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剧场翻修前的最后一场演出,我的名字从节目单上消失了。
丈夫把我排练三个月的角色交给了新来的女演员,还告诉所有人,是我主动退居幕后。
我原以为,八年婚姻里最难的是把两个人的日子过成一个人的习惯。
直到那晚,我站在台口,看他牵着别人谢幕,才发现自己连最后一场戏都没能等到。
1
演出前二十分钟,我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删了。
节目单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油墨还没干。纸边还有一点热,我用拇指压住上面卷起的角,先看见了沈砚声的名字,再看见叶轻舟的名字。
原来那一行写着:主演,江照棠、沈砚声。
现在变成了:主演,叶轻舟、沈砚声。
我拿着两份节目单,一份新的,一份旧的,站在化妆间门口。负责印刷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收纸,见我不动,抬头问:“照棠姐,怎么了?这批节目单有问题吗?”
“没事。”我把旧的那份折了一下,“你先忙。”
化妆间里,叶轻舟坐在我的位置上。
那面镜子是我用了八年的。镜框右下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沈砚声说过好几次要换,我一直没舍得。裂缝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是他写的:灯亮时别眯眼,眼妆会花。字写得歪,最后那个花字还少了一撇。
叶轻舟正让化妆师替她描眼尾。桌上放着我的粉底、我的发夹,还有那支只剩半截的口红。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化妆刷。
“照棠姐。”
我点了点头,没问她为什么坐在那里。
沈砚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到叶轻舟面前:“温的,别喝凉的。你嗓子昨天还不舒服。”然后才看见我。
“你怎么还没去控台?”
我晃了晃手里的节目单。
他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像是早知道我会看见。
“这件事我本来想演出后跟你说。”
“说什么?”
“轻舟更适合这个角色。她年轻,形象也好,最近观众对她的反响不错。”
我看着他,等他把后半句说完。
“所以这次由她演。”
“我排了三个月。”
“我知道。”
“我连台词都背完了。”
“我也知道。”
“那你还换?”
他把咖啡杯往叶轻舟面前推了推,像怕她听见我们说话似的,声音压低:“照棠,今天这场很重要。旧剧场最后一次正式演出,票卖得比预想的好,剧团不能出岔子。你最近排练状态不太稳定,我不想让你有压力。”
我差点笑出来。
“你替我考虑得真周到。”
叶轻舟站在一旁,脸色有点发白。她身上那件蓝色长裙正是我的戏服,袖口那颗贝母扣,是我亲手缝上去的。她似乎想说什么,沈砚声先转头对她说:“你先准备,十分钟后走台。”
他再看向我时,脸上已经有了不耐烦。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把剧团带好吗?这次先顾全大局。”
我的目光落在叶轻舟的袖口。那颗扣子缝得不算好,针脚有些密,线头藏在里面。她没有动过它,说明是服装师照着原样替她换上的。
“我的衣服呢?”我问。
沈砚声没听懂:“什么?”
“戏服。”
他指了指叶轻舟:“她穿着。”
“我看见了。”
我把两份节目单叠起来,转身去了控台。走出化妆间时,沈砚声在后面叫我:“照棠,别把今天弄得太难看。”
我没有回头。
走廊里贴着旧剧场的告别海报。海报上是我和沈砚声八年前第一次合作的剧照,边角已经翘起来。海报旁边新贴了一张演员采访预约表,我的名字被铅笔划掉,空出来的位置写着叶轻舟。
我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翘起的海报角按平。
今天这场戏,我还是会看完。
只是我不再替他救场了。
控台旁边的小姑娘追出来,问我:“照棠姐,第二幕的灯光提示表还要不要你确认?”她把纸递过来,两个切换点标反了。以前我会拿过来直接改好,这次只指给她看:“你去问老周,让他自己走一遍。你跟着记,不要照抄旧版。”她有些慌:“可沈老师说按你以前的来。”我把纸还给她:“今天开始,别再按我以前的来。”她抱着提示表跑回去。我忽然发现,原来我离开一个位置,不会让整座剧场塌下来。
2
八年前,沈砚声第一次演砸,是我给他救回来的。
那时候剧团还在老城区一间废弃仓库里,冬天没有暖气,排练时大家都穿着羽绒服。仓库的铁门关不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台上那块红布一直鼓起来。梁导拿胶带贴了三回,最后干脆搬了两箱旧书压在布角。
沈砚声演一个等妻子回家的男人。
戏演到一半,他突然忘词。台下坐着七八个观众,都是剧团成员,连负责看门的老周都来了。他站在灯下,脸一下白了,手指还保持着要推门的动作。
我坐在第一排,拿着剧本,轻轻念了一句:“你不是说,等我回来就带我去看海吗?”
他接上了。
那场戏后来演得很好。散场时他蹲在后台,手心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丢人了。”他说。
“没有。”
“你明明在下面给我递词。”
“那你下次别忘。”
他抬头看我,忽然笑了:“那你以后都坐下面,好不好?”
我当时没答应。我也是演员。那年剧团有个新戏,我演女主角,他演男二。我们第一次排练时,他总把我最后一句台词接早半拍。我嫌他烦,他就拿着剧本追着我,从排练厅追到街口。后来我们在一起,结婚,剧团也慢慢有了名气。
最初那几年,我们谁也不觉得自己牺牲了什么。沈砚声演主角,我也演主角;他写戏,我改词;他在台上,我在台下,有时候我演完了,他就在侧幕等我,手里拿着一瓶温水,瓶盖提前拧松。
有一次我演完一场哭戏,眼睛肿得厉害。他拿纸巾替我擦,擦得我睫毛膏一团黑。他笑我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我气得踩了他一脚。
“你再笑,我下次不跟你搭戏了。”
“那我去求梁导,让他把我也换掉。”
“你舍得?”
“舍不得。”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所以你别换我。”
剧团第一次接到外地巡演时,钱不够,大家挤在一辆旧面包车里。沈砚声坐在副驾驶,我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放着道具箱。车过坑时箱子撞到我腿,他一路回头看,怕我疼。到了地方,他把自己那床薄被子给我,自己裹着大衣睡在地板上。
我那时候觉得,两个人一起吃苦也挺好。只要他在,什么都能凑合。
后来剧团开始接商业演出,沈砚声的名字越来越响。我怀孕的事没有发生,家里也没有老人需要照顾。我们没有孩子,日子看起来比别人轻松。我以为自己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演、慢慢写,等他站稳了,再轮到我。
第一回让位,是因为他接到一个重要角色,剧团缺人,我主动去做排练助理。第二回是因为我写的戏要赶进度,我留在后台改词,临时替他记台词。第三回是他要带队去外地,我留在本地处理剧团的账和场地。
每一次都不是他逼我。
我自己说的“没关系”。
只是后来,没关系说得太多,大家都把它当成了我的本事。
三年前,梁导问过我一次,愿不愿意去另一家剧场试演。我把邀请函放在餐桌上,沈砚声看了一眼,说:“等这轮巡演结束,我们一起商量。”
那轮巡演结束后,他接了新戏。再后来,旧剧场通知要翻修,剧团准备做最后一场告别演出。
我把《最后一班夜车》的旧剧本拿出来。
那是我和沈砚声认识时写的。故事里,一个女人每天晚上坐末班车,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沈砚声看完最后一页,抱着我说:“这次你演,我给你搭戏。”
那天他还把我压在床头的剧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照棠。
他说:“这回让你的名字站在最前面。”
我信了。
后来排练的每个晚上,他都陪我对词。有一回我忘了台词,他还笑我:“你写的,你怎么会忘?”
我把剧本砸他身上。他捡起来,拍了拍灰,又递给我。
“慢慢来,反正我在。”
我曾经觉得,这辈子最好的事就是有人在台下等我。
其实我也有过不甘心。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被排在沈砚声后面,我回家把演员表压在书底下,第二天又拿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时他问我是不是不高兴,我说只是字太小。他真的去找印刷店,把我的名字放大了一号。那张演员表我留了很多年。后来他不再问,我也不再提。不是我突然不在乎了,是我们都习惯了把这件事当成过去。
3
第一幕结束时,叶轻舟的表现不错。
她确实有天赋。有两个停顿处理得比我预想的还好,观众也给了掌声。她没有照着我排练时的节奏走,第一场争执里,她把女主角的犹豫演得更急了一点。那种急不是慌,是一个人已经等得太久,终于不想再装作无所谓。
我坐在控台后面,手指搭在提示键上。灯光师老周站在旁边,低声问我:“下一场照旧吗?”
“照旧。”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沈砚声在台上说:“你等我回来。”
叶轻舟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那句台词原本应该由我接。
我闭了闭眼。
她说:“我等过了。”
观众席里有人轻轻吸气。
我知道,这个处理是对的。
叶轻舟没有演错。
错的是我丈夫。
中场休息时,沈砚声来控台找我。他额头上有汗,手里还拿着那张被揉皱的提示卡。
“刚才怎么样?”
“挺好。”
“她最后那句处理得不错吧?”
“嗯。”
他似乎松了口气,顺手拿起我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那是我自己的杯子,杯沿有个小缺口,他一直知道。他喝完才看见杯身贴着我的名字,手顿了一下。
“你还用这个杯子?”
“习惯了。”
“我给你买个新的吧。”
“不用。”
他把杯子放回原处,没放准,杯底碰到桌沿,水晃出来一点。
“我就说她能行。”他说,“观众反应比彩排时还好。”
我看着他。
“你来找我,就是想听我夸她?”
他脸上的笑淡了。
“照棠,你能不能别把事情想得这么复杂?”
“那你告诉我,简单的是什么?”
“她确实更适合现在这个版本。你也知道,这部戏改了很多,节奏跟以前不一样。”
“谁改的?”
