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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5:03:03

赵开成把六万八的结算单压在酒杯底下,让我老婆再笑一遍。

“刚才那个不自然。拍个视频,跟客户说,我们给成丰做活,吃苦都开心。”

许荞嘴角抬起来,桌下那只手却攥住了自己的裙边。

我见过她这双手最漂亮的时候。

不是戴戒指,是她坐在缝纫机前,抬手接住我递过去的一块布,不用说话,就知道哪边该留余量。

现在,这双手在替我的窝囊收尾。

我拿走杯子,把结算单一寸寸抽出来。

赵开成问我还想不想挣钱。

我说想。

想得晚上闭眼都在算,想给跟了我七年的女人买件不用先问价的衣服。

“可这张账单里,没卖她的笑。”

1 椅子留下,人走

赵开成的手机还举在半空。

屏幕里,许荞那点笑慢慢散了。

我站在她身边,才发现她耳后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下午替成丰赶样品,她抬木架时,被边角蹭破了皮。我当时忙着装车,只说了一句,柜里有药。

这会儿那点浅色胶布,比满桌的水晶杯都扎眼。

“陈屹,你别喝了两口就犯浑。”赵开成先笑了,“谁让你卖老婆了?宣传一下团队,开不起玩笑?”

他旁边坐着采购经理,手里的筷子停着。两名业务员低头看盘子。

我没碰酒。

车钥匙就在裤兜里,硌着腿。

我们是来结账的,下午送来六把样椅,晚上又等了两个钟头。饭开到一半,许荞才在门口被招进去。

他说财务忙,让她帮着倒倒水,钱马上打。

许荞端了一轮茶,又端了一轮酒。

他说她穿得太素,让她把头发放下来,显得有精神。

我坐在末席,把一碗已经凉透的汤喝光了,没吭声。

我总觉得,再忍一会儿就能结钱。

直到他把结算单垫到杯底,按开录像。

“六万八。”我把纸放平,“上个月交的四十套卡座软包,验收单你们签过。什么问题,今天一项项说。”

赵开成的笑淡下去。

“客户后来说两套有皱,返工费没算,你先跟我甩脸?”

“那两套我已经处理过,有现场照片。该扣多少,列出来。她不用替这件事赔笑。”

许荞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以为她还要拦。

她却抽走桌边自己那个杯子,放回托盘。

瓷杯碰了一下,清清脆脆。

“赵总,您说结账,我们才来的。宣传视频没在约定里,我不拍。”

她声音不大,尾音有一点抖。

我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攥紧。

她不是没脾气。她只是把脾气留到了回家,留到洗澡水冲下来,别人看不见的时候。

赵开成把手机扣在桌上。

“行,长本事了。陈屹,成丰不欠你这一个小作坊。下批活有的是人接,厂里的工位你也别用了。”

“工位租到月底,租金已付。”许荞说。

“那就月底搬。”

赵开成看她一眼,像终于发现那只倒水的手会拿计算器。

我把结算单折好。

采购经理清了一下嗓子:“赵总,钱的事归钱,拍视频就算了。”

他只是圆场,没有替我们作保。我记住了这点,也没借他的话撒气。

门口摆着我们下午带来的样椅。

靠背是弧的,灰蓝色布面,扶手外沿有一条细细的木线。我做了三夜,许荞拆了两遍布套,为的是让转角顺下去。

赵开成见我伸手,脸色终于变了。

“怎么,东西还想搬回去?”

我停住,手掌压在靠背上。

这六把样椅是他付过样品款的,归他。

我刚才气得发热,差点真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我拿外套。”

外套搭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我捞起来,把搭在椅腿旁的空工具包也提走。

许荞已经走到门边,没有回头催我。

赵开成的声音追过来。

“明天来财务室,你这么有骨气,就看看骨气能不能当钱。”

我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他。

“明天九点。我带原始单据来。”

饭店停车场的灯坏了一盏。

许荞站在小货车旁,弯腰脱掉高跟鞋。

鞋是前年买的,左边鞋跟用胶补过。她刚才走得稳,我竟不知道那鞋磨脚。

我蹲下,想看看她脚后跟。

她往后撤了一步。

“先开车。”

我抬头,她眼睛红着,嘴唇抿得很紧。

“荞荞,我……”

“回家再说。我现在不想又在停车场,跟你演一回恩爱。”

我喉咙发紧,接过她的鞋。

车门关上之前,手机响了。

师傅老周发来一条语音,背景是厂里锯木头的声响。

“屹子,赵总让我们明早先别开工。你把他得罪了?”

许荞听见了。

她没看我,只把安全带拉了两次。

带子卡在锁舌里,她使劲一推,咔哒一声,像把今晚所有忍过的话都锁了进去。

2 别替我安排退路

我们租在汽配城后面,三楼,没电梯。

车停在楼下,我翻出备在车里的旧拖鞋。

许荞光脚踩在我铺下的旧纸箱上,低头换鞋。

我想抱她上去,她拒绝得很快。

“你腰还要不要?”

说完,她自己也僵了一下。

我们吵过不少架,最后总是这种话先漏出来。你关心他,显得自己刚才那点怒气无处安放。

我们一前一后上楼。楼道里有谁家的腌菜坛,盖子没扣严,酸气一直漫到门口。

进门后,她没有做饭。

她把装单据的铁皮饼干盒拎到桌上,盖子一掀,里面全是按日期夹好的纸。

“你想不接成丰的活,我没意见。”

她从中抽出一页,又拉过凳子。

“可是下次,能不能先跟我商量?”

我站在冰箱旁边,仍提着她的鞋。

“我看不得他那样对你。”

“我也看不得。”

她抬眼,眼泪一下滚出来,语气却硬。

“你以为我想笑?去年你说把厂里这条线站稳了就好了,今年又说等尾款回来。陈屹,我不是今天才在笑。”

我手指一点点松开,把鞋放到了门口。

厨房的灯开着,水壶刚烧完,盖子轻轻地响。

“我知道。”

“不,你以前觉得我挺会来事。”

她这句话比骂我还疼。

我真的说过。

客户压价,她把样册摊开,逐项讲到对方肯加二十块,我夸她会来事。

催款被晾在前台,她提着一袋橘子坐到下班,我说还得是我老婆。

我把她每次带钱回家的结果当本事,把过程里那些难堪省略得干干净净。

“是我混蛋。”我拉开椅子,“以后跑结款,我去。”

“你又来了。”

许荞擦掉眼泪,声音陡然高了。

“你去,我回家?你在外面受气,回来跟我说没事?我就配当个你有钱以后养起来的人?”

我愣住。

她把单据推到我面前。

“我懂账,懂布,也会谈价。我不想再受这个气,可我还想做事。你能不能把这两件事分开?”

我盯着那页支出,许久,才坐下来。

成丰欠我们六万八。

其中两万八千四是三位师傅这个月的工钱,另有一万九的材料尾款。

账上能动的钱只有一万二千六。

我妈上个月借我们的八千,她说不急。但她买个三十六块的炒锅,都在店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月底工位到期。机器归我们,场地不归。

许荞把数字圈出来,没再追问我有没有办法。

这比追问更让我难受。

我满肚子想说的狠话,到这张桌上,一句都兑不出钱。

“先把已经做完的收回来。”我说,“明天别去饭局,去财务室。后面那批没签单,不接。搬的地方我找,但看完我们一起定。”

“师傅的钱呢?”

“欠款没回来,就先用账上这笔,剩下的分明说。不能拿他们的钱给我撑脸。”

许荞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她从抽屉拿出一支红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先说实话。

我去厨房煮面。

两个鸡蛋,我习惯性把完整那个拨进她碗里,自己那只煎破了,蛋黄糊在锅边。

她端起碗,又把半个鸡蛋夹回来。

“我今天不是因为你没挣钱哭的。”

“嗯。”

“是他叫我再笑一遍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这几年像只装在你工具箱里的扳手。需要了拿出来,用完了说句好用。”

面汤烫,我咽下去,胸腔跟着烧。

“不是。”我说得急,又停下来。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说一百句不是,也盖不过那些已经发生过的日子。

她把手机放在桌边,屏幕还亮着对账群。

我看见她的群名片,伸手指了指。

原来是陈屹家属,我以前用她手机对账时,顺手替她设的。

我问她,要不要改回自己的名字。

她看着屏幕,眼泪又冒出来一点。

“许荞。就两个字。”

我接过她递来的手机,改好,放回她旁边。

“明天你谈账,我谈返工。谁都不用躲在谁后面。”

那天晚上,她没马上让我抱。

临睡前才把一只脚伸到我腿上,脚后跟磨破了,贴着创可贴。

我轻轻挪开被子,怕压着她。

黑暗里,她说:“陈屹,我也想赢。你别把我落在领奖台下面。”

3 三万六先回家

第二天九点,我和许荞到了成丰。

没拎水果,也没提前给赵开成发那种带笑脸的消息。

财务室门口摆着两箱饮料。老周坐在旁边,拐杖靠着墙。

他右腿早年摔过,一到阴天就肿,站久了鞋会紧。

看见我,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许荞的平底鞋。

“小许,昨晚没吃好吧?”

