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棠把百万年薪的聘书推过来,问我还想要什么。
我说:“6月21日,陪我过个生日。”
她握笔的手停了。
下一秒,她接起母亲的电话,当着我的面说:“婚期就定6月21日吧,夏家那边我去说。”
我替她调过四年的麦克风,第一次觉得人的声音可以这么刺耳。
她挂断电话,仍把笔递给我:“俞川,别闹。那天现场的声音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我没有接。
她终于抬头,以为我嫌钱少。
可那张聘书上写得再清楚,也没有我想要的位置。
我把夹在口袋里的两张电影票揉平,放进了垃圾桶。
1 百万与一顿饭
那通电话之前,我甚至想好了蛋糕上写什么。
就写,俞川,30岁快乐。
不用她点蜡烛,不用她送礼物。晚上七点,城南那家砂锅店,两个人,把一碗面吃完。
我连座位都没敢订。
姚知棠很忙。她是回声文化的老板,新剧场开业在即,每天三个会,手机从没凉过。
但她昨天晚上亲口问过我。
“今年你过生日,有什么想法?”
我正在舞台下面接线,头顶垂下来她一只手,掌心托着刚剥开的橘子。
灯光没开,她蹲在台沿,白衬衫被灰蹭脏了一块。
我仰头看她,莫名其妙地笑了。
“等你有空再说。”
她把橘子塞进我嘴里:“你先想。”
我想了一晚上。
今天下午,她叫我进办公室,关上门,推过来一份新聘书。
从声音总监升为制作总监,年薪100万元,负责新剧场与商演业务的制作统筹。
我现在一年拿四十八万。
这个数字足够让我给母亲换房,也足够让我在人前承认,自己这四年没白干。
我该高兴的。
我也确实高兴,手指按在纸上,胸口有一股热气往上撞。
姚知棠很少这么郑重地看我。
“项目做到今天,你功劳最大。别家找过你,我知道。这是我能给的诚意。”
她把钢笔放在我手边。
“还有什么要求,提。”
于是我提了那顿饭。
她先看我,又看日历。
窗外的塔吊慢慢转过去,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随后,她母亲来电。
她没有避开我。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日期被她指尖点住,6月21日,星期六。
“婚期就定6月21日吧,夏家那边我去说。”
我低头望着聘书,忽然不认识“制作总监”四个字了。
我原先以为,她想留下的是我这个人。
她把电话挂断,顺手翻开桌边的婚礼场地图。
那也是我们公司承接的一个活动,合同我见过,客户姓夏。我以为是夏家给亲戚办的。
“夏崇?”我问。
“嗯。”
她说得很轻,似乎这件事已经不需要介绍。
夏崇是澄岸文旅的项目负责人,我们新剧场的潜在合作方。过去两个月,他常来接她吃饭。
我问过一次,她说是谈项目。
我信了,或者说,我乐意只听见这一半。
“你们什么时候决定结婚的?”
“上周。”
“昨天你问我生日想要什么的时候,也决定了?”
她终于听出了我的不对劲。
“日期没有定。俞川,两个家庭的时间要一起协调。”
我的生日只有我一个人协调,显然容易得多。
我把手从聘书上移开。
她眉头微皱:“我不是故意挑那天。夏伯母后面要出国,婚宴的承办团队也只有那天有空。”
我看向她指下那张图。
新剧场的大厅被画成宴会厅,鲜花拱门的位置正好是我昨天蹲着接线的地方。
她和另一个人站在那里,我躲在暗处,替他们把誓词送到每个来宾耳朵里。
一想到那个画面,我指尖就开始发麻。
“现场找别人吧。”
“俞川,别闹。那天现场的声音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她又把笔递过来。
我没有接。
她的手停在半空:“你知道这套系统有多复杂。外面临时找的人,未必——”
“提前一个多月,不临时。”
她把钢笔捏紧,脸上的温度退了一点。
“你要因为一顿饭,跟我谈工作条件?”
我笑了一下,笑得嘴唇都僵。
“你先问我的。”
她没接话。
我站起身,膝盖撞到了桌沿。声音很闷,我却觉得整间办公室都听见了。
“加薪的事,我考虑一下。”
“俞川。”她叫住我,“你是成年人,分得清轻重。”
我回头看她。
她说完就有些后悔,嘴唇抿着,却没有把话收回去。
我替她收好了。
“是。我现在分清了。”
出门前,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张电影票。
砂锅店隔壁的老影院,6月21日办周年活动,重映一部老喜剧,提前开了预售。四年前我们在那里躲过雨,她笑得把爆米花撒了我一身。
我本来想,吃完面再问问她,要不要去看。
办公区没人抬头,我把票丢进茶水间的垃圾桶,倒了一杯凉水。
喝到第二口,才发现纸杯被我攥漏了。
水顺着手腕滴下来。
小助理阿珂路过,惊讶地问:“川哥,你手怎么了?”
“没事。”
我换了个杯子,抽纸擦干桌面。
下午四点的技术会,我仍旧准时主持。
我把最后一版调音说明发到项目群,给副手董齐列了交接项目。
姚知棠坐在会议桌尽头,一直看我。
我没有再看她。
散会后,我敲开她的门,把一封辞职申请放在那份聘书旁边。
“新剧场6月12日内部验收,我做到那天。接替的人请尽快定,我带他。”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拖出一声短响。
“你来真的?”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说一句假话,替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最后却只说了实话。
“我本来就没跟你开玩笑。”
2 没有说出口的位置
姚知棠没有立刻收那封申请。
她让我坐下,给我倒热茶,动作甚至比刚才温柔。
我却没有接。她泡茶前,总会先把杯子烫两遍。今天第一遍的水还在杯里,她就把茶叶放进去了。
她也乱了。
这点发现让我可耻地生出一丝期待。
也许她会解释,也许有一句话能把我拉住。
“是夏崇跟你说过什么吗?”她问。
我摇头。
“还是公司有人传话?年薪的事,除了财务没人知道。”
她能想到的,全是工作。
我把椅子拉开,坐在她对面。
“知棠,你知道我喜欢你。”
话说出口,我反而没有刚才那么抖了。
我甚至看清了她耳边一根翘起来的短发。她忙起来就不管这些,过去都是我伸手替她压下去。
她看着我,迟迟没有回答。
“你不用现在装作不知道。去年你喝多了,让我别去沪城,我问你为什么,你抱着我的胳膊说,你离不开我。”
她指尖压住了茶杯沿。
“我说的是公司。”
“那天在你家,凌晨一点,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说,公司离不开我?”
她把脸转向窗边。
我忽然觉得追问很没意思,可憋了四年的话一旦开口,便收不住了。
“你生病我送药,车坏了我接,家里漏水我找师傅。你怕黑,出差的酒店灯坏了,你给我打电话,我开着视频陪到天亮。”
“这些我都记得。”
“你记得,所以给我加薪?”
她眼睛一下红了。
“俞川,别把它说得这么难听。我没有让你——”
“我自愿。”我接过来,“你可以这么说。”
这三个字很难堪,我自己先认下,至少不必等她递给我。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放缓。
“我承认,我们有些时候太亲近了。但我们没有确定关系。你也没有正式说过,要跟我在一起。”
我看着她,胸口那股滚烫的劲慢慢往下坠。
她说的是事实。
我有很多次机会。
拿到第一笔大项目尾款那晚,我们在办公室分吃一个凉掉的汉堡。她问我,如果以后有钱了,最想做什么。
我说,养条狗,不上夜班。
她笑了,问狗排第一个,是不是不准备结婚。
我盯着她嘴角的酱,心跳快得发慌,却只敢说狗好养。
我怕一开口,连那个把她送到楼下的人都做不成。
可我也不是凭空自作多情。
公司聚餐,她把夏崇递来的酒推开,拿我的杯子喝水;我被挖角,她半夜坐在我家楼道里,头靠着墙,说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信谁。
有一回董齐叫我老板娘,她拿文件夹拍了他一下,自己却笑了。
没有人逼她笑。
“是,我胆小。”我说,“我总觉得,等项目再稳一点,你再轻松一点,我就能问。”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
我熟悉她忍哭的样子,下巴绷紧,呼吸压得很低。
过去我会先认错,再想错在哪里。
这次我把放在桌边的纸巾推了过去,手收回来。
“但现在你要结婚了,我不想再猜。”
她抽出纸,没有擦眼泪,只捏在手心里。
“夏崇能跟我一起做公司。我爸妈也认可。两个人结婚,不只看喜不喜欢。”
“所以你喜欢他?”