“我和梁导。”
“我原来的最后一幕呢?”
他沉默了一下。
“做了调整。”
“我问你,为什么调整?”
“你那版太慢了。现在观众不爱看那么长的停顿。”
我把剧本翻开,指给他看:“这里是我写的,最后她没有等到他。”
“现在这样更有力量。”
“谁的力量?”
他皱眉:“江照棠。”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你别在演出期间闹。大家都在忙。”
“我没闹。”
“那你能不能先把今天撑过去?”
我已经撑了八年了。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我没有说出口。台上有人在搬景片,铁架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老周伸手去按耳麦,问我下一场是否要提前切灯。
我把提示键按下去,第二幕开场。
沈砚声站在台口,等灯光亮起。他转身前又看了我一眼。以前只要我朝他点一下头,他就会像拿到了某种保证,肩膀松下来,接着走进戏里。
这一次我低头看提示表,没有点头。
他自己走进了光里。
老周忽然问我:“刚才那一下,你怎么没给他手势?”我说:“他已经会了。”老周看着台上,没再说话。以前沈砚声每次上场前都要找我确认,哪怕提示表就在他手里,他也会朝控台看一眼。我曾经觉得那是信任,今天才知道,信任也可以变成依赖。等一个人习惯有人替他兜底,他就会忘记对方也有自己的戏要演。
4
演出结束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沈砚声把钥匙放在玄关,脱了外套。他顺手把我的拖鞋踢到鞋柜边,像以前一样,弯腰想替我摆正,才发现我根本没回来。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我说。
“我给你带了蛋糕。”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是我喜欢的栗子蛋糕。盒盖上贴着店里的小贴纸,日期是今天。
我看了一眼,没动。
“你今天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他把蛋糕放进冰箱。
“我不是说了,演出结束再谈吗?”
“现在可以谈了。”
他叹气,先去洗手,回来时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腕上那块旧表。
“照棠,我知道你不高兴。但轻舟真的适合这个角色。她这半年进步很快,剧团也需要新面孔。”
“你答应过我。”
“我知道。”
“你说最后一场让我演。”
“当时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脱下手表,放在柜子上。
“你这两年都没怎么上台。排练的时候,你有几次状态也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
“我状态不好?”
“你有一次忘词,还有一次走位慢了。”
“那是因为你临时改了台词。”
“那也是为了戏好。”
我看着他:“所以你就觉得我不行了?”
“我没有这么说。”
“你不用说。我看得出来。”
他走过来,想碰我的肩。我往旁边躲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收回去。
“我只是想让这场戏顺利完成。”
“那你为什么要说我自愿退居幕后?”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等着。
他最后说:“这样大家比较容易接受。”
我笑了。
“大家接受什么?接受我突然不演了?接受你把我的位置给了别人?还是接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照棠,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说?”
他不吭声了。
我走进书房,把抽屉里的旧剧本拿出来。那本《最后一班夜车》有些泛黄,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我翻到最后一页,沈砚声曾经在旁边写过一句:别删,留给你演。
“这本我带走。”
他皱眉:“放家里不好吗?”
“我写的。”
“我又没说不是你写的。”
“那就别碰。”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听见我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拿着剧本进了卧室。那晚他睡在客厅。不是我赶的,是我把卧室门关上时,他站在外面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去厨房倒水。杯子碰到台面,声音很轻。以前他晚归,我总会给他留一盏灯;他半夜口渴,我会把水杯放在床头。今天我没留。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厨房里有煎蛋的味道。他做了两份早餐,鸡蛋煎得一面焦一面生,吐司也烤过了头。他把其中一份放进保鲜盒,贴了张便签:你回来热一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没有拿。
出门前,他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不知道。”
“那我等你消息。”
我没有答应。
他把煎蛋端到餐桌上,问我要不要把那只蓝边盘子也拿出来。我说不用,他却已经转身去开柜门。那只盘子是我们结婚第一年买的,边缘有一处小磕碰,他每次洗完都要单独放在最上层。我忽然不想再看他做这些熟悉的事,拿起包就出了门。楼道里闻得到邻居煮粥的味道,我站在电梯里,听见门后他喊了一声“照棠”,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谁。电梯门合上了。
5
第二天,叶轻舟给我发了消息。
她说想当面和我聊聊。我原本不想见,可她又发了一句:“照棠姐,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你误会我。”
我约她在剧场附近的咖啡馆。
她来得很早,面前那杯美式一口没动。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先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
“对不起。”她一坐下就说。
我把包放在椅子旁边。
“你没必要先道歉。”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听我解释。”
“那你还约我?”
她抿了抿嘴:“沈老师说,你已经不想演了。是你主动跟他说,最后一场想退下来,让我接这个角色。”
我看着她。
她又说:“他说你把剧本也交给他改了。你最近身体不太好,想休息一阵。”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一张排练通知。通知上写着:原主演江照棠因个人安排退出本轮演出,叶轻舟接替女主角。
我看着那行字,觉得很陌生。
“这是谁发的?”
“剧团工作群。沈老师发的。”
“你当时怎么回?”
“我问他能不能先跟你确认。他说你们是夫妻,这种事不用我操心。”
她停了一会儿。
“我当时觉得,可能你真的累了。你以前一直在后台忙,我以为你是喜欢做这些。”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我皱眉。
“你想演这个角色吗?”
她愣了一下。
“想。”
“那你就演。”
“可是——”
“我没让你退出。”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我放下杯子,“你只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你没有问过我。”
她低下头。我没继续说。我不想把她当成敌人。她比我小很多,进剧团才两年。她想站到台上,没什么错。可她也确实享受了一个原本属于我的位置。我不可能因为她道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手机收起来。
“照棠姐,今天的彩排我会去。”
“嗯。”
“如果你以后还想演……”
“那是以后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沈老师说,你最喜欢最后那句台词。”
我抬头。
“哪句?”
“车来了,别等我。”她说,“他说你写完那句以后,哭了一个晚上。”
我手里的勺子碰到杯沿,叮的一声。
那句话确实是我写的。八年前,写在剧本最后一页。可现在,沈砚声把它改成了叶轻舟的台词。
我没有告诉她,那晚我哭不是因为写得太伤心。是因为那时我以为,自己终于写出了一个有人愿意陪我走到最后的故事。
叶轻舟走出咖啡馆后,又折回来一次。她问我能不能把那张排练通知拍下来,免得以后说不清。我把手机推过去,她拍完认真道谢。我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安慰她。她拿到角色的那一刻确实开心过,这份开心是真的;她现在发现自己被当成一个方便的说法,难堪也是真的。我们谁都不必替沈砚声把这两件事抹平。
6
我去剧团取东西时,梁导正在发火。
“谁把第三幕的转场表改了?”
没人吭声。
沈砚声站在台口,手里拿着新版本。
“我改的。”
“你改可以,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控台?”
“时间来不及。”
“那你自己去控台?”
沈砚声没说话。
梁导看见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照棠,你来得正好。第三幕灯光切换还得你盯一下。”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
“我今天不是来工作的。”
梁导愣了:“那你是……”
“取我的东西。”
沈砚声走过来。
“你不是说周末再来吗?”
“我改主意了。”
我把自己的水杯、剧本、备用鞋装进纸箱。还有几支记号笔,一卷胶带,两个旧耳麦。它们原本都是我自己买的,放在控台抽屉里,大家需要时随手拿。现在我一件件收起来,桌面很快空了。
梁导看了看我们,没再说话。
“照棠。”沈砚声压低声音,“今晚还有一场加演,你帮忙看一下控台,行不行?”
“你们不是有控台老师吗?”
“他今天请假。”
“那就找替班。”
“临时找不到。”
我把箱子盖上。
“你是队长,不,你是主演。你自己安排。”
他脸色变了。
“你真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抬头看他。
“沈砚声,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还在剧场,就应该替你把所有事接住?”
他没回答。
我把箱子搬起来,箱角撞到门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响。他伸手想帮我,我侧过身。
“别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
梁导在旁边叹了口气:“照棠,剧团现在确实不容易。你们夫妻俩有什么话回家说,别把工作也断了。”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转头看他。
“梁导,我做了八年排练助理,工资按月拿,活也按份做。以前我愿意多做,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我们自己的剧团。临时加班我没算过钱,演员忘词我替他补,服装坏了我缝,灯光表坏了我找人修。可这些不是我欠剧团的。”
梁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知道你辛苦。”
“我不是来讨辛苦费的。我只是不做了。”
我抱着箱子走出去。
门口的雨刚停,台阶上全是水。我踩空了一下,箱子差点掉地上。沈砚声追出来,接住箱底。
“我送你。”
“不用。”
“外面路滑。”
“我自己能走。”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那你慢点。”
我抱着箱子走到停车场,才发现自己手心被纸箱边缘磨破了。血不多。我拿纸巾擦掉,没回头。
开车前,梁导给我打来电话,问我能不能至少把下一场的灯光提示交接完。我说提示表在控台第二个抽屉,最新版已经发给老周,其他临时调整由沈砚声负责。梁导叹气:“你以前都替我们弄好了。”我握着方向盘,指腹碰到那道小伤口:“以前是我愿意,现在我不做了。”他沉默几秒,说:“好,我知道了。”这通电话没有吵起来,却让我第一次把一件事完整地交还给该负责的人。
7
乔雁宁在我家住了一晚。
她不是来劝我的。她带了两瓶啤酒和一袋炸鸡,进门就把鞋踢到一边,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找碗。我们认识十几年,她知道我家碗放哪儿,也知道沈砚声的杯子不能用洗碗机洗,杯底那道细纹一碰热水就会裂。
她拿出两个杯子,又看了看我:“要不换玻璃杯?”