许荞笑了一下:“回家补了顿面。”

赵开成没出来,财务小姑娘递给我们一张新表。

六万八变成三万六,下面列着售后损失、交付延误、现场服务费。

我看见现场服务费五千,气得手背青筋都顶起来。

许荞按住纸角。

“交付延误是哪一天?”

小姑娘说她只负责照表付款。

“那请能解释的人来。我们不为难你。”

许荞把自己的交付表摊开,按日期排在桌上。

第一批比约定早一天。第二批是对方现场墙面没完工,赵开成在群里说过延后。

这些消息她都留着,带了打印件,也带了原手机。

等了二十分钟,赵开成才端着茶杯进来。

“我一天多少事,你们就为了几万块堵财务?”

我差点站起来,被许荞看了一眼,又坐回去。

她声音平稳:“对您是几万块。对我们,是师傅们回家能不能交生活费。”

老周把拐杖拿起来,慢慢站到门口。

“赵总,工钱我等。扣什么,总得听明白。”

赵开成脸色有点难看。

外面就是车间,机器还没开,几个人都能听见。

他把门掩上,终于不绕了。

“行,有些费用还能商量。但你们两套返工,客户确实有意见。我先打三万六,余下过完售后期再说。”

“先付无争议的款,可以。”许荞说,“收据只写实收三万六,不写结清。余下三万二,争议项目您签字确认,约个共同看现场的时间。”

赵开成盯着她,杯盖在杯沿划了两下。

“你现在跟我玩得这么细?”

“钱是分着挣的,也得分清楚。”

她把笔递过去,手没缩。

我这才看清,她不赔笑的时候,眼睛其实很亮。

以前那亮总被她自己压着,怕显得厉害,怕客户不高兴,怕我的活没了。

到账声响起时,老周的肩膀一下松了。

赵开成在余款说明上签了名,约好两周后的周二一道去客户现场。他的字很大,最后一笔划出了横线。

我没顺势骂他,也没说谢谢赵总照顾。

拿起纸,我只说:“那天见。”

出了厂区,我们站在早点摊旁,先转了两万八千四的工钱。

邱姐在群里发来一排花,小石发了张余额截图,又赶紧撤回,改成谢谢哥。

老周收到钱,皱眉看我。

“你自己呢?”

“手上还有两万零二,够我们挪地方。”

其中包括原有的一万二千六。我把数字说给他听,没装阔。

他把钱收了,没拍胸脯说跟我们干到底。

“我闺女下月要交房租。我不能陪你一直熬,屹子。”

“明白。有活一天算一天,你能来就来。”

老周低头揉了揉腿。

“你真要搬走,机器怎么抬?我认识个开叉车的,收费不黑。”

我鼻子一酸,低头给许荞剥茶叶蛋。

蛋壳裂得碎,剥得坑坑洼洼。

许荞从我手里接过去,三两下剥完,分了一半给我。

回去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听说要搬工位,沉默半天,问我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我说吵了。

她又问,许荞受委屈没有。

我握着方向盘,没能立即应声。

我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你爸那张旧椅子,找天来拉走吧。坐垫都塌了,我留着也没用。你们新地方要是缺椅子,先补一补。”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们后来真正接到的第一单生意,会从那把用了二十年的旧椅子开始。

4 爸留下的旧椅子

我爸那把椅子摆在阳台,靠窗的一侧晒得发白。

扶手上缺了一块漆,小时候我拿玩具刀刮的,后来被他追着满院跑。

他走了六年,我妈换过电视,换过冰箱,唯独没舍得扔这把椅子。

她说留着占地方,我去搬的时候,她却先拿抹布擦了两遍。

“坏得厉害?”

“骨架好着呢。”我晃了晃靠背,“里面的带子松了,修好还能坐。”

她嘴角动了动:“那别做得太花,你爸嫌扎眼。”

说完,她自己低下头,把抹布叠整齐。

许荞在旁边摸了一下磨破的扶手。

“还是用原来那种深绿色?”

我妈点头,又摇头:“贵就算了。”

“有块料刚好。您别给钱,给我们煮碗粉。”

我妈这才笑了,转身进厨房,步子都快了些。

我在院里拆坐垫。

许荞把拆下来的旧布平铺到水泥台上,拿粉笔记各个转角。她总说老家具的形状诚实,哪里承过力,哪里被人反复靠过,一拆就能看见。

旧垫子里面掉出一张卷边的照片。

我爸坐在椅子上,我十来岁,趴在他膝盖上睡觉。

许荞伸手捡起来,吹掉浮灰。

“你那时眉毛就这么凶。”

“我现在凶吗?”

她拿照片在我脸边比了比:“对着木头挺凶,对着赵总另算。”

我被她扎得咧了一下嘴,没辩。

她把照片递给我,目光柔了些。

“凶一点也好,别只会跟自己较劲。”

我们把椅子拉回工位,用了两天的空当修好。

我重新绷紧承重带,许荞把坐垫做成能拆的套子,没动扶手那块缺漆。

送回去那天下午,我妈站在门口,摸了好半天。

“怎么还留着这道疤?”

“怕您认不出来。”我说。

她用手指敲我一下,坐下去,背挺得端正。

椅子不再往下陷,她却没马上起身,忽然把脸转向窗外。

许荞给她拍了张照片。

那条朋友圈没有广告词,就一句:旧椅子也可以再陪人很久。

晚上,方毓给她发来了消息。

我认识方毓。她以前在这片做空间改造,给成丰介绍过客户。她挑东西很烦,能为了椅子扶手的高度,来回坐十几遍。

但她付钱从来按约定,迟了会自己解释。

她问那把椅子是谁做的。

许荞回了我的名字,又加一句,布套是我做的。

我在旁边看见,心里有点酸,也有点高兴。

以前这后半句,她从不添。

方毓隔了五分钟发来一张仓库照片。

一排旧椅子蒙着灰,有的布皮裂了,有的露出海绵。

“南埠旧纺织厂要改成河岸院子,餐厅和小会客区共一百二十把椅子。我想保留老东西,投资人嫌翻新不保险。你们能来看看吗?”

我立刻坐直。

许荞没急着答应,先问启用日期和预算范围。

对方说三十六天后有一场给合作商看的开放活动,椅子要提前交。

我伸手想拿她手机,她把屏幕往旁边挪了挪。

“等我问完。”

我把手放回去。

她问了现场是否能施工,旧架子是否全归项目所有,有没有已经定下的布料。

一项项问完,才看我。

“明天上午,你有空吗,陈师傅?”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有。许老板叫我,半夜也有。”

“少贫。去了不许光凭一股劲,张嘴就说能做。”

我点头,打开工具包,把松动的卷尺卡扣重新紧了一遍。

5 她开的价

河岸院子还在收尾。

旧厂房的红砖墙留着,地上铺了浅灰的砖,靠河那面有一整排落地窗。

我们到时,方毓正蹲在门口,跟工人讨论排水槽。

她看起来四十上下,短发,帆布鞋,衣服袖口蹭着白灰。

她抬头先叫许荞的名字,才跟我握手。

那一下,我说不出的受用。

仓库里比照片上还糟。

一百二十把旧椅子,原来属于厂里的招待所,形状分了三种。有十七把骨架松了,两把后腿开裂,还有一批坐垫厚薄不同。

我逐把试,用粉笔在底下留记号。

方毓带来的运营负责人姓邢,大家叫邢经理。他摸了摸扶手上的旧痕,眉头没松。

“新的同类椅子也没贵多少。旧货修出来,客人会不会嫌?”

我正要说自己能做,许荞先把折叠凳搬了过来。

“您坐一下。”

邢经理坐下去,膝盖抬得有点高。

许荞又找了把座高合适的旧椅子给他。

“这批不能只换层布就交。骨架能留的留,坐得不舒服的要调。我们先做十二把,三种各四把。您试过,再决定要不要做剩下的。”

方毓看了她一眼:“试做怎么计费?”

“单把九百八,十二把一万一千七百六。含约定范围里的结构修整和新坐垫、可拆洗布套。开裂的两把先排除,等拆开确认,再单独商量补件。”

她报完,把报价纸推过去。

邢经理笑了:“现在手工挺贵。”

我心一沉,想说能让一点。

许荞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鞋。

“贵的部分我给您拆开看。也有便宜的做法,但您刚才说不想像旧货,我们得对得起这个要求。”

她没有把声量抬高,连微笑都正常。

邢经理拿起纸看,问布料能不能换得更漂亮。

她把三块布样排开,先指最贵那块。

“这块灯下一看最好看,可您这里白天多,深浅方向容易显。我们建议中间这块,耐看,后续补料也容易。”

我有些惊讶。

贵那块是我早上选的,我还说开门头一单得让人看出档次。

她没当着客户否定我,只把料子换了个方向,让我也看清光下面那层不匀的亮。

方毓用手背蹭了蹭布,点头。

“六天能看样吗?”

