她的脖子不到三寸。
叶青鸾闭上了眼。
然后她感觉到一阵风从身侧掠过。
很轻。
很快。
带着一股跟这秘境格格不入的、极其干净的气息。
利爪停住了。
她睁开眼。
赤眼蝠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它的胸口正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边缘泛着暗青色的光。
蝠翼僵硬地张着,瞳孔涣散,死了。
叶青鸾的视线越过蝠尸,落在两步之外。
沈牧站在那里。
右手抬在胸前,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悬着一粒将散未散的青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到不像刚杀了一头凶兽。
平静到不像一个灵根下下的废物。
“你……”叶青鸾的声音哑了。
我把手放下来。
青光灭了。
算了。
藏不住了。
【第七章】
兽潮还在涌。
赵衍没看见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正全力应对正面,金色剑气一道接一道劈出去,但挡不住越来越多的凶兽。
阵法在崩溃的边缘。
再过十息,这个圈就要被彻底冲散。
我站在叶青鸾身后,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三年了。
三年来,我在天玄宗日复一日地沉默,日复一日地被嘲笑、被无视、被当成一粒灰。
不是因为忍不了。
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理由去打破这种沉默。
现在有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穿过韩铮身边。他抬头,满脸血污,瞳孔里映出我的身影,嘴巴张了张。
我穿过方岩身边。他正把一头黑甲兽从剑上挑开,余光瞥到我,愣住了。
“沈牧?你疯了?回去!”
我没理他。
继续往前。
走到赵衍身侧。
他感受到了我的靠近,侧头看了一眼。
金色剑气在他身前交织成网,勉强维持着最后一道防线。
“滚回去。”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怒意,“你一个废物,来这里送死?”
我站在他旁边,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
然后,缓慢地、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屈成了一个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手印。
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部。
食指和中指并拢竖起。
小指微屈外撑。
元始道印,第一式。
青色的光从骨骼深处渗出来。
不是从指尖冒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穿过肌肉、穿过皮肤,从手掌、从手臂、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溢了出来。
整个通道的温度骤降。
凶兽的冲锋停了。
不是被阻挡,是本能的、发自骨髓的恐惧让它们全部刹住了脚。
最前面的几头黑甲兽发出低沉的呜咽,掉头就跑。
后面的兽群被前面的冲散,推挤,踩踏,乱成一团。
赵衍的剑停在半空中。
他的头慢慢转过来,看着我。
看着我手上的青光。
看着那道他从未见过的手印。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
我没回答。
把手印往前推了一下。
一道青色的光幕从手印中扩散出去。
不是灵力。
灵力是流动的、温和的、可以引导的。
这东西是碾压的。
它扫过通道,所到之处,凶兽直接瘫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不是杀,是从根源上压制了它们生命中最底层的活性。
道的力量。
万物之上的力量。
光幕推进了百丈,通道里再没有一头站着的凶兽。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只有青色的光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在每个人脸上镀了一层幽冷的颜色。
我收回手,手印散了,青光敛回体内。
转身。
所有人都在看我。
赵衍的剑尖点着地面,握剑的手在抖。
方岩张着嘴,下巴脱臼似的合不上。
韩铮跪在地上,瞪着眼睛一眨不眨。
叶青鸾捂着嘴,肩膀微微发颤。
连那个肩膀受伤被甩到石壁上的弟子都忘了疼,用那只没伤的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僵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只剩下众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凶兽尸体上残留的青光噼啪熄灭的细响。
我看了赵衍一眼。
“还需要我滚回去吗?”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第八章】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们集体石化了。
赵衍是第一个开口的。
“你修的是什么。”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他在要求我解释。
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来底下压着什么。
剑柄被他握到指节发白。
我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回答。
走到叶青鸾身边,蹲下来,从储物箱里翻出一瓶回灵丹递过去。
“先吃这个。”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时候缩了一下,像被烫了似的。
但还是把丹药吞了。
“沈牧。”赵衍又叫了一声。
语气比刚才硬。
我站起来,面对他。
“你问我修的什么。”
“对。”
“我不知道。”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说真的。”我说,“三年前,后山山洞里,一块青石板上刻了一道手印。我照着比划了一下,身体里就多了一股力量。”
“荒唐。”方岩终于找回了声音,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愤怒之间反复横跳,“什么青石板?你在后山三年怎么不说?”
“说了你信?”
