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当天,我老公欠了九个亿。
他扔给我一份协议:“各取所需,别越界。”
我没看协议,我在看他家腌咸菜的坛子。
那坛子是宋代的。
后来假千金哭着来抢人,他把她送进了局子,回头扯我袖子:
“老婆,合同能撕了吗?我想换张结婚证。”
我说:“先把咸菜捞出来再说。”
【第一章】
我被姜家认回来的第十三天,我爸让我替姐姐嫁人。
客厅里,水晶灯亮得晃眼。
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纸巾用了半包。
我爸把一张照片拍在茶几上。
“霍砚舟,霍氏集团的总裁。”
我凑过去看。
照片上的男人穿黑西装,眉骨很高,眼神冷得能冻住一碗汤。
我咽了口唾沫:“长得挺好,为什么姐姐不嫁?”
姜蕊坐在单人沙发上,正在涂指甲油。
她头都没抬:“因为他破产了呀。欠了九个亿,法院贴封条那种。”
我爸咳了一声:“霍家和我们早有婚约。现在悔婚,霍老爷子那边的人脉,我们得罪不起。”
我妈接话:“岁岁,你从小在乡下吃苦,嫁过去也不算什么。”
我听懂了。
吃苦我熟,所以苦给我吃。
姜蕊吹了吹指甲,冲我笑:“妹妹,你在古玩市场捡了十几年破烂,跟一个破产的配一对,挺般配。”
我攥紧了手里的苹果。
那苹果是我刚从果盘里拿的,还没来得及啃。
我很想把苹果砸她脑门上。
但我爸公司的资金链断了,我外公留下的那间小铺子还押在他手里,地契在他书房保险柜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苹果放回去。
“嫁可以。外公的铺子还给我,再给我二十万。”
我爸脸一僵:“你跟亲爹谈钱?”
“你跟亲闺女谈婚约的时候,也没少谈。”
我妈的眼泪停了。
姜蕊的指甲油刷在了手背上。
我爸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第二天,我揣着户口本去了民政局。
霍砚舟已经到了。
他站在门口,比照片上还高,西装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
身后跟着个年轻小伙子,抱着一个文件夹,眼睛红红的。
我走过去:“你好,我是姜岁岁,来替我姐跟你结婚的。”
霍砚舟低头看我。
“我知道。”
他把文件夹拿过来,抽出一份协议递给我。
“各取所需,别越界。一年后离婚,你拿到你要的,我给霍家老爷子一个交代。”
我接过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这上面没写包不包饭。”
霍砚舟沉默了。
旁边的小伙子没忍住,噗了一声。
霍砚舟回头看他一眼,他立刻把嘴闭成一条缝。
“包。”霍砚舟说。
我掏出笔,刷刷签了名。
“成交。”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点。
我往他那边挪了半步,他往外挪了半步。
摄影师急了:“两位,是结婚,不是谈判!”
霍砚舟的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揽住我的肩。
他的手心很凉,按在我肩膀上,跟按一块砖似的。
咔嚓一声。
照片上,我笑得露出八颗牙,他板着一张欠了九个亿的脸。
还挺写实。
出了民政局,那个小伙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嫂子,我叫周小凯,霍总的助理。工资欠了三个月,我还没走。”
我拍拍他的肩:“忠臣。”
他眼眶又红了。
霍砚舟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上车。”
我以为会是一辆豪车。
是一辆电动三轮。
【第二章】
霍砚舟的新家,在城西老巷子里。
青砖墙,院子不大,墙角堆着一排坛坛罐罐,还有一棵歪脖子枣树。
周小凯介绍:“这是霍家老宅,银行嫌它偏,没收走。霍总现在就住这儿。”
我站在院子里,鼻子先动了。
一股子土腥味,混着老木头的潮气。
还有一股味道,很淡,很沉,是老窑火的味。
我外公教过我,老东西有自己的气味,跟新仿的不一样。新仿的有一股子酸,是药水泡出来的。
我顺着味道走过去,停在墙角。
那里摆着一个青灰色的坛子,坛口盖着一块塑料布,用橡皮筋扎着。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坛身。
釉面温润,手指滑过去,有一层极细的开片,摸起来跟婴儿脸蛋的绒毛似的,不,摸起来就是婴儿脸蛋那种细。
我的手开始抖。
“这坛子哪来的?”