我检查过骨架,跟许荞对了一眼,才说能。

试做单很短,写明十二把的范围、选样、交付日期和各方确认的内容。

预付一半,余款试坐验收后付。

邢经理签字前又问:“后面一百零八把,你们接得住?”

“看过试样,也看我们的现场。”许荞说,“您满意,我们再排工期。”

离开前,方毓送我们到货车旁。

她低声说:“以前怎么都是你先生说话?”

许荞把笔扣上:“以前我自己也觉得,他做得出来,我就该帮他把别的都摆平。”

“现在呢?”

“现在我想把做出来的东西卖上该有的价。”

我扶着车门,喉结动了动。

等方毓走远,我问:“我刚才是不是又差点坏事?”

许荞往副驾驶爬,没给我面子。

“你那声‘贵不了多少’已经到嘴边了。”

我笑不出来,又舍不得不看她。

“你怎么知道?”

“结婚七年,我要连你压价之前怎么吸气都不知道,早该换人做生意了。”

她坐好,把预付款到账的屏幕亮给我。

五千八百八。

数字不大,却是头一回,没有挂在赵开成嘴角上的钱。

6 我们自己的门

材料商姓潘,胖,嗓门大,收款时总说好说,真到月底,一个电话能打三遍。

我去找他,先转了一万二。

余下七千,我说明等成丰余款回来再结,最晚给个日期,不让他陪我赌。

潘老板没骂我。

他把烟递过来,又收回去:“忘了,你老婆不让你抽。”

“我自己不抽了。”

“都一样。”他翻着账,“剩下那点,到约定日给我。新材料现款,这个别怪我。”

我答应了。

从店里出来,账上还剩八千二,加上试做预付款,手里才算宽了一点。

许荞没有急着买料,陪我去看新地方。

大的租不起,小的放不下机器。有一家便宜,旁边是喷漆房,许荞进门不到两分钟就拉着我出来。

我说先凑合,她问我布料放哪,师傅们在哪吃饭。

我答不上来。

最后找到南桥村一间旧缝纫教室。

以前村里办培训,后来停了,房子有六十多平方米,另带一个能锁门的小库间。

墙上还留着针脚示意图,窗下有一排掉漆的长桌。

房东收一千三一个月,押一付一,电费另算。

水泥地不漂亮,但干燥,窗户开得大,货车能开到门口。

许荞站在门中央,转了一圈。

“缝纫机放这边。你别把木工锯末往我布上吹。”

我走到靠门那面墙:“加个帘子,切割在外侧。吃饭的桌别跟干活的混。”

她点头,抬手比着光线。

我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豪情万丈,也没有觉得自己总算当老板了。

就是她说机器放这里时,像我们真的有下一步。

我当场付了两千六,搬运费另外留出九百。

老周找来的叉车师傅干活利落,报价也实在。

搬那天,赵开成站在成丰的二楼,看我们把机器抬出去。

他没拦,隔着窗问了一句:“想明白了?”

我扶着机器底座,手上都是灰。

“想明白了。”

小石抱着线架跑下来,脸憋得红。

他才二十二,跟我两年,以前最怕赵开成,见面总喊赵总,尾音比别人长。

今天他走到车旁,只把线架往上递。

“哥,新地方谁管饭?”

“还是我。”我说。

“那行。邱姐说,第一天给你们包饺子。”

老周没上车。

他拿到成丰临时修货的活,钱当天结,家里等着用。

我把车门关上,走过去跟他握手。

“您先忙,咱不论这个。”

他手指粗,指甲里都是洗不尽的木粉。

“十二把试样要是赶不过来,晚上叫我。我按天拿钱。”

“行。”

搬到新地方,许荞在门边贴了一张纸。

陈屹,木作修整。

许荞,布艺与接单。

下面留了两个人的电话。

我站在那张纸前看了半天,问她是不是太简陋。

她说先挣钱,招牌以后再做。

我拿抹布把旁边的玻璃擦干净,擦到倒映出我们两个人。

傍晚,邱姐提着饺子来,小石烧了一壶水。

我们围着小桌吃,窗外一片黑,屋里四个人,头顶一盏新换的灯。

许荞夹到一个破肚的饺子,汤溅在手背上。

我刚伸手,她已经自己拿纸擦了,接着把那只饺子吃掉。

“好吃。”她说。

邱姐高兴,连说自己调馅有本事。

我看着许荞。

她那天也笑了,笑得牙齿都露出来,没等谁点头。

我低头猛吃了一大口,鼻子堵得厉害。

小石以为我蘸多了辣椒,把醋瓶推过来。

“哥,别光逞能。”

我接过瓶子,点了点头。

7 我也有把椅子做坏的时候

十二把试样里,我最看重那四把宽扶手椅。

这种椅子摆在窗前好看,坐垫厚一点,显得饱满。我用了比旧垫高的材料,还把靠背填得很足。

许荞试过,说腰后面顶着,坐久了累。

我拍了拍椅背:“人家是看效果,又不是来午睡。”

她没接话,拿粉笔在纸上记了一笔。

那时候我以为她认同了。

到了交样那天,邢经理只坐了三分钟,就站起来揉腰。

“看着比原来新,怎么坐着反而别扭?”

我脸上的热,从耳朵一路烧到领口。

方毓走过来,前后换了三把,也没替我圆。

“陈师傅,椅子先是给人坐的。我们保留旧东西,不是只留一个样子。”

许荞把随身的本子翻开。

“这四把要调。是我们试做判断有问题,不算您变更要求,不加钱。”

她蹲下,松开底部预留的拆装口,让我把内垫抽出来。

我手上动作慢了一拍。

她没抬头,只说:“陈屹,帮我托一下。”

那声全名让我清醒了。

我托住坐垫,跟她一道把旧的高度量出来,再请邢经理坐到另一把对照椅上。

他前倾、后靠,我们都看。

我原本藏在嘴边的解释,一句都没说。

问题出在我,不是客人不会坐。

方毓看我们把尺寸重新记好,才说:“再给你们一天。不是催着凑,是要看你们到底怎么处理问题。”

那批货没能一次通过,后半笔款也没有结。

回程时,小货车比来时安静。

四把不合格的椅子在车厢里碰了一下,我立刻踩轻刹车,像那一下撞的是自己的脸。

许荞坐在旁边,算改料成本。

九百多块,外加我们一夜的工。

她报完数字,等我回答。

我憋了很久:“你在屋里就说过。”

“嗯。”

“我没听。”

“嗯。”

我侧头看她,她眼睛直视前面,脸上没有幸灾乐祸。

她越这样,我越受不住。

“你骂两句吧。”

许荞终于转过来。

“我现在想挣钱,不想花一晚上证明我比你聪明。你要是真听进去了,下次别把我的提醒当成我害怕。”

我把车停进院子,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我以为第一单要做得漂亮,得让他们知道离了成丰我也行。”

“那是你想给赵开成看的。”

她说得很准。

我费尽心思填高的,不是坐垫,是自己被压了太久的那点脸面。

偏偏又让她跟着我,在客户面前收拾。

我低下头,额头抵住手背。

许荞没有催,也没过来劝我别难受。

院里有人收衣服,竹竿扫过晾衣绳,沙沙地响。

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放下。

“今天返工,我改内垫,你改套。你觉得不对的地方,直接停。别等我认出来。”

她点头,下车打开卷帘门。

那夜灯开到两点。

我们没叫小石和邱姐陪着,自己的判断出错,没道理让别人白熬。

许荞坐在机器前拆线,拆到手酸,抬起来转腕。我把一杯温水放在她右手边。

她瞥一眼,问我是不是放了糖。

“没放。你不是说晚上甜水睡不好?”