她沉默。
我等了很久,等到她那杯茶不再冒热气。
“我不讨厌他。”
这句话比她说喜欢还叫我难受。
原来我拼命往前走的那条路,在她这里,连起点都算不上。
我没有问她是否喜欢我。
那时我还好面子,害怕得到一个更轻、更模糊的答案。
她终于把辞职申请拿起来。
“你出去,冷静两天。今天这些话,我当你没说过。”
“别当没说过。”
我声音有点哑。
“我说得很费劲。”
她握纸的手停住了。
门外响起阿珂的敲门声,说夏先生到了。
我站起来,拉开门,夏崇正好走进来。
他穿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只饭盒,看到我时,礼貌地点头。
“俞总监,辛苦。”
我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他顺势把饭盒放在姚知棠桌上,低声问她是不是又没吃饭。
她望着我,没答。
我带上门,沿着走廊往回走。
剧场里面在试灯,一束暖光落在空座椅上,像有人提前来占了一个位置。
那位置其实从来没写过我的名字。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置顶的聊天框有她发来的三条消息。
先问我到家没有,再说新合同可以晚点签。
最后一句是:我们别把事情弄成这样,好不好。
我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鞋都没脱,盯着那个“我们”看了很久。
过了十二点,我才回复。
“交接计划明早发你。婚礼当天,我不在。”
3 不接的那一单
5月13日早上,我撤掉了桌面的私人物品。
一只保温杯,两盆快养死的绿萝,还有姚知棠去年从海边带回来的石头。
石头被她用白笔画了一个笑脸,背面写着,给最靠谱的人。
我把它用旧报纸包起来,放进纸箱最底下。
董齐端着咖啡站在旁边,嘴张了半天。
“你真走啊?”
“有空帮我浇花。我就不带了,怕路上颠死。”
“那它们在我手里,也没什么活路。”
我笑出来,笑完胸口一阵酸。
上午十点,姚知棠在项目会上宣布,董齐接任新剧场声音负责人,外聘老师会协助验收。
她同意了我的交接日期。
从提出辞职到被安排接替,才过了一夜。
我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听见“俞川后续不再参与”时,指甲还是掐进了掌心。
那间剧场的第一张图,是我在火车上画的。
从旧仓库走进去,哪里有回音,哪里漏风,我闭着眼都知道。
如今门还没正式开,我先得把钥匙交出去。
夏崇来得比会议结束早,坐在一旁听了半程。
他等到其他人出去,才叫住我。
“俞总监,婚礼那天能不能单独请你?不按公司排班,费用你开。”
姚知棠站在屏幕旁,没有插话。
“抱歉,已经有安排。”
“知棠说你那天生日。晚上我让酒店留一桌,朋友都能来。大家一起热闹,也算双喜临门。”
他说得诚恳,我知道他并不知情。
我忽然更恼姚知棠。她知道我为什么走,却让他来谈这笔买卖。
“我的生日不适合放在别人的婚礼上庆祝。”
夏崇怔了下。
我把手里的技术资料放到董齐的位置,转身要走。
姚知棠叫了我的名字。
“只是问你档期,不用这样。”
我停住。
她嘴唇抿紧,夏崇看了看她,又看向我。
所有难堪都被那道目光照亮了。
我不想再装听不懂,索性把话说全。
“我喜欢你,我跟你说过。所以你结婚,我祝你顺利,但我不去替你调麦,更不想坐在角落等你想起来,顺便分我一块蛋糕。”
房间一下静了。
姚知棠脸色发白,手里的遥控笔掉在地上。
我没替她捡。
“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觉得我最后会答应。”
夏崇弯腰捡起笔,放回桌上。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讥笑我,只说:“抱歉,是我问得不合适。”
我点了点头,走出会议室。
到了楼梯间,我才发现自己的背上全是汗。
说那些话的几秒里,我痛快得几乎想笑。
可是门一关,那点气又漏得干净。
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给母亲打电话,问她6月21日有没有空。
她正在面馆里忙,背景里有汤锅响,有客人催加辣。
“怎么了?那天什么事?”
“我生日。”
她哦了一声,随后笑骂:“你当我忘了?今年30,早想给你摆两桌,又怕你嫌土。”
我把额头靠在凉墙上。
“别摆桌了。你来一趟,我们吃饭。”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叫伙计接了活,走到外面。
“工作上受气了?”
“没有。我想辞职,换个地方做。”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已经想好了向她解释四十八万和一百万的区别,她却先问我,手里有钱吃饭吗。
“有。存了不少。”
“那就换。你又没长在那张椅子上。”
我蹲下来,手掌抵着眼睛。
她语气很平常,仿佛我只是在市场里挑了一袋不太好的土豆,回来换一袋就行。
可我已经四年不敢挪动了。
“妈,我可能谈恋爱不太行。”
“这我早看出来了。”
我一下没憋住,笑出了声。
她也笑,笑完说:“不会就学,别拿自己当工钱往外送。你爸当年追我,起码还知道问我愿不愿意。”
父亲走了八年,她提起他仍然自然。
我想起父亲去面馆接她,客人没散就帮着洗碗。母亲会赶在最后一锅面之前脱掉围裙,叫他一起吃。
那时我小,只嫌他们把我当多余的。
如今才知道,有人肯关一次火,也是一种回答。
电话挂断,手机上弹出姚知棠的信息。
她说,夏崇已经回去了,问我能不能再聊聊。
我站起身,擦了擦脸。
“工作上的事,可以。”
4 雨棚下面的人
那天下班,姚知棠在停车场等我。
她没开自己的车,站在我的旧两厢车旁,手里拎着一袋面包。
我今天忙着带董齐,午饭没吃,她知道我饿了会胃里发空。
“楼下刚买的,还是你常吃那种。”
她把袋子递来,我接了。
不接显得太郑重,接了又像和过去没两样。
我把面包放在副驾驶,没有动。
“说吧。”
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往常那个位置是她的。
“夏崇以前见过我们一起加班,知道你重要,但不知道……”
她停了停。
“我没有让他故意来刺激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当面说那些话?”
我握住车门,抬头看她。
她的语气让我恍惚回到从前。那些我替她挡完酒,又被她提醒别得罪客户的夜晚。
“知棠,我不能一直替你保住所有人的好心情。”
她怔住了。
“以前你有难处,我站过去,是我愿意。今天我自己难受,我能不能也说一句?”
她把面包袋往我座位深处推了推,像是需要做点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今天找我,还想说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改过的薪酬方案。
不止百万,还有后续利润奖励。
我忽然很累。
“你把它收回去。”
“你先看。”
“我看了会心动。”
她抬起头。
“我又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一百万,我妈的面馆要卖多少碗面,我算得清。我也舍不得剧场,我想站在开业那天的控制台后面,听大家鼓掌。”
说到这里,我眼眶发热,终于没能再装平静。
“可我留下,就要每天看你和夏崇筹备婚礼。我会猜今天你们去哪儿,明天你有没有戴戒指。我会嫉妒,会犯贱,还会恨你。你花这一百万,买不到原来那个我。”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远处汽车驶过,车灯从她眼下划过去。
她很轻地问:“一点余地也没有吗?”
“如果你现在不结婚,我能不能追你?”
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
原来真正不肯留余地的人是我。我还在问,还在等她递给我一点能留下的理由。
她望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挣扎。
我甚至屏住了呼吸。
最后她说:“别让我现在做这种选择。”
我点了一下头。
“好。”
我拉开车门,把面包拿出来还她。
“谢谢。但我今天想吃点热的。”
她没有再拦。
车开出地库,我在路口等红灯,手指松开方向盘,才发现握出了好几道红印。
我没回家,去了江北一家废旧放映厅。
那里正在搭河岸声音节的工作室,墙上都是没撕干净的电影海报。
制作人宁萦坐在塑料凳上吃盒饭,见到我,把另一把凳子踢过来。
“稀客。听说你要当百万富翁了。”
“没当成。”
“姚总舍不得?”
“我舍不得命。”
她看了我两秒,把一盒没动过的饭推来。
宁萦以前和回声合作过演出,去年独立出来做声音节,找我谈过一回。我当时说手里项目没完,拒绝了。
这个声音节不卖明星阵容,卖普通人的声音。
菜市场的吆喝、火车入站、河边老人练琴,做成一场带现场演奏的演出。
我看过策划,很喜欢。但预算小,跟回声的新剧场不能比。
“你现在还缺人吗?”
“缺。缺一个不会把预算当废纸的声音负责人。”
“报酬呢?”
“项目总共十二万,分阶段付。6月21日演,前期你能来多少算多少,离职后全职进组。”
她把条款打开给我看,没有说让梦想抵钱。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下。
偏偏是6月21日。
宁萦以为我嫌少,补了一句:“没有百万。保盒饭,有肉。”
我把第一口热饭咽下去,胃里那阵空终于落了地。
“能加个要求吗?”
“说。”
“那天演出后,留半小时给我。我想吃碗面。”
她看了眼日程表,直接圈出一块。
“八点半收工。你要庆功还是相亲?”
“过生日。”
“那得加蛋。”
她说完就去接供应商电话,没给这件事另添重量。
我低头扒饭,吃着吃着,眼睛却有些看不清碗。
原来一个晚上不是很难腾。
只是要看,谁愿意把它圈出来。
5 一个空着的称呼
接下来半个月,我白天在回声交接,晚上去江北录声音。
为了不混用公司的东西,我把自己的录音机翻出来,换上新电池。
那东西旧得像从上个世纪捡的,宁萦拿起来,嫌弃地擦了擦屏幕。
“俞老师,十二万的项目费,不含古董赔偿吧?”