霍砚舟正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我爷爷留下的,腌咸菜用。”
“腌了多少年?”
“从我记事起就在腌。”
我把塑料布揭开。
一股浓烈的咸菜味冲出来,直冲天灵盖。
我差点背过气去。
周小凯捂着鼻子:“嫂子,这是霍老爷子的独门雪里蕻,二十年的老卤。”
我捏着鼻子,把头凑过去看坛子内壁。
内壁上,有一圈若隐若现的印痕。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这是宋代龙泉窑的东西,还是官用的那一批。
我外公跟我讲过这种坛子,说一辈子能摸到一个,就算没白活。
现在它装着雪里蕻。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霍砚舟看着我:“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我得先确认。我的本事有个毛病,饿的时候鼻子不灵,手也不准。从昨天到现在,我只喝了一杯豆浆。
万一看错了,我在他面前就成了笑话。
“我饿了。”我说,“合同上写了包饭。”
霍砚舟沉默了两秒,转身进了厨房。
十分钟后,他端出来一碗面。
面上铺着一层雪里蕻炒肉丝。
我盯着那层雪里蕻,筷子停在半空。
想吃,又想到那个坛子。
那可是宋代的坛子腌出来的咸菜。
我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
咸,香,脆,带一点陈年的酸。
好吃到我眼睛发热。
霍砚舟坐在对面,看我吃得头都不抬,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又压下去。
“你在乡下,平时吃什么?”
“捡什么吃什么。”
“捡?”
“古玩市场收摊的时候,摊主扔的盒饭,我外公捡回来热一热。”
周小凯在门口抹了一把眼睛。
霍砚舟没说话,起身又给我盛了一碗。
吃饱了,我的鼻子活过来了。
我又去蹲在坛子边上,闻,摸,敲。
声音清脆,余音很长。
没错。
我回到屋里,坐到霍砚舟对面,严肃地问:“霍砚舟,你欠了九个亿,对吧?”
他抬眼:“协议里写了,别越界。”
“我没越界,我是想问,你家还有多少这种坛子?”
“后院仓库里,一屋子。都是我爷爷收的破烂。拍卖行来人看过,说不值钱,所以银行也没要。”
我站起来就往后院跑。
霍砚舟在后面喊:“姜岁岁!”
我推开仓库门。
灰尘扑了我一脸。
里面堆满了瓶瓶罐罐,字画卷轴,一个破木箱上压着一只缺了口的碗。
我拿起那只碗,翻过来看底款。
我的手又抖了。
霍砚舟追进来,站在门口,看我捧着一只破碗,眼泪汪汪。
他皱眉:“一只破碗,至于吗?”
我抬起头,声音发颤:“霍砚舟,你爷爷不是收破烂的。”
“那是什么?”
“是收国宝的。”
【第三章】
霍砚舟不信。
他说拍卖行的专家来过三次,鉴定结论都是仿品。
“哪家拍卖行?”
“瀚海阁。顾家的产业。”
我心里咯噔一下。
顾家,顾钧。
姜蕊的未婚夫。
我回姜家那天,顾钧也在,他看我的眼神,跟看路边一只脏猫一样,不,就是在看路边脏猫。
我问霍砚舟:“你破产,是因为什么?”
霍砚舟靠在门框上,脸色沉下去。
“半年前,我从瀚海阁拍下一批元青花,投了霍氏全部现金流,准备做文化基金。后来被人举报是赝品,基金爆雷,投资方撤资,连锁反应。”
“那批青花,谁鉴定的?”
“瀚海阁的首席鉴定师。”
“谁举报的?”
