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和文玩城的修复师都绕着扫把星裴正走,宋远蹬三轮找上门:你出钱我出手艺。裴正翻完那把鱼鳔胶修的折扇,在鉴定会的参展表上填了两个名字:五天后,你坐我旁边。
第一章
程耀站在宋远的档口门前,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红戳的通知单。
走廊两侧六七个商户探出了脑袋。卖铜器的周胖子动作最快,卷帘门拉下去一半。
程耀把通知单拍在柜台上:锦和文玩城商户评分,你连续三个月垫底。按合同第十一条,物业终止租赁,三天搬走。
韩志站在程耀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他是文玩城物业的管事,手里捏着合同复印件,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
宋远蹲在地上修一把断了两根骨的折扇。砂纸顺着扇骨纹路来回磨,细粉落在裤脚上。
程耀低头看他:这个月营业额多少?一千二。我手下修复师一天的工钱都不止。
柜台上放着四五件等修的旧物件。一把折扇、一个镇纸、两个小摆件。这就是宋远全部的存货。
走廊对面卖核桃的老冯接了一句:小宋,认了吧。
马东搓着手站在程耀身后。他是程耀的修复学徒,技术一般,嘴快。
宋远头没抬:我合同签到年底。你拿十一条来赶人,先走仲裁。走不走?
程耀没接这茬。他伸手把柜台上修了一半的紫檀镇纸拿起来翻了两下放回去:就这种活,也敢跟我在同一条走廊摆摊?
宋远站起来接镇纸,手肘撞上身后木架。搪瓷杯翻了,半杯隔夜凉茶浇在工具包上。
走廊里有人笑。
宋远拽了块抹布去擦,抹布上的油泥比茶渍还黑。擦完裤腿多了一道灰印,比之前更难看。
程耀摇头:三天。搬不走,断电断水。
韩志清了下嗓子:宋师傅,手续有疑问可以来物业办公室。
两人转身走了。围观的人散了大半。
宋远拿起通知单看了一遍。物业的公章是新盖的,油墨还没干透。
他把通知单折了两折压在搪瓷杯底下。杯里的茶已经泼光了。
卖木雕的陈姐放慢脚步:小宋,程老板在城里占了八个档口,物业都听他的。你一个人扛不住。
宋远掏手机想打电话。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提示:账户余额不足,已暂停服务。
昨天就想充的,忘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坐回矮凳继续磨扇骨。走廊安静了,只剩砂纸的声音一下一下。
走廊尽头消防门没关紧,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停车场的汽油味。
对面老冯的档口飘来一股核桃油的味道,闷闷的,黏在鼻腔里。
一双灰色运动鞋停在门口。
宋远没抬头:看看可以,别上手。
那人蹲下来看了半天,手指点了一下扇骨接缝处:鱼鳔胶。
宋远手上顿了一下。
市面上修复师十个有九个用合成胶。鱼鳔胶原料要自己熬,成本高三倍,固化慢一天。能一眼看出来的人,整个文玩城他没碰到过。
他抬头。四十来岁的男人,穿得普通,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人从裤兜里掏出名片放在柜台上,起身走了。走路不快,步子稳。
正面两个字:裴正。
全兴和市文玩圈都传过这个名字。跟裴正合作的商家,卖玉的赵家亏了四十万,做紫砂的吕老板直接关门。
同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散财星君。
背面手写一行字:丰安路117号,明天下午两点。
宋远把名片翻了两遍。纸质普通,没有公司名,没有电话。
他收摊锁门,推三轮出文玩城大门时碰见老邱。老邱坐在保安亭里冲他点了点头,嘴巴张了张。
宋远停下来:邱叔,程耀说我营业额不如一条狗的伙食费。你家那条土狗一个月花多少?