“放心,你赔不起。”
她翻了个白眼,把准备好的路线表递给我。
我去面馆录早市,母亲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切葱声也有人想听,紧张得换了把刀。
“这把声音脆。”她认真解释。
我戴着耳机,被她逗得笑了半天。
母亲切完葱,把一碗面推到我面前,问我有没有约到想一起过生日的人。
“约到了。一群。”
她没有追问,给我多加了一只蛋。
我没告诉她,那群人里暂时没有姚知棠。
白天的交接比我想的难。
不是有人故意卡我,是我以前接了太多不该只靠一个人的活。
哪家供应商能临时调设备,哪个场地下午四点会晒到控制台,哪个合作演员听不清伴奏时会故意慢半拍,我全写在本子里,别人根本不知道。
董齐看了两天,忍不住骂我。
“你是想当总监,还是想当传家宝?”
我一怔。
“什么都不往外放,你要是不在,我们连你的抽屉都不敢开。”
这话不太好听,却是真的。
我享受过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姚知棠每叫我一声,我就觉得自己又往她生活里面走了一点。
于是工作也好,私事也好,我都抢着做。做得越多,越觉得旁人不能替。
我用四年给自己搭了一个位置,然后误把那位置当成了爱情。
下午,我把所有私人联系重新整理成公司的供应商表,又和董齐约好,后面每次测试由他先判断,我最后补充。
姚知棠来旁听,听到一半,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操作。
董齐还没开口,我先说:“以后是他负责,他得自己试。”
她看向那张原本属于我的控制椅。
董齐紧张得把音量推过了一格,低频震得桌面杯子轻响。
他连忙调回去,小声说对不起。
“再来。”我说。
姚知棠站了几分钟,慢慢把扶着椅背的手放下。
她后来没有打断我们。
5月底,公司给新剧场拍宣传照。
所有核心人员都要站上舞台,我因为还在任,也被叫了过去。
摄影师让姚知棠站中间,其他人分列两边。
我习惯性走到她右手边,她伸手替我理了一下领口。
指尖碰到喉结,两个人都停住了。
摄影师没发现,笑着喊:“姚总,靠近一点,这位是你们合伙人吧?”
我先退开半步。
“声音负责人,即将卸任的。”
姚知棠的手悬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照拍完,行政过来核对人物介绍,她盯着我的名字看了很久。
“俞川,毕业后就在回声吗?”行政问。
“之前在外地做过三年。”
“那回来是为了照顾家里?”
“原本只准备待一个夏天。”
姚知棠抬起头。
那年夏天,她租了一间旧练习室,想做一场小型音乐剧。我来帮朋友顶班,嫌她方案里乱七八糟的音效太多,跟她吵了一晚上。
她没把我赶走,第二天端着两杯豆浆来问,删完以后能不能再听听。
我就是从那天开始觉得,她和我见过的老板不一样。
她有主意,也肯听人把话说完。
后来的四年里,我慢慢只记住了前半句。
行政走后,姚知棠留在空舞台上,忽然问:“当初为什么留下?”
我把领口扣子扣好,没再躲。
“因为你。”
她望着我。
“我那时以为,你也想让我留下。”
“我一直想。”她说。
我笑了笑,伸手关掉舞台边一盏不用的工作灯。
“我知道。所以我到现在才走。”
那盏灯灭下去,她的影子短了一截。
我已经没有更好听的话能给她了。
6 她想要的两种生活
6月3日,姚知棠请我吃了顿饭。
地点是我们第一次拿到项目时去的烧烤店。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桌上点了我爱吃的牛肉和烤馒头,没叫酒。
我坐下时,她先把手机翻过去。
“今天不谈合同。”
我嗯了一声。
“也不谈交接。”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她看着我,眼下有淡淡的青,像很久没睡过整觉。
我几乎想问一句累不累,到底忍住了。
她先说:“你问我,如果不结婚,能不能追我。我没有答,不是因为我对你一点感觉也没有。”
店里的炭火烧得很旺,隔壁有人碰杯。
我却只听见她这一句。
那颗被我压住的心忽然抬起头,疼得厉害。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当真。”
她握紧水杯,声音低下来。
“我只要点一下头,你就会把后面的事都想好。房子、结婚、以后怎么照顾我,你会认真到让我害怕。”
我没有打断。
“公司去年最困难的时候,我每次睁眼都在算钱。我不想自己的家也变成另一个需要撑住的项目。夏崇有资源,有自己的生活,他不需要我证明什么。”
她说到这里,眼睛红起来。
“他提出一起做剧场,也愿意谈结婚。我觉得,那可能是最合适的路。”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喉咙仍旧发紧。
“我让你累过吗?”
“没有。”
“我跟你要过房子,要过钱吗?”
“没有。”
“那你怕的是我,还是你自己想象里的穷日子?”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知道这话扎人,可我已经替她把刀包了太多次。
“俞川,我怕。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勇敢。”
她把头低下去。
“我有时候很想靠你近一点,又怕你问我以后怎么办。我就把所有事都推到工作上,好像这样我就不用回答。”
我看着盘子里渐渐凉掉的牛肉,忽然想起很多个瞬间。
她第一次主动牵我的袖口,是过一条很暗的楼道。
我后来只要走在她前面,都会慢一点。
她倒不见得还记得那条楼道,我却自己把袖口留了四年。
“所以你想跟他结婚,也想让我留着。”
她没有否认。
“我以前没把它想得这么难听。”
“现在呢?”
她抬手按住眼睛,终于哭出了声。
“现在我知道了。”
我想过无数次听她说喜欢我,可真正等到一点接近喜欢的答案,竟是在这样的饭桌上。
没有甜,只有一块被迟迟揭开的伤口。
她把手放下来,睫毛湿着。
“我没有跟夏崇说我爱他。我们讲清楚过,先建立家庭,再慢慢相处。他知道我的性格。”
“他知道你对我有感觉吗?”
“你那天说完以后,我告诉他了。”
我点头。这至少不是又一个被蒙住的人。
“他怎么说?”
“他说,结婚前想清楚。他能接受没那么热烈,不能接受婚后还留着另一个人。”
夏崇比我想得更清醒。
我不讨厌他,反而因此更难受。这一切不需要一个坏人,也能把人伤得够呛。
姚知棠伸手,想碰我放在桌边的手。
我移开了。
她的手指落在空处,停了几秒,蜷起来。
“你是不是恨我?”
“现在有一点。”
我没有照顾她的感受。
她眼里那点勉强撑着的光终于暗了。
“我知道,很多事是我自己愿意。你也不用把所有错揽走。但我想起你,就会想起我问那顿饭时,你说我分不清轻重。”
我把筷子拆开,把她面前那碟菜往中间挪了挪。
“那句话我会记很久。你以后跟谁过日子,都别随便说了。”
这顿饭最后没有吃完。
她去结账,我没抢。
走出店门,街边下着细雨。她的司机还没到,我撑开伞,陪她站在门廊下。
她看着伞沿,哑声说:“你还是会管我。”
我把伞柄放进她手里,退回门廊。
“这把送你。家里还有。”
说完,我转身去路边叫车。
我没有勇敢到连心软都消失,只能一次一次,把脚抬出去。
7 把钥匙交出去
6月12日,内部验收那天,我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
剧场还没人,我从最后一排慢慢走到舞台边。
这里原来是旧厂房的成品仓,柱子留着灰绿的漆,墙上有一道没抹掉的身高刻痕。
姚知棠当初说,把它留下,工人的孩子也在这里长大过。
我就是喜欢她这些有点傻气的认真。
后来预算不够,她又愿意为一道墙反复算钱。不是所有温柔都无用,也不是所有算计都可恶。
可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我还是疼。
我坐在第一排,给自己留了十分钟,什么都没做。
八点半,董齐抱着电脑进来,身后跟着外聘的何老师。
我把控制台让给他们,站到大厅最远的地方。
第一次测试,演员话音有一点飘。董齐下意识转头找我,我抬了下手,示意他自己听。
他皱眉,调了一遍,问前排的人感觉如何。
我站在暗处,竟然有些失落。
他真的学会了。
可片刻以后,我又替他高兴。
原来这两个念头能同时存在,谁也不必把谁压下去。
验收持续到下午,几个小问题都记录下来,约了整改时间。
姚知棠一直在场。她没有借机叫我留下,只在最后确认名单上,一笔一画签了字。
董齐把一张合照递给我,让大家签名。
阿珂画了只歪脖子猫,说是照着我打瞌睡的样子画的。
我指着那猫:“我在你眼里这么丑?”
“比这个好看一点。”
她说完就红了眼睛。
董齐给了她一张纸,嘴里嫌她丢人,自己却一直低头按笔帽。
我抱着那张合照,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留下的不只有姚知棠。
他们叫过我哥,陪我熬过夜,为一个终于做成的效果鼓过掌。
我不该因为一段没得到的感情,把这些也一笔勾掉。
“以后有事可以问我。”我说,“但先问你们董老师,别让他白拿工资。”
董齐抬头骂了我一句,大家笑起来。
姚知棠站在门边,也笑了一下。
轮到她签字时,她没有写祝前程似锦。
她写的是,谢谢你把它建起来。
我看着那行字,指腹在相纸边缘轻轻蹭了蹭。
傍晚,我去办公室交钥匙。
工作证、备用门卡、设备柜的钥匙,一样样放在桌上。
报销款和最后一段工资,财务已经核过。姚知棠把明细推给我,没多给,也没少给。
我签完字,松了一口气。
她问:“以后去哪儿?”