“随便。”
“你家这套杯子也该换了。”
“沈砚声买的。”
“那就更该换。”
她说完把杯子放回去,拿了两个纸杯。
我坐在地毯上拆炸鸡盒。辣味呛得我直吸气,眼泪一下涌出来。乔雁宁递纸巾:“你要哭就哭,别跟鸡翅较劲。”
“太辣了。”
“你以前不是最爱这个?”
“以前喜欢。”
她把剩下那盒推远:“那换个不辣的。”
我笑了一下。电视里正放一档综艺,主持人说了个很冷的笑话,乔雁宁笑得拍腿,我却没听进去。
我突然想起那本旧剧本。
“雁宁,你还记得《最后一班夜车》吗?”
“怎么不记得?你写完那晚,拉着我和砚声在排练厅读到凌晨三点。”
“你还记得最后一页吗?”
“记得啊。女主角说,车来了,别等我。”
我没说话。
乔雁宁看着我:“怎么了?”
“叶轻舟说,沈砚声告诉她,那句是他改的。”
乔雁宁脸上的笑没了。
“他这么说?”
“嗯。”
她骂了一句,把纸杯里的啤酒一口喝掉。
我把剧本从箱子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下面有我的笔迹,旁边还有沈砚声当年写的批注:“这句别动。照棠写得好。”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有点发凉。
他明明记得。
乔雁宁伸手想拿,被我按住。
“先别看。”
“我没要抢。”
“我知道。”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累。八年里,我替他记了多少东西?他哪场戏容易忘词,哪句台词说快了会失去味道,哪件衣服穿久了会磨破,哪次演出结束他会胃疼。我都记得。
可我写过什么,他怎么能忘?
不。他没忘。他只是觉得,那些东西拿来用就行,名字写谁都一样。
乔雁宁没再说话。她把啤酒打开,递给我。我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这酒怎么这么难喝?”
“你不是说喜欢这个牌子?”
“以前喜欢。”
“那换一个。”
她把剩下的倒进水池。我看着泡沫一点点散掉,忽然笑出声。
“你怎么这么浪费?”
“我乐意。”
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乔雁宁没抱我,只把纸巾盒推过来。我抽了两张,擦完又抽两张。电视里的人还在笑,我哭得有点喘不过气。
后来她睡在客厅,我睡在她的房间。半夜醒来,我听见她在外面翻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我摸到手机,沈砚声没有再发消息。屏幕上最后一条停在晚上十点十七分:“到家告诉我。”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
以前我会回他一个“嗯”。现在连这一个字,我也不想给。
乔雁宁睡着后,我独自坐在客厅,把手机里那七个未接来电从上往下看了一遍。最后一个在凌晨零点四十六分。以前他演出结束晚,我会等到这个时间,听他在电话里说后台有多乱,再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今晚我没有等。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发来:“我把你那边的床头灯关了,省得一直亮着。”我看着这句话,心里一阵发酸。灯本来就不是给他留的,是给我自己留的。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8
那场演出后的第三天,沈砚声来找我。
他没敲门,先给我发了消息:“我在楼下。”
我看着手机,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剧本落在我车上了,我给你送上来。”
我这才想起来,旧剧本的最后几页确实还在他车里。我下楼时,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给你。”
我接过来。里面是几页手稿,还有一张旧照片。照片拍的是八年前的排练厅。我穿着白衬衫,坐在台口,沈砚声站在灯下,手里拿着剧本。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等你回来演。”
那是他写的。
我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
“你还留着?”
“嗯。”
“为什么?”
他没回答。
我把纸袋合上:“还有事吗?”
他看着我,眼底有血丝。
“你这几天没回家。”
“我住在这里。”
“家里没人。”
“你可以找朋友。”
他苦笑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往楼道里退了半步。他似乎想跟上来,脚尖动了一下,又停住。
“我想你了。”
我心口猛地缩了一下。这句话以前他说过很多次。排练结束,他会说想我;出差回来,他会说想我;我们吵架,他也会说想我。以前我听见这句话,会觉得什么都能过去。现在我只觉得难受。
“你想我什么?”
他愣住。
“想你在家。”
“我在家时,你也没看见我。”
“照棠……”
“你想的是有人替你留灯、有人帮你对词、有人在你忘词时接住你。你想的不是我。”
他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删了?”
他低下头。
“我当时觉得,你不会介意。”
我笑了:“你每次做决定,都觉得我不会介意。”
他没说话。
我抱紧纸袋:“沈砚声,我现在真的不想跟你吵。”
“那你什么时候愿意跟我好好谈?”
“等我想谈的时候。”
“你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他。他站在楼道灯下面,头发有些乱,外套领子也没翻好。我曾经很喜欢替他整理这些。今天我没有伸手。
“我不知道。”
他眼睛红了。
我转身上楼。走到第二层时,听见他在下面叫我:“照棠。”
我停了一下。
“你以前说过,我们要一起演到最后一场。”
我扶着楼梯栏杆,没回头。
“我说过。”
“那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继续往上走。
“所以才更难受。”
那天晚上我回去拿药。家里的门没锁,沈砚声大概以为我不会来。他在厨房里,穿着那件旧灰毛衣,面前摆着两只碗。一碗面已经坨了,另一碗没动。桌上还放着一小碟切好的葱花,刀和砧板没收。
他听见门响,先抬头看墙上的钟,随后才看见我。
“你回来了。”
“拿药。”
他把火关掉:“我做了面。”
“我吃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只碗,像是这才想起自己做了两份。
“那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不用。”
我去卧室拿药,发现床头灯还亮着。床边那本我常看的散文集被放在枕头上,书签停在第七十六页。那一页我读了很久,一直没读完。
沈砚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以前睡不着,会让我读这本。”
我把药盒放进包里。
“现在睡得着了。”
“那挺好。”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像是要把它们咽下去。
我走到玄关时,听见厨房里碗筷轻轻碰了一下。他大概在收拾那两碗面。我没有回头。
那晚我第一次意识到,他终于开始看见空出来的那半张餐桌了。可那张桌子不是今天才空的。
9
最后一场正式演出前,剧团安排了一次媒体探班。
我本来不打算去。乔雁宁说:“你那本剧本还在他车上,拿回来没有?”
“拿回来了。”
“那你还去剧场干什么?”
“有两件衣服没拿。”
她看了我一眼:“你就是想去看看。”
我没否认。
到了剧场,门口摆着一块宣传板。叶轻舟穿着蓝裙子,站在沈砚声旁边。宣传语写着:栖光剧社告别大戏《最后一班夜车》,全新演绎。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沈砚声携新生代演员叶轻舟,重现经典。
我站在宣传板前看了一会儿。
八年前,这部戏第一次演出时,宣传单是我自己拿去印的。当时没钱,纸张选的是最便宜的。沈砚声嫌不好看,我说反正大家是来看戏的,又不是来看纸。他把宣传单叠起来,塞进我外套口袋。
“以后有钱了,给你印最漂亮的。”
后来确实有钱了。只是漂亮的宣传单上,没有我的名字。
梁导看见我,赶紧走过来。
“照棠,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版宣传词有没有问题?”
我接过来。上面写着叶轻舟饰演女主角,沈砚声饰演男主角。编剧、导演:沈砚声。
我翻到最后,没有我。
“原来的编剧呢?”
梁导有些尴尬:“砚声说这次是新版。”
“新版是谁写的?”
“他和几个老师一起改的。”
我把宣传单还给他:“那就按新版演吧。”
沈砚声从里面出来,看到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来了。”
“拿东西。”
“演出结束我送你回去。”
“不用。”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你还在生气?”
我没回答。
叶轻舟走过来,叫了声照棠姐。她今天穿着便装,没化妆,手里还拿着剧本。
“我刚才把第三幕又改了一遍,沈老师说你以前演过,想让你看看。”
我接过剧本。最后一页有一句话:“车来了,别等我。”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纸上。
“这句是谁写的?”
沈砚声接过话:“我改的。”
我抬头看他:“你改的?”
“嗯。以前那版太拖了,我把结尾收了一下。”
我没再问,把剧本还给叶轻舟。
她小声说:“我觉得这句很好。”
我说:“是很好。”
她笑了笑。
我转身走进服装间。那件蓝裙子已经不在衣架上了。我把剩下的两件衣服装进袋子,顺手拿走了挂在墙上的旧木衣架。那是我买的,不值钱,但我不想留给他。
媒体探班开始后,主持人问沈砚声:“这次告别演出,为什么选择重新演《最后一班夜车》?”
他说:“因为这是剧团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也是我个人很重要的一部戏。”
主持人又问:“听说原来的女主演江照棠老师这次退居幕后,是因为想把机会留给年轻演员?”
我站在走廊尽头,听见他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说:“照棠这些年确实更喜欢幕后工作,她主动提出休息一段时间。我们都尊重她的选择。”
那一刻我没有冲出去。
我只是把袋子放到地上,拿出手机,打开剧团工作群,找到那条“江照棠因个人安排退出本轮演出”的通知,截了图。
我把截图发给梁导,附了一句话:这不是我的选择,请不要再这样对外表述。
梁导很快回了一个“收到”。
沈砚声从采访区出来时,我已经把袋子提起来了。他看见我手机上的消息,脸色沉下来。
“你非要这样?”