老邱想了想:加上狗粮和驱虫,七八百。
确实比他这个月营业额高。
宋远蹬上三轮拐进巷子。车筐里是工具包,内袋夹着裴正的名片。
全兴和市都绕着裴正走,一个合作的都没有。但这人手里有钱,他手里有手艺。
明天下午两点,丰安路117号。该蹭的财运还是得去蹭。
第二章
丰安路不好找。宋远按着名片上的地址骑了四十分钟三轮车,半路链条掉了一次,蹲在马路牙子上徒手装回去,满手黑油。
117号是一栋老居民楼底商。铁门半开,门口没招牌。隔壁是一家关了门的面馆,卷帘门上的油渍已经发黑。
宋远把三轮车锁在电线杆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进了门。
屋子不大,三面墙的架子上摆满了旧物件。瓷器、木雕、铜香炉、竹刻笔筒,少说有两三百件。
裴正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筷子搁在碗沿上。
宋远站在门口闻了一下。牛肉味的,四块钱一桶那种。
裴正抬头看他:你倒是准时。
宋远扫了一眼满屋子的旧物件。随便拎一件出去估价,都比那碗泡面贵几百倍。
他把工具包放在桌上。拉链卡住了,使劲一拽,线头崩断了一截。
裴正看了一眼他的工具包,没说话。
宋远开门见山:裴老板,我想跟你合作。你出钱,我出手艺。
裴正筷子没停:合作?全兴和市的人听见我名字都绕着走,你倒敢上门。
宋远:你有钱,我缺钱。别人怕你的运气,我穷到底了,再倒一次也就这样。
裴正放下筷子:倒是实在。
他从架子上拿下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块碎成三截的老玉牌,断面发黄,年头不短。
裴正:修这个。修好了算你考核过关。
宋远拿起玉牌对着窗户照了照。裂缝不规则,三截的弧度各不相同,不能用常规方法拼接。
他摸了一下断面的质感。老料,油润,但断面的纹路被氧化过,普通胶水黏不住。
宋远:能修。鱼鳔胶配金缮,少说五天。
裴正:报价。
宋远算了一下材料费加工时:三千二。
裴正点头:修好了再谈合作的事。前期我垫资,你负责修复,利润五五。
宋远心里飞快算了一笔。按现在的接单量,五五分下来第一个月到手大概刚好够充话费和交水电。
他没还价:行。
裴正又看了他一眼: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钱。
这不是问句。
宋远没装:对。别人说你是扫把星,我听到的只有你手里有钱这半句。
裴正端起泡面喝了口汤:至少比上门来编故事的强。
宋远接过玉牌往工具包里放的时候,手沾的机油蹭到了桌面上。他赶紧用袖子擦,越擦越花。
裴正看着那团油渍:回去先洗手。
宋远拎着工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我又不指望翻身,能把下个月房租赚出来就行。
裴正没应声,继续喝他的泡面。
宋远骑三轮往回走。到文玩城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早上找老邱借了十块钱冲了话费。
唐棉的声音从话筒里出来。她在文玩城走廊另一头开茶叶店,平时跟宋远有点交情。
唐棉说得很快:程耀搞了一份联名请愿书,要物业提前终止你的合同。已经有六家商户签了字。
宋远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六家。整条走廊一共才十二个商户。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宋远开了档口的卷帘门,对面周胖子的视线扫过来又收回去。
走廊里空气不对。
卖核桃的老冯路过时加快了脚步,头都没转。陈姐隔着老远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别过来。
消息传开了。宋远找了裴正合作。
十点刚过,马东带了两个人晃到宋远档口。他往门框上一靠,手里转着一串钥匙。
马东:宋远,你胆子不小。全兴和市的人都躲着裴正走,你倒好,蹬着三轮上门送人头。
宋远在桌上拼玉牌的碎片,手没停:你来买东西还是来聊天?买东西往里进,聊天去对面,老冯那儿有瓜子。
马东没接茬:我是替程哥提醒你一句。裴正碰过的生意全倒了,你跟他搅在一起,走廊里谁还敢找你修东西?
宋远放下镊子抬头:我已经倒数第一了,再倒一次还是倒数第一。你能把我排到倒数第二,我谢谢你。
马东身后两个人笑了一下,被马东瞪回去。
走廊里路过的几个商户放慢了脚步在听。
马东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裴正能帮你?他就是个……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谁就是个什么?
裴正拎着一个纸袋站在拐角。今天来给宋远送修复用的金箔材料。
马东扭头看见裴正,嘴巴合上了。
裴正走到门口,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扫了马东一眼:你是程耀手下的?跟他带句话,他三年前从我这里拿了一批货,有两件的款还没结。八千三。
马东的表情僵了两秒。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底打了个趔趄,差点绊在门槛上。
身后两个人跟着跑了。
走廊里几个看热闹的缩回了脑袋。
宋远靠在椅背上。刚才心跳确实快了两拍,但面子上没掉。
他对着走廊里还没散完的人说:我知道你们签了联名信。没事,我不记仇。反正我一个月营业额还不如邱叔家那条狗的伙食费,你们也犯不着怕我。
陈姐在远处探出半个身子:小宋,你真不怕裴正的运气?