“先做声音节。后面看项目。”
“宁萦那边?”
“嗯。”
“她人不错,但资金很紧。”
我抬头,她立刻补充:“没有别的意思。你做预算的时候,记得留余量。”
“会的。”
这一次,她终于把我当成能自己做决定的人。
我们中间安静了一会儿。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很小的盒子。
我心脏一缩,还以为是婚礼的什么东西。
里面是一副定制耳塞。
“原本打算当生日礼物。”她说,“之前你说,演出结束以后耳朵还一直响。”
我知道她为什么提前给。
因为到了那一天,她要忙着做新娘了。
我合上盒盖,放回桌面。
“谢谢。这个我不收。”
她看着盒子,眼睛发红,过了很久才点头。
“好。”
我抱起纸箱。
她送我到电梯口,一路没有人说话。
电梯门开时,她突然问:“你以后,是不是连名字都不肯叫我了?”
我回头,看着那个陪我走过四年的女人。
我还是会为她难过,也还是觉得她漂亮。她站在暖黄的壁灯下,手垂着,第一次没有给我任何安排。
“知棠。”我叫她。
她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结婚以后,好好过。”
门合上前,我看见她抬手捂住了嘴。
我把头偏过去,盯着电梯镜面里的纸箱。
箱角扎在胳膊上,很疼。
我没有换手,抱着它一直走到了车边。
8 新的名单
离职第三天,我在江北放映厅睡了一个下午。
不是不想干活,是前一晚整理声音素材,熬到了天亮。
宁萦进门,看见我蜷在旧沙发上,把一张行程表盖在我脸上。
“醒醒,艺术家,现实来打人了。”
河岸声音节原定在露天广场办。
场地方通知,附近施工的围挡调整,进出路线需要重新安排;天气预报也连续报雨。宁萦不想把500名观众的入场和整场演出押在临场运气上。
备选室内场地,就是这间已经恢复演出功能的老放映厅。
但它只有300个座位。
“要么退一部分票,要么改两场。”她说。
我坐起来,把纸摊在膝上。
两场不是按一个播放键那么简单。乐手、场务、演员都要重新确认,连卖票时写的时间都得逐一通知。
而离演出,只剩六天。
我第一反应是全揽过来。
我有那么多供应商电话,有那么多办法让别人放心,我很容易又变成那个最靠谱的人。
可我刚要开口,就看见宁萦表上给自己列了七项工作。
“你负责什么?”我问。
“场地、票务、对外解释。你负责演出方案和乐手排期,设备让老莫盯。大家把自己那块做完,再看谁需要搭手。”
她用笔在名字下画线。
没有一栏叫俞川负责所有。
我把原本想说的“都给我”吞回去,点了头。
我们开了个短会,决定改成下午、晚间两场,给不能改时间的观众退款。
场租和人员支出都增加,几笔能省的宣传开销取消,现场物料改用旧的。
我提出把尾款往后缓一周,宁萦没同意。
“缺口是项目的问题,不是你喜欢它就该白干。我再去谈赞助。”
我看了她一眼。
她还以为我觉得她说大话,把自己的预算表推来。
“能撑住。难看点而已。”
我这才发现,我过去很习惯把自己放在最后一笔。
钱不够,先少拿;时间不够,先不休;谁难过,先劝谁。
久了,连我自己都以为,这才是被留下的条件。
那天晚上,我带着四个乐手重新排顺序。
《回家》那段需要一段人在河边喊名字的录音,原先录的是一对游客。
听了几遍,我觉得太整齐,不像真在找人。
我们去了河岸。我站在桥这一头,宁萦站在那一头,替我喊了一声。
“俞川——”
我戴着耳机,听见声音绕过桥洞,变轻,又慢慢回来。
远处有人转头,我也忍不住笑。
宁萦掐腰冲我喊:“还行不行?人家以为我把老公丢了!”
“再喊一次,刚才有车。”
“加钱!”
那段录音最后没有用,我选了母亲在面馆后门叫我吃饭的声音。
但我把桥上那声保留了。
有人叫我的名字,未必是让我去解决什么。
也可以只是,看见我在那里。
回到放映厅,已经快十点。手机有一通未接来电,是姚知棠。
我盯了几秒,回拨过去。
她很快接了,听筒那边安静得没有背景音。
“刚才在忙?”
“嗯。找我有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拉开后台的门,走到空走廊里。
“俞川,我今天把婚礼取消了。”
我握着手机,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先呼吸,还是先说话。
“不是延期。”她声音很轻,“我跟夏崇说清楚了,也通知了双方家里。”
我靠在墙上,身上刚刚被晚风吹凉的地方,又一点点烫起来。
我以为我会高兴。
高兴确实有,可更强的是恐惧。我怕她下一句就要我回去,怕自己只听见她声音发抖,就把所有疼过的地方都当没发生。
“为什么告诉我?”
她安静了几秒。
“因为我之前当着你的面定的。我至少应该亲口告诉你,后来怎么选。”
我闭了闭眼。
她又说:“你不用现在回答什么。我不是拿这件事来换你回去。”
后台有人叫我,问第三段从哪里进。
我应了一声,才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我要排练了。”
“好。”
她在挂断之前,忽然低声问:“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那就好。”
通话结束,我站了足足一分钟。
再进去时,宁萦看我脸色,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拉开椅子。
“有。但这段先排完。”
第一次,我没有一听见她喊我,就往回跑。
9 这回不用你救场
6月17日中午,我们在放映厅旁边的便利店见了面。
姚知棠提前问过我,有没有二十分钟。
我说有,她就买了两份饭,坐在临街的小桌旁等。
我有一瞬间觉得,这像极了四年前。
可当年我坐下就会替她把吸管插好,如今我把另一份饭拿过来,先打开了自己的。
她也没等,自己拆了筷子。
“夏崇的事,我想跟你讲清楚。你愿意听吗?”
我点头。
“我跟他说,我确实在想着另外一个人。这时候再结婚,对谁都不好。他问我,是不是等你走了,才发现工作没人替。我说不全是,但我也没资格说完全不是。”
她说话很慢,像每一句都得从自己身上揭下来。
“他问,如果你继续留在回声,我会不会取消。”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住。
这是我这两天一直没敢问的话。
姚知棠看着我。
“我说,我不知道。我可能还会拖,拖到结了婚,还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没有给我一个漂亮的回答。
我反而松了一点力气。
“他生气了?”
“很生气。他说我一边享受被人喜欢,一边又想选一条最省力的路,最后还要所有人理解我的不容易。”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我没办法反驳。”
“婚礼那些东西呢?”
“退得掉的退,退不掉的我承担。原本公司也只按成本收,账会另外列清,不让员工替我赔。”
她把饭盒盖往旁边挪,免得碰到我。
“他之前谈的240万元周转借款,也不借了。还没签正式借款文件,更没打款,我不能要求他继续帮我。他说项目以后看商业条件,私人关系到此为止。”
我问她剧场怎么办。
问完又恼自己,怎么还是绕回去了。
她却摇了摇头。
“这回不用你救场。我跟装修方重新谈了付款时间,先用自己的存款补一部分。房子也挂牌了,卖掉以后,余款够收尾。开业会往后调,缩小首演的规模。”
“你爸妈同意?”
“不同意。尤其是卖房子,他们当年出过钱。那部分我也会算清。”
她低头,饭已经凉了一点,她仍然吃了一口。
“我妈问我,是不是你逼我的。”
我胸口发紧。
“你怎么说?”