“我只是纠正一句话。”
“媒体已经问了,我总不能说我们夫妻吵架。”
“你可以说,是你决定换角。”
他没说话。
“这句话很难吗?”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把手机收起来:“那就别说了。”
媒体探班结束后,梁导把宣传稿撤下来重印。运营人员问沈砚声是否需要发说明,他说先不用。梁导却把我的短信截图转给了他。我后来从老周那里听说,沈砚声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最后把“自愿退出”四个字从采访稿里划掉。他没有给我打电话,只发了一条:“我会改正。”我没回。改正是他应该做的,不是我还要替他确认的事。
10
演出开始前,沈砚声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结束后,别急着走。”
我没回。
观众席坐满了人。乔雁宁买了两杯热奶茶,一杯塞给我。
“你真要看完?”
“都来了。”
“那就看。”
灯暗下来。第一幕开始。叶轻舟比之前演得更稳。她没有刻意模仿我,甚至把女主角的性格演得更活泼了一些。沈砚声也发挥得很好。他们站在一起,确实像一对默契的搭档。
我看着台上,心里有点空。那种空不是突然出现的,像屋子里一件家具被搬走,原本被挡住的墙面露出来,颜色比四周浅一点。你知道它在那里,却不知道要怎么补。
第二幕结束时,乔雁宁问我:“你还好吗?”
“还行。”
“要不走?”
“等最后一幕。”
最后一幕开始前,舞台上只剩一盏灯。沈砚声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张车票。叶轻舟站在站台另一头。
她说:“你说过会回来。”
沈砚声说:“我回来得太晚了。”
我低头看着节目单。最后一页写着:感谢江照棠老师多年来为剧团的付出,因个人原因自愿退居幕后,祝愿新一代演员继续发光。
我把节目单捏皱了。
台上那句台词响起来。
“车来了,别等我。”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演出结束,全场起立。掌声很响。沈砚声牵着叶轻舟走到台前。他拿起话筒。
“谢谢大家。也谢谢照棠,她这几年一直在幕后支持我们。今天她也来了,等会儿我请她上来,一起谢幕。”
乔雁宁握住我的手腕:“别去。”
我把手抽出来。
走到侧幕时,沈砚声正好看见我。他笑了,伸手示意我上台。
我走到灯下。台下的人都在看。他把话筒递给我。
“说两句吧。”
我没有接。
“沈砚声,我没有说过自己自愿退居幕后。”
他的笑僵在脸上。
台下的掌声慢慢停了。
“这八年,我愿意帮你,是我自己的选择。可我没答应你,连最后一场戏都要替你让出去。”
他压低声音:“照棠,今天这么多人。”
“我知道。”
我看着他。
“所以我才当着大家说。”
他伸手想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把婚戒摘下来,放在话筒旁边。
“谢幕吧。”
我说。
“今天你自己谢。”
我转身走下台。
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沈砚声没有立刻追下来。他站在灯光里,手里还拿着那支话筒。掌声彻底停了。
11
我刚走到后台,他就追了上来。
“江照棠!”
他抓住我的手腕。
我甩开了。
“别碰我。”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我说得不够清楚?”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旧剧场最后一场正式演出,台下坐着那么多人,你就不能等结束再说?”
我看着他。
“我等了八年。”
他愣住。
“你非要在今天闹?”
“我没有闹。”
“那你把戒指放在台上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累得厉害。
“沈砚声,我们离婚吧。”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像是没听懂。过了几秒,他才问:“你说什么?”
“离婚。”
“就因为一场戏?”
我差点笑出声。
“你到现在还觉得只是一场戏?”
“照棠,我知道我这次做得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补。”
“我想要你别替我做决定。”
“以后不会了。”
“你已经替我决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把角色还给你。”
“演出已经结束了。”
“下一场还可以——”
“没有下一场了。”
他不说话了。
我把包背好。
“我今晚不回家。”
“你去哪儿?”
“乔雁宁那里。”
“我送你。”
“不用。”
我走过他身边。他又叫我:“照棠。”
我停了一下。
“你真的要这样?”
我没回头。
“戒指我放那儿了。你自己拿吧。”
我走出剧场时,外面下起了雨。乔雁宁撑着伞等我。她没问我说了什么,只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我们走到停车场,她才开口:“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那圈戒痕还在。
“可能是冻的。”
她把暖风开大。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手机一直在响。沈砚声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到乔雁宁家后,她把干毛巾扔给我,让我先去洗澡。洗完出来,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她把沙发上的毯子铺好,自己抱着枕头坐在地毯上。
“你睡床,我睡这儿。”
“我可以睡沙发。”
“江照棠,你今晚别跟我争。”
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谢谢。”
她摆摆手:“明天再谢。”
手机亮了一次,是沈砚声发来的空台照片。灯已经关了,只剩台口一盏工作灯。以前每次演出结束,他都会发这样一张照片,意思是散场了,回家吧。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那一刻我想起他在台上牵着叶轻舟的手,也想起自己站在灯下摘戒指时,台下那些突然停下来的掌声。
我把照片存进手机,没有回复。
散场后,剧团群里开始有人问我是不是离开了。一个年轻演员私信我,说他原本想在谢幕后找我合影,结果没来得及。我回他:“以后有机会。”他发来一个哭脸,说自己第一次看这部戏时,是我演的女主角。那条消息让我在车里坐了很久。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幕后工作人员,也有人记得我站在台上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乔雁宁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东西拿回来。”
“然后呢?”
“然后去办手续。”
她点头,没有劝我再想一想。
我打开手机日历,选了一个双方都能去的工作日,把离婚登记预约记了进去。手指按下确认时,我没有哭,也没有觉得轻松。只是终于有一件事,不再需要等沈砚声替我决定。
12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拿药。
屋里没有开灯,玄关有一股雨水味。沈砚声刚回来,钥匙还攥在手里。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随后把外套脱下来,习惯性地往厨房走。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旧便签,是我写的:周三买牛奶,周五交水费,周末去看老周。便签已经卷边,他伸手压了压,没撕。
他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盒牛奶、一小碗切好的梨和我上周买的栗子蛋糕。蛋糕盒上标着日期,已经过了最佳食用时间。他拿出来,闻了一下,又放回去。
以前我总嫌他不爱惜食物。只要冰箱里有东西,他就觉得还可以吃。我们为一盒过期酸奶吵过架,他说扔掉可惜,我说肚子坏了更可惜。最后酸奶还是被我扔了,他抱着我说以后听我的。
他站在冰箱前,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它按平。
餐桌上还放着两只碗。一只是他昨晚做的面,另一只没动。面坨在一起,汤已经干了。他把碗端进厨房,开水冲了半天,面条才从碗底松开。
他没有立刻洗碗,而是拿出手机,点开一条语音。扬声器里传出我的声音:“沈砚声,你胃药在左边抽屉,别又空腹喝咖啡。听见没有?”
他听完,又点了一遍。
第三遍时,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我站在厨房门边,没有出声。
以前他嫌我管得多。巡演时我每天问他吃没吃饭,他会回一个敷衍的表情;他胃疼,我让他去医院,他说排练完再去;我替他把药装进小盒子,他还笑我像他妈。
我走过去拿药盒时,他抬头看见我,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你回来了。”
“拿药。”
他把抽屉拉开,里面的小药盒还在,早晚两格都空着。
“你今天回来拿东西吗?”
“周六下午。”
他很快说:“我在家。”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会把书房清出来。”
我没再回。
周六我回去拿东西时,他果然把书房清了。地上放着三个纸箱,按衣物、书和剧本分好。他甚至把我那只坏了拉链的帆布包也找出来,放在最上面。
我看见餐桌上有一盘剥好的栗子,旁边摆着两杯水。
“你剥的?”
“嗯。”
“手疼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有一道小口子。
“没事。”
我没有坐下,只把箱子搬到门口。他站在一旁,像是想帮忙,又记得我说过不要碰我的东西。
“以前你每次剥栗子,都会把最完整的留给我。”他说。
“你嫌小的不好剥。”
“你还记得。”
“这种事有什么好忘的?”
他看着那盘栗子,半晌才说:“我今天剥的时候,发现自己挑不出来哪颗完整。”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没拿。
“你留着吧。”
“我吃不完。”
“那就分给别人。”
我把箱子搬出去。沈砚声跟到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拦我。
他第一次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走到楼下,才发现自己把那盘栗子的香味带出来了。它很淡,淡得像以前冬天厨房里的热气。我坐进车里,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不是想回去。
我只是还记得。
过了几天,我回去拿剩下的药和冬衣,发现他把我的那只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杯口的小缺口朝着里面,正好避开水流。他还把我常用的药按早晚分好,贴上了日期。我看见药盒旁边放着一张演出排班表,原本每次我都会替他把巡演日和复诊日错开。现在那两行日期挤在一起,他用红笔圈了三遍,还是没找到能换的空档。我没替他改,只把自己的药装进袋子。出门时,他问:“你能不能告诉我,哪天你有空?”我说:“我自己的时间,我会自己安排。”他点头,没再追问。
周日晚上,他发来一条语音,说家里的热水器坏了,问我以前联系的师傅电话还在不在。我听完,想起以前家里大小修理都是我联系,沈砚声只负责在旁边递工具。有一年冬天水管冻住,他穿着拖鞋跑下楼找物业,我在厨房里拿吹风机对着阀门吹,两个人忙得一身汗,最后坐在地上吃冷掉的馄饨。
我把师傅的电话发给他,没有问后来修得怎么样。
第二天他回:“师傅来过了,已经修好。谢谢。”
以前他会说辛苦了,再问我想吃什么。现在只剩一句谢谢。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看自己的剧本。
13
一周后,叶轻舟来找我。
她约我在剧场附近见面。我原本不想去,可她说有东西要给我。
她把一张排练通知放在桌上。上面是沈砚声发给她的消息:“照棠已经决定不再演这版,你不用有心理负担。”下面还有一句:“她希望你把这个角色演好。”
我看着那两行字,没说话。
叶轻舟把手机收回去:“我当时真的信了。”
“我知道。”
“我还跟他说,能不能等你确认。他说你们已经谈过很多次了。”
她停了一下:“我想过你会难受。但我以为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我把通知推回去。
“你现在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那天谢幕,你说你没有自愿退居幕后。我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对。”
“哪里不对?”