方岩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三年来我说什么他都不信。
灵根下下就是废物。
这个标签贴上了就撕不掉。
赵衍没理方岩。
他走到石门前,盯着门上的纹路,又转头看了看我的手。
来回看了几遍。
他不是蠢人。
恰恰相反,他能坐上大师兄的位置,靠的不只是灵根。
“你手上那道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和这扇门上的纹路是同源的。”
所有人都看向石门。
纹路。
手印。
上古秘境。
失传的力量。
拼图正在一块一块拼起来。
“你能打开这扇门。”赵衍说。
还是陈述句。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三年来第一次,他正视我的眼睛。
里面没有怜悯了。
是警惕。
是重新评估。
还有一点极力压制的、不愿承认的忌惮。
“可以。”我说。
我走到石门前,抬起右手。
再次结出那道手印。
青光从指尖亮起来,触碰到门面上的纹路。
纹路一条一条地亮了。
从边缘到中心。
从浅到深。
整扇门被青光覆盖,发出一声沉闷到骨头里的轰鸣。
“嘎……”
门动了。
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然后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洞窟,穹顶极高,看不到顶。
正中央,一座青石台。
台上放着一块石板。
跟我三年前在后山山洞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更大。
上面刻的不是一道手印。
是九道。
第一道,我已经会了。
剩下八道,在石板上散发着微弱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光。
石台底部刻着一行字。
很古老的篆文。
赵衍也走进来了,他看着那行字,剑眉拧成一团。
“我看不懂。”
我看得懂。
因为这种篆文和那道手印是一套东西。
学会了手印,就自然认识了这些字。
那行字写的是:
天玄开宗,道出元始。万年之后,此印重归。
赵衍不认识字,但他认识其中两个。
天玄。
他的脸色白了。
方岩凑上来,看了一眼,也白了。
天玄宗开宗立派至今一万两千年。
而这座秘境,百年一开。
这些纹路,这扇门,这块石板上的九道手印。
不是什么上古遗迹的陪葬品。
这是天玄宗老祖的东西。
元始道印,是天玄宗的根。
一万两千年前丢失的根。
赵衍慢慢转头看向我。
这一次,他眼底的情绪复杂到我分辨不出来。
震惊?不甘?后悔?
还是在想,如果三年前他没把我当成废物,现在站在石台前的是不是就是他?
我没管他在想什么。
走到石台前,抬手。
青光大盛。
第二道手印,我开始学了。
【第九章】
石板上的第二道手印比第一道复杂三倍。
手指的每个关节角度都精确到分毫,差一丝,劲力就散了。
我在石台前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青光在指间反复凝聚、崩碎、再凝聚。
身后十一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他们就站在洞窟门口,看着我。
赵衍把剑插在地上,双手交叉抱胸,一言不发。
他的表情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方岩靠在石壁上,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青鸾帮受伤的师弟包扎完伤口,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安静极了。
只有青光闪烁的声音。
第七次尝试。
成了。
第二道手印在指间成形,青光不再崩碎,稳稳地凝成一个比第一道更复杂、更凝练的光团。
力量灌入体内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骨骼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碎裂。
是破壳。
像被困了一万年的种子终于顶开了头顶的石板。
体内的力量暴涨。
青光从身上溢出来,在洞窟里扩散,照亮了穹顶。
穹顶上也刻着纹路。
那些纹路在青光的映照下一条一条亮起来,勾勒出一幅巨大的图案。
赵衍仰头看了一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那个图案,是天玄宗的宗徽。
一万两千年前的初版宗徽。
和现在挂在山门上的略有不同,但核心的纹路一脉相承。
这座秘境不是什么上古遗迹。
这是天玄宗老祖留下来的传承之地。
元始道印,九道手印,就是天玄宗最初的功法。
后来的天玄诀不过是历代掌门在无法参悟元始道印之后,退而求其次开发出来的替代品。
替代品练了一万两千年,所有人都忘了原版长什么样。
直到一个灵根下下的废物弟子在后山捡到了一块石板。
巧吗?
我不知道。
但那块石板在后山那个洞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周围的封印只对灵力有反应。
有灵力的人靠近,封印会加固。
没有灵力的人靠近。
封印形同虚设。
我灵根下下,体内没有天玄诀体系下的灵力,所以我走进去了。
不是运气。
是天意。
就在这时候,脚下又震了。
比上一次猛十倍。
洞窟的石壁开始龟裂。
碎石从穹顶砸下来。
赵衍拔剑:“怎么回事?”
地面裂开。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洞窟正中央劈开,直通地底。
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凶兽。
是气息。
一股陈腐的、浓烈到让人五脏翻涌的死气。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
叶青鸾的脸色变了:“秘境守关兽。”
赵衍握紧了剑。
“所有人退到门外!”