“匿名。”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拍了拍灰。
“霍砚舟,你被人做局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瀚海阁说你爷爷的真东西是假的,又卖给你假东西说是真的。一家拍卖行,正反两头都错,那不叫错,那叫故意。”
周小凯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霍砚舟没说话。
他走过来,弯腰捡起那只碗,翻来覆去地看。
“你能证明吗?”
“能。但我需要时间,需要吃饱,还需要一把放大镜。”
“为什么要吃饱?”
“饿了鼻子不灵。”
霍砚舟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这个本事,还挺挑。”
“好东西都挑。”
那天晚上,我在仓库里待到凌晨两点。
霍砚舟每隔一个小时,就端进来一碗东西。
第一碗是面。
第二碗是粥。
第三碗是一盘切好的苹果,切成了小兔子形状。
我拿着一只苹果兔子,愣住了。
“你切的?”
他转过身:“周小凯切的。”
周小凯在院子里喊:“我没有!我十二点就睡了!”
霍砚舟的耳朵尖红了。
他走了。
我捏着苹果兔子,咬了一口,甜得牙酸。
凌晨两点,我把仓库里的东西分成了三堆。
一堆是真的老物件,值钱。
一堆是普通的老物件,值一点钱。
一堆是我外公说的那种,摸一辈子都摸不到的。
第三堆,有七件。
其中最贵的一件,是墙角那个腌咸菜的坛子。
第二天一早,我把霍砚舟叫到院子里。
“我要把坛子拿去拍卖。”
他看了一眼坛子:“咸菜怎么办?”
我也愣了一下。
“捞出来。”
“二十年的老卤。”
“霍砚舟,这坛子能值八百万。”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能不能先吃完这一坛?”
我抄起扫把就要打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嘴角压不住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笑起来,眉骨那股冷劲全没了,眼睛弯着,眼尾有一道很浅的纹。
我手里的扫把停在半空。
想放下,又不甘心。
正在这时候,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姜蕊挽着顾钧,站在门口。
顾钧扫了一眼院子,嗤笑一声:“哟,霍总,一个破产的,配一个捡破烂的,日子过得挺热闹。”
【第四章】
姜蕊踩着细高跟走进来,高跟鞋陷进了院子里的泥地。
她拔了两次,没拔出来。
顾钧扶着她,脸色难看。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扫把。
“姐,来串门?”
姜蕊终于把鞋拔出来,鞋跟上糊了一坨泥。
她咬牙:“爸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到地上。
“你要的二十万,爸说先给十万。剩下的,等你在霍家待满一年再说。”
我弯腰捡起来,打开数了数。
五万。
“这是五万。”
姜蕊笑:“哦,路上花了一点。”
我把信封塞进兜里,抬头看她。
我心里那叫一个火,那叫一个憋。
真想拿扫把把她那一脸粉底刮下来。
可她身后站着顾钧,顾钧身后是瀚海阁。
我得忍。
我得等。
顾钧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停在那堆坛子跟前。
他用脚踢了踢我刚分出来的第一堆。
“这些破烂还没扔?霍总,我们瀚海阁的专家说了,全是民国仿的,拿去当废品卖,一斤五毛。”
霍砚舟站在屋檐下,没说话。
顾钧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咸菜坛子跟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鼻子一抽,后退一大步。
“这什么味儿?”
“我爷爷的雪里蕻。”霍砚舟说。
顾钧捂着鼻子大笑:“霍砚舟,你也有今天。以前在酒会上你看都不看我一眼,现在你就守着一坛子咸菜过日子?”
霍砚舟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我看见了。
顾钧还在笑:“对了,我跟蕊蕊下个月订婚,在瀚海阁办,顺便有一场秋拍。霍总要不要来?拿你这坛咸菜来拍,我给你保底一百块。”
姜蕊捂着嘴笑出声。
我走过去,站到坛子跟前,把顾钧挡开。
“顾少,你刚才说,这些都是民国仿的?”
“怎么,你一个捡破烂的有意见?”
“没意见。”我笑,“那你们瀚海阁秋拍,我们报名。”
顾钧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好啊。你拿什么来?”
