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孟舒把家里的钥匙留给我。
她说:“出去冷静几天,长长记性。想通了,再回来谈。”
我把钥匙推回去,提起了阳台那只旧防水箱。
里面是我的录音机,还有一份被我推掉两次的出海邀请。
四十天后,她站在陌生的码头给我打电话。
“邵砚,下站我能不能上船?”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发颤。
我刚要回答,身后的导演喊:“邵老师,你的名字还没写,大家等你呢。”
电话里突然安静了。
以前我给她公司救场,工牌上永远写着“家属”。
现在有人越过半条走廊,把写有我姓名的那一张递了过来。
1 那把钥匙
真正拿到离婚证时,孟舒先看了我一眼。
我没低头,也没去握她的手。
办事大厅的门开开合合,吹进来一点热风。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像赶完一场不太满意的会议。
“你下午回去,把东西收一下。我妈晚上要来。”
我点头:“好。”
她又说:“别往外讲。尤其别在你那些朋友面前,说得像我把你赶走了。”
我看着她。
“那应该怎么说?”
“我们需要冷静。”
“证上不是这么写的。”
她的嘴唇抿紧,没接话。
这是我们结婚第六年,我头一次没有替她把话圆上。
一个月前,她把那份离婚协议放上餐桌时,说的也是冷静。
那天是周五,我刚结束一段港口环境声的试录。
耳机还挂在脖子上,她的电话就来了。
知岸会展的客户临时要改开场音乐,让我过去重做。
我说:“今晚不行。明早我要去海陵,跟船组碰方案。”
“你那个不是还没签吗?”
“明天就是去签。”
她停了两秒:“邵砚,我这边已经进场了。”
过去六年,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
她已经进场,我就该退场。
朋友的饭、自己的单子、答应过别人的事,都往后让。
我曾经让得很痛快。
她第一家公司只有三个人,我搬设备、跑场地,凌晨两点蹲在台口改音乐。
她端着一杯热豆浆站到我身边,说再熬一年,我们就好了。
那时我喜欢她把“我”说成“我们”。
后来她有了独立办公室,我仍然蹲在台口。
只是豆浆渐渐没了。
“让原来的供应商做。”我说。
“严竞说他们做不出客户要的质感。”
“他们收了钱,得先试。你也可以按加急报价找我,我安排时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跟我报价?”
“这是你们公司的活。”
“邵砚,你非得现在分得这么清?”
我握着手机,耳边是港里的汽笛。
原本想告诉她,这次项目叫《靠岸之前》,要沿海跑六个旧港。
导演听过我的试录,答应把声音单独署名。
四十二天,九万六千元。
钱不算天价,可对我这个总替别人修改开场音乐的人,那是一扇终于肯开的门。
我还没说,她就挂了。
晚上我回家,桌上没有饭,只有协议。
孟舒坐得很直。
“你觉得这婚结得委屈,就离。”
我那时还以为,她说的是气话。
我拉开椅子,问她能不能先听我把明天的事讲完。
她把签字笔放到我面前。
“先把你最重要的事选清楚。”
我看了一眼厨房。
水槽里泡着两只早上的碗。我临走前说过,回来一起去吃鱼。
那家店她很喜欢,墙上的塑料花很丑,我们却在那里过了五个结婚纪念日。
“孟舒,我不是不管你。我只是不想再把自己的事全推掉。”
她盯着我:“你这一趟非去不可?”
“我想去。”
“那就签。”
她说得太快,仿佛只要我退一步,桌上的纸就会消失。
我没有退,签了协议。
第二天船组通知船期调整,约谈暂缓。后来他们另找了录音师,我被家里的僵局拖住,也没再争取。
我们一同提交了离婚申请。
之后的一个月,我们仍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等我认错,我等她问一句那艘船什么时候开。
谁也没等到。
今天离开办事大厅,她还在看手机里的工作消息。
到停车场,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没上去。
“我打车。”
她终于抬头:“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把手里的红色本子翻给她看了一下。
“已经结束了。”
她的手停在车门上。
那一瞬,我其实希望她叫我名字。
不是说我幼稚,不是问晚饭,也不是让司机等一等。
叫一声邵砚,问我去哪里。
她最后说:“随你。”
下午,我照约定收拾东西。
房子是她婚前买的,婚后支出和共同存款已经按协议结清。
我拿到的十二万七千元静静躺在银行卡里。
没有谁净身出户,也没有谁欠谁一套房。
只是我的东西比想象中少。
两箱衣服,一箱书,几件录音设备。
阳台的橙色防水箱压在一摞活动物料下面。
我搬开那些印着她公司标志的纸板,把箱子提出来。
轮子早就坏了,拉起来一边高一边低。
孟舒回家时,我正用胶带缠提手。
她站在门边,视线从箱子移到我脸上。
“你真要走?”
“嗯。”
她从包里拿出钥匙,放在鞋柜上。
“冷静几天,长长记性。想通了,再回来谈。”
我没争那句“冷静”。
只把钥匙推回去。
“我记住了。以后别人让我选,我会把自己也算进去。”
她脸色变了,伸手来拿箱子上那条松开的带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立刻回答。
电梯已经到了,我用膝盖抵着箱子,把它拖过门槛。
身后响起她克制的声音。
“邵砚,你这次走出去,别指望我去接。”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
电梯门合上,倒映出我抱着箱子的样子。
三十四岁,离婚,白色短袖领口还沾着搬箱子的灰。
我按亮手机,找到骆微的号码。
“上回说的船,还缺录音师吗?”
2 只写自己的名字
骆微没立刻答应我。
她在电话里说:“项目推迟了,原定那位刚好档期撞了。但邵砚,你已经推过两次。”
“我知道。”
“这次开了船,可不能你家里一个电话,就让全组等你靠岸。”
我站在小旅馆的走廊,行李堵着门。
楼下饭店的抽油烟机嗡嗡响,墙上的感应灯一明一暗。
我说:“这次不会。”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只让我第二天带完整样带来。
我因此有一点感激。
人倒霉的时候,有人肯先看你的本事,比有人急着安慰你还管用。
第二天,我到了她租的剪辑间。
她比视频里瘦,头发扎得很紧,桌边摆着两个空咖啡杯。
摄影师阿祁先把椅子让给我。
我接上硬盘,放了七分钟的声音。
第一段是凌晨收鱼的码头,冰块倒进箱里,妇人喊价。
第二段是老轮渡,发动机的低响里夹着孩子踩铁梯的脚步。
最后一段没有人说话。
风从废弃候船棚的破窗穿过去,卷动一张旧时刻表。
骆微问:“最后那个,为什么留那么长?”
“船走了。”我说,“人还在等。”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重新听了一遍。
阿祁把手机翻面,放在桌上。
七分钟结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骆微拿出合同。
“这趟以岸上采访和港口拍摄为主。海上部分由岭海客运承接,我们包的是有营运资质的客船,不是自己租条渔船就开。”
她指给我看行程表。
“天气不好就等,靠哪一站听船方安排。你管声音,不管船。”
“明白。”
“总周期四十二天,可能延长。费用、延长怎么算、交付什么,都在这儿。你慢慢看。”
我看得很仔细。
这是我很久以来,头一次在工作前有时间看自己的合同。
之前替孟舒救场,往往先把活做完,费用在她一句“回头再说”里消失。
骆微指了指签字处。
“用常用署名还是本名?”
“本名。”
我写下邵砚两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竟然有点抖。
阿祁在旁边笑:“又不是结婚,哥,你别紧张。”
我也笑了。
“就是上次签得太快,这次得认真。”
他不知道我刚离婚,顺着话接:“那对,咱们骆导脾气不好,提前了解。”
骆微拿合同敲了一下他的手。
当天下午,预付款到账。
我在旅馆床边坐了一会儿,找人给橙色箱子换了提手和轮子。
修理店老板说,这箱子旧了,不如换一个。
我说:“里面的隔层是按设备裁的,换了不合适。”
还有一句没说。
这是孟舒送我的第一个像样的工作礼物。
刚结婚那年,我跟着一个小剧组去海岛录声音,连防潮箱都没有。
她下班挤公交过来,抱着这个比她腰还宽的箱子。
手腕被提带勒红了,仍一脸得意。
“以后你去录海,我就不用担心机器比你先淹死。”
我笑她不会说好听话,接过来时,心却软得厉害。
后来没再去成。
她公司接到第一场大型活动,我退掉剧组,把出差改成了陪她熬夜。
这一陪,就陪出了六年。
傍晚,她给我发消息。
是一个客户的活动地址,下面跟着一句:音响明天进场,你记得帮我盯一下。
我盯着那个“记得”,胸口慢慢发闷。
她也许并非故意。
她只是在忙的时候,仍然习惯把我放进日程里。
我回复:我没接这场,找你们执行。
她过了一会儿打来电话。
“我这边人手不够,你有事也可以晚一点走。”
“我签了项目。”
“你那个出海?”
