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辈子死在直播间里。
六十八岁,熬夜卖咸菜,喊完最后一句“家人们三二一上链接”,人就没了。
再睁眼,是一九八四年。
全家正围着饭桌骂婆婆:“除了腌咸菜,你还会干啥?”
我把咸菜坛子往桌上一墩:“会干啥?会让你们以后排队管她叫周总。”
后来,极品老公领着白月光进门要离婚。
婆婆把十本房产证拍在桌上:“离!房子全给我闺女,你光着出去!”
老公腿一软,跪了。
可他不知道,这还不是最狠的。
【第一章】
我是被一坛咸菜砸醒的。
坛子没砸我。
砸在我脚边,碎了。
腌萝卜条滚了一地,酸水溅了我一裤腿。
“妈,你天天就会弄这破玩意儿,一屋子馊味,我在厂里都抬不起头!”
说话的是我男人,高志远。
二十四岁,国营机械厂的技术员,白衬衫领子立着,头发抹了半盒头油。
我盯着他那张脸,后槽牙咬得发酸。
上辈子就是这张脸。
八七年跟厂长闺女跑了,卷走家里全部积蓄,临走前还把我推下台阶,我流了孩子。
婆婆周桂芬为了护我,被公公一巴掌扇在灶台角上,没熬过那年冬天。
我一个人活到六十八。
六十岁那年,我捡起婆婆教我的手艺,在手机上直播卖咸菜,一年卖了八百万。
可婆婆没吃上一口好饭。
现在她就站在灶台边。
四十六岁,头发还是黑的,围裙上全是酱渍,低着头,一声不吭去捡地上的萝卜条。
“捡什么捡!”公公高德旺一筷子敲在桌沿上,“让你别腌了,你聋啊?丢人现眼的东西。”
小姑子高金凤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就是,我对象来一回,说咱家闻着跟茅房似的。”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
她把萝卜条一根一根捡进围裙兜里。
我看着她手背上冻裂的口子,嗓子眼一阵发堵。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站着。
站在旁边,一句话不敢说。
这辈子不了。
我弯腰,把灶台上另一坛咸菜抱起来。
那坛有二十斤,我胳膊一沉,差点闪了腰。
高志远皱眉:“苏小满,你干嘛?”
我抱着坛子,走到饭桌前。
咚。
坛子墩在桌子正中间,震得高德旺的酒盅蹦起来,洒了他一裤裆。
“哎哟我的裤子!”
全家都愣住了。
我清了清嗓子,用上辈子直播间里那股劲儿开了口:
“家人们,看过来!”
满屋子没人吭声。
高金凤的瓜子壳卡在嘴角,忘了吐。
“这是周桂芬女士纯手工腌制的老坛萝卜,选的是咱本地沙地白萝卜,粗盐、花椒、八角,坛子埋地下三个月,脆、香、下饭,一口米饭一口萝卜,吃完还想再吃!”
高志远张着嘴:“你……你说啥呢?家人们是谁?”
“你们。”我指他,“你,你,还有你,都是家人们。”
高德旺捂着湿裤裆,脸憋成猪肝色:“这媳妇中邪了!”
我没理他。
我转身,一把拉住婆婆的手。
她的手又糙又凉,还在抖。
“妈。”
婆婆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慌。
“咱俩出去单干吧。”
“干……干啥?”
“直播带货。”
婆婆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小满,直播,是哪个公社的?”
【第二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拽着婆婆进了县工商所。
婆婆一路走一路往回缩。
“小满,咱回去吧,你爹知道了要打人的。”
“他敢动您一指头,我把他那瓶二锅头灌他鼻孔里。”
婆婆一哆嗦,不说话了。
工商所的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听完我的来意,眼镜滑到鼻尖上。
“个体户?卖咸菜?”
“对,注册个牌子。”
“叫啥名?”
我早想好了:“周婆婆。”
婆婆在旁边扯我袖子,扯得布都快破了。
“不行不行,用我的名丢人……”
“妈,您往那儿一坐,就是活招牌。”
小伙子低头写字,写一半抬头:“你们家男人同意吗?”