“就拿这坛咸菜。”
院子里安静了。
周小凯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霍砚舟在屋檐下抬起眼,看着我。
顾钧笑弯了腰:“行,行,我亲自给你登记。起拍价写多少?一块钱?”
“八百万。”
顾钧的笑卡在了喉咙里。
姜蕊尖着嗓子:“姜岁岁,你疯了吧?”
我拿起扫把,往门口一指。
“姐,鞋上那坨泥别带走,院子里的,算我们霍家的财产。”
姜蕊低头看了一眼鞋跟,脸都绿了。
顾钧拉着她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姜岁岁,到时候别哭着求我撤拍。”
门被摔上了。
我转过身,霍砚舟站在我身后,离我很近。
“你知道瀚海阁是他家的吧?”
“知道。”
“他会在拍卖上动手脚。”
“我知道。”
“那你还送上门?”
我仰起头看他:“霍砚舟,你被人做局做了半年,就不想知道是谁在做吗?”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想。”
“那就上他的场子,当着全城人的面,让他自己说。”
霍砚舟沉默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掉了我头发上的一片枣树叶子。
“姜岁岁,协议里写了,别越界。”
“我没越界啊。”
“我说的是我。”
他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扫把,半天没动。
周小凯从墙角冒出来,小声说:“嫂子,霍总刚才是不是在说他自己要越界?”
我把扫把扔给他:“扫地。”
【第五章】
接下来半个月,我天天泡在仓库里。
霍砚舟天天给我做饭。
他做饭的手艺,跟他的脸一样,看着冷,吃着烫。
有一天,他问我:“你外公教你这些,用了多久?”
“从我五岁开始。他每天给我一样东西摸,摸对了,晚饭多一个鸡蛋。”
“摸错了呢?”
“没鸡蛋。”
他夹了一个荷包蛋放到我碗里。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今天摸对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
我外公走了三年,三年里没人给我煎过一个蛋。
我把蛋黄戳破,眼睛有点涩。
“霍砚舟,你别对我太好,我会讹上你的。”
“讹吧。我欠九个亿,不差这一点。”
我差点被饭呛死。
第二周,我拿着那只缺口碗,去了城里另一家拍卖行。
那家拍卖行跟瀚海阁是死对头,老板姓秦,六十多岁,跟我外公是旧相识。
秦老板戴上手套,捧着那只碗看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丫头,这碗你从哪弄来的?”
“我老公家的仓库。”
“你老公是谁?”
“霍砚舟。”
秦老板的眼镜差点掉地上。
“霍家那个破产的?”
“对,就那个。”
秦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丫头,这碗是汝窑的,虽然缺了个口,我这边能给你上春拍,保底三百万。”
我回到家,把这事告诉霍砚舟。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停在半空。
“三百万?”
“保底。”
他放下斧头,走到墙角,看着那一堆坛坛罐罐。
“我爷爷生前跟我说过,这些东西是霍家的根。我当时以为他老糊涂了。”
“你爷爷没糊涂,是你被人蒙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阳光从枣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姜岁岁,谢谢你。”
我嘴硬:“谢什么,协议里写了各取所需,你给饭,我给鉴定。”
他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到了枣树。
他抬起手。
我闭上了眼睛。
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周小凯冲进来:“霍总!嫂子!出事了!”
我睁开眼,霍砚舟的手停在我耳边,指尖夹着一片枣树叶子。
又是叶子。
我气得想踹树。
周小凯举着手机,脸都白了:“网上,网上全是嫂子的帖子!”
我接过手机。
热搜第三条:霍氏破产总裁新婚妻子是古玩骗子,曾在乡下贩卖赝品。
配图是我在古玩市场摆摊的照片。
照片里,我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碗,旁边立着一块纸板。
纸板上写着:祖传宝贝,十块三个。
那是我十二岁卖的搪瓷碗,搪瓷碗就是搪瓷碗,我从来没说是古董。
底下评论已经炸了。
“破产配骗子,绝配。”
“姜家真千金?我看是姜家真骗子。”
“听说她还要去瀚海阁拍咸菜坛子,起拍八百万,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我往下翻,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
是姜蕊的小号。
她发了一条:“我妹妹从小在乡下长大,没受过教育,大家别骂她了,她只是想钱想疯了。”
点赞五万。
我的手指抠着手机壳,抠出了一道白印。
【第六章】
我爸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来的。
“姜岁岁,你立刻发声明,就说那个坛子是你瞎说的,把秋拍撤了。”
“为什么?”