“对。”
她静了片刻:“你是为了气我?”
我坐直了。
窗外一家三口正从饭店出来,父亲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只蓝气球。
我忽然想起,我们蜜月时也有过这样的晚上。
那时我想录海,她想开公司。
我们都觉得,往后的日子很长,彼此想做的事总有机会。
“孟舒,我不是为了气你才想出海。你知道的。”
她在那头呼吸了一下。
“船上就那么好?”
“我还没上去。”
“那你凭什么确定?”
我拿起那份写了名字的合同。
“我至少得去看看。”
她没再说话。
挂断前,我听见严竞在旁边叫她,说客户等着。
她立刻应了。
那一声干脆的“来了”,让我难受了很久。
她其实一直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走向谁。
只是过去那个会一直等着的人是我。
3 离岸
正式出发前,我回了一趟母亲家。
她在菜市场卖了半辈子豆腐,手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豆香。
听我说完离婚,她正往锅里放鱼,油溅起来,烫红了手背。
我伸手去关火,她先拍开我的手。
“别碰,还没煎住,皮会掉。”
我拿着锅盖站在旁边,心里比挨骂还难受。
她把鱼翻了面,才说:“没孩子,也算少一份牵挂。”
“妈,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她抬眼看我。
“鱼夹子。”
我把夹子递过去。
她夹起鱼,声音平平:“你连我话都没听全,先忙着给自己定罪。”
饭桌上,她没问是谁对谁错。
只问船上能不能洗衣服,药带够没有,工作的钱什么时候给。
我一项项答。
说到孟舒,她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肚,搁进自己碗里。
以前这块肉,总归我。
我抬眼,她哼了一声。
“你都三十四了,我也该吃两口好的。”
我没绷住,笑着笑着,眼睛热了。
母亲低头吃鱼,没看我。
临走,她拿出父亲留的旧耳机。
耳罩的皮已经掉了,线根处缠着黑胶布。
父亲生前是修收音机的,没上过几回船,却格外爱听天气预报。
他总说,人得知道远处是什么天气,不能只看自己窗外。
我读录音专业时,他拿着招生简章看了半夜,第二天只问我一句,学这个能不能让别人也听见你听见的东西。
后来他得病住院,我在医院守了十九天。
孟舒把公司的事扔给严竞,陪了我们七天。
那七天,是我后来总肯为她再让一次的原因。
母亲把耳机塞给我:“不是让你用,装着吧。你爸要是还在,得追到码头看热闹。”
我把它放进防水箱的内袋。
离开时,母亲站在门口说:“跟人好好过,是本事。过不好了,别拿自己罚一辈子。”
开船那天,孟舒没有来。
我也没有告诉她具体时间。
工作群里,制片罗姐反复提醒证件、名单和行李。
我提前到港,跟大家核过信息,领了房卡。
巡岛号并不大,白色船身,蓝色扶手,外侧有几块补漆的痕迹。
我原先想象的出海,常常带着电影里的辽阔。
真正走上去,先闻见的是清洁水和热饭味。
船方工作人员带我们熟悉集合位置和通道,告诫设备别堵门。
我房间在二层,窗小得像一张横放的相框。
阿祁跟我同住,进门先把床铺拍给女朋友看。
他问我:“砚哥,给嫂子也报个平安?”
我把箱子推进床下。
“离了。”
他举着手机愣在原地。
“对不住,我不知道。”
“没事。你继续报你的。”
他往走廊走了两步,又回来,给我放下一根香蕉。
“船上发的。你先吃,别低血糖。”
我看着那根被他握得发热的香蕉,胸口松了一点。
没人问我谁不要谁,也没人教我怎么赶紧翻篇。
他们就给我让了一张床,一块桌面,还有一根香蕉。
船开的时候,我站在允许停留的后甲板上。
岸上的人渐渐变小,汽笛从胸腔里震过去。
我戴好耳机,按下录音键。
第一条工作录音,文件名是:出港,上午九点十七分。
海风太大,阿祁嘴里的“真他妈爽”只留下半截。
我笑得耳机都歪了。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
孟舒发来一张家里的照片。
阳台清空了,我原来放设备的位置,摆了一盆新买的琴叶榕。
她说:东西搬得挺干净。
我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收到了。
过了十分钟,她又问:你住哪?
我拍了一张小窗外的海。
这次,她很久没有回复。
中午吃饭时,屏幕终于亮了。
她发来的是一段语音。
我把音量调小,贴近耳边。
“你真走了?”
餐厅里,大家正为最后一块排骨互相推让。
我看着那片还在晃动的海,没有再给她拍证明。
“嗯,已经离岸了。”
4 没有家属价
出发后的第三天,我们在石汀港停了下来。
岸上有个快要拆掉的旧候船厅,售票窗口的玻璃上还贴着褪色的价目表。
我把麦克风架好,等一位姓祝的老售票员过来。
他今年六十八,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领口。
摄影机一开,他就坐得像照证件照。
骆微问了两个问题,他都只答一句。
“忘了。”
“没什么可说的。”
阿祁望向我,手指在镜头后绕了一圈。
这段采访再这样下去,半天就白等了。
我走过去,把一张旧船票放进窗口。
那票是当地文化站借给我们的,票角缺了一块。
“祝叔,要两张去大岙的。”
老祝抬眼:“几点那班?”
“赶早,家里人等着。”
他几乎没想,伸手摸向右边。
那里原来放着印章,现在只有一块颜色更浅的木板。
他的手空了一下。
“早班停了,得等九点的。”
我没再问,往后退了半步。
老人看着窗口外,慢慢笑起来。
“以前总有人赶着回去,买了票还不放心,问船会不会不等他。”
“那你怎么说?”
“人没齐,得问清。也不能谁说等,就让全船跟着等。”
他说起从前争吵的旅客,越讲越有精神。
有一回一对夫妻在窗口吵架,男人气得买了单程票,走出三步又回来,偷偷改成两张。
老祝说到这儿,笑得眼角全挤起来。
我也笑,却觉得喉咙里轻轻卡了一下。
过去我总是买两张的那个人。
无论吵得多凶,最后都会回来问她,吃什么,几点回家,要不要接。
并非每一次都委屈。
她曾在我父亲病床边给我擦过脸,也曾抱着我说,我在就好了。
可我慢慢不知道,她要的是我这个人,还是那个永远回头补一张票的人。
采访结束,骆微伸手跟我碰了一下拳。
“这段有了。”
我摘下耳机,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孟舒打来视频。
我刚洗完头,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她盯着屏幕里的我,看了几秒才说:“晒黑了。”
“甲板上风大,没觉得晒,下来才发现。”
“防晒放左边抽屉,你没拿。”
说完,她自己也停住了。
我已经不在那个家里,没法伸手去拉左边抽屉。
她转开镜头,给我看电脑。
客户的开场音乐卡在一个转场上,现场的人都说不清哪里不对。
她问:“你听一下,哪儿有问题?”
我没有立刻拒绝,还是凑近听了十几秒。
那是我用了六年才养成的反应。
声音一响,脑子先于脾气,已经在判断拍点。
可她很快说:“你干脆远程一下,改好发我。十分钟的事。”
我抬手关小电脑音量。
“孟舒,我一会儿要备份今天的素材。”
“我们都弄两个小时了。你听一下就知道,真就十分钟。”
“那让你们的人学这十分钟。”
她怔住,随即坐直。
“至于吗?离个婚,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我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心里那口闷气终于冒了上来。
“你们有供应商,有执行,有合伙人。为什么所有人忙到最后,剩下的十分钟都是我的?”
她张了张嘴。
我继续说:“你知道我这里几点吗?知道我今天做了什么吗?”