“你那本剧本,我在排练室见过。上面有很多你写的批注。沈老师说那是他整理的旧稿,可我看见你在每一页都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看着我:“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我没回答。
叶轻舟忽然说:“我不想再演了。”
我抬头:“你不用为了我退出。”
“我不是为了你。”她说得很慢,“我喜欢这个角色,也想演好。但我不想靠别人替我说谎拿到它。”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有点红,声音却没抖。
“我会把戏演完。演完以后,我会跟梁导说清楚。你的位置不是我抢来的,但我也不能装作没听见。”
我点了点头:“这是你的事。”
她站起来时,忽然又回头:“照棠姐,你真的不演了吗?”
我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
“我还没想好。”
她走后,我坐了很久。
原来她也被沈砚声推到了一个位置上。可我没有因此觉得轻松。她得到的机会是真的,我失去的东西也是真的。这件事不能因为她也被骗了,就算了。
当天下午,剧团工作群里有人发了媒体采访的剪辑。主持人问叶轻舟,接演这个角色是否有压力。她没有像采访稿里写的那样感谢沈砚声提携,而是说:“我很感谢剧团给我机会,但原来的女主演并没有主动退出。关于她为什么离开,我没有资格替她解释。”
视频下面很快有人问怎么回事。
沈砚声没有在群里说话。
梁导私下给我发消息:“轻舟把话说清楚了。对外口径我会改。”
我回:“谢谢。”
不久,叶轻舟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我把节目单上那句‘江照棠自愿退居幕后’拍给梁导了,要求撤掉。你不用谢我,我只是把我知道的说出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没有跟她变成朋友。我们之间有一道真实的裂痕,不会因为她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就消失。但我至少不再把她当成那个抢走我位置的人。
后来叶轻舟在排练厅当着大家的面说,上一轮角色调整是沈砚声单方面决定的,她不该接受“江照棠主动退出”的说法。有人问她为什么现在才讲,她没有把责任推给别人,只说自己当时太想得到机会,也太相信了一个有权决定角色的人。她没有辞演,仍然把剩下的场次演完。梁导没有要求她退出,只让她把角色演好。她在台上依旧有光,我看见时没有鼓掌,也没有嫉妒,只觉得那是她该承担、也该拥有的工作。
14
沈砚声来乔雁宁家时,带了一袋糖炒栗子。
我开门看见他,第一反应是把门关上。他伸手挡了一下,却没有往里挤。
“我不进去。”
“那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东西。”
他把袋子放在门口。
“你以前说想吃这家,我路过就买了。”
我看着那袋栗子。以前每年入冬,他都会买。他不喜欢剥壳,偏偏又总爱买带壳的。每次都是我剥好放在小碗里,他坐在旁边偷吃。有一年我嫌他吃得快,把碗端走。他追着我绕客厅跑了两圈,最后把我按在沙发上,亲了我一下。
那时我们刚结婚。
我忽然有点想哭。
“你拿回去吧。”
“你不吃了?”
“现在不想吃。”
他点点头,没再劝。
“我把家里你的东西收好了。你什么时候想拿,跟我说。”
“好。”
他站在门口,似乎还有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最近睡得好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行。”
“你以前睡不着,会让我给你读剧本。”
“我现在不需要。”
他低头笑了一下:“我知道。”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张折过的纸。
“这是你当年写的那页。”
我看了一眼。是《最后一班夜车》的旧台词。
“你留着吧。”
“我不想留。”
“那我先替你收着。”
我看着他:“沈砚声,你还要替我做多少决定?”
他手里的纸慢慢放下。
“对不起。”
我没说没关系。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把纸放在门边。
“我走了。”
他转身下楼。我没有追出去。
乔雁宁从厨房探头:“他走了?”
“走了。”
“栗子呢?”
“在这儿。”
她拿了一颗,剥开,递给我。我咬了一口,凉了,还是甜的。
乔雁宁看我半天,问:“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我把栗子咽下去。
“喜欢过。”
“那现在呢?”
“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先不说。”
我把袋子放到桌上,没再打开。
晚上我把那张旧台词拿出来,放在书桌抽屉里。不是为了留着沈砚声,是因为那是我写的。我不想再把自己的东西丢给任何人处理。
我后来还是吃了两颗栗子,第三颗剥到一半,壳碎进果肉里。我把碎壳挑出来,手指被划了一下。乔雁宁说:“这袋子我扔了吧,凉透了不好吃。”我说:“留着,明天热一热。”她看了我一眼,没笑我。那天我把剩下的栗子放进冰箱,第二天用小锅重新炒热,味道比刚买时差一点,却也能吃。我没有把它们全部倒掉,也没有因为它们是沈砚声买的就勉强吃完。
15
乔雁宁给我找了一份临时工作。
不是剧团,是城南一家小剧场,平时演儿童剧,也接一些独立戏剧的排练。负责人姓唐,四十多岁,说话很快,见面先问我会不会做舞台调度。
我说会。
她又问:“能不能上台?”
我愣了一下:“可以。”
“那正好。我们有个小戏,女主角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你要不要试试?”
我没有马上答应。唐老师把剧本递给我。《窗边的旧椅子》。一个女人搬家前,发现丈夫留下的椅子还在原处。她想扔,又舍不得,最后把椅子搬到了阳台。
故事很简单。我翻了几页,觉得台词有点生硬。
“这个地方不太像她会说的话。”
唐老师问:“那你觉得她会怎么说?”
我想了一会儿:“她可能不会说。她会先把椅子搬出去,搬到一半又放下。”
唐老师看着我:“你演过?”
“以前演过。”
“那你来试试。”
试戏那天,我站在台上,第一句就忘了。对面的演员等着我。我低头看了一眼剧本,脸有点热。
“抱歉,再来一次。”
唐老师没笑,只说:“慢一点,不赶时间。”
我重新来,这次没忘。可演到中间,我发现自己总在等对手演员接话,像以前在台上等沈砚声给我递一个眼神。对方没按我熟悉的节奏走,我一下子乱了。
唐老师喊停:“你在等什么?”
“等他接。”
“他没接,你就不会往下走了?”
我怔了一下。
“这场戏里,你不是在等丈夫。你是在决定要不要把椅子搬走。”
我低头看剧本,觉得脸更热了。
唐老师没催我,只让对手演员先休息。
我在台边坐了十分钟,重新想那段动作。再上去时,我没有等对方给提示。我把椅子搬起来,走到阳台边,又停住。
“你还要它吗?”对手问。
我看着椅背上的旧漆。
“我不知道。”
这句台词终于落在了我自己身上。
下台时,乔雁宁给我递了瓶水。
“怎么样?”
“挺丢人的。”
“那你还演吗?”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演。”
她笑了:“行。”
回去的路上,我经过一家卖旧书的店,进去买了本空白笔记。我想把这次的排练记录下来。不是为了沈砚声,也不是为了证明我还能演。我就是想试试。
试戏结束后,唐老师没有立刻给我答复。她说还要看另外两个人,叫我回去等消息。我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问她:“江照棠是不是以前栖光剧社那个演员?”唐老师说是。那人又问:“她不是早就不演了吗?”唐老师回答:“她只是有几年没演,不代表她不会。”我站在门外,手里握着那本空白笔记,没进去解释。第二天唐老师发来消息,说角色给我,排练从下周开始。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16
我回剧团取最后一箱东西,是在一个周三下午。
排练厅没人,只有灯光师老周在换灯泡。我把自己的旧剧本从柜子里拿出来,准备带走。那本《最后一班夜车》已经很旧了,封面边角卷起来,里面夹着几张便签。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少了一张。
那页原本写着结尾。我记得自己用蓝笔写过三遍,最后又用红笔划掉两句。沈砚声当时坐在我旁边,说:“你别改了,这样就很好。”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你找这个?”
老周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前几天砚声来搬道具时,掉在台口了。我看是你的,就夹起来了。”
我接过来。纸上是我当年的字。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女主角说完以后,不要立刻走。她还要回头看一眼。”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周叔。”
他看了我一眼:“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我笑笑:“没什么。”
他叹了口气:“砚声这孩子,最近脾气不太好。前天排练,他把一个道具摔了。”
我没接话。
“你别怪我多嘴。他以前演戏,最怕你不在。”
我把箱子盖上。
“现在也一样。”
“那你怎么不回去?”
我抬头看他。老周愣了一下。
我没解释。有些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难听。
我抱着箱子往外走,经过舞台时,看见台上放着一张新剧本。封面写着《最后一班夜车·新版》。编剧:沈砚声。
我停了一会儿。
“周叔,这个版本的原稿还在档案柜吗?”
“哪个原稿?”
“八年前第一次排练的那份。”
老周想了想:“应该在旧档案箱。你要找?”
“想看看。”
他带我去库房。旧档案箱堆在最里面,外面贴着年份和剧目名称。我们翻了半天,找出一只发黄的文件袋。里面有最早的剧本打印稿、排练通知和演员分工表。
我翻开第一页,右下角有我的签名和日期。那时我用的还是旧名字缩写,旁边写着“编剧、女主演:江照棠”。
后面几页有沈砚声的手写批注。他在我写的最后一幕旁边写:“保留原句,照棠写得好。”
我把那张纸拍下来,又把文件袋重新装好。
老周问:“要带走吗?”