“顾家已经放话了,你要是敢上拍,就是砸瀚海阁的招牌。顾家跟我们家刚谈了一笔合作,你别给我捣乱!”
“那外公的铺子呢?”
“铺子的事以后再说。”
“你答应过的。”
“我是你爸!”
电话那头传来姜蕊的声音:“爸,别跟她废话,她就是个白眼狼。”
我挂了电话。
院子里,霍砚舟坐在台阶上剥蒜,周小凯在旁边刷手机,一边刷一边骂。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一头蒜帮他剥。
剥着剥着,眼泪掉在蒜上。
霍砚舟的手停了。
我抹了一把脸:“蒜辣眼睛。”
“这是独头蒜,不辣。”
“我说辣就辣。”
他没再说话,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我。
我擦完眼泪,又擤了个鼻涕,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霍砚舟,秋拍我还是要去。”
“你知道去了会怎样?”
“知道。顾钧会安排他们的首席鉴定师,当场说坛子是假的。全城的媒体都在,我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那你还去?”
“去。”
我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
“我外公摆了一辈子地摊,没卖过一件假货。他们骂我可以,骂我外公教出来的本事是骗人的,不行。”
霍砚舟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半年前那批元青花的交易记录,一份匿名举报的原始邮件截图,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顾钧和一个中年男人在茶楼里喝茶。
“这个男人是谁?”
“瀚海阁的首席鉴定师,叫钱守义。”
“这照片哪来的?”
“我破产以后,一直在查。”霍砚舟说,“匿名举报的邮件,IP地址查到了瀚海阁内部。但我没有证据证明那批青花是他们故意掉包的。”
“掉包?”
“我拍下的时候,验过货,是真的。交割的时候,被换了。”
我的手心出了汗。
“交割的东西,现在在哪?”
“被法院作为证物封存了。”
“那真的那批呢?”
霍砚舟摇头。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转得飞快。
钱守义,掉包,真品,瀚海阁。
“霍砚舟,那批真的元青花,顾钧不敢自己留着,也不敢放到市面上卖,太扎眼了。他会怎么处理?”
霍砚舟眯起眼睛:“换个身份,重新上拍。”
“在哪里上拍最安全?”
我们俩同时开口。
“瀚海阁自己的秋拍。”
周小凯在旁边听得嘴都合不上:“所以,他们订婚宴那天的秋拍上,可能就有霍总那批被掉包的真青花?”
我点头。
霍砚舟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背对着我。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半年。
他守着一个破院子,一坛咸菜,一个欠薪的助理,查了半年。
我走过去,从后面拽了拽他的衣角。
“霍砚舟。”
“嗯。”
“蒜剥完了,中午吃什么?”
他转过身,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在笑。
“蒜泥白肉。”
【第七章】
秋拍那天,瀚海阁门口停满了豪车。
我跟霍砚舟从电动三轮上下来的时候,门口的记者全都转过镜头。
闪光灯噼里啪啦。
“霍总!听说您新婚妻子是古玩骗子,您怎么看?”
“姜小姐!您真的要拍卖一坛咸菜吗?”
“请问坛子里的咸菜也一起拍吗?”
我抱着坛子,坛子里的咸菜已经捞出来了,可那味儿还在,一靠近,记者们集体后退了半步。
霍砚舟护着我往里走,周小凯在后面挡记者,被挤掉了一只鞋。
大厅里,姜蕊穿着一身白色礼服,挽着顾钧的胳膊,正在跟宾客敬酒。
看见我,她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迅速堆起来。
她端着酒杯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
“妹妹,你真来了啊?姐姐劝你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丢人别丢到订婚宴上。”
周围有人窃笑。
我把坛子往地上一放。
坛口冲着姜蕊。
二十年的雪里蕻老卤味,一下子扑出来。
姜蕊捂住口鼻,后退两步,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差点摔倒。
顾钧扶住她,脸色铁青。
“姜岁岁,你故意的?”