她往屏幕角上看时间。
“十点四十。”
“我四点半起的。今天海边风大,等一句干净的人声,等了一个多小时。我现在也累。”
她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反而难堪起来。
仿佛我得把自己的疲惫举到她眼前,一项项证明,才有资格不帮她。
“不是报复。”我说,“我想把今天自己的活做好。”
阿祁在门外敲了敲门,给我送回来一张存储卡。
我让他放桌上,孟舒听见了别人的声音。
“行,你忙吧。”
她挂断得很快。
我对着黑下来的屏幕坐了半分钟。
想给她补一句,不是说以后都不能找我。
手指放上键盘,又撤了回来。
当晚,我们顺利完成备份。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她的转账,备注“技术咨询费”。
五百元。
我没收,给她回了一句:没完成委托,不收钱。以后工作先确认排期和报价。
她没有再回复。
中午,知岸的执行小姑娘通过微信问我,那种转场到底要怎么处理。
我给了她一份公开教程的链接。
她说,谢谢邵老师,我下次自己先试。
我把手机收起来,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少了一个家属,未必就会塌掉一家公司。
5 她那边的灯
拍摄走到第二个港时,离婚已经过去了二十天。
这几天一直忙,直到歇下来,我才觉得空。
阿祁每天跟女朋友通话,骆微跟家里报平安。
我给母亲发消息,她隔很久才回,说正跟几个老姐妹打牌,别打岔。
我坐在船上的小餐厅,捧着一杯没味的热水。
手机里有几十个联系人,想说今天见到一只特别大的海鸟,却不知道发给谁。
以前我会发给孟舒。
她有时回一个表情,有时晚上才看。
那也不妨碍我继续发。
如今没人拦我,我却像一个走到旧门前,才发现兜里没有钥匙的人。
孟舒的电话就在这时来了。
她没提工作,问我吃了没有。
我说刚吃过,她说她也是。
两个人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你上次买的灯泡,放哪儿了?”
“电视柜下面。白色盒子。”
她把手机搁在旁边,翻找了一阵。
我听到抽屉撞上膝盖的声音,下意识说:“慢点。”
她的动作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很轻地说:“家里那盏灯又闪。”
“物业可以换。别自己踩餐椅。”
“你以前就踩。”
“我一米八二,凳子上够得着,你够不着。”
她嗯了一声,却没挂电话。
我听见她把灯泡放回盒子里,纸板摩擦得很响。
“你什么时候回来?”
“项目结束,顺利的话还有二十多天。”
“回来住哪?”
“先在我妈那儿住几天,再租个工作室。”
“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
我握紧杯子,热水透过杯壁烫着手。
我知道她已经在往回递话了。
按照过去的规矩,我该说一句还生气呢,然后两个人都当那张离婚证不存在。
但我无法忘记,她把笔推过来时,连我的事都不肯听。
“孟舒,那已经不是我家了。”
电话里响了一声短促的呼吸。
“邵砚,你一定要把话说这么绝?”
“房子是你的,离婚是办完了的。我总得找个地方放东西。”
她在那边走了几步。
“我没扔你的东西。”
“我知道。”
“阳台那个箱子的位置,是空得难看,我才买的树。”
我垂下眼。
海面映着一点岸灯,船还泊着,却总让人觉得地面在轻轻移动。
“树挺好看。”我说。
她没再出声。
我其实很想问,她有没有想过我。
不是想我换灯泡,调音响,帮她收拾不想收拾的残局。
只想我。
可我不愿再替她问出来,再替她把答案补全。
挂断后,我推开餐厅门,看见骆微蹲在走廊尽头系鞋带。
她抬头:“甲板吹风?”
我点头。
她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想一个人待着,还是要个人说话?”
我愣了一下。
很普通的一句问话,竟让我鼻子发酸。
“一个人吧。”
“行,回来关外面的门。”
她没有拍拍我的肩,也没有说海那么大,旧人算什么。
海很大,旧人仍然占了我大半颗心。
我站了一会儿,把刚录的那段海鸟叫声发给母亲。
她这次回得快,语音里带着麻将声。
“听着像老王家那个电动车,该充电了。”
我扶着栏杆笑了很久。
笑完,我给孟舒发了一条消息:灯不修会越来越暗,找物业来看看。
她只回了一个好。
那天深夜,我收到知岸财务发来的旧项目结算表。
过去半年,我以个人工作室名义承接过他们三场正式活动,尾款一共三万二。
表格中有两项被写成了“家庭支持,待协调”。
财务很客气,说严总让她向我确认。
我盯着那四个字,刚刚回暖的一点心又冷下去。
离婚前我确实没急着催,可合同上写了金额,发票也开了。
我把合同和交付确认一起发过去。
“没有家庭支持,按合同结。”
第二天上午,孟舒打电话来。
“财务说你在催款。”
“到期两个月了。”
“我知道,我会安排。严竞那边可能理解错了。”
她说得很快,像急着把一件不体面的事抹平。
我没有让她抹。
“那请你跟他说明白。也跟你们所有人说明白。”
她静了几秒:“说明白什么?”
“我叫邵砚。做过的活,有名字,有价格。”
6 风把名字吹出来
第四站之前,我们遇上连续几天坏天气。
船按船方安排停在避风的港里,拍摄计划全部往后挪。
骆微一天打十几个电话,跟岸上的受访者重约时间。
我在餐厅戴着耳机清素材,听了又听,删掉一段过分干净的海浪声。
那是我为了样片重新做过的。
低频漂亮,浪头饱满,每三秒都恰好有一次推进。
骆微坐到对面,问我:“这片海也有节拍器?”
我尴尬地摘下一边耳机。
做活动做久了,我总怕冷场,怕别人听不懂,怕一段安静不够值钱。
她没有给我留面子。
“老祝当时在等,你这儿配得像他马上要出征。”
阿祁埋头喝汤,肩膀在抖。
我也绷不住,笑出了声。
笑完,脸上烧得厉害。
我以为离开孟舒,就能马上找回自己。
可那套讨人满意的习惯,还牢牢长在我身上。
那天下午我把样片重新做了一遍。
允许售票窗口有几秒空白,也留下老人手掌碰过木板的声音。
夜里,骆微戴着耳机听完,朝我竖了拇指。
“这才像你来的那一天。”
她把样片送去给出资方,我们得到许可,先放出一小段工作花絮。
视频里,我蹲在旧窗口下面,避开风口举着麦克风。
阿祁嫌蹲姿难看,配了一行字:声音指导邵砚,正在跟一扇窗户谈判。
我自己转发时,又补了一句:窗户比较好说话。
这是离婚后,我头一次发不是海景的动态。
以前合作过的导演在下面问我什么时候回,想聊一个新项目。
大学同学说,终于等到你不做年会战歌了。
我正笑着回复,孟舒的消息跳出来。
她问:你们这个片子,跟哪家平台合作?
我把公开介绍发给她。
她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段开场的风声,是以前做给我们的吗?
我立刻听了样片。
是同一个港录的,但不是同一条。
我告诉她,不是。
她隔了很久,说,知道了。
我觉得不对,追问她怎么了。
这次打来的是严竞。
他语气很熟:“老邵,看到你火了,恭喜啊。”
“什么事?”
“就是以前那套声音,客户挺喜欢。我们拿来做了个海岸品牌短片,下周上线。孟舒说跟你提一句。”
我坐直身体。
“哪套?”
他发来一段预览。
前四秒,是我用父亲旧收音机录的调台声。
紧接着是海风和进港汽笛。
这套声音是去年给知岸一场线下活动做的,使用范围写得很清楚。
我曾在邮件里特别提醒,原始素材不打包转让,后续广告另谈。
“这不是提一句的事。”我说。
严竞笑了一下:“都熟人。再说孟舒也是公司股东,她当时答应过。”
“她不能替我答应。”
电话那头静下来。
我把合同发过去,明确写下:未授权新广告使用,先暂停上线,谈妥再用。
然后给孟舒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像一直守在屏幕前。
我没兜圈子:“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上个月。那时我们还没——”
她停住了。
我替她接完:“还没离婚,所以你就能替我做主?”
“我不是要占你便宜。我当时以为,这个你不会介意。”
外面风撞着船窗,我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按得发白。
“我明明写过邮件。你看过,还回了收到。”
她没有否认。
“我当时太忙,客户催得急,严竞说先拿去提案。”
“所以你知道,只是觉得我最后总会答应。”
她在那边低低叫了我一声。
我忽然不想再发火。
我只觉得累,像有人又把那摞活动纸板压回了我的箱子上。
“把我的话发给客户。别再替我答应。”
我挂了电话,把父亲那副旧耳机从箱子里拿出来。
线根处的黑胶布已经发硬。
我用掌心慢慢捋平,眼睛一点点热起来。
离婚那天没哭,船离岸时也没哭。
现在我却因为一段被随手拿去用的声音,低着头掉了眼泪。
不是值多少钱。
是我以为,我已经很认真地告诉过她,我想守住什么。
7 下站能不能上船
孟舒第二天发来一封抄送邮件。
收件人里有严竞,也有新广告的品牌负责人。
她写得很简短:素材授权未完成,原定上线暂缓,责任由知岸对接处理。
下面附了我去年发过的使用范围说明。
她没有把这件事写成前夫妻闹矛盾。
我看了两遍,回了一句:收到,后续按邮件沟通。
三万二的旧项目尾款也在那天下午结清。
财务单独给我发来消息,说标注已经更正。
我把到账截图存进工作文件夹,没再对着它发呆。
工作可以一项项结算,人心没那么快。
接下来的十多天,我们跑了两个岸上点位。
风停之后,拍摄进度追得很紧。
我不再整夜守着手机,孟舒发来的消息却越来越长。
她说物业师傅把灯修好了,不是灯泡,是接头松了。
说那盆树放在阳台太晒,叶子卷了,她搬回客厅。
还说她去了母亲的摊位,母亲没骂她,只给她装了两块豆腐。
我看见最后一条,打电话问了母亲。
母亲说:“她买豆腐,我卖豆腐,难道还得收她两倍钱?”