“先不带。麻烦你帮我放回去。”
我抱着箱子走出库房时,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忽然有了形状。
他不是忘了。
我一直记得。
回到家,我把档案照片放大,一张张核对日期。最早的稿件是我交给剧团的,后来的排练调整单有沈砚声的签字,最后那版宣传校样上则只有他的名字。没有哪个环节是突然发生的。它们隔着几年,像一条很长的线,最初只是一次“先不写”,后来变成“等以后补”,再后来干脆成了他一个人的作品。我把手机放下,坐在窗边很久。比起有人抢走我的东西,更难受的是我曾经亲手把它交给一个相信会替我保管的人。
17
沈砚声是在剧团的内部会上把事情说开的。
那天我本来只是去取剩下的服装。梁导叫住我,说剧团要重新安排下一轮演出,想确认一下我是否还愿意参与。我说不愿意。
沈砚声坐在会议桌另一头。他看见我,没说话。
梁导翻着资料:“那就把照棠从后续排练名单里撤掉吧。”
沈砚声忽然开口:“先等等。”
所有人看向他。
他把桌上的节目单推到中间。
“上一场演出,照棠不是自愿退居幕后。”
梁导皱眉:“砚声,这件事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是我决定换人的。”
他停了一下。
“我跟轻舟说,是照棠主动让出的角色。这个说法不对。是我为了让演出顺利,擅自做了决定。”
梁导没说话。有人低头翻资料。我看见叶轻舟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有些白。
沈砚声拿起那份新版节目单。
“还有,我不应该在没有跟她商量的情况下,把她的名字从主演名单里删掉。”
梁导问:“那下一轮怎么安排?”
沈砚声把手里的演员表放下。
“我退出主演。”
这次连我都抬起了头。
“你说什么?”梁导问。
“下一轮我不演了。”
梁导显然不同意:“你是剧团现在的主心骨,你退出,后面怎么办?下个月外地巡演已经谈好,海报都印了。”
“我负责跟主办方解释。”
“违约金呢?”
“从我的演出分成里扣。”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砚声点头:“知道。”
他把笔放在桌上:“照棠的名字应该恢复。她写过的东西,也应该写她的名字。”
梁导把资料合上:“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票卖出去了,宣传也发出去了,临时换人,观众会问。”
“那就由我去解释。”
“你解释完呢?你还能把她请回来吗?”
沈砚声没有回答。
会后他跟着我走到走廊。
“我已经跟剧团说清楚了。”
“我听见了。”
“下一轮我不演了。”
“那是你的决定。”
他看着我:“我知道。”
“你退出主演,不代表我就该回来。”
“我知道。”
“你把我的名字写回去,也不代表以前的事就没发生。”
“我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生气:“你除了知道,还会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来。
他真的退出了下一轮主演。剧团把他的角色交给另一位演员,外地巡演的宣传也重新印制。梁导在群里发了通知,沈砚声自己承担了重新印刷和部分改期的费用。那不是一笔小钱,他把原本准备买新车的定金退了。
我听说这件事时,没有觉得痛快。
因为那只是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散会那天他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我以前用的那支红笔。他问我:“这支笔还要吗?”
我说:“你留着吧。”
他点点头,没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散会后,我走到门口,听见梁导问他:“新版节目单怎么写?”
沈砚声说:“原编剧江照棠,改编者沈砚声。她没有自愿退居幕后,这句话也删掉。”
梁导提醒他,外地巡演的海报已经印好,改版和延期都要花钱。他说:“我承担。”
我没有回头。
几天后,我去剧场取最后一只箱子,路过空舞台时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台口。控台椅子上放着我以前用的耳麦。他拿起来看了很久,像是想起什么,手指在耳麦线上绕了一圈,最后把它放回椅子上。他抬头时,我已经从侧门走了出去。他没有追。
那天晚上老周告诉我,沈砚声把原本留给自己的独角戏也退了。外地巡演的主办方不接受临时换人,剧团少了一笔收入。他没有要求我知道,也没有让人转告我。我听完,只说:“我知道了。”
18
沈砚声在我去小剧场排练的第三周,约我见了一面。
他说想把以前的东西还给我。我去了。我们约在一家以前常去的面馆,门口的招牌换过一次,里面的桌椅还是老样子。老板看见我,先喊了声“照棠”,随后才看见沈砚声,笑着问:“还是老两样?”
我说:“我不吃香菜。”
老板愣了一下:“你以前不是帮他挑出来吗?”
我没说话。沈砚声把菜单合上:“今天她自己点。”
老板走后,他把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剧本,还有以前的排练记录。”
“谢谢。”
“还有几本笔记,我没整理,等我找出来再给你。”
“好。”
他看着我,似乎在等我问什么。我没问。
面端上来时,他把香菜挑到自己碗里。以前他不吃香菜,我每次都替他挑。他吃得慢,我吃得快,有时我吃完了还会把自己碗里的牛腩夹给他。他总说我偏心,明明是他不吃香菜,却要把好吃的都分给他。
今天他自己挑了。
我看着他手指上的红印。
“怎么弄的?”
“搬东西时划的。”
“注意点。”
他低头笑了一下:“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没接。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你最近排练顺利吗?”
“还行。”
“听说你要演女主角。”
“嗯。”
“挺好的。”
我点点头。他把碗里的牛腩拨到一边,半天没吃。
“我以前总觉得,你在后台做得很开心。”他说,“你记性好,能看出每个人什么时候会忘词,灯光什么时候该切,谁的鞋底快掉了。你做这些的时候,别人都来找你,我觉得你很重要。”
“我当然重要。”
他抬头看我。
“但你把我重要的地方,理解成了我愿意永远待在那里。”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我以为你喜欢。”
“我喜欢帮你,不代表我不想演戏。我喜欢你,也不代表我不想有自己的名字。”
他低下头。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也没用。”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怕你演好了,会有别的剧团找你。”
我愣住。
“你以前收到过邀请。我知道你一直想出去看看。你要是去了别的地方,我们就不一定还能一起做戏。”
“所以你把我留在后台?”
“我当时觉得,至少我们还在一起做戏。”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砚声,你把我留在后台,不是因为我需要你。”
他眼睛红了。
“我知道。”
“你是怕我走。”
他点头。
我把面推开。
“你怕我走,却没想过我为什么会想走。”
他没再动筷子。
我们没有吃完。结账时老板问要不要打包,沈砚声下意识看向我。我说不用。他便把两只碗里剩下的面都倒进厨余桶。
走出面馆时,他替我拉开门。我没有道谢,他也没像以前那样伸手扶我的后背。
我们沿着街边走了一小段,谁都没说话。到了路口,我说:“我自己打车。”
他点头。
“照棠,我想跟你说……”
“今天先到这里。”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站在路边等车,听见他在身后轻轻叫了我一声。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升起来时,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只空文件袋。
19
真正让我心凉的,是我拿到旧剧本一个星期后发现的那件事。
那天我在小剧场排练,唐老师让我试着改最后一场。我翻开沈砚声还给我的文件袋,里面有一份新版剧本。我本来不想看,可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照棠,这个结尾还是你写得好。”
字迹是沈砚声的。
我把新版和旧版放在一起。先是最后一句,然后是前面那段独白,再往前,是女主角回头看车站的动作。一模一样。连我当年写在旁边的那句“她不是真的想走,只是不想再等了”,都被他改成了舞台说明。
我盯着那几页纸。
八年前,这个结尾是我一个人在排练厅写的。沈砚声当时在外面演出,凌晨回来,看见我趴在桌上睡着,拿外套盖住我。第二天他读完,说很好。他说这段应该留给我演。
后来我们排了三次。第一次,他演男主角。第二次,他说要改。第三次,他说等剧团稳定了再演。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搁置。
我把文件袋里的旧档案重新翻了一遍。最早那份打印稿上有我的签名和日期,后面夹着一张两年前的排练调整单。那张纸背面有沈砚声的字,写着几条演出安排:女主角暂缓,轻舟试演;宣传采访由他统一安排;原稿署名先按新版报送,等后续再补。
最下面还有一句很轻的铅笔字:“照棠不想再站前面,别逼她。”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开始发麻。
他不是忘了。他记得我写过什么,记得我当年想演,甚至记得我曾经收到过别的剧团的邀请。
他只是替我做了一个决定,然后把那个决定说成是我的心愿。
我把那张调整单拍下来,给沈砚声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怎么了?”
“最后一幕,是我写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
“照棠……”
“你说是你改的。”
“我只是用了原来的结构。”
“连最后一句也是?”
他没有回答。
我翻到旧稿,念给他听:“她站在站台边,等车来了才发现,自己其实不想上车。”
我又翻到新版。
一字不差。
“沈砚声,你连这句都没改。”
他终于说:“我知道是你写的。”
我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旁边的演员还在走台,脚步声一下一下从我身边经过。
“那你为什么不写我的名字?”
“当时版本改得比较多。”
“你改了什么?”
他沉默。
我把那张调整单举到眼前:“这上面写着,原稿署名先按新版报送,等后续再补。你打算什么时候补?”
“我当时想等剧团稳定了再说。”
“等到什么时候?”
“照棠,我不是想抢你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他没回答。
我突然想起那次他在餐桌上说我状态不好,想起节目单上那句自愿退居幕后,想起他把我的戏服递给叶轻舟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怕我走,所以把我写的东西留在剧团,把我本人留在后台。你以为只要我还在帮你,我们就还算一起做戏,是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吸。
“是。”
他终于承认。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怎么能这样?”