婆婆身子一僵。
我把户口本拍在桌上:“我妈是成年人,她自己能做主。”
小伙子盯着户口本看了三秒。
“哟,户主写的是周桂芬啊。”
我愣了一下。
婆婆赶紧把户口本合上,揣回兜里,眼神躲开我。
我心里咯噔一声。
上辈子我没注意过这个。
不过眼下顾不上,执照办下来了,红章一盖,周婆婆三个字明明白白。
出了工商所,我拉着婆婆直奔县电视台。
婆婆腿都软了:“电视台?那不是放新闻联播的地方吗?”
“对,咱也上电视。”
“我、我这样咋上电视……”
“您这样就对了,越朴素越好卖。”
八四年的县电视台,一共七个人,两台摄像机,一台还是坏的。
台长姓钱,五十来岁,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
我说明来意,钱台长拿扳手指着我:“你知道拍一条广告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三十块。”
婆婆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要走。
我一把拽住她,把随身背的小坛子打开。
酸香味一冒出来,院子里那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钱台长的扳手停在半空。
想说不要,喉结滚了一下,又咽回去。
“这……什么味儿?”
“周婆婆老坛萝卜。”我夹起一根递过去,“台长尝尝,不好吃我们扭头就走。”
钱台长犹豫着接过去,嚼了一口。
咔嚓。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他嚼萝卜的声音。
他又嚼了一口。
又嚼了一口。
然后把手伸进坛子里,又掏了一大把。
“台长!”旁边的摄像小哥急了,“那是人家的样品!”
钱台长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拍!给她拍!不要钱!”
我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我在直播间里试吃了三万次,就没见过这么好骗的。
钱台长擦了擦手:“就是一样,十五秒,你们说啥?”
“我说。”婆婆突然开口了。
我和钱台长同时扭头看她。
婆婆攥着围裙角,手指头都攥白了,声音小得蚊子叫:
“我、我说一句就行。”
摄像机架起来了。
红灯一亮,婆婆整个人僵住,脖子都不会转了。
“开始!”
婆婆张嘴。
一个字没说出来。
院墙外头传来一嗓子:“周桂芬!你给老子滚回来!”
是公公高德旺。
他骑着二八大杠冲进院子,车把一歪,直接撞翻了摄像机三脚架。
哐当一声,摄像机倒在地上。
钱台长扑过去抱住摄像机,跟抱亲儿子一样。
不对,是抱着跟亲儿子似的。
我眼前发黑。
这可是全县唯二的摄像机。
【第三章】
摄像机没坏。
但钱台长的脸色已经快坏了。
高德旺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婆婆鼻子:“丢人丢到电视台来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他扬手就要往婆婆脸上扇。
我冲上去,挡在婆婆前面。
那一巴掌扇在我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疼得我眼眶一热,上辈子婆婆倒在灶台边的样子一下子冲进脑子里。
我反手抄起那坛萝卜。
“爸,您再动一下试试。”
高德旺愣住了:“你还敢打我?”
“我不打您。”我把坛子举高,“这坛子里是酸水,我手一滑,它就在您头上。”
高德旺往后退了半步。
钱台长抱着摄像机,探出半个脑袋:“那个……这位同志,你撞的是国家财产,要不咱先算算赔偿?”
高德旺的脸刷一下白了。
他骂骂咧咧推着自行车跑了,跑出院门还摔了一跤。
院子里那几个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婆婆站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
我回头,看见她盯着我胳膊上那道红印子,嘴唇抿得死紧。
“妈,没事,不疼。”
婆婆没吭声。
她走到摄像机前面,把围裙一扯,扔在地上。
“再拍。”
钱台长一愣:“啊?”
“我说,再拍。”
红灯重新亮起来。
这一回,婆婆没僵。
她直勾勾盯着镜头,开口了:
“我腌了二十六年咸菜,全家都说不好吃。”
“那是他们嘴贱。”
“周婆婆老坛萝卜,一毛五一斤,爱买不买。”
完了。
十五秒,一秒不多。
院子里静了三秒。
摄像小哥手一抖:“台、台长,这能播吗?”
钱台长嚼着萝卜,眼睛放光:“播!今晚就播!新闻联播后头就播!”
当天晚上,周婆婆的广告在县台播了。
第二天集市,我扛着从公社借来的大喇叭,在路口支了张桌子。
婆婆坐在后头,摆着十坛咸菜。
我站上板凳,对着喇叭开嗓:
“家人们!家人们看过来!昨晚电视上那个爱买不买的周婆婆,真人就在这儿!”
赶集的人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
“就是她!就是她!说嘴贱的那个!”