“她说什么了?”
“问你有没有给我打电话,船上累不累。我说我又没上船,问我干什么。”
母亲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
“她瘦了。可瘦不瘦的,你别拿这个当答案。”
我应了一声。
到离婚后的第四十天,巡岛号停在青岬港。
当地文化站安排了一场小型声音交流会,受邀的老港工人和报名观众分批登船,船方提前核了名单。
我们把餐厅临时改成播放室。
墙上挂着一面白色的纪念旗,大家要在散场前留个名字。
我去后甲板收设备时,接到孟舒电话。
“你们明天是不是去白沙屿?”
我手上的线停住了。
“公开行程上写着,但还得等船方确认。”
“下站,我能不能上船?”
我抬头,隔着栏杆看见了她。
她站在岸上的候船楼外,浅蓝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脚边有一只灰色登机箱,手里攥着手机。
她也看见了我,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我还没回答,骆微从走廊口探出头。
“邵老师,你的名字还没写,大家等你呢。”
罗姐跟在她后面,把一张临时工作牌递给我。
白底蓝字,声音指导,邵砚。
我腾出手接过,电话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你怎么来了?”我问。
孟舒看着我胸前的牌子。
“想跟你当面谈。授权的事,还有……我们。”
我心里那根线猛地绷紧。
严竞前天还发过消息,说客户愿意补一个小额使用费,让我看在孟舒的面子上尽快点头。
我没答应。
现在她提着箱子出现,我第一反应竟是,连追到码头都还是有事找我。
“授权可以邮件谈。”
她脸上那点勉强的镇定消失了。
“我不是来让你答应那个价。”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握手机的手慢慢垂下一点,又重新举回耳边。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见你。我一开口,就又说成了工作。”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我认识她九年,从来没见过她在一场谈判开始前,就先承认自己不会说。
但我仍然没有让她上来。
“这不是我的船,我不能加个人。下站也一样。”
“我知道。工作人员刚才跟我说了。”
“我明天下午有岸上拍摄,中间可以空一小时。你能等的话,我们在白沙屿客运站旁边见。”
她立刻点头。
点完才意识到还隔着电话,又说:“能。”
我把工作牌挂好,转身回播放室。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原地,没有挥手。
我也没有。
只是这一回,先转身的人是我,她仍站在岸上。
8 我不是回来认错的
第二天午后,我在客运站旁的小面馆见到孟舒。
她搭另一班客船先到了,箱子寄存在旅馆,桌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水。
见我进来,她下意识往里挪了座位。
我坐在对面。
她挪到一半的动作就停了。
老板来点单,她说:“两碗黄鱼面,一碗不加——”
“我现在吃葱。”我说。
她抬起眼。
“以前是你不喜欢闻,我就一直没放。”
面馆的风扇吱呀转着。
她把点单纸推给老板,低声说:“两碗,都正常放。”
我其实不是特意扎她。
可过去那些被我随手让掉的小事,如今一件件从生活里冒出来,连一碗面都能让我不甘心。
孟舒把水推过来,手指停在瓶身上。
“那天离婚,我没想过你会真的走。”
“我知道。”
“我说让你长记性,是想让你知道,不能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说不。”
我看着她。
她咬了下嘴唇,自己接着说:“我到现在才听出来,这句话有多难听。”
我没有替她说没关系。
老板端来面,鱼汤滚热,碗沿上沾了一小截葱。
我拿筷子搅了一下。
“你不是不允许我说不。你只是觉得,我说了也不算。”
她眼眶一下红了。
“不是每次。”
“对,不是每次。你陪我爸住院,替我挡亲戚,你生日那次我发烧,你在急诊坐到天亮。我都记得。”
她低下头,肩膀松了一点。
我却继续说了下去。
“我就是因为记得,所以每次你叫我,我都想,再帮一次。可你后来觉得,那就是我该做的。”
她重新抬头,眼泪落在桌面上。
我喉咙发紧,差一点伸手去拿纸给她。
最后只是把纸盒转到她够得着的位置。
“孟舒,你有困难,可以跟我商量。可我一拒绝,你就拿婚姻来压我。这不是求我帮忙。”
她抽出纸,攥在手里,没有擦。
“严竞那天说,别惯着你。他说你就是太闲,才会突然跟家里计较起钱。”
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刺耳。
“你信了。”
“我也那么想过。”
她声音很低,却没把这句藏过去。
“我觉得你时间自由,少做一点也不会影响谁。公司这边那么多人,哪一头出问题都要钱。我总先救那一头。”
“然后回来救我的事,就没空了。”
她点头,眼泪又落下来。
我把筷子搁下。
胸口那团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说出来,却没有预想的畅快。
我是真的喜欢过她拼命的样子。
她做方案做到眼睛通红,仍能在客户面前把话讲得漂亮。
我也曾以为,自己在后面托住她,就是两个人一起往前。
只是走着走着,我被留在了原地。
她哽了一下:“我想让你回来。”
我望着她。
这是她这四十天里,第一次没有给这句话套上灯泡、客户和房子的外壳。
“我想你。不是需要你做事,是家里没有你,我晚上回去,连话都不知道跟谁说。”
我的手指蜷在膝上。
我等过这句话,等得太久。
现在它终于到了,我第一下感到的竟然是委屈。
“我在家的时候,你也不是每天想跟我说话。”
她哭出了声音,很快又用纸压住。
店里还有别的客人,她背过脸,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我不是回来认错的,孟舒。”
“我知道。”
“也不是来听你认完错,就把东西搬回去。”
她抬眼看我,眼里那点期待慢慢暗下去。
我心口跟着疼了一下。
但我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还喜欢你。这是实话。我现在不想回去,也是真的。”
她握住杯子,指节一点点泛白。
“那我能怎么办?”
“你先别问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声音已经哑了。
“以前都是我想办法。我今天真的想歇一会儿。”
9 一小时以后
那碗面吃到最后,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
孟舒没再提复合,打开手机,把一份邮件草稿给我看。
是发给品牌方的正式说明。
她写明前期未取得授权就提交素材,建议直接更换,已造成的改版成本由公司承担。
没有提我们的婚姻,也没有让我出一张优惠报价。
我看完,问:“严竞同意?”
“不同意。他觉得你就是借着离婚在卡人。”
“你呢?”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跟他说,去年这份邮件我看过,我知道不能用。错在我答应了他,不能再去怪你不答应我。”
我没有立刻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我母亲家的备用钥匙。
“以前你给我的。我昨天才从包夹层翻出来。你拿回去。”
我接过,金属落在掌心,有一点凉。
“我妈没说收回。”
“我知道。但我不想以后去找她,就显得我还有一张能进你家的通行证。”
她努力笑了一下,没笑好。
“我可能会买豆腐,得从摊位那边买。”
我也笑了一下。
两个明明还能让对方笑的人,坐在一张油腻的小方桌两边,忽然都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手机响起来,阿祁问我还有多久。
我说十五分钟。
孟舒起身去结账,老板却说我进门时已经扫码付过了。
她站在柜台前,背对着我,停了好一会儿。
走出面馆,她问我能不能去看我们拍摄。
我没马上应。
“我不进船,不进你住的房间。就在岸上看一会儿。要是不合适,你说。”
我想了想,给罗姐打电话。
今天采访的是修船作坊的退休工人,场地由人家提供,允许有人旁听,但不许拍照打断。
罗姐问过主人,答应了。
我把要求告诉孟舒。
她一条条听完,去小店买了瓶水,跟在我身后。
修船作坊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
外面晾着渔网,里面一整面墙的旧扳手。
老人说话轻,我蹲在他脚边调整话筒,孟舒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外。
中途有人想开门吹风,我抬头示意等一下。
她先站起来,扶住了被风撞开的木门。
门轴终于不再吱响。
老人说到某年停航,嗓子忽然哑了,我没有追问,把水递过去。
等他缓过来,又问了一句修好过最舍不得交出去的船。
他慢慢笑了,拍了拍手边那只旧木凳。
那段话,我们录得很好。
收工时,阿祁朝我比了个大拇指。
孟舒还站在门边,手上压出了一道红印。
我走过去,说:“结束了。”
她放开门,揉了揉手掌。
“原来你工作的时候,是这样。”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们认识九年,结婚六年。
她看过我搬音箱、盯现场,看过我凌晨回家倒头就睡。
却好像直到今天,才看见我不是只会替别人收尾。
她声音低下来:“我以前老觉得,你戴着耳机,坐一天也不怎么说话,没什么累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我以前挺混账。”
她说完,自己先掉了眼泪。
没有抬手来拉我,也没有问我能不能抱一下。
我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她。
这次没有只把纸盒推过去。
她接住,站在傍晚的巷口擦眼睛。
阿祁和骆微很自然地先走了,说在前面等我。
孟舒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问:“大家都叫你邵老师?”