宋远:陈姐,我现在最怕的不是运气,是下个月房租。
几个人讪讪地回了自己的档口。
裴正站在旁边看完了这场戏。他没评价,低头翻了一下宋远拼的玉牌碎片:手还行,接缝控得准。
宋远送裴正出门,走到走廊口挺了挺腰板:程耀那边再来闹,有我在。
裴正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宋远回头发现自己的三轮车后胎扎了个钉子,瘪了一半。他蹲下去看了看,轮胎上的钉子是新的,不知道谁扎的。
裴正已经走远了。宋远一个人蹲在门口,拔钉子拔了半天没拔出来。
唐棉从茶叶店走过来递了把钳子:你那三轮车是不是得罪谁了,上个月也扎过一次。
宋远接过钳子拔钉子,手一滑,钳子弹到了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来重新拔。
当晚九点,马东回了程耀的办公室。
程耀听完马东的汇报,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联名请愿书。他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话:该商户已与行业高风险人士合作,存在经营信誉隐患。
他把请愿书装进信封,交给马东:明天一早送物业总部。
第四章
玉牌修了四天。
宋远每天凌晨五点到店,对着窗户光一点一点磨合接缝。鱼鳔胶干得慢,他隔几个小时就要翻面检查。
第五天早上,裴正带了一个人来。
吴老板,五十出头,收旧物件的。他在兴和市周边几个县跑货,手里过的东西不少。
吴老板从布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竹雕笔筒,筒壁上刻着松鹤图,底部裂了一条缝,还有两处虫蛀的小洞。
宋远拿起笔筒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老竹子特有的干燥气息,夹着一丝霉味。年份够了。
他翻过来看底部,手指沿着裂缝摸了一遍:裂缝不深,虫蛀只在表面。能修。鱼鳔胶补缝,虫洞填竹粉。报价四千。
吴老板的手在布袋上搓了两下:程耀那边报价两千。
宋远:他用合成胶,我用鱼鳔胶。半年后你对比一下手感就知道区别了。
吴老板没接话,看了一眼裴正。
裴正坐在角落翻一本旧杂志,头都没抬。
宋远也没催。他把笔筒放回桌上,拿起修好的那块玉牌递给裴正。
裴正接过玉牌,对着光看了一圈。三截拼合的接缝处用金缮勾了细线,摸上去平整,看上去反倒多了一层年份感。
吴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块玉牌。他干这行的,好活看得出来。
吴老板把笔筒推回宋远面前:四千就四千。你修。
宋远修了两个小时。当场完成。
他用竹粉填好虫洞,鱼鳔胶封缝,最后拿细砂纸打磨了底部。整个过程吴老板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吴老板验完货,掏出手机转账。七千二。
宋远愣了一下:报的是四千。
吴老板:笔筒四千,玉牌的活儿我也看见了,补你三千二。裴老板不收钱,我从你这儿出。
这是宋远近三个月最大的一笔收入。他确认了两遍到账信息,手在口袋里摸了三回手机。
吴老板收好笔筒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碰上马东。
马东挡在门口探头:吴老板,程哥那边也能修,价格还便宜一半。
吴老板看了他一眼:你老板上个月修的那个笔架,半个月就掉漆了。漆皮我还留着呢,要不要看看?
马东的嘴角抽了一下,让开了路。
宋远收好工具,发现少算了一项材料费。竹粉的成本忘记加进报价,亏了两百块。
他揉了下眉头。七千二减两百,还是赚的。
裴正走的时候留了一句:手艺没问题。后面的客户我慢慢给你接。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韩志来了。他的表情很公事化,手里拿着一张新的通知。
韩志:物业总部回复了。考虑到你合同的实际到期时间,给一个月观察期。一个月后重新评分,过了续约,不过就走。
宋远接过通知看了一眼:联名信的事呢?