她端起来喝了两口。

我给她托布,她踩机器,针脚一行行走过去。

那声音我听了七年,从没像这晚一样,让我觉得踏实又心疼。

凌晨收工,她在凳子上眯着了。

我蹲下去,看见她睫毛上挂着一根细线。

刚替她拈掉,她就睁眼,带着困意瞪我。

“没做完别哄我睡。”

“做完了,许师傅。”

我把四把椅子排成一行,逐把坐给她看。

她也过去试,往后一靠,终于呼出一口长气。

“这才是人坐的东西。”

我点头,伸手去抱她。

这次她没躲,额头抵在我肩窝,轻轻打了一下我的背。

“下次少让我熬一夜,比说一万遍心疼都强。”

8 这笔钱,到账再开工

第二次交样,方毓请了三个不同身形的同事来试。

有人腿长,有人个子小,还有一位习惯往椅背上靠。

他们换着坐,许荞站在旁边记,不抢着解释。

我蹲下看椅腿受力,听见那位个子小的姑娘说:“这回脚能好好踩地上了。”

一句话,把我昨夜那点疲惫都冲散了。

邢经理签完验收单,叫财务结了试做余款。

那两把后腿开裂的旧椅子,我也拆开确认过,能换局部木件,费用按原报价承担,补进了确认单。

剩下一百零八把,他想分两批交,还想把预付款压到两成。

“你们离得近,后面还有长期维修。大家相互支持一下。”

这套话我太熟了。

以前我一听长期,就觉得今天亏一点也值得。亏到最后,每笔钱都在别人的长期里,我自己的短期过不去。

我看向许荞,没有抢话。

她把排好的成本表转过去。

“预付四成。我们拿来订料、付师傅的钱。您每批验收结到约定比例,最后留的部分也写清日期。后续维修另说,这笔不能混。”

邢经理手指敲了敲桌面。

“陈师傅,你做事这么多年,总该有点周转金。”

我坐直了。

“有多少办多少事。这一单,我们不是靠拖师傅工钱来接的。”

他说的并不全是刁难。运营要控制现金,也怕小作坊收钱跑了。

我把新工位地址、已有设备和拆开后的样品底部照片给他看,又提出中间可以来查看进度。

我们拿得出的保障有限,我不装成一家大厂。

方毓听完,提出每完成三十六把先验一批,预付仍四成,双方都留得住余地。

邢经理同意了,先签了排期文件,说付款流程下午走。

我站起来想去备料,许荞把我的工具包拎住了。

“等钱到。”

声音就在屋里,邢经理听得见。

我有一瞬间尴尬,随即又坐下,把没喝完的水喝完。

下午,钱没有来。

到了四点,邢经理说投资方在核预算,想明天再付,却问我们能不能先把布料定下,免得耽误开业。

我盯着手机,旧习惯又往上冲。

只要我先干,他总得付吧。

许荞没有看我,去把机器上的线头扫干净,又把一百零八把的工期表挪到待定那一栏。

我胸口发闷,走出去,在院门口站了十来分钟。

她跟出来,把外套递给我。

“你觉得我卡得太死?”

我说:“怕他们换一家。”

“我也怕。”

她承认得太快,我反而没了话。

“我刚才算了三遍,要是让到三成,我们也能开工。但后面只要有一笔晚到,师傅们的工钱又得等。陈屹,我不想拿最坏的结果试咱俩的运气。”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角,她抬手拨开,指尖还带着昨夜拆线磨出的红。

我伸手替她压住衣领。

“那就等。明早没到,我去给巷口那家理发店修凳子。六把,一千八,也是活。”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

“那单我已经回了,说我们明天上午有空。”

第二天,我们真去修了凳子。

理发店老板嫌我们修得太仔细,催着早开门。我笑着说您别急,螺丝没紧,坐上去才急。

许荞在旁边给新布套收口,低着头笑。

上午十一点,河岸院子的四万二千三百三十六到了。

邢经理发消息,说预算通过了,请我们按到账日确认开工,交期仍按重新核过的表。

我站在理发店后门,听着到账提示,手里还拿着一颗螺丝。

以前我盼这声音,像盼人赦免。

那天我把螺丝装好,才回了两个字:收到。

走的时候,理发店老板付了一千八,又给我们两瓶水。

“你俩搭伙挺好,一个拧东西,一个拧你。”

许荞笑出了声。

我把水拧开递给她:“是,我这颗螺丝,松得年头有点长。”

9 那不是她喝出来的钱

约好去看旧项目的周二,赵开成迟到了四十分钟。

我和许荞在客户的茶馆外面等,带着当时的安装记录。

那两套卡座靠近后门,原先有人反映布面起皱。

我确实去调整过一处固定位置,另一处则是施工后沾了胶。当时赵开成叫我先擦干净,别影响他收款。

擦完,我照例拍了交付照片。

这些事实单独看,都不算我赢的证据。

有过返工就是有过,不能因为他对我老婆不尊重,我就把自己的问题一起抹掉。

茶馆的杜老板也在。

他听完我们来意,皱着眉说:“赵总跟我讲过售后,但没说要扣这么多钱。”

赵开成刚进门,就听见这句。

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先说路堵,又说我们小题大做,把大家弄得难看。

许荞没有接难看的话。

她把三万二的争议说明放在桌上,一项项核。

延误时间,群里确认过,去掉。

两套返工,我承认其中一处做得不够服帖,但当日已经调整,杜老板确认后来没再出现。

沾胶的位置,安装后的照片上干净,后面现场还做过别的收尾。赵开成说要赔损失,杜老板问赔给谁了。

桌上静了下来。

杜老板看着那张单子:“我还留了你四万八尾款,就等后门木线收好。这些费用,你不会还想往我账上记吧?”

赵开成的脸终于沉了。

我这才知道,客户那笔尾款也没付完。

他压我的钱,是想让我和材料商先替他垫着。

许荞没趁机说赵开成骗了我们,只把实质问题拎出来。

“该我们做的售后,我们负责。现在没有列明的实际赔付,不能拿个总数挂着不结。今天请大家当面确认。”

赵开成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真以为出门做生意,只有这几张纸?”

我看着他,心里还是紧。

他有客户,有厂房,有我们一时够不到的渠道。以后他不介绍活,也可能背后说我们难相处。

这些都是真的。

可许荞坐在旁边,正在把纸角压平,免得风吹起来。

我不能又等她一个人把场面撑完。

“赵总,你手里的资源比我多,我知道。”我开口,“可这三万二,是我和师傅们已经做完的活。后面的订单你不给,是你的选择。前面的钱,你得给个说得过去的结果。”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许荞。

“陈屹,你老婆现在厉害了,是不是准备带着你单飞?”

我胸口那股火腾地上来。

“她一直厉害。以前是我让她委屈。”

许荞的手停住。

我没有去看她,怕自己说不下去。

“今天谈我的工钱,别再把她拿来当笑话。”

杜老板把茶杯放下。

“赵总,我下午还有事。后门木线你安排人明天收,我按确认的节点付钱。至于你们内部结款,别再拖到我这里来一趟又一趟。”

这句话不是替我们出头,是他也烦了。

赵开成却听得懂,这笔尾款再拖,连自己的钱都不好拿。

他拿起手机,走到门外打了两个电话。

十分钟后,三万二全数进账。

他回来时,要求我们签清这一批结算,又确认约定范围内的售后责任照旧。

许荞逐字看完,我也看了,才各自签名。

收回属于我们的钱,居然要走这么长的路。

我拿起包时,背后一片汗湿。

赵开成叫住我。

“回来吧。我给你留工位,价也能涨。你外面接那点零散活,挣得过我这里?”

我没有把新单说给他听。

许荞也没拿到账截图晃到他脸上。

我拉开门,等她先出去。

“挣多挣少,我们自己算。”

走到货车旁,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我回头,以为漏了什么。

她低着头,吸了好几次气,才把眼里那点水压下去。

“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我知道她要哪一句。

却还是故意问:“哪句?”

她抬手打我,我抓住她的手,掌心贴住掌心。

“许荞一直厉害。陈屹以前是个瞎子。”

她笑着掉下一滴泪,拿我的袖口擦了。

“后面那句不用加。”

那笔七千的材料尾款,我坐进车里就给潘老板转了。

剩下的钱,我们留作周转,没有急着换手机,也没有去吃大餐。

但那晚回家,我绕路进了鞋店。

许荞站在一排平底鞋前,说这双穿着不磨脚。

店员问还要看看打折区吗。

她习惯性点头,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不是不让她省钱。

我只是看见,她已经把眼前这双拿起来,又放下了三次。

“喜欢就试。”我说,“今天有钱。”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坐下。

最后买的还是那双。

我蹲在她面前,把旧鞋装进盒里,替她按好新鞋的后跟。

她没躲,手轻轻压在我头顶上。

10 老周没有选我

头三十六把旧椅子运进工位那天,小石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半天。

地方有限,我们按三十六把一批拉,修完送回,再接下一批。

“哥,这下咱们像个厂了。”

许荞抬头看他:“像个厂也得留路。把中间那排挪开,别回头人只能踩椅子走。”

小石立刻去挪,嘴里还在哼歌。

我本来想笑,接到老周电话,笑意却散了。

赵开成给了他一个月的临时工,日价比我们高五十,工时固定。

老周想把这个月做完,再看我们这边有没有需要。

他在电话那头解释了很多,从闺女房租说到自己那条腿,说现在一天不能站太久,成丰给他排的是坐着修。

我听着,心里一阵阵往下沉。

当初我工艺没摸顺,是他站在旁边教我用手试松紧。他骂过我赶工,也替我顶过客户的急脾气。

我以为就算不说,他总会跟过来。

“您来我这边,一样能坐着干。”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不对。

我们的活里有拆装,有搬抬,哪能一句话全改了。

老周沉默了一下。

“屹子,我不是不看好你。”

我鼻腔发酸,还是没忍住问:“那您是觉得,我做不起来?”