“我说,他只说自己不参加婚礼,没有让我取消。是我自己定的,也是我自己反悔。我没那么可怜,更不能每次做错选择,都找别人替我承担。”
我望向玻璃窗外,车流慢慢驶过去。
这些话我等了太久,真正听见时,却没有想象中痛快。
更多的是酸。
她总算肯站到我面前了,不拿着聘书,也没有让我先体谅。
“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她放下筷子,望着我。
“我想追你。”
我心口重重一跳。
“不是请你回公司,也不是让你给我一个立刻的答复。我想跟你在一起。以前我怕说出来就要负责,现在还是怕,但我想说。”
她声音抖起来,却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俞川,我喜欢你。你不在的时候,我想念的不是有人替我收拾残局。我晚上回家,看见楼道灯亮着,会想起你每次都站在下面等我进门。我想给你发一张照片,又发现以前你发来的很多东西,我都只回了一个忙字。”
我把筷子搁下,掌心抵着桌边。
“我现在不敢信你。”
“我知道。”
“你不一定知道。我听见你要结婚,第一反应还在想,我是不是可以多挣点钱,让你觉得我也合适。我恨过你,也恨过自己。你今天说喜欢,我很想点头,可点完头,明天你一忙,我又会去猜你是不是后悔了。”
她眼泪掉进饭盒边,连忙用纸擦掉。
“那就先不点头。”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话说稳。
“你先把生日过了,先把演出做完。你想见我,我们就见;不想,我也得接受。”
二十分钟快到,她主动收起饭盒。
起身时,她问:“21日的票还可以买到吗?不是工作票,我想去看。”
“晚场还有。”
“你不想我去,我就不买。”
我看了她一会儿。
“可以买。那是演出,不是我的私人生日会。”
她点头,眼里有一点湿亮的笑。
“我分得清。”
她走后,我在便利店又坐了十分钟,才回去排练。
桌上两份饭盒都已经空了。
这顿饭,我们谁也没有替谁做决定。
10 那天有人喊我的名字
6月21日,我醒得很早。
手机里没有婚礼现场的调度表,也没有谁发来一句“你再帮我最后一次”。
母亲的消息排在最上面,说她坐九点的车过来,让我别接。
第二条是姚知棠。
只有七个字,俞川,生日快乐。
我回了谢谢,放下手机,去楼下吃了一碗面。
鸡蛋是老板加的。
他说今天脸色好,问是不是接到大活了。
我笑了笑:“过生日。”
他立刻又给我夹了一筷子牛肉,反而把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突然发现,一句想被祝福的话,也可以直接说出来。
不必先做很多很多事,再等别人猜中。
下午第一场,来的人比预想少。
改时间以后退了七十多张票,宁萦看着空着的座位,站在门口咬了半天吸管。
我从后台探出头:“你不是说能撑住?”
“撑住和不心疼,是两回事。”
她把吸管扔掉,抹了下脸,转身去迎新来的观众。
我回到控制台,戴上耳机。
这场演出没有大明星,台上只有四个乐手、一名讲述者,和我们录了一个多月的生活声音。
第一段,是天亮之前的城。
卷帘门响,扫帚划过地面,自行车铃从一边绕到另一边。
前排一个小孩忽然回头找,问身边的爸爸,卖豆浆的叔叔是不是进来了。
台下轻轻笑起来。
我看着那排微微晃动的脑袋,肩膀一点点松开。
声音进到了他们的生活里。
演到《回家》,母亲喊我吃饭的声音响起。
“俞川!面要坨了!”
乐手小周在排练时就笑过,正式演出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
随后是不同年龄的人,喊着不同的名字。
有人应得很响,有人隔了很久才回一句,还有一段,只听得到等候的风。
母亲那一声被我放在最后。
她又喊一遍,这次我录下了自己的回答。
“来了。”
我伸手推下最后一轨,胸腔里有东西很轻地震动。
这不是姚知棠的新剧场,没有我参与设计的巨大舞台,也没有百万年薪的聘书。
可是有人坐在下面,认真听了我想说的话。
谢幕时,掌声从前排一点点往后传。
我站在控制台后,不知不觉把背挺直了。
第一场结束,宁萦冲过来拍我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我眼镜拍掉。
“成了,俞川。”
我点头,笑得嘴角发酸。
不是卖爆,不是翻身成名,只是我们一起担心了那么久的东西,真的落了地。
晚场开演前,母亲来了。
她穿着新买的蓝裙子,手上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怕我饿着的卤牛肉。
姚知棠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正说话。
我脚步一顿。
母亲先看见我,招手:“你朋友帮我找的门。这里路修得乱,我差点绕到后面去。”
姚知棠立刻说:“我买票进来,看见阿姨在问路。”
她解释得太快,耳根都有些红。
我没有追问,只把母亲的袋子接过来。
“坐哪儿?”
母亲亮了亮票。
第六排,宁萦给家属留的座位。
姚知棠的票在第十一排。她没要求换,也没有把和我母亲说话当成一张通行证。
她往自己的座位走时,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从前的笃定,倒让我心里一酸。
晚场开始不久,外面真下了雨。
雨点砸在门外的遮棚上,前台把门轻轻合好,没有影响演出。
我望了一眼台上,忽然庆幸这回我们没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人。
最后一个音落下,满场灯亮。
讲述者按照排好的流程,依次介绍主创。
叫到我时,她停了一下,说声音设计俞川,今天30岁。
宁萦在下面带头喊了一声生日快乐。
母亲站起来,拍得两只手通红。
我在那片掌声里看见姚知棠。
她也站着,眼睛红红的,嘴唇无声地说了一遍我的名字。
这一次,她没有叫我去救场。
她只是和很多人一起,祝我快乐。
11 八点半,给我的时间
晚上八点二十,后台的东西已经归拢大半。
老莫带人收设备,宁萦在前面处理最后几笔退换票,我把母亲带来的牛肉分给大家,换来一片欢呼。
姚知棠站在出口,没有往后台走。
我看见她,拿了把伞出去。
“怎么还没回?”
“雨有点大。等车。”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盒,见我望过去,解释说不是要打扰,只是买了,不知道能不能送。
我低头看时间。
八点二十七。
我曾经那么执拗地想要她的一晚,现在她站在这里,倒不敢问我有没有空。
胸口那点酸软,很没出息地又往上冒。
我没有立刻答应,只问她:“吃饭了吗?”
她摇头。
“我们去旁边吃面。你愿意的话,一起。”
她眼睛亮起来,又很快问:“阿姨和其他人会不会不方便?”
“我来叫你,就是说可以。”
她这才点头,手指把蛋糕盒提得更稳了一些。
那家面店不大,老板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母亲坐中间,宁萦和乐手们吵着加肉。
我给姚知棠留了靠过道的位置。
她坐下以后,先问母亲要不要喝热水,没有上来叫得太亲。
母亲看她一眼,客气地说好。
她不是认不出姚知棠。
早几年我打电话,十句里有七句提姚总,她在那头早就听得明明白白。
面端上来时,我的那碗有葱。
姚知棠本能地伸筷子想帮我挑,筷尖伸到一半,忽然停了。
“要换一碗吗?”
“不用,挑出来就行。”
我自己动手,她便收回筷子,把纸巾推给我。
这个很小的停顿,只有我看见了。
吃到一半,宁萦打开蛋糕,笑着说姚总买得正好,他们预算里只留了长寿面。
蛋糕上没有公司名字,没有任何职务。
只有一句最普通的,俞川,30岁快乐。
我盯着那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母亲问我许什么愿。
“不说。说了不灵。”
“你爸以前也这么抠。”
大家跟着起哄,我闭上眼睛,听见周围杯碗碰撞的声音。
那一刻我没有许姚知棠喜欢我,也没有许她后悔。
我想,明年这个时候,我还要喜欢自己的生活。
蜡烛吹灭,姚知棠坐在我旁边,小声说生日快乐。
我转头,正好看见她眼角那一点水光。
她没有哭,也没有借着热闹来握我的手。
我切了一块有奶油花的蛋糕,放在她面前。
“今天的,不用提前领。”
她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饭后大家陆续散了,母亲要去附近酒店,宁萦顺路送她。
母亲走前把我拉到一边,往我手里塞了一封红包。
我不要,她瞪我。
“这是你30岁的,又不是失业救济。”
我只好收下。
她看向姚知棠,又看回我。
“想不想是你的事。别为了让我放心,答应谁;也别为了争气,明明喜欢还硬撑。”
我点头。
“慢一点。你又不是明天就要80了。”
她说完就走,把我留在原地,笑了半天。
姚知棠站在面店屋檐下,等我过去。
雨小了,路灯把地面积水照成一片温黄。
她忽然说:“那天我说你分不清轻重,是我错了。”
我没有接话。
“你提的是你在意的事,我拿我觉得重要的东西压你。明明不肯给你想要的,还责怪你不该失望。”
她抬头看我,声音有一点发涩。
“我现在知道,那顿饭一点也不轻。对不起,俞川。”
她以前道歉,总会很快接一句但是。
这次没有。
我望着街上慢慢过去的车,喉咙发紧。
“你知道吗,我那天在停车场,差点就答应你留下了。”
她眼里一痛。
“你再劝两句,我可能真会找个理由,告诉自己人不能跟钱过不去。然后婚礼那天我躲在后面,听你跟别人说愿意。”
我停了一会儿,才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
“我庆幸我走了。不是为了让你来找我,是因为今天我挺高兴的。”
她用力点头。
“我也很高兴。你台上的名字那么大,我才发现,原来你有很多我没有认真听过的话。”
她没再说想让我回去。
我们沿着路走了一小段,我送她到叫车的位置。
她低头看手机,车还要四分钟。
“下周,我能约你吃饭吗?”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看着她紧张到把手机壳都攥白的手,终于笑了。
“这周要收尾。下周六下午,有空。”
她抬起头,像怕自己听错。
“你来定地方。”我说,“别再定婚期就行。”
她怔了一下,眼睛红着,却也被逗笑了。
那辆车开过来,她没有像过去那样让我送到家,只站在车门边,很认真地说了一遍。
“下周六,我来约你。”
12 第一次约会
6月28日,姚知棠穿了一条浅绿色的裙子。
我在电影院门口看见她时,愣了好几秒。
她平时总穿方便跑现场的衣服,头发扎得紧,走路像要去跟谁讨债。
今天她手里端着两杯饮料,脸上少见地有些不自在。
“很奇怪?”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
我接过一杯:“因为好看。”
她耳朵一下红了。
以前我也夸过她,但常常藏在玩笑里,夸完还要补一句姚总今天要去谈大生意。
这回我没补,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选的是一部新喜剧,座位在中间,既不太近,也不靠过道。
“原本想订你以前提过的那部重映,但已经下了。”她说。
我喝了一口饮料,冰得牙疼。
“我买过两张。”
她转头。
“5月那天,问你过生日之前买的。”
她握杯子的手僵住了。
我看着检票口,忽然不想再把这件小事藏起来。
“后来扔了。所以今天,看别的挺好。”
她低声说对不起。
“我不是让你再道歉。”
我回头看她。
“只是你想知道以前的我,我就告诉你。不然你总以为,只有那顿没吃成的饭。”
她点点头,眼眶有些红,却没把气氛拖回悲伤里。
“那今天的饮料,我有没有买错?”