韩志往后退了一步:那个还在走流程。观察期内不影响。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一个月。宋远把通知压在柜台上,旁边是吴老板刚转的七千二的到账截图。
够活,但不够翻。
第五章
第二周开始,走廊里的传言升级了。
有人说宋远是裴正放进来的棋子,要搞垄断收购。也有人说裴正看上了文玩城的地段,拿宋远当幌子。
卖铜器的周胖子见了宋远绕道走。老冯更干脆,直接从后门进出。
宋远坐在档口里一天接不到一个客户。裴正介绍的吴老板那条线还没铺开,本地散客已经断了。
唐棉的茶叶店在走廊另一头。她的生意跟宋远不沾边,传言没波及到她。
这天下午唐棉来送茶的时候说了一件事。
她最近进茶叶,走的是兴和市东边的物流园。分拣货的时候看见一批工业粘合剂的包裹,收件地址是锦和文玩城B区,收件人写的是程耀的修复作坊。
唐棉把物流单号抄在了一张便签纸上递给宋远:这个型号我查过,是做家具贴皮用的工业胶。文玩修复不该用这种东西。
宋远接过便签看了一眼:你怎么想到查这个?
唐棉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我卖茶叶的,进货单上出现不该出现的东西,多看一眼是本能。
这是唐棉自己发现的。
宋远决定自己去查。
第二天一早他蹬着三轮去了兴和市城西。化工厂在一个工业园区里,门口有道杆和登记处。
他没进去。绕着厂区外墙转了一圈,在公告栏上看到了当月的出货记录表。每天几点发了几批货,目的地编号都列着。
他拿手机拍了七八张照片。其中一张送货单的收货人那栏,前面的姓写得清楚:程。后面两个字拍糊了。
工业园门口的保安走过来问他是不是来拉货的。宋远说走错了,蹬着三轮车跑了。
回到店里已经晚上九点。走廊空了,只有他这一家还亮着灯。
对面程耀的八个档口灯火齐全。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人在整理货架。
宋远坐在矮凳上,把照片放大了看。收货人的姓看得清是程,后面的字怎么调都看不清。
他放下手机,看着空荡荡的柜台。
这个月的营业额加上吴老板那笔,离交房租还差两千。裴正的投资靠得住吗?万一那些传言有一半是真的呢?
他拿起那把修好的折扇又放下,反复了三次。
唐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放了一杯茶在柜台边上,没说话就走了。
茶还烫。宋远喝了一口,舌头烫了一下。
他把照片和唐棉给的物流单号存进手机备忘录。收货人那个字虽然糊了,但化工厂一个月的出货量是确切的数字。
明天把这些给裴正看,让他帮忙查那家化工厂跟程耀的交易记录。工业胶进了文玩修复的门,总有对得上的账。
第六章
程耀出手了。
他用了一周时间拜访宋远的老客户。每家都开了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修复报价。
宋远在七天之内丢了四个客户。其中一个是修了三年的老关系,对方来电说抱歉,程老板给的价太低了。
裴正的第二笔投资还没到,宋远口袋里的现金已经见底。
这时候一个新客户找上门。姓郑,带了一件民国年间的核雕摆件。底座碎了三块,核桃壳上的刻纹还算完整。
郑老板开价一万五,要求十天修好。
宋远翻过底座看了一遍。三块碎片的断面有一处颜色偏暗,跟其他两块不太一样。
急着用这笔钱,他没多想,接了。
修到第六天,问题出来了。那块颜色偏暗的碎片,内部接缝里残留着一层旧胶。有人在碎之前就修过一次,用的不是鱼鳔胶,是合成的。
旧胶和鱼鳔胶不相容。宋远试了两种方案,接缝处都留了一道细线。
他又花了两天调配比例,还是没法彻底消除。
郑老板来验货。转着摆件看了两圈,手指摸到了那道细线。
郑老板:这跟没修有什么区别?