“没有啊,坛子就是这个味儿。顾少不是说它是民国仿的吗?民国的咸菜,也是咸菜。”
宾客里有人笑出了声。
顾钧咬着牙,冲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戴一副金丝眼镜。
钱守义。
“钱老师,麻烦你给这位姜小姐看看,她这坛子,值不值八百万。”
钱守义看都没看,直接开口:“不用看了,我之前去霍家鉴定过,全是民国仿品,这坛子顶多值两百块。”
“你没看。”我说。
“我说了,之前看过。”
“你之前看的时候,坛子里装着咸菜,你连盖子都没揭。你凭什么说是民国的?”
钱守义一愣。
我弯下腰,把坛子翻过来,露出底部。
“钱老师,你来看看这个底,说说它是哪一年的。”
钱守义推了推眼镜,凑近了。
他的脸色变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但他站直了身子,声音更大了:“仿品!做旧手法很高明,但还是仿品!”
顾钧笑了:“听见了吗?首席鉴定师说是仿品。”
周围人开始起哄。
“骗子!”
“滚出去!”
姜蕊挽着顾钧,冲我挑眉。
我站在人群中间,手指扣在坛口上,指甲缝里塞进了一层灰。
我知道钱守义看出来了。
可他在撒谎。
所有人都信他,没人信我。
我想开口,嗓子发干,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霍砚舟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是热的。
“钱老师,”霍砚舟开口,“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
“那如果这坛子是真的,你愿不愿意当着所有媒体的面,把半年前那批元青花的事,也说清楚?”
钱守义的脸一下子白了。
顾钧上前一步:“霍砚舟,你什么意思?”
霍砚舟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
“这是秦氏拍卖行、省博物馆、还有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三位专家的联合鉴定书。昨天出的。”
他把纸转向记者的镜头。
“结论是,南宋龙泉窑官用梅瓶式贮器,真品。估价,一千二百万。”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第八章】
记者们疯了。
闪光灯对着钱守义一阵狂闪,钱守义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香槟塔。
玻璃杯碎了一地,香槟溅了顾钧一裤腿。
顾钧脸色铁青:“假的!那张鉴定书是伪造的!”
我笑了。
“顾少,鉴定书上有三个专家的签名和电话,你现在就可以打过去问。”
顾钧掏出手机,又停住了。
他不敢打。
姜蕊尖叫起来:“你们串通好的!姜岁岁,你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凭什么能请动国家的专家?”
“凭我外公。”我说,“我外公叫陈守拙。”
人群里有几个老藏家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老板从人群里走出来,拄着拐杖。
“陈守拙是我师兄,三十年前全国古陶瓷鉴定第一人。后来不想跟人打交道,去乡下摆摊了。姜丫头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钱守义。
“钱守义,你当年考鉴定资格,还是我师兄批的卷子。”
钱守义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顾钧额角的青筋跳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姜蕊,走到拍卖台前,拿起话筒。
“各位,今天是我的订婚宴,不是谁来搞事的地方。秋拍照常进行,第一件拍品,元代青花缠枝牡丹罐,起拍价三千万!”
工作人员推上来一个玻璃展柜。
展柜里,一只青花罐子在灯光下发亮。
我的鼻子动了。
我闻到了。
很淡,很熟悉。
是老宅仓库里的那股味。
老木头,老土,还有一点点,雪里蕻的咸。
我侧过头看霍砚舟。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罐子。
“是它。”他的声音很低,“我半年前拍下的那一批,五只罐子,罐底有我爷爷当年刻的一个霍字。我把它们从瀚海阁拍回来,在老宅仓库放了三天,交割前送回瀚海阁做最后的鉴定封存。”
“然后被换了。”
“对。”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等一下!”