身边的许荞抬起头。

她伸手,握住我放在桌沿的那只拳头。

我看着她,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老周叹气:“我五十八了,没多少本事赌。我也想月月准时拿钱,不用给闺女打电话说再等等。”

我忽然说不出话。

他盼的,与我盼的,有什么两样。

我说要让跟我吃苦的人不再赔笑,难道头一步就是要求他为了我,再赔一次自己的日子。

“周师傅,是我说重了。”

这次我没叫周叔,认真叫了师傅。

“您先干那边。以后我这边有适合的活,提前问您,不让您两头为难。”

挂了电话,我坐着没动。

许荞松开我的手,倒了半杯水。

“舍不得,就舍不得。别一难受,就非得找个谁对不起你。”

我捧着杯子,点头。

那天下午,我重新排了工。

拆旧套、清点五金这些能教的,由我带小石做。关键修整我自己来,缺的人手按短工补,不拿以后有大生意做许诺。

潘老板介绍来一位汪师傅,以前做木门,基本功扎实,家具拆装却得重新熟悉。

头两天我们干得慢,我几次想催,话到嘴边又忍住。

慢是现成的代价,不能因为我心急,就把别人逼成老周。

更难的是布料。

许荞原先拿样那批货,供应方只剩半卷,后续是另一个批次。照片看着一样,展开到窗下,颜色差了一点。

对方说客户看不出来,先做起来再讲。

她没有收。

我跑了两个料仓,才在城北找到同批货,价高一点,运费也得自己付。

我还想跟老板磨,许荞把实际用量算给我看。

“多三百六,少的是后面换布的风险。该省的我们省,这笔别抠。”

她拿着样布亲自去了,拆开卷头,在白天的光里对照。

我负责开车,没再替她决定哪块看不出来。

回来的路上,我们遇见老周。

他在公交站坐着,拐杖夹在膝间,脚边是打包的晚饭。

我靠边停下,叫他上车。

他犹豫一下,还是过来了。

没人提那通电话。

许荞问他鞋是不是又挤脚,他说下午有点肿,换双宽的就好。

到家门口,他开门下车,忽然又回头。

“屹子,老招待所那批椅子,有些前腿底下原来垫过木片。你翻新时别原样垫回去,各区地面不一样,送去再调平。”

我记下来,说知道了。

他摆摆手,一瘸一拐走进巷子。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许荞看着我:“他没站到你的对面。”

我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那条巷子。

“是我刚才站偏了。”

11 她不想只买一双鞋

第一批三十六把完成的时候,我们已经搬出来半个月。

厂房不大,满是新布、木屑和午饭的气味。

许荞在布艺区挂了张旧床单,真把我那边的灰拦住了。小石给床单画了一只凶巴巴的猫,说这是许老板的巡逻员。

我看了半天,觉得像我。

她说:“你比它难管。”

邱姐的笑声隔着帘子传过来,机器踏板都慢了一拍。

日子开始有一点热闹。

可我没敢太高兴,晚上回家还会算,要是下笔款迟了,钱能撑多少天。

许荞发现我把房源软件又装回了手机。

我在看市里老小区的一居室,首付离我们还很远,光是那个数字,就能把刚攒起来的一点高兴压扁。

她洗完澡出来,坐到我身边。

“你又给自己找对手了?”

我把手机扣下:“想有个自己的家。”

“这里不是?”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声音有点硬。

说完又后悔。她当然明白,我们淋浴间的排水三天两头堵,冬天窗缝进风,洗衣机脱水能把厨房门撞得响。

她一直没有抱怨,不代表她不想换。

许荞拿起我的手机,没有删软件,只关了屏幕。

“我也想有房。但我现在最想买的,不是房。”

她打开自己的收藏,给我看一台缝纫机。

能适应厚一点的包边,调速也稳,她那台旧机器偶尔会卡,过厚处总得用手帮。

价四千六。

她收藏的时间是两个月前。

我盯着日期,心口堵得说不出话。

上回赵开成让我们赶样,她用手转了半夜的轮,指根都肿了。我只记得她说还能用。

“买。”我说,“现在就买。”

她按住我。

“不是让你一愧疚就刷卡。我要说的是,我也有想往里投的东西,不是你挣到钱以后,把我装进一个漂亮房子就好了。”

她翻出一张账纸。

这张不是对外的,是给我们自己的。

她把两个人的基本工钱列进成本,剩下利润才留作周转和分配。

以前不这么算,客户给了钱,我们就以为挣了;后来补材料、付人情、再垫下单,自己整个月像没做过工。

她说:“咱俩也在这儿上班。想熬夜可以,先知道自己到底熬出了什么。”

我拿笔,在她名字旁边划了一条线。

她抬眼看我。

我说:“这个月你返工熬的那夜,算我的错,不能白占你的时间。”

她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陈屹,你这是准备跟我分得多清?”

“跟你欠得清楚点。欠你太多,还装没数,我怕哪天你不收了。”

她没再笑,手指慢慢压住纸角。

我伸手搂她,她往我怀里靠了过来。

屋里只有电扇的响动,晾在窗边的衣服轻轻晃。

她小声说:“我以前也想过不做了。不是不跟你过,是不跟你做活了。去找份有点有晌的工作,下班就回家。”

我搂住她的手一下收紧。

“什么时候?”

“赵开成说让我带两瓶好酒去的时候。那回你在装货,说就这一次。”

我记起来了。

那是冬天,她回来时手冰凉,钱还是没结,带去的两瓶酒却留在了那里。我还说她怎么不早点打电话,我可以去接。

可当时叫她去的,也是我。

许荞抬头,摸了摸我的下巴。

“我没走,不是我就该忍。是我总觉得,再试一下,你能看见。”

我眼眶发烫,没敢低头看她。

那种痛不响,却一下下往骨头里钻。

过了很久,我说:“以后你要是不想干了,直接跟我说。不是丢下我,也不是输了。”

她靠回我胸前。

“现在还想干。想让那张门牌,换成真的。”

第二天,我们去做了招牌。

没有起什么响亮的公司名,还是屹荞家具修作。

底下小字写木作修整、布艺制作、旧家具翻新。

师傅问老板名字排哪个前头,我看向许荞。

她伸出两根手指,把两个人的名字并到一排。

“谁的活,找谁。别只留他电话。”

招牌装上去时,我妈正好提着饭来。

她站在门口看,念了两遍。

“荞是这个荞。我早说,你俩的名字都挺好。”

她拎着保温桶往里走,没再说小许是来帮丈夫的。

12 一张更大的饼

第一批椅子送去那天,我按老周提醒的办法,在现场逐把调平。

院子的地面有细微坡度,仓库里稳的椅子,换个位置就晃。

小石起初还嫌我慢,看到邢经理拿起杯水试,终于闭了嘴。

杯子放稳,水面只轻轻动了一下。

邢经理坐下,往后靠,手指顺着扶手摸过去。

“这批比试样还齐整。”

我蹲在他旁边,掌心都是汗,听见这话才吐出一口气。

许荞把每个区域的椅子编号记好,教保洁人员怎么拆套,如何按确认的方法清理。

她没有讲复杂话,就拿其中一个坐垫,拆、装各做一次。

保洁阿姨问错装了怎么办。

她翻开内侧的小布标:“颜色、区域、编号都在这儿,您先对这个。”

方毓站在一旁,拍了张她示范的照片。

后来我看见,那张照片里没有我。

我竟一点不难受。

许荞本来就该单独站在画面里。

第一批款按约付了。

我把我妈那八千还回去,又另给她包了个小红包。她不收,我没硬塞,只陪她去买了那个三十六块的炒锅。

她提着锅,从店里出来时像拎着一笔很大的生意。

“还是这个把手结实。”

我说是,她看了一个多月,当然不会错。

新机器也是那周到的。

许荞拆箱时,比试新鞋还认真,指腹摸过机身,又把脚踏的位置调了三次。

我站在旁边,想拍照,她先抬手挡住脸。

“头发乱着。”

“又不是拍宣传。我自己看。”

她瞪我一眼,手慢慢放下了。

正是这一天,赵开成来了。

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他没进来,先在外面看招牌。

我放下砂纸,擦手出去。

他递过一支烟,我没接,他也没恼,自己收起来。

“听说你们做得不错。”

“能过日子。”

他朝里面看,许荞正在试新机器,没停,冲他点了下头。

赵开成的眼神落到她身上,又转回来。

“我最近有个连锁民宿的单。先做一百八十把,后面几家店再统一换。你做小作坊,接这种活要顾虑太多。我这边有厂、有渠道,咱们搭起来。”

我没立刻拒绝。

这个数量,对我们确实大。

“怎么搭?”