宋远退了全款。一万五出去,加上材料费,倒贴了两千三。
这件事是他自己判断失误。接单的时候看到了那处疑点,选择了忽略。
但他没闷在店里。
当天下午他找到郑老板之前的修复师,一个在城北摆摊的老师傅。对方正蹲在路边下棋。
宋远等了二十分钟,等对方下完一盘。
老师傅听完问题挠了挠头:那个核雕摆件啊,两年前就碎过一次。是程耀手底下的人修的,催得急,用了工业胶,当时就没修好。后来客户嫌弃,转手卖了。
宋远记下了这条信息。程耀的人修过,用的工业胶,修坏过一次。这跟唐棉查到的化工厂出货对得上。
他蹬着三轮车回文玩城的路上,手机响了。行业群里有人发了三张图片。
核雕摆件的接缝处特写。拍得很清楚,那道细线在照片里格外显眼。
配文是程耀发的:这就是散财星君投的人修出来的东西。大家品品。
群里已经有二十多条回复了。
宋远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
三轮车的后轮碾过一个坑,车筐里的工具包跳了一下。
第七章
裴正坐在丰安路117号的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化工厂的出货记录。过去一年,标注发往锦和文玩城B区的工业粘合剂一共十二批。
第二份是唐棉给的物流单号和宋远拍的送货单照片。虽然收货人后两个字拍糊了,但物流系统里签收人的手机号是程耀作坊登记的号码。裴正托人查到的。
第三份是宋远从城北老师傅那里拿到的口述记录。两年前程耀手下用工业胶修坏了核雕摆件。
三条线拼在一起。
程耀长期从化工厂进工业粘合剂,用在文玩修复上,按传统工艺的价格收费。差价就是他垄断走廊的底气。
宋远还查了一件事:程耀挂在店里的行业修复师资质证书,编号在鉴定协会的公开名录里查不到。他写了邮件去协会核实,三天后收到了正式回函。
编号不在册。
宋远把回函打印了三份,两份存起来,一份带在身上。
裴正翻完所有材料:你打算怎么做。
宋远:兴和市年度鉴定会,下周就开。我要报名参展。
他已经在鉴定会的官网上提交了参展申请。裴正作为业内人士帮他做了推荐人。
裴正:参展容易,你拿什么跟他公开对?
宋远从一个纸箱里拿出三件东西放在桌上。一个笔洗、一把折扇、一个铜香炉。
这三件都是程耀过去一年卖出去的修复成品。宋远花了三天时间通过裴正的渠道从下游买家手里买回来的。票据齐全。
他拧开检测试剂的瓶盖,在笔洗底部擦了一小块。
试剂变色了。工业粘合剂的化学成分反应。
裴正看着变了色的那块:够了吗?
宋远:还不够。程耀一定会参加鉴定会。他不会放过当众踩我的机会,会带自己最得意的修复件去。他一上台展示,当场检测就行。
裴正点头:你不是说只想赚个房租。
宋远看着桌上的三件修复品:房租的事回头再说。
他把检测试剂、三件修复品、化工厂出货记录、物流单号、送货单照片、鉴定协会回函分别装了三份。
搬那个铜香炉的时候腰闪了一下。那东西比看着沉得多。
裴正在旁边看着他龇牙咧嘴地把香炉放进纸箱:你那三轮车装得下这些?
宋远揉着腰:装不下我跑两趟。
买这三件修复品花了九千四。裴正说:你的投资回报率比我高。
宋远没笑。他把参展表上的信息核了一遍。代表作品那一栏,他想了半天,写了一把折扇。
鉴定会五天后。
宋远把那把修好的折扇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扇骨接缝处摸不出痕迹,鱼鳔胶的本色已经跟老竹融在一起了。
程耀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讲话。那就让他在人最多的地方听一次。
第八章
程耀知道宋远报了鉴定会。
马东第一时间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程耀正在办公室里擦他那件修好的明代青花瓷碗。
程耀在行业里做了十二年,鉴定会的几个评委他都打过交道。宋远一个租不起档口的小修复匠,拿什么跟他台面上过招。
但他做了两手准备。
第一手,他把裴正三年前的合作方赵家的侄子赵鹏找来了。赵家亏了四十万的事是真的,但亏在赵家自己倒腾假货被裴正发现后切割。赵鹏不知道内情,只知道叔叔亏了钱。
赵鹏第二天就去了文玩城。
他站在走廊中央扯着嗓子喊:裴正是个骗子,骗了我叔四十万,宋远就是他的下线。
走廊两边的门陆续打开。十来个商户探出头。保安老邱从亭子里走出来,站在三米远的地方看着,没动。
马东在旁边给赵鹏递水。他从旁边桌上端了个杯子就递过去了。
赵鹏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的脸变了。
那杯子是宋远洗笔用的。里面泡着半杯墨汁和松节油的混合液。
赵鹏蹲在地上吐了半分钟。嘴角挂着黑色的液体,边吐边骂,声音变了调。
马东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
周围几个人憋着笑。老冯躲在自己档口后面,肩膀一抖一抖。
赵鹏吐完了,冲马东吼:你给我喝的什么东西!