我晃了晃杯子。
“太冰。但还能喝。”
她伸手要拿自己的热饮换给我,我避开了。
“我就爱喝冰的。别一见我不舒服,就开始猜全是你的错。”
她被我说得笑出来,紧绷的肩终于松了。
电影刚开场,她手机亮了一下。
那道亮光在暗处很明显,我身体比脑子先反应,心口一下沉了。
过去多少回,她都是这样看一眼,然后低声说有点事,下回补。
姚知棠看了屏幕,侧过来告诉我:“是供应商确认下周付款时间,我已经排好,可以晚点回。”
她把手机调暗,放回包里。
我却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听进去银幕上的对白。
散场后,我主动说起这件事。
“刚才你拿手机,我挺不舒服。”
她停下脚步。
“不是不准你接电话。我就是会想,你又要走了。”
她望着我,没说我想多了。
“我以后要是有必须走的事,会先讲清楚,也会问你愿不愿意换时间。不会让你一个人坐到散场,再说改天补。”
我嗯了一声。
她迟疑地问:“那今天算不算补以前的?”
我摇头。
“今天就是今天。”
她听见这句话,眼睛慢慢亮了。
我们去吃了一家普通的烤鱼。她不太能吃辣,点菜时却习惯性说按我的口味。
我把菜单推回去。
“你点一半,我点一半。谈恋爱不用交作业。”
说完才发现,自己用了那个词。
她也听见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菜单,都安静下来。
她忍了几秒,没忍住,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耳根发热,拿水杯挡了一下。
“点一半。”
“后面。”
“听见了还问。”
姚知棠终于笑出声,笑得眼睛弯起来,跟四年前躲雨那晚有一点像。
她没有趁机要承诺,只拿过菜单,认认真真给自己点了一道不辣的菜。
饭快吃完时,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
她接起,听了两句,脸上的笑淡下去。
我听不见对面的话,只看见她把背挺直。
“爸,这件事我会处理。但别再找俞川,他没有答应过你什么。”
我放下筷子。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走开,继续说:“我知道你丢脸。我也知道夏家不高兴。该道歉我已经道歉,钱我在处理。可你们不能因为不接受我的选择,就去说是别人毁了婚礼。”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大,她把听筒略微移开。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退让。
“今晚不回去吃饭了。我在跟他约会。”
挂断以后,她的手微微发抖。
我把水推给她,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喝了一口,才说父亲有个朋友在合作方的群里,说她被一个离职员工拿捏,拿加薪逼婚,闹得大家难看。
“我刚知道。”她看着我,“这件事我来讲清楚。你不需要再先说没关系。”
我确实已经把那三个字顶到了舌尖。
这回,我咽了回去。
“有关系。”我说,“我不想再替你的决定背一个坏名声。”
她点头,很用力。
“我知道。我会把它拿回来。”
13 不用拿前途换一句公道
第二天下午,姚知棠问我,要不要跟她父母见一面。
她没有先替我答应。
“我爸那个朋友也会在。他把私下听来的话当事实说,已经有人来问董齐了。我会让他澄清。你不愿意去,我也会把该说的说完。”
我坐在工作室里,盯着电脑上的波形。
以前我想过见她父母,连穿什么都想过。
后来真有机会,却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拿工资逼婚。
我心里堵得慌,半天没有回。
她又发来一句,你可以慢慢想。
我关掉文件,回她:“我去。我自己的话,我想亲口说。”
见面在她父亲常去的一家茶楼,没有摆饭,只订了包间。
她父亲姓姚,脸和她有些像,说话却很硬。贺叔坐在旁边,见我进来,先说年轻人容易冲动,他们也是为了两个人好。
我没急着坐。
“贺先生,您在群里说我提百万年薪还不够,要姚知棠嫁给我,是听谁讲的?”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直接问,笑容僵了一下。
“话不能这么抠字眼。我也是听老姚说,你们闹了不愉快。”
姚知棠拉开我旁边的椅子,等我坐好才坐。
“爸,我当时跟你说的是,我要给俞川涨薪,他没接,后来辞职。你是不是只讲了他想跟我在一起,没讲他没有签?”
她父亲皱眉。
“我没那个意思。百万的待遇,他一个年轻人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把存在手机里的辞职申请与交接确认放在桌上,只展示和我有关的部分。
上面有日期,也有姚知棠的签字。
“我没拿那一百万。辞职之后也完成了约好的交接。婚礼我拒绝做,已经提前一个多月说了,不是到现场拿这个要挟谁。”
姚父扫了一眼,没说话。
贺叔端起茶,又放下。
我收回手机,看着他们。
“我喜欢她,这件事我承认。但喜欢一个人,不等于就要背一个逼她结婚的名声。她取消婚礼以前,我已经离职,也没有要求她给我一个结果。”
姚母一直没开口,这时才问:“那现在呢?现在你们又在一起,不还是……”
“妈,是我追他的。”姚知棠打断。
她没有大声,却说得很清楚。
“我定婚期的时候,知道他喜欢我,也知道我自己有动摇。我不肯放人,想让所有事情照我的打算走。后来我反悔,是我发现自己不能那么过,不是他拿工作换来的。”
她父亲脸沉下来。
“你说来说去,都是自己不好。那你以后受委屈,别回来哭。”
她的手在桌下攥紧,我看见指节白了一点。
可她没有用眼神向我求援。
“我以后受委屈,也会判断是谁的责任。但今天这件事,不能因为我是你女儿,就让别人替我难看。”
她转向贺叔。
“那几个合作群里,麻烦你说明,之前关于加薪逼婚的说法不属实。你不用替我们解释感情,只把工作事实讲清楚。”
贺叔还想打圆场,说大家很快就忘了。
姚知棠没有接他的茶。
“那就更应该现在讲清。等忘了,别人记下来的只剩俞川有问题。”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贺叔拿起手机,删掉了先前那段话,又在原来的群里发了澄清。
他把屏幕转过来,我认真看完。
这一次,没有谁再用玩笑把事实揉掉。
走出茶楼时,姚父叫住我。
“俞川,你也看到了。她现在要卖房子,以后公司还不知道怎么样。我不会再拿钱帮她折腾。你想清楚。”
姚知棠回头,刚要开口,我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不是让她别说,是我也有话。
“姚叔,我来这里,不是申请您给钱,也不是向您保证我能把她所有难处接过来。我有我的工作,她有她的。我们要是认真在一起,当然会互相帮,但不会只靠谁一直撑着。”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发现我不是只会说好的人。
“你倒挺会讲。”
“有些话我也刚学会。”
我没等一句认可,跟他们道别,带着姚知棠下楼。
出了门,她靠在路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不是很糟?”
“茶挺贵,没喝上两口。”
她愣了一下,笑出了声,笑完眼圈又红了。
我低头看我们还牵着的手。
刚才从她手腕滑下去时,是她先握住了我的手指。
我没有松开。
“你不用今天就说原谅。”她轻声说。
“我知道。”
我掌心出了汗,仍旧握着她。
“但你今天做得对,我也想告诉你。”
她低着头,眼泪终于掉在了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14 开业那张座位卡
回声新剧场最后定在7月26日开业。
比原计划晚了近一个月,开业演出也从三场缩成了一场。
姚知棠没有让我来帮忙补缺口。
她只是给我寄了一张邀请卡,上面是我的名字,身份写观众。
我把它放在工作室的桌上,宁萦过来瞄了一眼。
“你这是要回去了?”
“不回。我后面想接两家不同的项目,做小一点的工作室。”
“那就把你那个古董录音机换了。”
“你先把十二万付全。”
她从包里拿出付款截图,拍在我桌上。
尾款当天到了。
她得意地扬眉,我也笑,把那张邀请卡压在键盘下。
声音节没有让我们暴富,但给了我两个外地场馆的合作意向。宁萦准备把同一套演出继续打磨,我负责声音部分,彼此都可以接别的工作。
我不用再凭一份长期聘书,证明自己有价值。
开业前一天,姚知棠给我打电话,说房子终于办妥了。
她声音很平静,讲了补给父母的钱,结清的工程尾款,以及搬家时发现的几箱旧物。
“你住哪儿?”