但来不及了。
一只巨大的爪子从裂缝中伸出来,搭在地面上。
爪子是骨质的,没有血肉,纯白色的骨骼上缠绕着黑色的腐蚀纹路。
一万两千年前被封印在这里的东西,因为我激活了石台上的传承,把它也一并惊醒了。
骨兽从裂缝中爬出来。
体型大到遮住了半个洞窟。
骷髅头颅上空洞的眼眶里烧着两团暗绿色的鬼火,没有表情,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灭世级别的压迫。
赵衍一剑劈出去。
金色剑气打在骨兽的肋骨上,像火星溅在冰面上,“嘶”一声就没了。
连痕迹都没留下。
方岩的脸彻底白了。
“打不动……”
骨兽的头缓缓转过来,空洞的眼眶扫过所有人。
扫到我的时候,停了。
鬼火跳动了一下。
它认出了我手上的青光。
或者说,它认出了元始道印。
一万两千年前封印它的,就是这道印。
它张开了嘴。
巨大的骨质下颚裂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声波肉眼看不见,但所有人同时捂住了耳朵。
叶青鸾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韩铮直接翻了白眼。
方岩鼻子里淌出血来。
赵衍咬着牙硬撑,但脚下的石板被他的灵力震碎了,整个人在后退。
我站在石台前。
没退。
青光在指间翻涌。
第一道手印不够。
第二道手印刚学会,还不够稳。
但已经没有更多时间了。
我把两道手印叠在一起。
从来没有人试过叠印。
石板上没有教。
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骨兽已经抬起了爪子。
朝我拍下来。
我双手同时结印。
左手第一式,右手第二式。
两道青光在胸前交汇。
碰撞。
融合。
爆炸。
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光柱从我手心冲出去,直径三丈,贯穿了整个洞窟。
光柱撞上骨兽的爪子。
爪子碎了。
撞上骨兽的躯干。
肋骨一根一根断裂,清脆的声音连成一片。
撞上骨兽的头颅。
两团鬼火剧烈摇晃,然后同时熄灭。
骨兽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停了一息。
然后,像一座失去了支撑的塔,轰然倒塌。
骨骼碎片砸落一地。
腐蚀纹路从碎骨上剥落,化为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洞窟再次安静了。
我的双手垂在身侧。
指尖的青光一闪一闪,像余烬。
全身的骨头都在疼。
叠印的反噬不小。
但没事。
还能站着就没事。
我转过身。
背后是十一张表情各异的脸。
有恐惧的。
有敬畏的。
有茫然的。
赵衍的剑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
“你是谁。”
我看着他。
“沈牧。”
我说。
“天玄宗内门弟子。灵根下下。被师尊安排去后山打杂的那个。”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碎裂。
是骄傲。
碎了一地。
【第十章】
走出秘境的时候,天快亮了。
后山绝壁上的石门缓缓关闭,裂缝里的青光消退。
师尊云长青站在门外。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到赵衍搀着韩铮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动了一下。
看到叶青鸾和其他弟子陆续出来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他看到了我。
走在队伍最后面,跟进去的时候一样。
背上没有储物箱了,被骨兽那一战震碎了。
衣服上有几道裂口,但没有血。
我走到他面前。
师尊看着我,目光扫过我的手。
指尖残留的青光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的瞳孔收紧。
赵衍在旁边开口了。
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疲惫。
“师尊。秘境核心的石台上有老祖遗刻。”
他顿了顿。
“上面写着,天玄开宗,道出元始。”
师尊的身体僵了一下。
赵衍继续说:“沈牧修炼的功法……是元始道印。天玄宗一万两千年前失传的祖法。”
风从山崖上吹过来。
竹叶哗哗响了一片。
师尊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
那种目光我没见过。
不是三年来的失望。
不是灵鉴台上的放弃。
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翻涌的、压抑到让他五官都在微微颤抖的东西。
震惊。
懊悔。
还有一种近乎于痛的感情。
他张了张嘴。
声音出来的时候碎了一半。
“三年……你在后山三年……”
“我领命打杂。”我说,“师尊的安排,弟子不敢违抗。”
他的眼眶红了。
一个筑基大圆满的宗门长老,站在晨风里,眼眶红了。
我低下头。
“弟子有一事请求。”
“说。”
“石台上还有七道手印,弟子尚未参悟。”
“你想留在秘境?”
“不。”我摇头,“弟子想回后山药田。”
他愣住了。
赵衍也愣了。
方岩的嘴又张开了。
“那个山洞就在药田后面。”我说,“安静,没人打扰。适合修炼。”
师尊看着我,沉默了十息。
然后他笑了。
笑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好。”他说,“药田是你的。往后谁也不许去打扰。”
我弯腰行礼。
“谢师尊。”
转身,往后山的石阶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叶青鸾的声音。
“沈牧。”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以后还会来早课吗?”
我想了想。
“不来。”
“那我能去药田找你吗?”
风从竹林间穿过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刚升起来的日头,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
三年了。
第一次觉得天玄宗的太阳挺舒服。
“来吧。”
我说。
“顺便帮我浇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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