马东结巴了:我、我以为是茶……
宋远从头到尾没出来。唐棉过来问他要不要出去解释。
宋远摇头:不用。他闹得越凶,鉴定会那天看热闹的人越多。
第二手,程耀自己也报了鉴定会参展。他准备带那件明代青花瓷碗的修复件上台展示。当着全行业的面压宋远一头。
马东问他:程哥,要不要准备个发言稿?
程耀瞪了他一眼。
马东又说:那要不拉条横幅?
程耀没理他。
宋远在这几天关着门没出摊。他做了两件事。
一是把三件修复品的检测照片整理成文件夹,每件标注了原始卖家、购回票据、检测结果。
二是把那把折扇做了最后一遍精修。扇面微微泛黄的绢布上有一处旧污渍,他用温水一点一点洇开,露出了底下的题字。
裴正来过一次。带了一份文件:鉴定协会对程耀资质证书编号的正式回函复印件。
编号不在册。四个字。
宋远把文件装进口袋。三份证据加上这份回函,够了。
他把所有材料检查了一遍。关了灯,准备锁门。
门被敲了三下。
老邱站在门外。他穿着保安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捏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
老邱把笔记本递过来:我在文玩城当了五年保安,每天进出什么货、谁签收的,我都记了。
宋远翻开本子。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按日期排列。
老邱指了一下近半年的部分:程耀报给物业的进货清单写的是传统修复材料。但实际送货车上贴的标签是工业用品。我都记了日期和车牌号。
宋远看着老邱。
老邱搓了搓手:我不想得罪人。但你走了之后这条走廊就他一个人说了算,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鉴定会后天开。
宋远把笔记本放进工具包,跟其他材料放在了一起。
第九章
兴和市年度鉴定会在崇文产业园展厅举办。
场地正中是一排长桌,两侧摆了折叠椅。上午九点开始,到场的人坐满了六排,后面还站着二十多个。少说有八十人。
空调开着,但人多,展厅里闷,混着木料和油漆的味道。
宋远到的时候程耀已经坐在第一排。旁边放着一个楠木盒子。马东站在程耀身后,胸前挂了个工作牌,上面印着技术顾问四个字。
宋远挑了第三排坐下。桌上放着一把折扇和一个帆布工具包。
裴正坐在他右手边,什么都没带。
鉴定会上午是常规参展环节。四五个商户轮流上台展示修复作品,评委点评,流程平稳。
轮到宋远。
他把折扇放在展示台上,讲了修复方案和用材。鱼鳔胶调配、金缮收边、扇面清污。
台下有人低声说话。第一排的老冯转头跟旁边人嘀咕了一句什么。
主评委方老师拿起折扇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多说。
程耀站起来了。
他把楠木盒子端上展示台,打开盖子。一只青花瓷碗,碗壁上的修复接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程耀扫了宋远一眼:宋师傅的扇子修得不错,鱼鳔胶干得慢是真的。我这件瓷碗两小时修完,效率和效果,在场的各位自己比。
台下几个人点头。马东带头拍了三下掌。
宋远没急。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检测试剂和三件东西。笔洗、折扇、铜香炉。
一字排在展示台上。
他说:这三件是程耀师傅过去一年卖出的修复成品。我从下游买家手里买回来的,票据在这里。
他把购买票据放在了三件东西旁边。
程耀的脸僵了。
宋远拧开试剂瓶盖,在笔洗底部擦了一下。
试剂变色了。
展厅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
他又在折扇骨架和铜香炉的修复接缝处各擦了一下。全部变色。
宋远盖上瓶盖:工业粘合剂的成分遇到这种试剂会显色。鱼鳔胶不会。程耀师傅用的是工业胶,收的是传统工艺的价。
第一排的老冯转过身张了张嘴,声音卡了一下才出来:这、这试剂准不准?万一有误差呢?
几个坐在后面的人跟着点头。
程耀站了起来:你这试剂哪儿买的?检测环境不达标,结果不作数!
宋远看向主评委:方老师,能不能请您用鉴定会的标准试剂复测一次?
方老师没犹豫。他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试剂,戴上手套,逐一检测。
笔洗。变色。
折扇。变色。
铜香炉。变色。
方老师放下试剂,摘了手套,看了程耀一眼。
展厅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宋远从口袋里拿出三份材料放在展示台上。
第一份,化工厂出货记录和物流签收信息。
第二份,送货单照片和唐棉提供的物流单号。
第三份,老邱五年的进出货登记本复印件。
他把三份材料推向主办方的桌子:出货记录是公开的商业信息。送货单是工厂公告栏上拍的。进出货登记是锦和文玩城保安室的日常记录。来源都在这里。
程耀的声音拔高了:你私自收集我的商业资料,这不合规!