“你来我这儿,我给你一个单独车间。账你们自己管,订单我给,利润分。你做工艺,小许还是接洽客户,省得你两头跑。”

他停一下,又补:“前面三个月,每月我先给你们保两万。够诚意了吧?”

我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每月两万,听上去很稳。

我们刚从结款里喘过气,新机器还没把钱挣回来。我不是见过大钱的人,没法听得无动于衷。

赵开成知道我动心,语气也缓了。

“之前酒桌上的事,兄弟间玩笑开过了,我认。下次吃饭,你们来,我做东。”

我看着他。

他能认一个玩笑,算准了我现在需要的东西,也算准了我会因为那句保底心软。

这才是他真正厉害的地方。

我没说他无耻,问他有没有明确的分工和结算方案。

他摆手:“人都没答应,写那么细干什么?你信我,咱们见面谈。”

我指了指门里的桌子。

“您可以把条件发来,我们两个人都看。”

赵开成笑了一下:“屹子,你现在真是什么都要问老婆了?”

我也笑了。

“不是问老婆。是另一位老板也得同意。”

机器声停了。

许荞走到门口,手里拿着刚试好的布条。

“赵总,您发书面方案吧。我们不在饭桌上定这个。”

赵开成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最后他说,机会不是一直等着人的。

我点头:“我们知道。”

车开走以后,我还站在门口。

许荞看我一眼:“舍不得?”

“有点。两万呢。”

她没骂我,反而笑了:“我也舍不得。真有那么稳,谁不想挣。”

我转头看她,两个人竟一块笑了。

笑完,她把试好的布条递到我手里。

针脚细密,直得像一条终于不必绕路的线。

“等方案。”她说。

我攥住那块布,忽然没有刚才那么慌了。

13 我想挣钱,也想说不

赵开成的方案隔天发来了。

不是他在门口讲的那几句话。

每月两万写在预支结算里,要从我们后续所得扣回;三个月后,订单量没有最低保证。

我们手上的客户要统一转到成丰名下,三年内不单独接同类业务。工位、设备如何使用,又分了好几条。

我来回看了两遍,手心发凉。

他给的不是保底,是我们先借自己的明天,换他今天的一句放心。

许荞在桌子对面,用笔圈出那些不明白的地方,没有急着下结论。

“也不全不能谈。”她说,“他们承担获客,我们少跑腿,确实有价值。但他不能把没保证的部分,说成给我们稳稳的两万。”

我们列了修改意见。

订单可以合作,按单确认,不全转客户;预付款按订单走;双方各自保留对外接单的权利。

赵开成打来电话,看样子一句都没同意。

“这么合作,我图什么?让你们学会了,回头自己挣?”

我说:“那就先不搭。您要外协加工,可以按单谈。”

他冷笑一声。

“你们现在有点活,就觉得翅膀硬。以后别跑回来找我。”

我握着手机,耳朵发热。

那句再大的活我们都不稀罕,差点脱口而出。

许荞在对面摇了摇头。

我把气压下去,说:“合适的活,我们接。不合适的,谁来都一样。”

挂掉以后,我坐了半天。

不是还盼着他改条件,是终于承认,原来那个能供我安稳接单的人,也可能根本没有打算让我安稳。

我妈过来送饭,见我们没开机器,以为又出事了。

许荞给她盛汤,把方案简单讲了。

我妈没听懂预支,却听懂了以后只能给一家做活。

她想了想,说:“那不又把门牌摘回去了?”

我们都笑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夹菜。

“我不懂,你们自己拿主意。你爸当年也爱说,跟着谁总比自己强,后来换了几回人,日子还得自己过。”

我想起那把绿椅子。

扶手上的缺漆留着,我原来只当是我爸舍不得换。

现在才觉得,人这一辈子,很多没补的地方,不是懒,是钱一直得往更急的窟窿里填。

吃完饭,我把最后三十六把的表贴到墙上。

小石问我们是不是没接那个大单。

我说没谈拢。

他挠挠头:“那我后面还有活吗?”

这话问得太实在,我听得心里一紧。

“有几单零散的,排到月底。下月还没定。”我看着他,“你要是有更稳的去处,可以去看看。给我提前说,工钱当天结清。”

他没说走,也没表忠心,只说知道了,转身去磨扶手。

砂纸声重新响起来。

那一刻我有一点害怕。

不是怕他走,是怕有天我也学会拿一家人的说法,拴住别人的日子。

许荞站在我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人家肯问,是还想跟你干。”

我看着小石弯下去的肩,走过去,把用起来费劲的旧夹具换掉。

下午,第二批三十六把送到河岸院子。

方毓正在确认开放日名单。她跟我说,正庭旅宿的采购也会来,几家民宿正在换家具,这次想顺便看供应商的实际东西。

我听见这个名字,立刻想到了赵开成那笔生意。

方毓没有避讳。

“成丰也在名单里,他们送床架样品。你们不用因为他在,就不来。”

我嗯了一声,心脏跳得有点快。

许荞先问:“我们能带布样和修整前后的照片吗?”

“当然。带你们做过的实物,比讲什么都有用。”

她把两张邀请函交给我们。

上面分别印着陈屹、许荞。

她的名字下面,和我一样,印着屹荞家具修作。

我把两张并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舍不得折。

她在旁边看见我的傻样,笑着把自己的那张抽走。

“别摸脏了,我自己收。”

14 雨落下来的时候

开放日前两天,雨下了一整夜。

我睡得浅,凌晨听见窗台哗哗作响,起身把我们晾的工作服收了。

刚躺回去,方毓的电话就来了。

河岸院子靠后的一排窗还在收口,风把防雨布掀开了,临时存放椅子的侧厅进了水。

她在那头说得很急,声音里有脚步和拖东西的响动。

“陈师傅,先别急着来,我们在转移,天亮请你们看一下有多少受影响。”

我已经坐了起来。

许荞也醒了,没问发生什么,先把灯打开。

我告诉她,她伸手拦住我找车钥匙。

“先问清楚人有没有事,现在那边能不能进。”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拨回去。

等方毓确认人员都安全,进水区也已经隔开,我们才出门。

天没全亮,雨刮器来回扫,路灯像泡在水里。

我握方向盘握得手酸。

那些椅子我一把把拆、一把把摸过。想到布面泡水,想到我们可能得重做,胃里像被塞了一块冷石头。

许荞在旁边给小石发消息,让他天亮按原定时间到工位,最后三十六把先别装车,等我们通知。

她又联系邱姐,说明可能需要换套,先别答应别的急工。

我听着她一句句说,终于把车速慢下来。

到现场,方毓的裤腿全湿了,正在指挥转移。

侧厅地面有积水,椅子已经移到高处的干燥区。

六把布面明显湿了,两把只是椅脚溅水,还有一排看上去没事,却挨着湿墙。

我伸手要拿湿布套,许荞递来一个袋子。

“先分开,别混到干的里面。”

我们逐把看,拍照,标记。

有四把内垫也受了潮,不能吹一吹就当没事。我把那四把单列出来,告诉方毓要换。

邢经理赶过来,一听换,脸色就白了。

“后天开门,这会儿还来得及?”

我喉咙发紧,很想立刻说没问题。

许荞先看向我,没有替我答应。

我停了停,算工位剩下的材料,又给潘老板打电话确认有现货。

“六套面布,我们留的余料够。四套内垫得重新做,今天能开始,明天傍晚才能重新确认。不能保证现在一句话,就把后面的情况抹平。”

邢经理皱眉:“只是一点水……”

方毓打断他:“拆开给你看过了,不能用就换。费用分开记,进水这部分项目承担,不让他们白做。”

她说完,转头看我。

“陈师傅,后天现场要是真的少几把,我们调位置。你们别拿潮东西顶。”

我点头,把那四个内垫从布套里彻底取出来。

天亮后,水退了。

小石带着两卷防护毡来了,裤腿也淋湿了,一进门先问最后一车还装不装。

我让他别急,把现场干的椅子先按区域归位。

他忙得喘气,忽然说:“哥,幸亏许姐做的能拆,不然咱们得连底一块撕。”

许荞蹲在旁边,手指全红了,听见也没抬头。

“嘴省着点,拿袋子。”

回工位后,我把返修部分单列工时,问邱姐愿不愿意加班,按我们讲好的另算。

她说家里晚饭得有人做,能做到七点。

我说够,七点我送你。

老周那天下午也来了。

成丰临时停了半天工,他路过,听小石说出了事,就进来看看。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先问:“要几个人?”