“哎哟,我男人看完笑得从炕上摔下来了!”
我举起一根萝卜条:“今天现场直播,现场试吃,现场下单!三二一,开坛!”
坛子盖一揭。
人群开始往前挤。
一个大娘尝了一口,当场掏钱:“给我来五斤!”
“我要十斤!”
“我是供销社的,你这能不能批发?”
婆婆坐在后头,手忙脚乱地称秤,秤杆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不到两个钟头,十坛咸菜卖空了。
我数钱数到手抽筋。
一共四十三块六毛。
八四年,一个工人一个月才挣三十多块。
婆婆盯着那堆毛票,手抖得比称秤的时候还厉害。
“小满,这……这都是咱的?”
“都是您的。”
婆婆眼泪啪嗒一声掉在钱上。
她赶紧拿袖子去擦,怕把钱弄湿了。
我们刚收摊,高志远和高德旺就堵在了路口。
高志远一把抢过钱袋子:“家里的钱,当然归家里管。”
高德旺背着手:“还有那个牌子,明天去工商所改了,改成高家咸菜,我是一家之主。”
我火一下子窜到天灵盖。
刚要扑上去抢。
婆婆按住了我的手。
她从怀里慢慢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
“高德旺,你睁大眼睛看看。”
那是一张房契。
一九五一年的。
户主那一栏,写的是周桂芬的爹。
继承人,周桂芬。
婆婆的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这房子是我爹留的,你当年是倒插门进的周家。”
“孩子跟你姓,是我给你脸。”
“你算哪门子一家之主?”
高德旺的脸,绿了。
高志远手里的钱袋子,掉了。
我站在旁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咸鸭蛋。
上辈子活到六十八,我都不知道这事。
【第四章】
那天晚上,高家炸了锅。
准确说,是周家。
高德旺在院子里来回转圈,转得鸡都不敢下蛋。
“桂芬,咱都过了二十多年了,你翻这个老黄历干啥?”
婆婆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一下一下扎下去,没抬头。
“你扇我闺女那一巴掌,就翻出来了。”
高志远冲进屋:“妈,你糊涂了吧?为了个外人跟我爸翻脸?”
婆婆的针停了。
“外人?”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亲儿子。
“小满给我挡巴掌的时候,你在哪儿?”
高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砸我咸菜坛子的时候,说抬不起头。”婆婆把鞋底往炕上一摔,“你吃了二十多年我的咸菜,咋没见你嫌丢人?”
高志远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那我以后不吃了!”
“好。”
婆婆起身,走到灶台边,把高志远那只饭碗拿起来。
啪。
碗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明天起,你自个儿去厂里食堂吃。”
高志远愣在原地。
高金凤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又缩了回去。
我站在婆婆身后,后背上一层鸡皮疙瘩。
我上辈子认识的婆婆,连杀鸡都要闭眼。
这辈子她摔碗了。
第二天,婆婆把高德旺的铺盖卷扔到了西厢房。
东屋腾出来,变成了咸菜作坊。
我去供销社谈了批发,一斤一毛二,先要五百斤。
婆婆一个人腌不过来,我把村里几个没活干的寡妇婶子叫来帮忙,一天给五毛钱。
婶子们干活利索,一边切萝卜一边骂自家男人,骂得热火朝天。
日子红火了一个礼拜。
第八天早上,我刚开院门,门口站了一圈人。
全是买过咸菜的。
为首的大娘把空坛子往地上一摔:“周桂芬!你家咸菜吃死人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我家老头子吃了你家咸菜,拉了一宿!现在还在卫生院躺着呢!”
“我家孩子也是!”
“我也听说了,厂里大喇叭都在广播,说你家咸菜用的是死耗子腌的!”