“也叫砚哥,邵录音,忙急了还叫那个谁。”
她被我逗得笑了一下。
“在我们公司,他们老叫你孟总家属。我听惯了,从来没觉得有问题。”
我肩上的包带勒得有点疼,换到另一边。
“我也听惯过。”
她望着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我没再讲大道理。
只是告诉她,明天我们得早起,今天先到这儿。
她点头,把我送到巷子口,停住脚。
我走出十来米,回头看了一次。
她仍在那里,但已经没有喊我回去。
那天夜里,她发来那封已经正式发送的邮件。
下一条是:我明早回去处理公司的事,不在这里等你表态。今天谢谢你让我看见。
我看着屏幕,打了一个“好”。
想了想,又加上:回程注意安全。
发出去后,我没有撤回。
10 没有替谁等一辈子
孟舒离岛后的第二天,我们做最后一轮补拍。
老祝也来了。
他受邀到这边跟老同事见面,顺便给片子补几句结束语。
原定的问题里,有他妻子的事。
前一场采访,他说妻子以前总带饭来窗口,饭盒一打开,站在外面的人都能闻见姜葱味。
她已经去世十二年。
剪辑提纲写的是:一辈子守着港口的人,最后等的人不回来了。
我看过,没有提意见。
那是很容易让人鼻酸的一句收束。
镜头开了,骆微问:“后来还会不会想,在窗口再看见她?”
老祝笑了一下,没回答。
我把话筒举近,等他开口。
老人却把衣领松了一颗扣子。
“你们是不是就想让我说,我还在等她?”
现场一下静了。
骆微放下提纲:“您按自己想的说。”
“那我说,我不等。我知道她死了。”
他的声音不高,屋里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我下意识看了看录音电平。
老祝也看见了我的动作,眼里的笑淡下去。
“我有退休金,我会做饭,每周三跟朋友下棋。我女儿去年给我买的鞋,我很喜欢。你们怎么不问这个?”
我慢慢放低话筒。
“您不想讲她,我们可以不录。”
“想讲。我讲她以前骂我,讲她攒钱买洗衣机,讲她坐船晕得直吐。可不是讲完她死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我手心发烫。
来这里之前,我觉得终于有人肯听我想做的声音。
可轮到别人,我也只想听那个最像自己故事的答案。
骆微把提纲翻过去,问他鞋好穿吗。
老人先低头看了一眼,才笑出来。
“舒服。就是贵,女儿不肯说价,我偷偷搜了。”
阿祁把镜头慢慢拉低。
一双深蓝色运动鞋,鞋带在左右两边分别打了两个结。
老人说,他眼睛不好,打一个怕松,女儿怕他摔。
我重新举起话筒。
这一次,我没有催他回到那个故去的人身上。
那天下午,原来准备好的结尾全推翻了。
多拍半天,后续整理也得重来。
骆微跟出资方沟通,我把可用声音列出来,讲明新版本需要增加的工作。
她没有说你是艺术家,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问我,能不能在不超出太多预算的情况下完成。
我们对着表算到傍晚,删掉一段重复港景,留下老祝买鞋的故事。
我主动把后续两天的修改放进原约定的交付范围。
我想做的事,也得由我拿出办法。
夜里,孟舒打来电话。
她那边很吵,像刚从会议室出来。
“我今天跟严竞吵了一架。”
我的肩立刻绷起来。
她听见我没说话,赶紧补充:“不是让你帮忙,也不是来让你觉得我为你牺牲了多少。”
“那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我很生气,想找个人讲两句。你要是不方便,我晚一点。”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已经存好的素材。
“现在可以。”
她在那头松了口气。
客户接受更换素材,但要求知岸负责重剪和部分重新录制。
严竞希望从供应商费用里摊,孟舒拒绝了。
“这件事我点头的时候,他们根本不知道,没道理让他们赔。”
我问:“你们怎么分担?”
“先按公司项目损失入账,合伙人内部再谈。我愿意承担我该承担的那部分,但也不能他一句‘都是你答应的’,就把他拿去提案的责任都抹掉。”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狠。
“我以前老是怕冲突影响公司。现在发现,不吵明白,后面全是更大的坑。”
我听着她终于不再把所有人都哄好,心里竟有一丝久违的熟悉。
大学时,孟舒就是这么个有脾气的人。
我曾经很喜欢她站在摊主面前,为我那双穿坏的鞋争一笔不讲理的退货。
她问我在笑什么。
我说起那双鞋,她也笑了。
“那鞋确实是你穿着踢球踢坏的。”
“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想追你,只能偏点心。”
说完,我们都静下来。
窗外的风已经小了。
我把桌上那副旧耳机收回盒子,问她:“后来怎么不追了?”
她很久才说:“以为追到了,就不用了。”
我没替她解围。
她也没有急着把这句话变成新的保证。
我们就那样握着电话,各自安静了一会儿。
11 她的名字也得算数
回程前,品牌方正式确认撤换原声。
新版本只保留已经另行买到授权的音乐,重新录制的部分由他们自己的供应商完成。
我核过那份更换清单,给了确认。
孟舒发来一张会议室白板的照片,原定上线日期被划掉,旁边另写了新日期。
知岸赔了重做的费用,广告晚了五天上线。
孟舒被客户当面质问过,严竞也丢了原本想拿的后续年度单。
她把会议结果告诉我时,说得很短。
我问她难不难受。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很难受。我开会前,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练了三遍。第一遍还在想,要是你肯松口就好了。”
我没有插话。
“然后我想,你为什么要替我好受?我做错了,又不是你。”
那天下午,她发了一张知岸内部调整后的供应商表。
里面把“家属支持”那一栏彻底删了。
所有新增工作都需要本人确认,孟舒自己也在经办人里签了字。
我没有把这张表当成她已经改变的全部证据。
规矩落在纸上很容易。
下次她急起来,还能不能记得,才是真的。
严竞后来私下找过我一次。
他说,希望成年人之间别把关系弄得太僵。
我回他:“那你先别把你公司的账,算到我婚姻里。”
他隔了几分钟,说:“孟舒最近状态不太好,你要真还在乎她,也别总这么吊着。”
我盯着这句话,心里那点火又烧起来。
我没有跟他争谁更懂孟舒。
只把消息截图发给她。
“你的合伙人,在拿你做筹码。”
孟舒隔了半小时回复。
是一段发在他们工作群里的文字。
她写:我与邵砚的私人关系,由我们自己处理。任何人不得以我的名义,要求他承担额外工作或作出让步。
严竞在下面说了一句,没那个意思。
她回:那就请不要再发。
我看着她那一句不再转弯的话,胸口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终于替我骂了谁。
是她开始分清,自己的名字也会对别人形成一种压力。
夜里,孟舒问我能不能听一段东西。
她发来一个只有十四秒的录音。
前面是钥匙开门,后面是客厅里空调的声音。
第十秒,她叫了一句邵砚。
没有人应。
我坐在窄小的床边,听了两遍,忽然有点恼。
“你发这个干什么?”