全场的目光都转向我。
顾钧握着话筒,眼神阴得能滴出水:“姜岁岁,你还要干什么?”
“顾少,我想验一验这件拍品。”
“凭什么?”
“凭我是竞拍人。拍卖规矩,竞拍人有权要求当场验货。”
顾钧冷笑:“行,你验。验不出东西,你就跪下来给我和蕊蕊道歉。”
我走上台。
工作人员打开玻璃罩,我戴上手套,把罐子捧起来。
很沉,釉面肥厚,手感对了。
我把罐子翻过来。
罐底,靠近圈足的位置,有一个极小极浅的刻痕。
霍。
我把罐子举起来,对着记者的镜头。
“大家看罐底。”
镜头推近。
那个霍字,清清楚楚。
【第九章】
全场死寂。
霍砚舟走上台,站在我身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半年前,我从瀚海阁拍下五只元青花,交割当天被掉包。我拿到的是五只仿品,被匿名举报,霍氏基金爆雷,我破产。”
“这只罐子底下的霍字,是我爷爷三十年前刻的。他当年把这批东西捐给过一次民间展览,展览图录里有照片,有罐底特写。”
周小凯从人群里挤上来,手里举着一本发黄的图录,翻到某一页,高高举起。
“图录在这儿!”
记者们一窝蜂冲上去拍。
顾钧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栽赃!这是栽赃!一个字谁都能刻!”
“那这个呢?”
霍砚舟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是一段录音。
钱守义的声音:“顾少,霍砚舟拍走的那五只罐子,我已经换了。真的放在库房,等风头过了,换个来源证书,秋拍再上。”
顾钧的声音:“匿名举报那边呢?”
“已经发了,用的是公司的内网。”
“行,事成之后,那五只罐子的拍款,你拿两成。”
录音放完。
钱守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是我!是顾少逼我的!他说我不干,就把我挪用公款的事捅出去!”
顾钧一脚踹在钱守义身上:“你闭嘴!”
钱守义滚了半圈,眼镜摔飞了,抱着顾钧的腿哭:“顾少,录音是我录的,我留了个心眼,我就是怕你翻脸不认人。可我没想到会被人偷走啊!”
全场哗然。
我看向霍砚舟:“这录音哪来的?”
霍砚舟低声说:“钱守义的手机自动备份到云盘,云盘密码是他生日。周小凯查了三天。”
周小凯在台下冲我比了个大拇指,脚上还少一只鞋。
顾钧终于慌了。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姜蕊的手腕:“蕊蕊,你帮我说句话!”
姜蕊甩开他。
她的妆花了,口红蹭到了下巴上。
她死死盯着我,眼睛通红。
“姜岁岁,你凭什么?你一个乡下回来的野种,凭什么抢我的东西?”
“我抢你什么了?”
“姜家是我的!爸妈是我的!霍砚舟本来也是我的!我不要他,他就应该烂在泥里!你凭什么把他捡起来?”
她冲上来,伸手就要撕我的脸。
我往后一躲,她扑空了。
她转身,抓起台上那只元青花罐子,高高举起来。
“我砸了它!谁也别想要!”
全场尖叫。
霍砚舟一步跨过来,挡在我面前。
我只看见他的后背。
罐子没砸下来。
两个警察冲上台,一左一右架住了姜蕊的胳膊。
罐子被另一个警察稳稳接住。
姜蕊尖叫着挣扎:“放开我!我是姜家大小姐!”
一个警察亮出证件:“我们接到报警,涉嫌文物诈骗、商业欺诈和故意损毁文物。顾钧、钱守义,还有这位姜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
姜蕊愣住了:“我?我又没诈骗!”
霍砚舟回过头,看着她。
“你在网上用小号造谣我太太贩卖赝品,雇了三家营销号,转账记录我已经交给警方了。另外,你刚才举着价值三千万的文物要砸,全场三百个人看着。”
姜蕊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她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礼服裙摆浸在香槟里。
“不,不会的,我是姜家的女儿,我爸会救我的。”
人群后面,我爸和我妈站在那里。
我爸看着姜蕊,又看看我,嘴唇抖了半天。
最后,他转过了身。
姜蕊喃喃:“爸?爸!”