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的萝卜刀咣当掉在地上。
“我、我没有……”
她的嗓子发紧,话说不利索。
那个大娘扑上来就要抓婆婆的头发。
我挡上去,脖子被挠了三道血印子。
人群里有人往院子里扔烂菜叶,一片砸在婆婆脸上。
婆婆站着没动。
烂菜叶顺着她脸颊往下滑,她连擦都忘了擦。
我扭头往人群后面看。
高志远站在最远的电线杆底下,嘴里叼着烟。
他看见我看他,冲我挑了一下眉毛。
我拳头攥得指甲掐进肉里。
厂里的大喇叭。
他是机械厂的。
他敢拿自己亲妈开刀。
【第五章】
工商所的人下午就来了。
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这回板着脸:“有人举报,你们生产不卫生,要查封。”
婆婆坐在门槛上,一下午没吃饭。
我蹲在她旁边,她哑着嗓子开口:
“小满,要不算了吧。”
“妈。”
“我这辈子,就不该出这个头。”
我看着她那双手。
腌了二十六年咸菜,指头关节都变了形。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算了。
算了一辈子,算进了棺材。
我站起来:“妈,您信我一回。”
我先去卫生院。
那个大娘的老头子确实在躺着,可病历本上写的是:急性肠胃炎,诱因,饮生冷井水加食用隔夜猪头肉。
一个字没提咸菜。
我又去了机械厂广播站。
广播员是个小姑娘,我把一坛咸菜往她桌上一放,她就全说了。
“是高技术员给的稿子,说他妈那咸菜不干净,他大义灭亲……”
我把她这话一字一字写在本子上,让她按了手印。
最后一站,县电视台。
钱台长一见我就往后缩:“小苏同志,这事闹大了,我可不敢再播你家广告了。”
“不播广告。”我把本子拍在桌上,“台长,您那新闻节目,缺不缺一个现场直播?”
“啥?”
“大义灭亲,儿子造谣亲妈。台长,这是独家。”
钱台长的眼镜片后头,眼珠子转了两圈。
他咽了口唾沫。
“播。”
三天后,县电视台第一次搞了现场节目。
地点就在我家院子。
院门口围了三百多号人,比看露天电影的还多。
我拿着话筒,对着镜头:
“家人们,今天我们现场检验。”
县卫生防疫站的大夫来了,当场开坛取样,当场化验。
婆婆坐在镜头前,背挺得笔直,手在膝盖上抖。
大夫摘下口罩:“卫生合格,没有致病菌,盐度标准。”
人群嗡嗡响成一片。
我把卫生院的病历举到镜头前,又把广播站小姑娘的证词念了一遍。
念到大义灭亲那四个字的时候,人群里有人骂出了声。
“这儿子是畜生吧!”
“亲妈也坑!”
我把话筒递给婆婆。
婆婆接过话筒,手抖得话筒都在晃。
她张了半天嘴,憋出一句:
“我家咸菜,我敢天天吃。”
说完,她从坛子里抓起一根萝卜,塞嘴里。
咔嚓。
又抓起一根辣白菜。
塞嘴里。
又抓起一把腌辣椒。
塞嘴里。
我心里一紧,想拦。
婆婆的脸开始发红,眼睛开始冒水,鼻子开始抽。
“阿嚏!”
一个喷嚏直冲镜头。
摄像小哥的镜头上糊了一层辣椒水。
现场静了两秒。
然后三百多号人,笑成一片。
有个大爷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老太太实在!太实在了!”
那天晚上节目一播,全县都在学婆婆那个喷嚏。
第二天,供销社追加订单,两千斤。
隔壁县的供销社也派人来了。
高志远在厂里被车间主任骂得狗血淋头,扣了三个月奖金。
他回家那天,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
“苏小满,你给我等着。”
我端着碗喝粥:“等着呢,粥都凉了。”
他摔门走了。
当天晚上,他没回家。
第二天也没回。
第三天,小姑子高金凤神神秘秘地跑来告诉我:
“嫂子,我哥跟厂长闺女好上了。”
我手里的碗一顿。
来了。
上辈子那个白露露。
【第六章】
白露露是机械厂厂长的独生女。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县百货大楼门口。
她穿着从上海捎回来的红呢子大衣,挽着高志远的胳膊,下巴抬得比天高。
“你就是苏小满?”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那双沾着酱汁的布鞋上。
“志远说你满身咸菜味,果然。”
高志远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眼睛却一直往我身后瞟。
我身后是婆婆刚买的一台二手三轮车,上头装着五百斤咸菜,要送去隔壁县。
“白同志,有事?”
“没事。”白露露笑了一下,“就是通知你一声,我要开咸菜厂了。”
我一愣。
“名字叫周婆婆正宗老坛。”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在我眼前晃了晃。
纸上是一个方子。
字迹我认得,是婆婆的。
那是婆婆压在箱子底下的腌菜方子。
我后脊梁一凉,扭头看高志远。
高志远脖子一梗:“那是我妈的东西,我当儿子的拿来用,天经地义。”
白露露把方子收回包里:“你们小作坊,跟我们厂比,拿什么比?”