她很快回电话过来。
“对不起。我录的时候觉得自己挺想你的。发完才觉得,像在逼你心软。”
我闭了一下眼睛。
阿祁去洗澡了,房间里只有机器散热的低响。
“我会心软。”我说。
她在那头屏住呼吸。
“所以你别这样。”
她哽住,过了好久才说:“好,我不这样。”
我坐着没动。
心软不是一件体面的事。
它会让你明知道往回走还会痛,仍然想问一问,对方是不是已经学会不再踩那一处。
我揉了一把脸,叫住她。
“孟舒。”
“嗯。”
“别再录空房间。去吃点东西,找你朋友聊聊。你不是只剩下我。”
她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我明天跟周萍去吃火锅。她骂我两回了,说我一失恋就把自己关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也笑,带着鼻音。
“辣锅?”我问。
“鸳鸯锅。她胃不好。”
“那挺好。”
挂断前,她忽然很认真地叫了我的全名。
“邵砚,我不想让你因为可怜我回来。”
我握着手机,过了两秒才说:“那就别让我可怜。”
那句话说得不轻。
她却没有再跟我争语气。
第二天,她真的发来一张火锅照片。
对面的朋友举着筷子,瞪着镜头。
孟舒的脸只露了一角,眼睛有点肿,嘴边沾了一小点红油。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今天好好吃了。
我回了一句:擦嘴。
她发来一个瞪我的表情。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
12 回来先吃鱼
项目最后用了四十八天。
延长的六天,有天气原因,也有最后的补拍。
船组按合同补了费用,我也按约定交齐素材。
回港那天,我没有发动态。
阿祁的女朋友来接他,抱上去的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撞回船里。
骆微给我发了后期排期,让我先睡两天,再进棚。
我拖着橙色箱子往外走,远远看见母亲站在出站口。
她穿一件亮得扎眼的黄外套,身边还有孟舒。
我脚步停了停。
孟舒先看见我,没迎上来,只轻轻推了推母亲的胳膊。
母亲立刻朝我挥手。
走到跟前,她拍了我一下。
“瘦了,头发也乱。船上没梳子?”
我笑着让她摸了摸后脑勺。
孟舒站在半步外,把一瓶水递给我。
“阿姨说要来,公交倒三次。我送她。”
她解释得有点急。
我接过水:“谢谢。”
她摇头,伸手想接箱子,又缩回去。
箱子确实重,我把背包递给她。
“这个帮我拿一下。”
她愣了愣,随后抱得很稳。
一路走到车边,我们说的都是路上堵不堵,鱼买了没有。
没有人提那套空着的房子。
上车前,母亲看了眼后排,又看我。
我把自己的箱子放进后备厢,坐到副驾驶。
孟舒发动车子时,握方向盘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下。
我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
回母亲家的路上,车载导航突然播报前方转弯。
孟舒把声音调小,说:“你能不能听听,我这车右边——”
她话说一半,自己停住。
我望向她。
她抿了一下嘴,改口:“明天去维修店看。你今天不用上班了。”
我靠回椅背,忍不住笑了。
“车右边有异响,找维修店确实比找录音师有用。”
母亲在后面也笑:“早说过他不是啥都能修。他家水龙头还是我换的。”
孟舒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到家,锅里的鱼刚烧好。
孟舒把背包放下,站在玄关没换鞋。
“我就不留下了,你们好好吃饭。”
母亲看了我一眼,端着锅进厨房。
我知道,她把这句话留给我了。
我看着孟舒。
她的肤色比去码头那次白了一点,手腕上的表换成了细皮带。
那块旧金属表总卡她袖口,我说过两次,她忙得没换。
原来没有我,她也能照顾自己。
这个发现没有让我失落,反而把心里那一点警惕放轻了。
“吃了饭再走吧。”我说。
她抬头,眼里亮了一下。
又很快问:“方便吗?”
“多一双筷子。”
她这才低头换鞋。
饭桌上,母亲把鱼肚夹给我,又想起什么,给孟舒也夹了一块。
我说:“妈,你自己吃。”
她哼一声:“用你教,我留了一条大的。”
孟舒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湿。
她低下头,认真挑鱼刺,没有借机说想家。
我讲起老祝的鞋,讲阿祁上船第一天就把女朋友照片贴在床头。
母亲听得直笑,孟舒也跟着问。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她起身告辞时,我送她下楼。
楼道的灯亮得慢,我们在一小段昏暗里站着。
她问:“接下来你忙什么?”
“后期。然后找工作室。”
她点头,没有说自己家里还有一间空房。
走到车边,她从副驾驶拿出一个纸袋。
里面是新买的防晒,还有两袋我以前常吃的饼干。
“港口买水的时候看见的。本来想在船边给你,没敢。”
我接过纸袋,指尖碰到她的手。
两个人都停了停。
她没有趁势握住我。
“邵砚,今天谢谢你留我吃饭。”
我看着她,说:“不是奖赏,也不是答应复合。就是我今天想跟你吃这顿饭。”
她眼里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那我更高兴。”
那天她开车走后,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我忽然发现,想念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不再非得把我拖回同一个门里。
13 不坐家属席
两个月后,《靠岸之前》做了一场小规模试映。
我已经搬进新租的工作室,楼下是修车店,白天有点吵,夜里很安静。
租金不低,押金交出去,我银行卡瘪了一大截。
但我有了一张不用随时腾给活动物料的桌子。
父亲的旧耳机放在桌边,橙色箱子靠墙。
母亲第一次来,绕着那张桌子看了两圈,说比你小时候那张结实。
试映那天,她穿黄外套,带了一袋自己炒的花生。
孟舒也来了。
票是她提前向主办方预约的,没有找我留位置。
她坐在倒数第二排,身旁是周萍。
开场前,我在门口碰到严竞。
他是跟一位客户来的,看见我,先笑着伸出手。
“邵老师,今非昔比。”
我跟他握了一下,没有接这句。
他朝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小舒最近挺忙,分业务的事弄得我也头疼。你劝劝她,都是老搭档,没必要为了这点事——”
“不是为了这点事。”
孟舒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站在我们之间靠外一点的位置,没有挽我。
“新项目的分工已经谈了三轮,是我们经营思路不同。你有意见,明天下午办公室谈。”
严竞脸上的笑薄下来。
“我就是跟老邵聊两句。”
“那聊他的片子。”
她说得不响,附近等入场的两个人仍听见了,朝这边看了一眼。
严竞把手插回裤袋,点头走了。
孟舒转向我,神情有些窘。
“抱歉,他把公司的事带来了。”
“你们要拆伙?”
“没那么快。先分开带项目,老项目各自结清再谈。他要规模,我想把质量和回款弄稳。都不是一句话能改的。”
她没有把这次争执包装成替我出气。
我反而更愿意听她讲下去。
主持人在里面叫我,她立刻退开,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胳膊。
“去吧,今天你的片子。”
屏幕暗下来,第一声汽笛响起。
我坐在前排,第一次不用戴耳机,和别人一起听自己做的声音。
老祝的手掌碰到空荡的印章位置时,身后有人很轻地叹气。
他低头炫耀女儿买的鞋,屋里又响起笑声。
那段原来被我配得过分激昂的风声,终于只是风。
字幕慢慢滚动。
声音指导:邵砚。
我的母亲在旁边挺直了背,抓住我的手腕,使劲捏了一下。
我明明知道自己的名字会出现,仍然看得眼睛发热。
散场后,有位做城市影像的制片人过来,要跟我聊合作。
我们约了时间,没有当场定下一笔大生意。
但她认真问了我的排期和报价。
我回答得很流利。
门外,孟舒和周萍站在台阶下。
周萍冲我摆手,指指旁边的奶茶店,说自己先去买杯喝的。
孟舒等我走近,把手里的节目单递过来。
“签个名?”
我接过去,故意问:“签在哪?”
她指着印有我名字的那一行。
“这里,别盖住别人。”
我低头写,她就在旁边看。
写完最后一笔,她忽然吸了吸鼻子。
“以前你们公司那么多工牌,我总想让他们给我印一张。”我说。
她眼睛立刻红了。
我把节目单还给她。
“今天这个是我签给你的。你留着吧。”
她小心接过去,没有折。
我看见她把它平平地放进包里,下面垫着一块文件板。
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
那天分别前,她没有问我是不是终于消气。
她只说:“邵砚,你做这个,真的很好。”
这句话没有附带一个新的请求。
我站在台阶上,胸口像被晚风吹开了一小块。
14 我当时就是想赢你
试映后的第三周,孟舒的母亲住了院。
是一次需要留院处理的骨折,没有生命危险,但短时间里离不开照顾。
孟舒先给母亲安排了护工,又把手里的现场交给项目经理。
她告诉我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刚结束一个商业片的混音,正从棚里往外走。
手机上先出现一句:你忙吧,没事。
几秒后被她撤回了。
重新发来的是:我有点撑不住,想见你。你今晚方便来十分钟吗?不方便就明天。
我站在楼梯口,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然后给她回:发我地址,我现在过去。
医院住院楼已经很安静。
孟舒坐在走廊尽头,手里捧着自动售货机买的咖啡。
看见我,她站起来,起得太快,膝盖撞上扶手。
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抓住我,隔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我妈睡了。护工在里面。”
“你吃饭了吗?”