我把需要做的说清,只让他坐着检查底架和脚垫。

他看我一眼,点头。

“日价照你们的。两个钟头也按半天算,别替我记人情。”

我给他搬了把稳的椅子。

“知道,您做工,我付钱。”

那天我们忙到晚上十一点。

邱姐七点走了,老周也早早回去,剩下我和许荞收口。

我开车把她送回家,她却没上楼,站在雨棚下问我,工位还有什么没做。

我说只是最后清点,自己去就行。

她盯着我。

雨顺着棚沿往下落,一条一条。

我终于改口:“还有六个布套要对编号,我一个人找得慢。”

她打开车门,又坐了回去。

路上,我说对不起,又拖你熬夜。

许荞靠着椅背,眼睛闭着。

“这回不一样。出了事我们一起接,跟你瞒着我硬扛,是两回事。”

我没再说话,趁红灯,把她冰凉的手握了一下。

15 这一排椅子有名字

重新交付那天下午,天终于放晴。

最后三十六把,连同换好的六把,我们一块送去。

方毓先查受潮那几把,再看全部位置。

她坐了许久,抬手按了按坐垫,终于点头。

邢经理把确认单递过来,说活动前该结的款已经安排,剩余部分照约定日期走。

许荞对完账,在单上签了名字。

我站在她旁边,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响,心里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总算松下一截。

开放日当天,我们穿着干净衣服来。

许荞还是那双平底鞋,深灰色长裤,头发用细夹子别住。耳后的小伤早好了,留下浅浅一点痕。

我望着那处看,她问怎么了。

我摇头,替她把领口翻平。

“今天好看。”

“平时不好看?”

“平时我眼瞎。”

她笑着拧了我一下,拎起布样包,先走进院子。

赵开成就在门口。

他身边摆着两套床架样品,西装领口烫得平整,见我们进来,目光先落到许荞的包上。

“还真来推销了?”

我没理那句刺,跟他点了点头。

他侧身让开,声音却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陈屹是我以前带出来的,手艺没问题,就是脾气冲。现在自己干了,我这边都得给他让路。”

旁边有人笑,不知前因,顺口夸他会带人。

我胸口那点旧火猛地腾起来。

许荞手指搭在包带上,没有低头。

我看着赵开成,语气反而稳了。

“赵总介绍过订单,这点我认。我们替成丰做的活,也按约交完。今天是给自己的客户交东西,谈不上您让路。”

他的笑僵了一瞬。

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许荞。

“那天吃饭,是你们两口子吧?”

我认出他,是饭局上说拍视频算了的采购经理。

他递过名片,正庭旅宿,梁启东。

我当时只知道他是客人,不知道全名。

赵开成把手搭上我的肩。

“是,我正想介绍。小许最会活跃气氛,上回也是误会。今天梁总在,咱们喝一杯,把前面的不痛快翻过去。”

服务生恰好端着饮品走过来。

赵开成取了一杯,递向许荞。

她没有接。

杯子悬在两个人之间,玻璃壁上的水珠滴到地上。

我把他压在我肩上的手拿下来。

梁启东看了一眼,没再笑。

许荞直视赵开成。

“赵总,我今天来讲椅子,不负责活跃气氛。咱们前面账已经结清,也不用借这一杯翻篇。”

旁边几个人停了话。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赵开成的脸渐渐红了。

“你怎么到哪都这么认真?我这是替你们介绍客户。”

“那谢谢您介绍。”她说,“客户愿不愿意听,请让客户自己决定。”

她转身看向梁启东,打开包,拿出两张不同结构的坐垫照片。

“梁经理,您如果有时间,可以坐一下窗边那排。三种结构,我们按原来的用途分别调整,没有把它们做成同一种。”

梁启东没有马上接照片,先问她:“你负责这单哪部分?”

“布艺、报价、交付安排。”

“那请你讲。”

那一句请你讲,让我眼眶忽然一阵发热。

许荞走在前面,带他们去了窗边。

赵开成手里的酒没递出去,只好放到旁边空桌上。

我从他身边过去,他低声叫我。

“陈屹,她这么顶,生意还做不做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窗前,许荞正弯腰翻开坐垫,给人看里面的编号。

太阳照进来,落在她的发尾上。她讲自己的东西时,手势利落,神色里有压不住的骄傲。

我也有。

多得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

“做。”我说,“就是为了能这么做,才出来的。”

说完我走过去,蹲在椅旁,替许荞托住她要展示的底座。

她侧头看我一眼,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又继续讲。

这一次,没人让她重笑。

16 我要的不是看你可怜

梁启东在那排椅子上坐了十多分钟。

他问了清理、拆换、后续同色补料,又问一批做出来会不会像手工试样一样,只有几把好看。

这些问题不温柔,比赵开成先前那句替你介绍客户难接得多。

许荞都听完,没有夸口。

她把每批确认的办法说了,也直说不同批次布料可能有色差,需要预先留料;形状不同的椅子不可能只凭照片就报准价,得现场量。

梁启东点头,转向我。

“新做呢?不是翻旧,一百八十把,三家店。”

我心口一跳,没把报价当场喊出来。

“得看图和要求。我们能做的部分,我来承担。骨架要按确定的样式找合作厂做,软包和装配在我们工位。不能说一百八十把全是我亲手从木头锯起。”

梁启东笑了一下。

“我也没要求你锯树。只要别交到手才告诉我,东西不知道哪来的。”

他从手机里调出初步尺寸,约我们后天去其中一家店看。

赵开成远远看着,没再过来。

我知道这一百八十把原本就是他想拿的单,却不敢因此以为我们已经抢赢了。

愿意听,愿意看,跟愿意掏钱,还隔着很长一段路。

活动快结束,方毓请大家在院里吃简餐。

我和许荞忙了一上午,终于坐在自己做的椅子上。

她把包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递过去一碗热汤,她接得很快,喝了一口才说烫。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饿了。刚才讲着讲着,肚子响,幸亏旁边有人放音乐。”

我笑出声,又忽然有一点想哭。

她看出来了,抬脚碰我。

“别在这儿掉链子。现在哭,比我肚子响还丢人。”

我低头喝汤,连喝了三口。

对面桌上,赵开成正跟别人说床架交付。他的生意还在,没人因为我们说了几句话,就把他从这个院子赶出去。

我却第一次发现,不用把他打倒,我也能把这顿饭吃得很香。

两天后,我们去正庭的门店。

梁启东要的椅子比河岸院子简单,却得适合长时间坐,布套拆换也要快。他同时在比较几家的方案,成丰报的总价更低。

我们的价是一把一千一,一百八十把十九万八。

报完以后,我手心湿透。

不是怕丢单,是这个价里算了我们自己的工钱,算了留料,算了做错需要自己承担的余地。

再压下去,我们能接,未必能一直做。

梁启东看完,说:“你们这个价,我能买到厂里的成品。”

“能。”许荞点头,“如果成品的尺寸、拆换方式都适合,您选成品更省事。我们贵在按现场调整,还有后面的配套。您用不到的部分,不该硬卖给您。”

我看她说完,把那张报价放稳,心里猛地疼了一下,又跟着亮起来。

原来可以这么卖东西。

不用先把自己贬到最便宜,再求人留一个位置。

梁启东没有立刻答应。

他请我们先等,到下周给回复。许荞把有效报价时间标好,我们便起身。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陈师傅,前面饭局那事,你心里是不是过不去?”

我停下来。

走廊很安静,许荞也没再走。

我想了一下,说:“过不去的不是没喝成那杯酒。是我老婆站在那里,我还以为再忍一下就能有钱。”

梁启东没有接话。

我也没把那些日子讲给他听,讲许荞磨破的脚,讲我妈舍不得买的锅。那些都是我们的日子,不是这张报价的附件。

“这单您按东西挑。”我说,“不用照顾我们。”

他点了点头,递给许荞一张门店平面图。

“那你们把三十六把的首批方案补一下。先做一家店,试用确认,再谈后面的,不一口气押一百八十把。”

这不是全部订单。

可他要我老婆接那张图的时候,叫的是许老板。

出门后,我扶着车顶,低下头缓了好一会儿。

许荞拿图纸轻轻拍我的背。

“高兴就高兴,别又觉得还没到最后,不能笑。”

我抬头,看着她笑,笑得她也忍不住。

下周,首批三十六把确认下来。

合同里写清了范围、价格、预付款、试用后的后续安排。十九万八仍只是全部实现时的金额,我们没提前记进收入。

签字前,梁启东让人重新校了一遍双方信息。

他把笔放到许荞面前,说:“布艺和交付,后面我直接找你。”

许荞接笔,手很稳。

我坐在她身旁,看着她签下名字。

那一刻,赵开成那句还想不想挣钱,终于从我脑子里退了出去。

我想挣钱。

可我这辈子最想赢的,是让跟我吃苦的人不用再向谁赔笑。

现在,那个人正坐在我旁边,拿着自己的笔,定自己的价。

17 小石也买了一双新鞋

做新椅子比翻旧更吃周转。

骨架得先定样,尺寸一旦错了,不是换块布能解决的。

我们请汪师傅一道看了合作木架厂的首件,把责任和返修办法谈明白,才按三十六把这一批下单。

没有囤一百八十把的料,也没有在朋友圈宣布接下大客户。

我还是每天开小货车,许荞还是在机器前坐得最多。

只是晚上回家,我们会把第二天最急的事说清,再关灯。

有时她说累,我就真的让那一件活留到明天。

我自己也会说累。

第一次说的时候,我说得别别扭扭,像承认自己没本事。

许荞看我半天,伸手把我往床边一拽。

“知道了,陈师傅。你老婆不是靠你一天站十八个钟头才爱你的。”

我坐下,腰酸得几乎直不起来,嘴还硬。

“那靠什么?”