“我爸已经批了厂房,下个月投产,一个月能出两万斤。”
“你们那个周婆婆,到时候就是个笑话。”
她挽着高志远,扭着腰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两万斤。
我们一个月才腌三千斤。
回到家,我把事一五一十跟婆婆说了。
婆婆正在洗坛子,听完了,手里的丝瓜瓤停了一下。
“方子丢了?”
“丢了,是志远拿走的。”
婆婆没吭声。
她继续洗坛子,洗完一个,又拿起一个。
我急得原地打转:“妈,您说句话啊!”
婆婆把坛子倒扣在架子上,擦了擦手。
“小满。”
“哎。”
“那方子,是我上个月写的。”
“啊?”
“志远那天翻我箱子,我看见了。”
婆婆慢吞吞地坐下,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塞嘴里。
“我就重新写了一张,搁在箱子最上头。”
我脑子转不过弯:“那、那张写的啥?”
婆婆嚼着糖,咔嘣咔嘣响。
“萝卜十斤,白糖三斤,醋两斤,盐一两。”
“埋坛子,二十天。”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白糖三斤,盐一两。
那腌出来的不是咸菜。
那是糖水泡萝卜,放二十天,能发酵出酒味来。
婆婆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搁在桌上,抬眼看我:
“他从小就偷我东西,我能不防着?”
我盯着我婆婆看了足足十秒钟。
这还是那个拿萝卜条往围裙兜里捡的女人吗?
【第七章】
白露露的厂子开得真快。
一个月后,县百货大楼门口挂起了大横幅:周婆婆正宗老坛,厂长千金亲手监制。
开业那天,县电视台去拍了。
钱台长事后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拍过最难忘的一条新闻。
我没去现场。
我和婆婆坐在家里,守着那台十二寸黑白电视看直播。
镜头里,白露露穿着红呢子大衣,站在一排崭新的坛子前,手里拿着话筒。
高志远站在她旁边,西装是新做的,袖口的商标都没拆。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今天,正宗周婆婆老坛萝卜正式出厂!”
她掀开坛盖。
一股味道冲出来。
摄像小哥镜头一抖。
前排的领导往后退了一步。
白露露的笑僵了半秒,夹起一根萝卜,凑到嘴边。
想咬,嘴张开了,又停住。
主持人在旁边提醒:“白厂长,请您试吃。”
白露露一咬牙,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萝卜是甜的。
甜得发酸,酸里还带着一股酒味。
白露露脖子一梗,硬生生咽下去,挤出一个笑:“这是我们独创的……甜口……”
话没说完,她弯腰,哇的一声吐在了领导的皮鞋上。
我家院子里,五个帮工婶子同时爆笑。
刘婶笑得从板凳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了腌菜盆里。
婆婆坐在电视机前,嗑着瓜子,面无表情。
我扭头看她:“妈,您不笑?”
“我笑啥。”婆婆吐出瓜子壳,“我腌咸菜二十六年,头一回见人当着电视吐自己家的东西。”
“这得赔多少钱啊。”
她又磕了一颗瓜子。
“三斤白糖,八四年可不便宜。”
那批甜萝卜,两万斤,全砸手里了。
白露露她爸被县里通报批评,厂房被收回。
全县人背后都管她叫甜萝卜。
高志远更惨,被机械厂开除,理由是挪用厂里物资给私人搞副业。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可我低估了高志远。
半个月后的一个半夜,我被一阵烟味呛醒。
一睁眼,东屋窗户外头一片红光。
“着火了!作坊着火了!”
我光着脚冲出去,婆婆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东屋的窗户纸烧得噼啪响,火苗子舔上了房檐。
里面是两千斤咸菜,和下个月要交给供销社的全部存货。
婆婆抄起水桶就往火里冲。
我一把抱住她的腰:“妈!不要命了!”
“那是咱的咸菜!”
“咸菜没了还能腌,您没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妈去!”
婆婆的身子僵住了。
院墙外头,一个黑影翻了出去。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件西装,袖口上的商标还没拆。
【第八章】
火是邻居帮着扑灭的。
东屋烧了一半,咸菜毁了七成。
婆婆坐在烧黑的门槛上,从天黑坐到天亮。
我去派出所报了案。
所长姓马,听完了,叹口气:“你说看见你男人翻墙,可你有证据吗?”