她点头,又摇头。
“吃了几口。”
我从袋里拿出路上买的粥。
店快关门,没得选,只有小米南瓜。
她拿着勺子吃,吃了两口,眼泪落进塑料盒里。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催她别哭。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的手抬到半空,最后落在她背上。
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我今天看着我妈,就一直想,你爸住院那会儿,你怎么撑下来的。”
我望着走廊尽头的夜灯。
“你陪过我。”
“后来呢?我回去工作以后呢?”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交钱,听医生讲,去楼下买饭。实在难受,就到楼梯间坐一会儿。”
她捂住嘴,眼泪却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以前总觉得,我那七天,够你记一辈子了。”
我低头看她。
她把这句难听的话说得很慢,像亲手把一根刺从肉里往外拔。
“我真这么想过。你对我说你累,我就会想,我当时也累,可我不是照样来了?”
我喉咙发紧。
她抬头看我,眼里没有躲闪。
“离婚那天,也不是我太害怕失去你。我就是想赢你。我想让你回来,说你错了,说以后再也不跟我计较。”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响了几声。
我等那阵声音过去,才开口。
“你赢过很多次。”
她用力点头。
“因为你让着我。”
我看着她,胸口压了几个月的那口气,忽然又疼起来。
我不想做一个永远正确、永远体面的前夫。
我也有恨,也想让她知道,我不是拿着证就潇洒走进了大海。
“那晚签完协议,你去卧室接电话。我在桌边坐了半小时,听见你跟严竞说,放心,家里能处理。”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当时还在等你出来。你说一句先别办了,明天再谈,我可能真会停。”
她抓着我的手臂,指尖都凉了。
“邵砚……”
“可你出来就问我,明早能不能把车开去给你洗。”
她低下头,肩膀骤然塌下去。
我声音越来越哑,却没有停。
“你让我长记性。我那个月每天都在想,我到底做了什么,得用离婚来罚。”
孟舒把脸埋进手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也红了眼眶。
那一刻,我们谁都没有更体面。
一个终于不再替自己的伤口找合理解释,一个终于不能再说那只是气话。
很久之后,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这三个字太轻。我还是得说。那件事,是我错。”
我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过去了。
她也没有追问我原不原谅。
我把凉掉的粥收起来,陪她到楼下重新买了碗热馄饨。
她吃完,我送她回病区。
电梯门要关时,她轻轻拉住我的袖子。
“今晚你来,是因为你想来吗?”
“是。”
她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却笑了。
我看着她,伸手擦掉她下巴上那一点湿。
“回去睡一会儿。我明天还得工作,就不留下了。”
她点头,慢慢松开我的袖子。
电梯门合上前,她站在外面说:“好好睡,邵砚。”
这一次,她没有用失望把我留住。
15 又一张行程表
孟舒母亲出院后不久,我收到一份新邀请。
不是沿岸短片,是一个持续四个月的海岛影像项目。
中间会回城,也有连续三周不能回来的阶段。
酬劳比《靠岸之前》高,工作难度也高。
我在工作室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我约孟舒吃饭,把行程表放到桌上。
她拿起看,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
“冬天也要去?”
“有冬季段,必须拍。设备和人员都按那个时候准备。”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结束日期。
“四个月。”
“对。”
她把纸放下,拿起水杯,又放回去。
“你想接吗?”
“想。”
她盯着桌沿,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心里发沉,却没有马上讲工作有多重要。
她很久才说:“我知道不该拦你。可我听着还是难受。”
“你可以难受。”
“我这几个月老在想,你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她说完,突然用手掌遮住脸。
“又来了。我一害怕,就想让你别走。”
我没有笑她。
因为我也在害怕。
上一次我们走到这样的桌边,桌上是离婚协议。
谁都不肯先说舍不得,最后只剩一支逼人低头的笔。
这次她把手放下来,问:“能不能先告诉我,大概什么时候有空联系?不是每小时,也不是必须回来。”
我指给她看几个阶段。
白天作业可能忙,岸上整理的时候能视频,天气耽误就提前说。
她认真听完,把其中一个日期抄进手机。
然后她也从包里拿出一张表。
她接了一个在山城的展览项目,要驻场二十三天。
第一次由她自己带完整团队,严竞不参与。
开幕日期正好在我出发前一周。
她笑得有点无奈。
“我刚才还想说,我都等你这么久了,你就不能多留几天。可我自己下周也要走。”
我看着她那张表,忽然明白,我们之间缺的也不只一句批准。
我们得学会,想靠近的时候,真的往对方那里走。
吃完饭,我问她开幕那天忙不忙。
“很忙。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去看。”
她猛地抬眼。
“我不是让你去帮忙。我那边有供应商,都签好了。”
“我知道。我买张票,当观众。”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让我有点招架不住。
我忍不住笑:“就是可能要请你忙完之后,陪我吃顿饭。”
她用力点头,又赶紧低头翻行程。
“晚上九点以后行不行?我把收尾交出去,但不能没做完就走。”
“行。”
“可能会晚一点,我会提前告诉你。”
“好。”
她抱着那份行程表,嘴角压了两次都没压下去。
我忽然也觉得,这一张纸没有那么可怕。
离开餐厅,天已经黑了。
走到路口,她小声问:“那天,我能给你留个位置吗?”
“能。写我的名字。”
她笑起来,眼泪却同时掉了下来。
“写邵砚,观众。”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嗯,这次这个位置,我自己愿意坐。”
16 轮到我走过去
去山城的机票,是我自己买的。
孟舒给我推荐了两家酒店,问清我的预算,又把她那边的通勤时间发来。
她没有替我选,也没把我安排进供应商的大通铺。
我挑了离展馆步行十五分钟的那家。
开幕当天,城市下着细雨。
我拿着观众票排队,前面一个孩子一直踩父亲的鞋跟。
进门后,我没有立刻看见孟舒。
直到活动开始,她穿着深灰西装出现在侧门,耳边别着对讲,手里攥着一叠流程纸。
她正在听项目经理说话,眉头皱得很紧。
转头看见我,眉眼一下亮了。
她抬手想招呼,又被人叫住,只来得及朝我比一个等一下的手势。
我点头,走进展厅。
入口处放着观众指引,信息很清楚。
有一块标牌歪了,我下意识伸手,随即看见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过去调整。
我把手放回口袋。
原来坐在观众席上,也能看见一个人有多能干。
她不是只有对我发号施令的样子。
她会弯腰听孩子讲话,会替紧张的发言人挡住镜头,也会对一个临时乱改流程的客户说,这样会影响后面的人,请按原定顺序。
不必凡事答应,现场也没塌。
散场后,我在附近一家小店等她。
九点零七分,她发消息说还得四十分钟,有一批物料数量对不上。
我刚吃了两口面,看到消息,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过去那些等到冷掉的饭,似乎一下都回到桌上。
我没有装大度,给她回:我有点失落。先吃东西,你别赶,弄完告诉我。
她立即打来电话。
“抱歉,我原来估少了。我叫项目经理跟我一起核,尽量不拖太晚。”
“别为了我把责任扔给别人。”
“不会。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核,不是替我核。你能不能给我留点汤?我想吃热的。”
我看着桌上的面,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
“这碗都被我吃了,另给你点。”
她在电话里笑,声音很累。
九点四十八分,她推开店门。
额角还有汗,裤脚被雨打湿了一圈。
她走到桌边,看见那碗刚端上来的牛肉面,站着没动。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
“孟总,吃不吃?”
她忽然绕过桌子,弯下腰抱住我。
我手里还拿着筷子,只能先放下,才回抱她。
她的西装上有一点凉湿的雨气,脖颈却很热。
“谢谢你来。”她把脸埋在我肩边。
我抱着她,胸口鼓胀得厉害。
“我也想看看,你做成的东西。”
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老板在柜台那边咳了一声,说面坨了不好吃。
我们都笑,终于松开。
她坐下吃面,我看着她一口口把热汤喝下去。
那么普通的一顿夜饭,我却头一次没有觉得自己是顺便被安排进去的。
回酒店的路上,雨停了。
她把我的伞拎在手里,说想多走一站。
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鞋底踩过湿亮的石板。
她忽然停下来,问:“邵砚,你是不是还会怕?”
“会。”
“我也是。我怕哪天一急,又说出难听的话,怕你一看见我,就想起以前那些事。”
我转过身,看着她。
“我确实会想起来。今天你说要晚一点,我第一下就想,是不是又要等整晚。”
她眼睛发红,点了点头。
“可你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大概多久。你也真的来了。我觉得,这次不一样。”
她低下头,手指一点点攥紧伞柄。
“我还能不能再追你?”