我爸没有回头。
顾钧被押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咬牙切齿:“姜岁岁,你等着!”
我冲他笑:“顾少,咸菜坛子保底一百块那句话,记得吗?”
顾钧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说:“我给你保底十年,够不够?”
【第十章】
警车开走了。
记者散了。
大厅里一片狼藉,碎玻璃,香槟,还有一坛子咸菜味。
我坐在台阶上,抱着那个坛子,腿软得站不起来。
刚才在台上,我一直在抖。
现在全都抖出来了。
霍砚舟在我旁边坐下,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我肩上。
“冷吗?”
“不冷,腿软。”
“饿吗?”
“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是两个茶叶蛋。
我盯着那两个蛋:“你开拍卖会还带蛋?”
“怕你饿了鼻子不灵。”
我剥开一个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他拍着我的背,又递过来一瓶水。
我喝了半瓶,终于顺过气来。
“霍砚舟,那五只罐子能拿回来吗?”
“警方会作为证物扣押,查清楚以后,会还给我。霍氏的基金案可以翻案,投资方那边,秦老板已经帮我联系了。”
“那九个亿呢?”
“咸菜坛子一千二百万,汝窑碗三百万,仓库里剩下的六件,秦老板估了一下,加起来够还一半。另一半,等基金翻案,追回赔偿。”
我掰着手指算了半天。
“所以你不穷了?”
“快不穷了。”
“那协议上说,一年后离婚,我拿到我要的,你给你爷爷交代。现在你的交代有了,我外公的铺子,我爸估计也不敢扣着了。”
我把茶叶蛋壳攥在手里,攥成了碎渣。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提前离了?”
霍砚舟没说话。
我转头看他。
他低着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那份协议。
各取所需,别越界。
他把协议对折,又对折,然后,撕了。
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纸屑落在我膝盖上。
我看着纸屑,嘴张开了,忘了合上。
“霍砚舟,你干嘛?”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亮亮的。
“老婆,合同能撕了吗?”
“你都撕完了才问?”
“我想换张结婚证。”
“我们本来就有结婚证。”
“那张不算。”他说,“那张照片上,我没笑。”
我愣住了。
想骂他,话到嘴边咽回去。
想推开他,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他凑过来,越来越近。
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点雪里蕻,一点茶叶蛋。
我闭上眼睛。
“霍总!嫂子!”
周小凯一瘸一拐冲进来,手里举着他那只丢了的鞋。
“我鞋找到了!在记者的车底下!”
霍砚舟闭了闭眼,额角跳了一下。
“周小凯。”
“在!”
“你三个月工资,明天到账。”
“谢谢霍总!”
“然后你放假一个月。现在就放。”
周小凯看看他,又看看我,脖子一缩,抱着鞋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探回脑袋来。
“嫂子,霍总的结婚照,我那天偷拍了一张他看你的,他在笑!我发你微信了!”
门砰地关上了。
我掏出手机。
微信里,周小凯发来一张照片。
民政局门口,我低着头签字,霍砚舟站在旁边。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是弯的。
那天,他其实笑了。
我抬起头,霍砚舟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那个,他乱拍的。”
“霍砚舟。”
“嗯。”
“第二张结婚证可以换。”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家里那坛雪里蕻的老卤,我捞出来另找了个缸装着,你得教我腌。”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震得角落里一只没碎的香槟杯叮了一声。
“好。”他说,“腌一辈子。”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民政局。
还是那个摄影师。
他看看我,又看看霍砚舟,一脸迷茫:“两位,不是上个月刚领过吗?”
霍砚舟揽住我的肩,手心是热的,往他那边一带。
“重拍。”
“为什么?”
“上次那张,我太太嫌我不够帅。”
我在旁边差点笑岔气。
摄影师举起相机:“好好好,靠近点,再靠近点,笑一个!”
咔嚓一声。
照片上,我笑得露出八颗牙。
他也露出了八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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