坐在中排的一个中年人举了下手:宋师傅,听说程老板的修复师资质也有问题?
宋远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份文件:鉴定协会的正式回函。程耀的修复师资质证书编号不在协会在册名录里。
他把回函放在了台面上。
展厅彻底炸了。
老冯缩在第一排的椅子里,脖子往下压了两寸,手扶着椅子扶手不敢转头。
之前签过联名信的几个商户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陈姐站在后排,一直攥着手里的包。到这时候才松了劲。
有人站起来问:那我之前在程耀那修的东西也是工业胶?
另一个声音跟着响:我去年花了八千修一个紫砂壶,他跟我说用的传统漆!
程耀想开口。
马东先站了起来替他说话,手一抖,手机从胸前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屏幕朝上,聊天界面停在了他跟化工厂销售的对话记录上。
前排三四个人的视线全落在那块屏幕上。
马东蹲下去捡手机的速度慢了半拍。他拿起来锁屏,但周围已经有人在笑了。
方老师站起来面向全场:基于今天的现场检测结果,我个人的专业判断是,这三件修复品使用了工业粘合剂,与传统修复工艺标注不符。行业处理方面由主办方按程序走。
主办方负责人走到台前:经评委组合议,取消程耀本届参展资格。相关材料将移交鉴定协会复核。
程耀站在展示台旁边,楠木盒子还开着。
他扫了一眼展厅。八十多个人,没一个跟他对上视线。
他合上盒子,从侧门走了。马东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宋远一眼,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姐走到前排,对宋远点了一下头。
宋远把那把折扇收好。扇骨上的鱼鳔胶干得刚刚好,手感跟百年老件一样。
韩志坐在展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听了十几秒,脸色变了,站起来快步走出了展厅大门。
第十章
鉴定会结束后第三天,锦和文玩城物业发了两份通知。
第一份:因商户信用评级降至D级,终止程耀名下八个档口中六个的租赁合同。剩下两个是程耀个人名义签的长约,暂时动不了。
第二份:宋远的档口续约一年,租金下调百分之十。
韩志亲自把续约合同送来的。他把合同放在柜台上的时候手有点抖。
宋远看了他一眼没多说,签了字。
程耀在鉴定会后没再出现过。听说鉴定协会的复核已经启动了,他的资质和过去三年的修复记录都要重新查。
马东倒是来过一次,从程耀的档口里搬走了一台电风扇。他说是自己买的。搬出来的时候电风扇的罩子掉了,他蹲在走廊里装了五分钟没装上,最后夹着罩子跑了。
裴正的第二笔投资到了。金额是第一笔的三倍。
宋远看了一下余额。够交两年房租。
他坐在档口里修一把新接的折扇。走廊里比以前热闹了一些。
老冯路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在门口站了几秒。
老冯清了下嗓子:小宋,中午一起吃饭?
宋远拿砂纸磨着扇骨:行。你请。
老冯噎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小步快走了。
唐棉来送茶。这次不烫了,刚好入口的温度。
她把杯子放在柜台上:你那三件修复品的票据报销了没?
宋远:什么报销?
唐棉:你不是跟裴正合伙吗。九千多的修复品走公账可以抵成本。
宋远翻了半天抽屉,票据夹在一张过期的外卖券中间。外卖券上印的满减活动是两个月前的。
他把票据抽出来拍了照发给裴正。
裴正秒回了一个字:收。
下午裴正来了一趟。他看了看宋远手里新修的折扇,接缝处已经上了第一道鱼鳔胶。
裴正:打算接下来干什么?
宋远:把这把扇子修完,接下一单。
裴正:不想扩大?
宋远:先把这个月房租赚出来再说。
裴正笑了一声。这话他在丰安路117号听过一次。
走廊对面程耀那几个档口的卷帘门全拉着。有一扇门上贴了张转租告示,纸角被穿堂风吹得翘起来。
老邱从保安亭走过来:小宋,你那三轮车后轮又没气了。
宋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扇子,再看了看门口瘪了胎的三轮车。
先修扇子。车的事回头再说。
全书已完结,感谢阅读,我们下本书见。虚构故事,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