“他袖子上的商标没拆。”
“全县穿西装的多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冷风灌进领口,冻得我牙根发颤。
上辈子我也这么站过。
站在派出所门口,告高志远打我,所长也是这么说的。
没证据。
我咬着嘴唇,咬出了血腥味。
回到家,婆婆已经不在门槛上了。
她在烧黑的东屋里翻找。
“妈,您找啥呢?”
婆婆从炭灰里扒出一个东西,举起来。
是一只打火机。
铁壳的,烧黑了,可上头刻的字还能看清:上海牌,白。
婆婆把打火机放在我手心里。
“这玩意儿,全县谁有?”
我盯着那个白字。
白露露她爸,去年从上海开会带回来的。
我抓着打火机就往派出所跑。
马所长拿着打火机看了半天,派人把白露露叫了来。
白露露一进门就嚷嚷:“我家的打火机丢了好些天了,谁知道被谁捡了!”
马所长又把高志远叫来。
高志远一进门,看见桌上那只打火机,腿就软了。
“不是我,是她!是她让我去烧的!”他指着白露露,“她说烧了周婆婆,市场就是她的!”
白露露尖叫:“高志远你放屁!是你说你妈偏心那个外人,你咽不下这口气!”
两个人在派出所里撕起来了。
白露露的红呢子大衣扯掉了一颗扣子,高志远的头发被抓掉了一撮。
马所长拍桌子都拍不住。
最后两个人都被拘了十五天,赔偿作坊损失八百块。
八百块,白露露她爸出的。
高志远出来那天,没人去接他。
他站在拘留所门口,冲着我家方向骂了半个钟头。
我听帮工的刘婶说的。
刘婶还说,他骂到最后,嗓子哑了,蹲在路边啃了个凉馒头。
我听完,手里切萝卜的刀没停。
婆婆在旁边腌白菜。
她一句话没说,可她揉盐的手,比平常重了三分。
那天晚上,婆婆端了一碗面条进我屋。
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
“小满。”
“哎。”
“我想好了。”婆婆坐在炕沿上,“咱不腌小打小闹的了。”
“咱盖厂。”
我手里的筷子一顿。
“妈,您说啥?”
婆婆从兜里掏出存折,拍在我手边。
上头的数字,是这一年多我们娘俩卖咸菜攒下的。
五千三百块。
“他烧我一次,我就盖个他烧不起的。”
【第九章】
一九八六年,周婆婆咸菜厂在县城东头开工。
厂房是砖的,钱台长亲自来剪彩。
婆婆穿着我给她做的藏蓝色新褂子,站在镜头前,还是那句话:
“周婆婆咸菜,爱买不买。”
全县人都会背这句了。
一九八八年,周婆婆进了省城的百货大楼。
我在省电视台包了一个早间时段,每天十五分钟,现场切菜、现场试吃、现场报电话订货。
省台的人管这个叫电视购物。
我管它叫直播带货。
婆婆不爱说话,可她往那儿一坐,咔嚓咬一口萝卜,订货电话就响个不停。
一九九零年,周婆婆的咸菜卖到了南方,又卖到了香港。
婆婆用赚的钱,在省城买了第一套房。
是那种新式的单元楼,带抽水马桶。
婆婆第一次进卫生间,站在马桶前研究了十分钟,扭头问我:
“小满,这玩意儿能腌咸菜不?”
一九九二年,婆婆名下的房子,已经有十套了。
她买房跟买萝卜一样,看中了就买,从来不还价。
不对。
她买萝卜还还价。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和婆婆回县城老宅过年。
院子里新砌了一座灶台,婆婆说还是柴火灶炖肉香。
我们正在包饺子,院门被人推开了。
高志远站在门口。
四年没见,他胖了一圈,西装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白露露。
红呢子大衣换成了貂皮的,肚子挺得老高。
高志远一进门,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儿子回来看您了。”
婆婆手里的饺子皮停在半空。
我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放。
白露露扶着肚子,挤出一个笑:“阿姨,我怀了志远的孩子,是个男孩,查过了。”
八几年查男女是违法的,我懒得揭穿她。
高志远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妈,我知道我以前混蛋,可这是您亲孙子啊!”
“您总不能看着您孙子没名没分吧?”