她给我递了热毛巾:“靠你现在问得少,听得多。”

我刚要不服,她又笑:“还有长得好看。别一张脸绷成讨债的。”

那晚我拿着毛巾笑了好久。

一个月后,第一家店试用。

有两把坐垫装得太紧,员工换套费劲,我们去调整;有一处尺寸需要微改,也在记录里说明原因,没有装作都是客户变卦。

梁启东安排人实用两周,确认合适,才把后面一百四十四把分批交给我们。

他没额外给我们加价,我们凭做出来的东西把订单留下了。

她偶尔跟他争一个交付日,争完了,照常谈下一个问题。

我发现她不再每回挂电话,都要长长地缓一口气。

这变化很小,却让我比看见到账还高兴。

从签下首批订单算起,三个月后,我们完成了那一百八十把。

河岸院子的余款也按约收齐,进水替换部分单独结算,没有混进我们原来的价里。

许荞把这一段的账做完,刨去材料、外协、工钱、运费、房租以及所有该提的支出,告诉我,我们终于有了一笔不必明天就挪走的积累。

不够买房。

够留住下批材料的钱,够给自己歇两天,也够不接一张明知道会把人拖垮的单。

我把那页账看了又看。

许荞抽走,怕我摸黑了纸。

“不是摸一遍会多一百。”

“我知道。我就想看看,真的是咱们的。”

她没再拦,把纸放回我手里。

我们给邱姐和小石发了一笔额外的钱。

按提前说好的计件和赶工奖励算,数目写得明白,没有用老板心情好替代他们的劳动。

小石收到钱,第二天穿着新鞋来。

白色的,鞋底很厚,一进门就先踩到一小片木屑。

他心疼得直蹦,邱姐笑他穿来干活就是这个命。

小石蹲着擦,擦完站起来,认真跟我说:“哥,我想学着看图,别老让我只拆东西。”

我把原先自己画的简图拿出来,放到他面前。

“先从这批的三个尺寸看。学会能单独做,工价也得换。”

他眼睛亮了,抱着图纸去找尺。

老周后来每周过来两三天。

他没有立刻离开成丰,也没说后悔当初没跟我搬。他要顾好自己的日子,我这里有合适的工,他就接。

我给他留了一张高度合适的工作台,底下能放开腿。

他坐下,先摸了摸台边,嘴上还嫌我做得粗。

“这口子不倒一下,刮裤子。”

我递砂纸给他:“您自己修,工时我算。”

他笑着骂我抠,还是把那道边认真磨圆了。

赵开成也再来过电话。

正庭剩余的椅子没给他,床架却有一部分定了成丰。他还在做生意,还会压价,听说也会因为别人的强硬而换个说法。

他问我能不能帮着赶一批软包,说这回直接付预款。

我跟许荞看过工期,排不开,便回了没有档期。

他在电话那边停了几秒,问是不是还记仇。

我说:“有一点。但这回确实排不开。”

他说我这人真不会做人,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手还有点抖,不是怕,是痛快。

我终于不必把所有不肯都包装成不得已,也不必为了显得大度,装作那些难堪没发生。

许荞在旁边听见了,冲我竖起一根大拇指。

我故意问她是不是觉得我厉害。

她把手收回去,继续裁布。

“是,陈老板。现在会说实话了,出息很大。”

我笑着走过去,替她把布料另一端托起来。

她抬头看我,又没忍住笑。

18 今天我们不赶工

我妈生日那天,我们给工位放了两天假。

不是临时关门,所有在手的交付早早排开,客户提前通知,师傅们该结的钱也照常结。

小石听见放假,问是不是要团建。

许荞摆手:“放你的假,想去哪去哪,别明明歇着还得陪老板。”

他立刻把刚要收起的手机掏出来,给朋友发语音。

那股兴奋劲隔着帘子都能听见。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

那时我以为有出息,就是比别人能熬。熬到别人走了,自己留下,早晚有人会看见。

后来我把这个道理用在许荞身上,告诉她再熬熬,咱们就好了。

她信了那么久。

我摸出车钥匙,不再去想还有哪把椅子可以趁今天顺便修。

去我妈家之前,许荞拉我进了照相馆。

门口贴着全家福套餐,也有结婚登记照的样片。她站在镜子前,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

我心里一动,问她怎么想起拍照。

“店里需要一张合照。”

“工位不是有照片?”

“都是干活的。不是你低头,就是我弯腰。咱俩连一张站直了的都没有。”

我想了想,还真是。

结婚那年,婚纱照拍得便宜,她穿借来的鞋,嫌磨脚,拍完就脱了。后来手机换过几次,近照大多是货,是材料,是需要改的地方。

我能随手翻出几十张椅子,找不出一张她好好看着镜头的照片。

摄影师让我们先去换一套店里的衣服。

许荞摇头:“就身上这套。”

她今天穿米白色衬衣,袖口扣好,裤线熨得笔直。那双新鞋已经穿软了,站着很稳。

我低头看自己,蓝衬衣,黑裤子,她早上替我挑的。

摄影师让我们站近些。

我往她那边挪,手不知道该放哪。

她看我一眼,拉起我的手,搭在自己腰侧。

“又不是第一次抱。”

摄影师笑了,镜头后的灯亮起来。

“陈先生,放松一点。许女士,笑一笑。”

我手指几乎本能地一紧。

许荞察觉到了,侧过脸看我。

那一瞬间,饭店里那只举起的手机,仿佛又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摄影师并不知道这些,仍在调整角度。

许荞把我的手往掌心里握了握,转回镜头,先没有笑。

她就那样站着,肩背舒展,眼睛明亮。

摄影师按了一张,看看屏幕,说这样也好,很有精神。

我看着旁边的她,心里那点旧刺慢慢落下去。

然后她忽然抬头,对着我的耳朵说:“你扣子扣错了。”

我低头,果然错了一格,衣摆一边长一边短。

刚才忙着替她提包,一路都没发现。

“你怎么现在才说?”

“现在说比较好笑。”

她先笑出来,手还握着我的手,眼角弯得挡都挡不住。

我看着她,跟着笑了,连摄影师说别动都没听清。

相机咔嚓响了一声。

后来选照片,我们没有挑最端正那张,挑了这一张。

她笑得有点歪,我低着头,两个人的手牵在一块。

我妈收到另一张冲印的照片,先擦干净眼镜,站在窗边看。

“这张好。”

她说了两遍,把它放到我爸那张旧照片旁。

绿椅子就在窗下。

她坐上去,指着桌上那盘刚炒好的菜,让我趁热端。

新锅炒出来的菜与旧锅未必差多少,但我妈今天放了很多肉,还把锅底的汁都刮了出来。

吃饭时,她给许荞夹了一大筷子,忽然说:“荞荞,这些年,辛苦你了。”

许荞低头看着碗,停了几秒。

我妈没说以后陈屹有钱就好了,也没说一家人别计较。

她握住许荞的手,拇指在那处被针磨厚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

“以后也多顾着自己。你们的招牌好不容易挂上,别光把活挂心上。”

许荞眼睛红了,笑着点头。

我埋头吃了两口饭,还是没能把眼底那点热压住。

我妈用筷子敲敲我的碗边。

“说她呢,你听着就行,别急着抢哭。”

许荞一下笑出声,眼泪落在手背上。

这顿饭吃得很慢。

没有谁等着我们添酒,没有催单的电话,也没有必须答应下来才好离开的下半场。

下午,我们陪我妈去河边走了一段。

回来时,她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合照。

我轻轻抽出来,摆在桌上,拿薄毯盖住她的膝盖。

许荞站在门口等我,鞋尖点着地,手里两瓶橘子汽水。

“晚上去哪?”她问。

我原想说回工位看看,话到嘴边,换成:“你想去哪?”

“新开的夜市。听说有家烤馒头片特别香。”

“就馒头片?”

“还要羊肉串。老板,今天预算够不够?”

我把车钥匙揣好,接过她手里的汽水。

“够。你看中的都点。”

她挑眉:“口气不小。先说好,不许点完又心疼。”

我伸手牵她,两个人慢慢下楼。

楼道不宽,她走在前面,脚步比上回那双高跟鞋轻快得多。

转过最后一级台阶,她回头等我,伸手把我扣错又重扣的衬衣领抻平。

外面已经亮起夜市的灯。

她抬头看了一眼,笑着拉我往前走。

我没再数手机里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那晚的路很长,我们不用赶着去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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