“我当时以为——”
“你别说你以为。”我打断他,“你知道我写的,你知道我想演,你还知道我收到过邀请。你什么都知道。”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排练厅的灯亮得刺眼,唐老师走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头,想站起来,膝盖却软了一下。
电话那头沈砚声还在叫我。
“照棠,你听我说。”
我把手机按掉。
唐老师扶住我:“先坐会儿。”
我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哭的不是一张节目单,也不是一个署名。我哭的是那天凌晨,他把外套盖在我身上,说这段戏应该留给我演;哭的是他在我睡着时替我关了灯,第二天又说等剧团稳定了就把我送上台;哭的是我把那些话当成了约定,他却把它们当成了可以随时推迟的事。
我以为他至少记得我。
原来他记得,只是没有把我的愿望当回事。
唐老师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她把排练暂停,替我倒了杯温水。我喝了一口,嗓子疼得厉害。
“我今天不排了。”
“好。”
我把旧稿收起来,手指抖得连文件袋都拉不上。唐老师帮我拉好,轻声说:“你写的东西,先拿回自己手里。”
我点头。
那天晚上,沈砚声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他发来一条长消息,我只看见第一句:“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解释,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我把消息往下滑,没有读完。
我走到洗手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盖住了外面排练的脚步。我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眼妆已经花了,右边睫毛粘在一起。我拿纸巾擦,越擦越糟,最后干脆把脸洗了。
我记起两年前那次邀请。那家剧场给我寄来合同,沈砚声说先别急着签,剧团这边正好有一部戏需要我帮忙。我把合同放在抽屉里,等他忙完再谈。后来那部戏演完了,合同过期了。他当时抱着我说:“以后有机会,我陪你去。”
他不是没看见那扇门。
他只是把门替我关上了,还告诉我外面风大。
我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直到唐老师敲门问我还好吗。我说马上出来。那天我没有再回排练厅,只把剧本带回家。
走出剧场时天已经黑了。我给乔雁宁打电话,电话接通后只说:“我想吃一碗热汤面。”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直接报了店名,让我在路口等她。她来时带了件外套,披到我肩上。我坐在副驾驶,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突然又想哭。她把车开得很慢,红灯时才说:“你今天不用做决定,先吃饭。”我点头。那晚我没有再打开沈砚声的消息。
第二天他又发来一条很短的消息:“我不会再用你没同意的稿子。”我回:“请按邮件处理。”他回了一个“好”。我没有追问他是否难过,也没有告诉他我哭了一夜。那些情绪是我的,不必再交给他评判。唐老师问我是否要把旧剧本改成新戏,我说不改,旧故事就让它留在旧地方。她点头,说这样也好。
20
第二天,我没有去排练。
唐老师给我发消息,说她把下午的场次挪到晚上,问我有没有力气过来。我回了一个“有”,却在出门前坐了半小时。
桌上放着那份旧剧本。我把它摊开,看到最初那页上自己的签名。笔迹有些稚嫩,最后一个棠字写得太用力,纸背都压出痕迹。
我以前写东西,总喜欢把人物安排在一个必须选择的地方。她可以留下,也可以走;可以等,也可以不等。我会替她写好每一条路,再让她自己选。
轮到自己时,我却一直把选择交给沈砚声。
我把那份旧稿收进文件袋,重新拿出空白笔记本。
第一页写了一个新故事的名字:《窗边的旧椅子》。
我没有急着写台词,只在页边画了一把椅子。椅背上有一道划痕,椅脚有点短,坐上去会晃。女人搬家时想把它扔掉,丈夫说留着吧,修一修还能用。她没有回答,只把椅子搬到了阳台。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唐老师说,这个故事里的人不必跟谁和解。她也不需要在最后一幕把椅子砸掉,证明自己不在乎。她可以把它放在阳台,偶尔坐一坐,也可以有一天真的扔掉。
我觉得这个说法很好。
我去小剧场时,唐老师正在和周屿讨论道具。周屿嫌椅子太旧,想换一把新的。唐老师说:“旧椅子是故事里的东西,不能因为它不好看就换掉。”
我把剧本递过去:“我重新写了最后一场。”
唐老师接过来,读了几页。
“你确定要这样结束?”
“确定。”
“女主角没有把椅子扔掉。”
“她不需要扔。她只是把它搬到自己想放的地方。”
唐老师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好,那就按这个排。”
排练时,我第一次没有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接过来。灯光师问要不要提前切换,我让他先按自己的判断试一遍;周屿忘词,我没有立刻替他补,而是让他从人物的动作重新找;道具组说椅子晃得厉害,我没说我来修,而是让他们找木工处理。
事情没有因此变糟。
有些地方反而比我一个人忙前忙后时更顺。
散场后,我把旧稿和新稿分开放。旧稿写着《最后一班夜车》,新稿写着《窗边的旧椅子》。它们都属于我,但不是同一个故事。
我给沈砚声发了一条消息:“旧剧本和调整单我已经留存。以后不要再以我的名义对外说我主动退出,也不要再使用没有署我名字的版本。”
他回得很快:“好。我会处理。”
我没有再追问他怎么处理。
这一次,我把自己的事情拿回来,不需要等他批准。
我还做了一件事:给剧团发去一封简短的邮件,说明《最后一班夜车》最初版本的编剧署名应为江照棠,附上当年的签名稿和剧团档案照片,请他们更正存档及后续宣传。邮件没有抄送沈砚声,也没有要求公开道歉。我只写了事实和我希望他们怎么处理。
第二天,梁导回信说已经安排档案员更正,新的节目单会注明原编剧和改编者。沈砚声没有在邮件里回复,只私下给我发来一句:“我同意按原稿更正。”
我看完,把邮件归档。那一刻我没有觉得赢了,只觉得终于不用再解释自己是谁。
乔雁宁问我:“你不打算把这件事发出去吗?让大家知道他怎么做的。”
我摇头。
“你不生气?”
“生气。”
“那你还这么平静?”
我把笔记本合上:“我不想把接下来的日子都拿来证明他错了。我只要我的名字回到该在的地方。剩下的,我要拿来写新的东西。”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行。那我不替你发。”
我笑了:“谢谢。”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但我会记着。以后谁再说你只适合待在后台,我第一个骂他。”
21
小剧场的正式排练比我想象中难。
唐老师给我安排了一个年轻男演员,叫周屿。他人不错,就是记词慢。第一遍排练,他把我的一句台词念成了另一句。
我没忍住,笑了。
他站在台上,脸红得厉害。
“江老师,对不起。”
“没事,再来。”
第二遍还是错。第三遍,他干脆停下来:“我是不是不适合这个角色?”
我把剧本放在椅子上。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老是记不住。”
“那你就别死记。”
他愣了。
我走上台,指着那句台词:“你先想想,你在这里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他低头看剧本。
“因为她要走了。”
“对。那你想留她吗?”
“想。”
“那你说。”
他抬起头,这次没看剧本。
“你别走。”
我点头:“再来。”
这次他终于把整段演完了。
排练结束时,唐老师说:“你刚才那句处理得不错。”
我笑了笑:“他自己找到的。”
“你教得好。”
“我只是没替他把话说完。”
唐老师看了我一眼:“你最近倒是变了。”
我没否认。
正式排练的第三天,周屿又出了问题。他把椅子搬错了位置,挡住了女主角的出场路线。道具组急着要我过去调整,我刚想起身,忽然停住了。
“周屿,你自己看看,为什么这里会挡路?”
他绕着椅子走了一圈,发现椅脚卡在地板接缝里。他蹲下来试着挪,椅子纹丝不动。
“叫道具组一起抬。”我说。
他招呼了两个人,三个人把椅子挪开。动作慢了些,但没有影响下一场。
以前在栖光剧社,我大概会直接冲过去,把椅子搬好,再把台词递给演员,最后还要替灯光师提醒切换时间。我总觉得只要自己多做一点,事情就能顺利。
现在我看着他们自己解决,竟然有点不习惯。
散场后,周屿问我:“江老师,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在后台帮人收拾烂摊子?”
“怎么问这个?”
“你看见问题时,手总会先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
“是啊,改不过来。”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帮了?”
我想了想:“因为我发现,有些人不需要我替他做。有些事我替他做了,他也不会记得。”
周屿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没有再解释。
回去的路上,乔雁宁问我排练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好。我们在路边买了两份炒粉,坐在台阶上吃。她问我有没有想过,如果沈砚声也来小剧场看戏怎么办。
“他不会来。”
“你怎么知道?”
“他现在知道我不想见他。”
乔雁宁看了我一眼:“你以前也知道他会来接你。”
我把炒粉里的青椒挑出来。
“以前的事,先不说了。”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后来叶轻舟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那件蓝裙子的袖口。她把我缝的贝母扣拆下来,放在一张白纸上,问我要不要拿回去。
我回她:“不用,那是剧团的戏服,扣子也留在服装箱里吧。”
她隔了很久才回:“我一直想跟你说,那天穿上它时,我其实很高兴。后来知道你没有主动退出,我才觉得自己那份高兴有点难看。”
我想了想,回:“你想演戏没有错。你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可以继续演好它。我们不必因为这件事变成朋友。”
她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排练。那件蓝裙子没有被我拿回来,我也没有再去看它。
22
沈砚声最后一次来找我,是在新戏第一次合成排练之后。
他站在剧场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我认得,那是我们刚认识时,他装舞台别针的盒子。
“给你。”
我没有接。
他把盒子放在门边:“里面有你以前的东西。”
我打开看了一眼。几枚旧别针,一张褪色的节目单,还有那张我们在仓库剧场拍的照片。照片里我坐在台口,他站在灯下。我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傻。他那时也很年轻。
我把照片拿起来。
“你留了这么久?”
“嗯。”
他看着我:“以前我总觉得,只要你还在后台,我就不会一个人。”
我没说话。
“后来你真的走了,我才发现,原来不是你离不开剧场,是我离不开你替我收拾那些事。”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来,不是想让你回来。”
我抬头:“那你来干什么?”