婆婆没说话,把饺子皮放下了。
高志远见婆婆不吭声,腰杆直了几分,扭头冲我:
“苏小满,咱俩离婚。”
“离可以。”他脖子一梗,“按法律,婚后财产一人一半,厂子有我一半,房子也有我一半。”
白露露在后头补了一句:“我们问过律师了,十套房,志远能分五套。”
院子里帮工的婶子们全停了手。
刘婶的饺子馅掉了一地。
我站在灶台边,手心里攥着一把面粉。
上辈子他卷走了全部积蓄。
这辈子,他又来了。
我刚要开口。
婆婆站起来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身进屋。
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她走到高志远面前,盒子一倒。
哗啦啦。
十本房产证,砸在高志远膝盖前头的地上。
一本一本,全写着同一个名字。
周桂芬。
“厂子是我的,执照上写着周桂芬。”
“房子是我的,本子上写着周桂芬。”
“你媳妇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婆婆一字一顿:“离婚!我名下这十套房,全给我闺女!你净身出户!”
【第十章】
高志远跪在地上,盯着那十本房产证。
他伸手去摸,手指头都在抖。
“不……不可能……妈,我才是您亲儿子啊!”
“您的房子不给儿子,给个外姓人?”
婆婆低头看他。
“我脸上被烂菜叶砸的时候,我亲儿子在电线杆底下抽烟。”
“我作坊着火的时候,我亲儿子在墙头上跑。”
“我亲儿子,拿着我的方子,跟别的女人开厂坑我。”
她每说一句,高志远就往后缩一下。
“小满给我挡过巴掌,给我拦过火。”
“她才是我闺女。”
高志远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他扭头去看白露露。
白露露已经往后退了三步。
“露露……”
白露露盯着那十本房产证,又盯着高志远磨了毛边的袖口。
她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高志远,你不是说你妈的钱都是你的吗?”
“你不是说离了婚,五套房就到手了吗?”
“我爸为你坐了两年冷板凳,我跟你跑了四年,你就让我住筒子楼?”
高志远伸手去拉她:“露露,你听我说……”
白露露一把甩开他的手。
然后,她伸手往自己的貂皮大衣底下一掏。
掏出来一个枕头。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婶手里的擀面杖掉在了地上。
白露露把枕头往高志远脸上一砸:
“怀个屁!老娘本来想讹你妈一套房!”
她踩着高跟鞋,扭头就走,出门的时候还踹了一脚院门。
高志远抱着那个枕头,跪在雪地里。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
先是小声抽抽,后来哭出了声,鼻涕流进嘴里都没擦。
“我的房子……我的五套房……”
“我的儿子……”
他抱着枕头,一遍一遍地念叨。
刘婶凑到我耳边:“小满,他是不是傻了?”
我没回答。
我走到他面前,把一张纸放在那个枕头上。
离婚协议书。
“签字。”
高志远盯着那张纸,眼神发直。
“小满,咱俩好歹夫妻一场……”
“上辈子……”我顿了一下,改了口,“这些年,你推过我,造过谣,放过火。”
“夫妻一场,我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我回头冲婆婆点了点头。
婆婆转身进灶房,抱出来一个小坛子,放在他面前。
“周婆婆老坛萝卜。”婆婆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拿着,走吧。”
高志远盯着那个坛子,嚎啕大哭。
最后,他签了字,抱着坛子和枕头,一步一滑走出了院门。
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在一家咸菜厂当搬运工。
那家咸菜厂,是周婆婆的南方分厂。
厂长每个月都给婆婆打电话汇报,顺便汇报一句:
“周总,那个姓高的,昨天又偷吃了两斤萝卜。”
婆婆每次都只回一句:
“记账,从工资里扣。”
大年初一,省电视台请我和婆婆去录新春特别节目。
镜头前摆着二十坛咸菜,红纸贴着福字。
主持人问婆婆:“周总,您从一个农村妇女做到全省首富,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吗?”
婆婆想了想,看看我,又看看镜头。
她伸手夹起一根萝卜,咔嚓咬了一口。
“我家咸菜,爱买不买。”
导播间里,订货电话一部接一部响起来。
我握着话筒,站在婆婆身边,冲着镜头喊出了这辈子喊得最响的一句:
“家人们,三二一,上链接!”
婆婆扭过头,小声问我:
“小满,链接是哪个公社的?”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