“公司附近,租了个小两居。客房放资料,阳台能晒太阳。”
她停了停,笑起来。
“跟我爸吵完,我原来以为会很惨。结果第一晚睡得还挺好。”
我说恭喜。
她明白我恭喜的不只是一笔款项。
7月26日,我按邀请卡上的位置坐下。
第一排偏侧,视线很好,却不是控制台。
董齐在后面冲我比了个手势,骄傲得像只刚出栏的鹅。
我朝他竖了拇指。
演出不完美,有一处转换稍慢,台上演员临时补了一句,观众反而笑得很开心。
我下意识要回头,随即忍住。
董齐处理得很好。
属于我的那部分,已经交给了他。他有自己的判断,不需要每一次都按照我的方式来。
姚知棠在最后上台致辞。
她介绍团队,介绍这座厂房留下来的痕迹,也感谢离开和留下的人。
念到我的名字,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没有煽情,没有把开业变成另一场求爱。
我坐在台下,跟着大家鼓掌,忽然觉得那口堵了两个月的气,终于能完整吐出来。
我确实没有站在开业的控制台后面。
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失去了那四年。
它建成了,我看到了。
我也还有自己要做的东西。
散场后,姚知棠被合作方围着说话,我没催,坐在大厅里看宣传册。
阿珂过来问我喝什么,我说热水。
她忍不住笑:“以前不都冰的?”
“今天嗓子不舒服。”
原来我也能不为了显得好说话,什么都将就。
姚知棠忙完出来,手里拎着一双平底鞋。
她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却没有站着等我发现,自己在椅子上换好,才走过来。
“等很久?”
“二十分钟。还行。”
“如果超过半小时,下回你先走,我去找你。”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
“你现在说话,怎么像在签协议?”
她也笑,耳根有些红。
“怕又说不好。”
我们沿着厂房外的小路慢慢走。
她走得不快,脚还有一点疼,我把步子放缓。
旁边墙面被夏夜的风吹得发凉,远处还有没离场的观众在讨论刚才的演出。
她忽然停下,问我:“现在,我算你的什么人?”
我回头。
她眼里有忐忑,也有一点藏不住的较劲。
“约了四次会,牵过手了。每次叫你,你都来,但你从来没有明说。”
我被问得一时心虚。
那些想说又不说的旧习惯,原来我也没改干净。
“对不起。”我说,“我以为你知道。”
她望着我,没有替我接那句没关系。
我走回去,握住她的手。
“姚知棠,我想跟你谈恋爱。认真谈,不是试用,不是等谁再给我一张聘书。你愿意吗?”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嘴唇却抖了抖。
“愿意。”
我又问了一句:“可以亲你吗?”
她红着脸,点头点到一半,又嫌自己太拘谨,伸手攥住了我的衣领。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
她睫毛擦过我脸颊,我心跳得连耳朵里都有声音。
分开时,她把额头抵在我肩上,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要先问我,有没有事需要帮忙。”
我低头笑了。
“有事。你要帮我习惯一下,我现在有女朋友了。”
她抱住我的腰,手臂一点点收紧。
这一回,我没有再把自己的欲望藏进一句随时待命。
15 我也有不那么懂事的时候
恋爱没有让我忽然变成另一个人。
我还是爱逞能,也还是会记仇。
有次姚知棠说要晚二十分钟,我嘴上回好,心里已经替她把从前那笔账翻了三遍。
她到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手里还提着给我买的栗子。
我盯着她看了会儿,觉得自己实在很没出息。
她把栗子放下,问我是不是不高兴。
“有一点。”
“因为迟到?”
“也因为我不喜欢自己这样。明明你提前说了,我还总想起以前。”
她低头剥了一颗栗子,没急着往我嘴里塞,放在我面前的小碟里。
“那你今天就先不高兴。我陪你坐一会儿。”
她没有说都过去了。
我原本憋着要跟她讲道理,反而被这一句弄得鼻子发酸。
后来我们吃完一袋栗子,在公园里走了两圈。我的不高兴也没有凭空消失,但终于不必一个人藏着。
她也会犯旧毛病。
剧场遇到问题,她下意识就给我打电话,问第二场怎么安排更稳。
我听完说,董齐和何老师不是已经讨论过吗。
她愣了一下,承认自己又想省事。
“你给我讲最容易,我就先找你了。”
“我今天要交方案,没时间替你重做。”
“好,我去找他们。晚上九点你有空吗?我想跟男朋友说点别的。”
我忍不住笑,答应了。
九点她准时打来,讲的真是别的。
她阳台上养的薄荷被晒蔫了,怀疑卖花的人骗她,还给我看那盆垂头丧气的叶子。
我说像你下午听见我没空的时候。
她隔着屏幕瞪我,过了几秒,自己也笑了。
那种不用先证明有用,也能被需要的感觉,很新鲜。
到了9月,我接到沪城一家演出机构的邀请。
新项目要做三个月,10月初进组,年底结束。报酬不错,更难得的是我能参与完整创作,不必只在最后替别人把声音修好。
我想去。
也确实犹豫。
我们刚开始稳定约会,我怕一走三个月,好不容易伸出来的那点亲近又缩回去。
姚知棠听完,第一句问的是合同条件。
我心里一沉。
“你就不问我,想不想去?”
她放下手里的水果刀,看着我。
“你不想去,就不会把方案看三遍了。”
“那你呢?”
“我想你去。”
这句话落下,我忽然生出一种很小气的委屈。
我等了她四年,她怎么就能这么轻易说让我走。
我知道这想法不讲理,脸色却已经露出来。
她望着我,终于明白我在较什么劲。
“俞川,我舍不得。”
她把刀放远,走到我面前。
“我一想到后面周末不能随时见你,也会不高兴。可我不想你把机会推掉,再等我证明,你留得值得。”
我喉咙一紧,没说话。
“你以前为了我错过沪城那个机会,后来难受过,我知道。这次我也想让你把我算进去,我们可以商量怎么见面,但不要先把你自己那一份划掉。”
她看着我,自己也有点委屈。
“我在学着让你走,你还要怪我不拦你。”
我被她说中,低头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意思。
“是。有点贪心。”
“我知道。”
她伸手捏了捏我脸,故意把这三个字还给我。
我把她抱过来,脸埋在她肩窝里。
“我想去。但我也想你来找我,不只我回来找你。”
“好。先把你的排期发我,我也把我的发你。”
那天我们没有说谁愿意为谁放弃更多。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拿着各自的日历,一天一天往下看。
能见面的周末被圈出来,圈得并不多,却都是我们真能腾出来的时间。
10月7日,她来送我。
临进站前,我突然问她,那副耳塞还在不在。
她愣了好久,才点头。
“在,没送别人。”
“那等我回来,给我吧。”
她眼睛红了,却故意扬起下巴。
“现在不怕收了就要留下加班了?”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
“现在是女朋友送的,我想收。”
她抿了抿唇,把脸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列车开动后,我看见手机上的新消息。
她说,到了给我报平安,我会想你。
我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才回了自己的那句。
我也会。
16 轮到我失约
进组以后,我才发现,有些毛病不是离开一个地方就能改掉。
项目里有人喊一声俞老师,我还是容易一口答应。
10月最后一个周五,姚知棠第一次来沪城看我。
她提前半个月安排了行程,买好周六的展览票。我说好,答应晚上七点去接她吃饭。
六点多,排练出了问题。
我跟着主创讨论,手机震动了几次,都被我按掉,想着把眼前这点弄完再回。
等我真正拿起来,已经八点十分。
有她三通电话,还有一条消息。
她说,我先去酒店,你忙完联系。
我盯着那个“先”字,后背忽然凉了。
我当初最讨厌的,就是被人默认可以一直等。
我打过去,她接得很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叫我。
“对不起,我忘了时间。”
“嗯。”
“我现在过去。”
“俞川,我已经吃完了。”
那头很安静,她也没有发火。
我反而更慌。
“你别挂,我知道我今天做得不好。”
她停了一会儿,呼吸很轻。
“我没有要挂。但我现在不想替你说没关系。我从车站出来,觉得你忙,我可以自己过去。后来等了半小时,又想可能真有急事。等到最后,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我站在排练厅外,手心全是汗。
“不是。是我答应太多,又没算好时间。”
“那你今天到底还来不来?”