我心口猛地一热。
这几个月,她追到码头,站在门外,学着把一句想念直接说出来。
我看见了,也一直在等自己肯不肯再伸手。
现在我终于知道,我想。
“能。”
她猛地抬头,我握住她的手。
“不过,别总是你来。这次也轮到我走过去。”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如果你愿意,算我在很认真地追我前妻。”
她哭着笑,伸手捶了我一下。
“我都追了这么久,你还要跟我抢。”
我把她拉近,低头吻住她。
她先僵了一下,随即用力抓住我的衣服。
江风吹过来,我的外套被掀起一角。
我抱着她,没有躲,也没有急着说往后一定不会再疼。
我只想把眼前这个同样有脾气、同样会犯错的人,重新认认真真抱一次。
吻停下来,她额头抵着我,轻轻喘气。
“邵砚,我喜欢你。”
我摸了摸她发红的眼角。
“我听见了。”
她不满意,拽住我的袖子。
我笑起来,又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也是,孟舒。我还想跟你谈恋爱。”
17 这次有票
四个月的项目,没有因为我们重新在一起就缩短。
我照常出发,她继续收尾自己的展览。
我们没有立刻同住。
她给工作室买了一个很小的杯子,想来时会先问我在不在。
我去她家,也会在门外按铃。
第一次按的时候,她开门看见我,眼睛红了,差点又哭。
我把手里的菜提给她看。
“这位女士,外卖送到,请不要先哭,显得饭有问题。”
她笑着来拧我的胳膊,拉我进去。
日子不是从那以后就顺。
新项目进入最忙的一段,我连续几天睡不好。
有一晚,我们约好十点通话,我临时补录,手机留在岸上驻地。
等回去,已经凌晨一点。
她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很生气,也担心。看到回我,我还没睡。
我看了一眼时间,心往下一沉。
我坐在驻地门口的台阶上,给她打视频。
她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眼圈通红。
“你到地方了,为什么不给我说一声?”
“临时改了安排,我忘了。不是没空发,是我真的忘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我没拿太累当理由。
“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没做到。”
她抹了一把脸,声音还绷着。
“我差点又想说,你别回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我的表情,赶紧接着说:“不是让你夸我忍住了。那句话本来就不该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刚才真想拿这个伤你。”
我低头揉了揉手指。
“孟舒,我听见这种话,还是会很难受。”
“我知道。”
“但今天你有理由生气。你没发那句,也不代表我就可以把失约混过去。”
屏幕那头,她的肩慢慢松下来。
我们没有聊到天亮。
她知道我五点还要起,我也知道她第二天有会。
把临时变更怎么通知说好,我先看她喝完半杯水,才挂断。
第二天忙完,我按约定发了消息。
她回得很短:收到,今天也记得吃饭。
那几天她仍有一点冷淡,我也没有强迫她马上高兴。
过了一周,我们再聊起那件事,她说其实还会生气。
我说:“那下次见面,给你多点一份牛肉。”
她瞪我:“三份。”
“吃得完?”
“我带盒子。”
我坐在异乡的台阶上,笑得路过的同事都回头看。
项目最后一个月,我们改乘普通客轮往返几个近岸岛屿,岸上驻地固定,行程比先前稳定。
我提前问过制片,确认休息日没有额外工作,又把客轮班次查好。
然后给孟舒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在南屿找的一家小旅馆,楼下有面馆,窗外能看见白色灯塔。
我问她:月底能不能来四天?我有两天休息,另外两天你可以自己逛。
她直接打来电话。
“是你想让我来,还是我看起来太想来了?”
“我想让你来。”
她在那头笑出了声。
我接着说:“这回坐普通客轮,自己买票就能上。我把确定的班次发你,别订太紧,天气变了可能得调整。”
她应了一声,过了几秒,声音忽然软下来。
“邵砚,下站我能不能上船?”
同一句话,她又问了一次。
这回我不用看谁的名单,也不用替一个旧答案找余地。
“能。你买好票告诉我,我去码头等你。”
她到的那天,海面很平。
我站在出站口,看她拖着灰色箱子走过来。
她在人群里看见我,松开拉杆,快步跑了几步。
我接住她,行李箱歪在旁边,被好心的旅客扶了一下。
“谢谢!”我们两个人同时说。
那人笑着摆手,说别把行李忘了。
孟舒埋在我怀里,耳朵都红了。
我一手拉箱子,一手牵住她。
午后的风很暖,她掌心出了汗,仍紧紧攥着我。
走到去旅馆的路口,她忽然拉住我。
“你看。”
她的船票被好好夹在证件袋里,上面是她自己的名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摸了摸她的脸。
“孟舒,欢迎到站。”
18 一起出发
又到秋天,我们才去办了复婚手续。
从重新牵手到这一天,已经过去将近一年。
知岸的老项目陆续结清,孟舒跟严竞谈妥了后续分工,最终退出共同承接的新业务,自己带着三个人继续做展览。
她没一夜之间成为大老板,也没因为离婚突然学会所有本事。
该催的款还得催,该改的方案也会改到半夜。
我仍租着工作室,接商业片,也接自己喜欢的纪录片。
有时候为了一个声音较劲,后面几天都得自己补工。
我们偶尔还会吵。
她嫌我把一屋子线摆得像下过网,我嫌她一开会就忘了吃饭。
但那些话里,不再轻易出现离婚和滚出去。
真气起来,我们会停一会儿。
有一次她停得太久,我以为她出门了,追到玄关,发现她蹲在那里系鞋带。
她抬头,眼睛还红着。
“我去买冰淇淋。你要不要?”
我站在她面前,半天才说:“要。”
她问什么味,我说香草。
回来的时候,她带了两支香草,故意说巧克力卖完了。
我们就着那点甜,又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办手续的那天,我没有挑一个多漂亮的日期。
只是两个人恰好都空。
孟舒穿了一件白衬衫,临出门还拿熨斗压了压袖口。
我坐在门边换鞋,她忽然问:“邵砚,你还怕不怕?”
我抬头看她,想了想。
“怕。但不是怕你下次又会把我赶出去。”
她站在我面前,慢慢握住我的手。
我说:“怕有一天又忙糊涂了,明明在一起,却谁也看不见谁。”
她蹲下来,与我平视。
“那你叫我。我如果没听见,你就再叫一次。”
“你也是。”
她点头,低头亲了亲我的手背。
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我忽然想起她当年抱着橙色箱子,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样子。
我曾以为,那个人已经弄丢了。
其实她没有完全消失。
只是这一次,我也不能再把她爱不爱我,全部押在自己的忍让上。
到了办事大厅,她没有先看手机。
手机关了声音,放在包最里面。
轮到我们,她把资料一件件摆好,望着我签名字。
出去的时候,我在停车场停下脚步。
这里与离婚那天不是同一处,却也有一阵带着热意的风。
孟舒拉开副驾驶车门,回头看我。
没有催,没有问我还闹什么。
她只是等。
我走过去,坐进车里。
她关上门,绕到另一边,坐下以后先看了我一眼。
我忍不住笑:“这回不打车。”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伸手抱了我一下。
午饭仍去吃鱼。
母亲带了早上新买的大鱼,说让店里帮着烧,省得小两口回去洗锅。
孟舒母亲拄着拐杖,已经走得很稳。
两位老人没念什么白头到老的词,认真争论哪种豆腐适合炖鱼。
我跟孟舒在桌子底下牵着手,掌心都是热的。
那天晚上,我们去赶一班去海岛的客轮。
四天假,提前订好的旅馆,没有工作,也没有必须趁旅行谈完的事。
我推着两个箱子,她背着包,手里拿着证件。
那只橙色防水箱还在,后来换的提手牢牢地扣着。
孟舒看了一眼,笑我怎么度假也带录音机。
“听见好听的,想留一点。”我说。
她装出一副不满意的样子,走过来,凑近我耳边。
“那先把这个录上。”
我按亮掌心的小录音机。
她站在晚风里,认真叫了一声:“邵砚。”
我看着她。
“我在。”
她伸手抱住我的腰,声音一下轻了。
“这回不是让你回来。是想跟你一起走。”
我把录音机收进口袋,空出双手抱她。
身后广播开始提醒检票,队伍慢慢往前。
她松开我,伸手去拉自己的灰色箱子。
我先牵住她另一只手。
灯光下,两只箱子的轮子同时转起来。
到了闸口,她把证件递给工作人员,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跟上去,站到她身边。
船还没开,远处的灯塔已经亮了。
这次我们谁都没留在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