她声音终于发抖。
“我不想再猜你那边有没有更重要的事。我也会想见你,不是只有你等过。”
那句话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说自己工作多难,回去跟主创确认了剩下的安排,把需要我补的内容约到周一,才收拾东西离开。
到了酒店,她穿着睡衣坐在窗边,桌上有一份吃剩的外卖。
另一套餐具没拆。
我看着那双筷子,一下说不出话。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把它收回袋子里。
“我本来想等你一起。”
我蹲到她面前,低声说:“对不起。今晚不是紧急到不能发一条消息,是我觉得你会理解,先把你往后放了。”
她眼睛红了。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付出得多,就天然更会爱人。
到这一天才知道,一旦有人愿意等,偷懒的念头也会长到我身上。
她没有马上原谅,也没有拿从前来抵。
“我知道你不是不在意。可我今天的难受,不会因为你以前等过很多次就变轻。”
我点头,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不会。我也不想让你用以前的错,来忍我现在的。”
那一晚我们没有出去。
她让我去楼下买了杯热牛奶,我给自己买了一个饭团,坐在窗边,把原本要在饭桌上聊的事慢慢讲完。
她告诉我剧场开始能稳定接小型演出,仍然赚得不多,但已经不必每个月都靠个人账户补洞。
也告诉我她母亲最近愿意来坐坐,只是不肯提我。
我说没关系,但如果下次提起来,我不想再被介绍成以前公司那个。
她笑了一下:“我现在都说男朋友。”
窗外车灯一条条过去。
我吃完饭团,把明天的工作消息回复清楚,手机放远。
“展览还算数吗?”
“算。”她看着我,“但不能当你补过今晚,我明天本来也想去。”
我点头。
第二天,她在展厅里挑了一张很丑的明信片,非说上面的猫像我。
我抢不过她,只好认下。
后面两个月,我们也没能每次都如期见面。
有一回她的演出临时加了场,有一回我需要跟整组去外地。
不能来的那个人提前讲,失望的那个人可以不高兴,不必立刻装大度。
日子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却渐渐不再靠谁猜着谁过。
12月底,我结束项目,拖着行李走出车站。
姚知棠站在出口,围巾遮着半张脸。
她看见我,先扬手,再大声喊我的名字。
我把箱子拉快几步,到了她面前,被她一把抱住。
“俞川,欢迎回来。”
我把脸埋进她围巾里,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那副耳塞就在她口袋里。
这回我接过来,连盒子都没看,先亲了亲她冻红的鼻尖。
17 婚期要两个人来定
第二年1月,姚知棠过生日。
我提前问她怎么安排,她想了两天,说想请我做顿饭。
“别去饭店,也不想应酬。你上次做的番茄牛腩挺好吃。”
我有些心虚。
上次那锅是母亲隔着视频指挥的,手机架在灶台边,我切一刀她嫌一刀。
这回我提前练了两次,宁萦被迫吃了两顿试菜,第三次见到饭盒就转身。
生日当天,姚知棠下班进门,看见桌上的菜,愣了很久。
“都是你做的?”
“嗯。有一道煮过头了,但能吃。”
她笑着放下包,先去洗手。
我准备了戒指,藏在外套里,没有塞进蛋糕,也没有让她在汤里捞。
可真正要拿出来时,手还是抖了。
她夹完一块牛肉,抬头见我站着不动,问是不是盐放少了。
我把盒子放在她面前。
“不是。今天有件事,想问你的意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眶一下红了。
“你别这么说,像跟我报预算。”
我本来紧张,被她逗得笑了,索性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我没有百万年薪。去年在沪城挣的,加上之前存的钱,能把自己的工作室做下去。以后可能有赚得多的时候,也可能有项目接不上,我不能跟你保证永远不让你操心。”
她看着我,眼泪慢慢落下来。
“我知道。”
“你忙的时候,我也会不高兴,会小气。我们以后肯定还会吵架。我不想把这些瞒住,等你答应了再让你发现。”
她一边哭一边笑:“现在发现也来不及了,已经见识过。”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那点汗被她一并握住。
“但我想每天都能见你,想跟你一起回家,不用每次送到门口,再装作不着急。你下楼买东西,我想有资格问一句,给我带个包子。等以后养了狗,我也不想只能隔着视频看。”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
我拿起戒指,终于把那句话说完整。
“姚知棠,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没有让我等,点头点得很快,随后又伸手捂住眼睛。
“愿意。你快戴,别一会儿后悔。”
“不会。”
我把戒指戴到她手上,低头亲了亲她指节。
她忽然抱过来,脸埋在我肩上,好一会儿才说,她以前真以为,婚姻只要两个人都合适,就能慢慢长出别的东西。
“那也许是别人的办法。我不行。我还是想跟喜欢的人过,哪怕要自己面对的事多一点。”
我抱着她,笑得眼睛发热。
“牛腩再不吃,就要面对第三次加热了。”
她推了我一把,坐回去,边擦眼泪边继续吃。
那顿饭有两道菜偏咸,蛋糕也买大了。
我们没有拍出一张特别好看的照片。她眼睛肿,我笑得像没见过世面。
但她很喜欢,选了最糊的一张做手机背景。
婚期是后来一起商量的。
她把日历摊在桌上,先圈掉我们各自已经确定的工作日期,又问母亲什么时候方便。
姚父还是不太热情,电话里只说自己都有空,让我们别铺张。
我没有借机许诺以后多有出息,她也没有逼着他说好听的话。
能坐下来把日子定完,已经是我们那时能走到的位置。
最后,她指着5月18日,问我怎么样。
“好。”
“真的?不再看看?”
我凑过去,亲了一下她耳边。
“我想早点,不想再晚了。”
她脸红了,拿笔轻轻敲我手背。
我忽然想起去年那张聘书,想起自己坐在她办公室里,听她对着电话定婚期。
那点痛并没有被新戒指抹掉。
可现在,她把日历转向我,等我亲手画上那个圈。
我拿过笔,写下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18 七点,她在等我
5月18日,我们办了一场很小的婚礼。
前几天刚领到的结婚证,被她收在床头抽屉里。
没有在新剧场办,也没请我去调音。
地点是河边一家有庭院的餐馆,六桌人,母亲带来她自己包的喜糖,宁萦嫌包装土,还是帮着一包包装好。
董齐带了全组的合照,阿珂在新照片里又画了一只猫。
这回猫旁边,多了一只穿裙子的。
我指着那两只猫,问姚知棠像不像。
她很认真地看:“你这只还是比较丑。”
我笑着把照片收好,放进随身的包里。
姚父来得早,穿一身深灰色西装,看见我先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我说都安排好了,他嗯了一声,走到门口,替我们给来宾指路。
他并没有忽然变成特别会表达的长辈。
可敬茶时,他接过杯子,叫我以后有空一起吃饭。
我也认真应了。
姚母拉着女儿说了很久,最后把她的手放到我手里,没有嘱咐我永远让着她。
她说,两个人都别只顾自己,也别什么都憋着。
姚知棠看了我一眼,我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手背。
轮到说誓词,我准备的纸被汗浸皱了。
她看出来,先笑,笑完眼圈又红。
“你慢慢说,我今天不赶时间。”
台下母亲第一个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把那张纸叠起来,放回口袋。
“我以前很怕,一旦不够有用,你就不需要我了。”
姚知棠眼里的笑慢慢变软。
“后来我才知道,我也能想要很多东西,能说不高兴,能不答应。你看见这些,还是愿意走过来,我很高兴。”
我握住她的手。
“我喜欢你。以后我想跟你说这句话,不用先找一个帮你的借口。”
她忍不住掉下眼泪,接过话筒时,声音有点哑。
“那你要多说。我也会说。”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
“俞川,我爱你。我想跟你回同一个家。”
母亲在下面擦眼睛,董齐拍手拍得太响,被宁萦推了一下。
我把她抱住,亲下去时,听见周围乱糟糟的欢呼。
谁也没有在最合适的地方停顿,谁也没有等音乐起来。
我却觉得,这场的声音真好。
婚后我们仍然租着那间小两居,没有急着买大房子。
我的工作室只有我和一位固定合作的后期,其他人员按项目组队。收入离那份百万聘书还有距离,但账是清楚的,时间也能提前安排。
姚知棠的剧场慢慢稳定下来,董齐带出了自己的新人。忙的时候我们还是忙,但不会再把一个人永远留在所有安排后面。
6月21日,我31岁。
上午,我在工作室收完一个项目的尾款,把电脑关了。
姚知棠早上就问好我几点结束,没有先送一个昂贵的礼物来抵晚上的缺席。
六点五十,我到城南那家砂锅店。
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只杯子。
看见我,她抬手招了招。
我走过去,她拿起菜单,问今天想吃什么。
“面。加蛋。”
“牛肉要吗?”
“要。”
她笑着叫来服务员,我坐下,看见她手上的戒指碰了一下杯沿。
很轻的一声。
去年我那么拼命地想听见一句回答,如今那个回答就坐在我对面,正跟老板确认面能不能晚一点下,免得我去洗手回来就坨了。
我从包里拿出两张电影票,放在桌上。
她低头,笑意一下漫进眼里。
“这次不扔了?”
“不扔。你别迟到。”
“不会。吃完我们一起去。”
手机响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她还在面馆,背景里锅盖叮当,客人说要多加醋。她在那片热闹里,大声祝我生日快乐,问我们吃了没有。
我举着手机,姚知棠凑过来,和我一起回答。
“正要吃。”
发完语音,她没有立刻退回去,靠在我肩边,看了一会儿窗外。
我低头问她看什么。
“没什么。”她握住我的手,“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两碗面端上来,热气在我们之间慢慢升起。
她把筷子递给我,自己也拿了一双。
七点整。
这次,我没有等到散场,没有顺便被想起。
我要的那个晚上,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