“把这些东西还给你。”
他又拿出一张纸,是我当年写的那段结尾。
“我找到了原稿。之前那版确实用了你的东西。我已经跟剧团说清楚了,后续不会再用没有署你名字的版本。档案里会保留原始署名,新的宣传也会更正。”
我接过纸。
“谢谢。”
他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我等着。
“以后你演出,我不会再擅自去找你。”
我看着他。
“你不想见我,我就不去。”
他笑了一下,很难看。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站在台上,你就会在侧幕看着我。后来我发现,我连你在哪个剧场演出都不知道。”
我把铁盒盖好。
“沈砚声,你不用把不来看我的演出当成一件很大的牺牲。”
“我知道。”
“我不需要你用缺席证明你后悔。”
他低下头:“我不是为了让你看见才不去。”
他把一张票放在盒子旁边。那是新戏的首演票,座位号写着第一排中间。
“我本来想买票。”他说,“后来想了想,你可能不想在台下看见我。”
我看着那张票,没有拿。
“你自己留着吧。”
“我不会去。”
“那就退掉。”
他把票收回去,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再问我能不能原谅他,也没有说以后会怎么改。他只是站了一会儿,最后说:“我以前答应过你,让你的名字站在最前面。我没做到。现在我把该还的还给你,不是想换你回来。”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点很轻的疼。
“我知道。”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台阶下面时,忽然停住。
“照棠。”
我抬头。
“祝你首演顺利。”
我点头:“谢谢。”
他走出剧场,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越走越远。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时曾经约好,谁先离开排练厅,谁就要在门口等另一个人一起走。后来有几年,我总是最后一个收拾控台的人,他会在门口坐着等我。再后来,他开始先走,我还会把东西收好追出去。
现在他走了,我没有追。他也没有等。
我没有觉得这是一场谁赢谁输的比赛,只是终于不用再把自己的脚步调整到他的速度上。以前他每次离开排练厅,我都会追上去,把围巾递给他,提醒他别忘了带钥匙。今天我没有追。
我把铁盒抱进剧场,放在自己的桌上。那张旧照片我留了下来,别针也留了下来。至于那张首演票,他没有留下。
铁盒里还有一张旧剧场的后台通行证,背面写着我的名字。沈砚声把它放在最底下,没有夹进任何文件。我把通行证拿出来,放进抽屉。它已经不能让我进栖光剧社的后台了,却还可以证明我在那里工作过、演出过,也曾经把那间剧场当成家。我没有把它还给他。
我想,他终于明白,有些位置不是他空出来,我就必须坐回去。
那天晚上我把铁盒放进柜子,没有摆在桌面上。乔雁宁问我为什么不把照片挂起来,我说还没想好。她说那就先收着,等哪天看见它不再想哭了,再决定要不要挂。我没有反对。第二天我照常去排练,周屿把椅子搬错了位置,我提醒他自己看一遍。他很快改好。日子没有因为我没回头而停下来。
23
离婚手续是我主动约的。一个月后,到了预约那天,沈砚声没有拖。见面那天,他穿了以前我给他买的灰色大衣。那件衣服他穿了很多年,袖口有一点磨损。我看见时,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穿它去见我父母,紧张得把领口扣错了一颗。我那时候笑了他一路。
我们坐在大厅里等号。他问我:“最近排练顺利吗?”
“还行。”
“听说你要演女主角。”
“嗯。”
“挺好的。”
我点点头。
他又问:“还会紧张吗?”
“会。”
他笑了:“你以前一紧张就会把手指掐红。”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没有印子。
“现在好多了。”
他没再说话。
轮到我们时,他先站起来。我跟在他后面。手续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工作人员核对资料,问我们是不是自愿。我说是。沈砚声也说是。
工作人员把材料递过来时,我看见他在签名处停了一秒。他的字还是以前那样,最后一笔往上挑。以前他签完合同,会把笔递给我,说“你看看有没有漏”。今天他签完,把笔放回桌上,没有看我。
出来以后,他把一只小盒子递给我。
里面是我的婚戒。
“那天你落在剧场了。”
我看了一眼。
“你留着吧。”
他愣住:“这是你的。”
“我知道。”
我把盒子推回去。
“你收着也行,扔掉也行。”
他没再坚持。
我们走到大厅门口。外面阳光很好,路边的树已经开始掉叶子。
他问:“以后还能联系吗?”
我想了一下:“有必要的事可以。”
他点头:“好。”
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砚声。”
他回头。
“你以后演戏,别总盯着台下找人。”
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我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走到街口时,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说。我们家那只旧音箱还在他那里,里面存着我早年排练的录音。我发消息问他能不能把音箱寄给我。
他回:“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里面的录音我没有删。”
我看着那行字,回:“谢谢。”
他没有再说话。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去路边买了一杯豆浆。豆浆有点烫,我换了只手拿。以前我喝热饮总是怕烫,沈砚声会先替我吹两下,再递给我。现在我自己吹了吹,喝了一口。
回家后我把那只旧音箱接上电源,翻出里面的排练录音。最早的一段是我和沈砚声在仓库里对词,他总抢我的最后一句,我在录音里笑骂他。再往后是巡演时的后台杂音,有人喊开场,有人找胶带,还有他在远处问我冷不冷。我听到一半关掉了音箱。不是不能听,是今天不想听。音箱留在客厅,明天再说。
味道没变。
我却不再需要有人替我试温度。
那天下午我回到乔雁宁家,把旧家的钥匙从钥匙串上拆下来。她问我要不要扔掉,我说先放抽屉里。她说:“你倒是舍不得。”我说:“不是舍不得那扇门,是钥匙还没找到别的用处。”她笑了,拿来一个小铁盒,让我放进去。我们没有再谈沈砚声。晚饭时她问我周末去不去海边,我说去。那张车票,我自己买。
乔雁宁问我手续办完了没有。我说办完了。她没有放鞭炮,也没有说恭喜,只把家里那把备用钥匙递给我:“你以后想住几天都行。”
我把钥匙接过来,放进自己的钥匙串。那串钥匙上还挂着旧家的门牌号,我想了想,没有马上拆掉。回到房间后,我把它放进抽屉,跟旧节目单、排练照片放在一起。
我没有把过去扔掉。
我只是不会再拿着它去敲那扇门。
24
新戏演出的那天,剧场里只坐了三十多个人。
没有媒体,没有宣传板,也没有漂亮的节目册。唐老师把一张手写的演员表贴在门口。编剧、导演、主演:江照棠。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乔雁宁从里面出来,替我整理了一下领口。
“紧张吗?”
“有点。”
“要不要我陪你对一遍?”
我摇头:“我自己来。”
她笑了:“行,那我去占座。”
开场前五分钟,我站在侧幕。周屿在里面背词,背到一半又忘了。他探头出来:“江老师,第三句是不是这样?”
我看了一眼剧本。
“你自己想。”
他苦着脸:“我想不出来。”
“那就先说你想说的。”
他回去了。
灯光亮起。我走上台。第一句台词说得有些快,第二句停住了。台下有人轻轻咳嗽。我重新调整呼吸,继续往下说。
中间有一处转场,灯光比预定时间晚了半拍。周屿站在椅子旁边,眼神往侧幕飘了一下。我看见他在等我给提示,手指下意识动了动,最后没有抬起来。我把自己的台词往后放了半句,给灯光留出时间。那盏灯终于亮起来,周屿接住了下一句。
戏没有因此变完美,却完整地走到了最后。
谢幕前,我听见有人在台下小声说:“她演得真好。”我没有去找是谁说的,也没有急着确认是不是说我。那句话落进耳朵里,我就收下了。
演到最后一幕时,周屿站在那张旧椅子旁边。他问:“你真的要走吗?”
我看着他。这次没有看剧本。
“我要走了。”
他说:“那你还会回来吗?”
我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台下安静下来。
我把椅子搬到阳台边。没有回头。
灯暗。
掌声响起来。
有人站了起来。我看见乔雁宁坐在第三排,拼命拍手。唐老师也在。周屿在侧幕冲我竖起大拇指。
我笑了。
掌声里有一声很响的口哨,周屿在侧幕差点笑场。唐老师站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拿着那本被翻皱的剧本。灯光没有完全照到她,她却一直在鼓掌。我看见她的手掌拍红了,忽然想起第一次排练时,她说慢一点,不赶时间。那句话我记了下来。
谢幕时,我走到台前,弯腰鞠躬。没有往最后一排看。
以前我总要找一个人。他在不在,鼓掌没有,笑了没有,我都要看一眼。今天我没有找。
散场后,乔雁宁抱着一束花跑过来。
“送你的。”
我接过花。里面没有玫瑰,只有几支白色洋桔梗。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你以前说喜欢。”
我抱着花,笑了笑:“还记得啊。”
“废话。”
她拉着我往外走。门口的灯已经亮了。我把剧本夹在胳膊下面,花抱在怀里。
那晚的掌声不算大。可我听见了。而且这一次,我没有等谁来告诉我演得好不好。
第二天早上,乔雁宁把车票截图发给我,问我身份证有没有带。我翻包找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把旧节目单也放在里面。那张节目单被我折过,纸角有一道白痕。我没有撕掉它,只把它夹进旧稿文件袋。它记录了我曾经站在什么地方,也记录了我为什么离开。我要留着它,但不再让它决定我以后站在哪里。
唐老师说还有下一场,问我要不要继续演。我说要。她又问我有没有空帮忙改另一部戏。我说可以,但得先看稿子。周屿在旁边嚷嚷,说他下次一定不忘词。我笑他:“你先把今天的台词背熟。”
我们一起走到街口,乔雁宁问吃什么。我说想吃面,她说又吃面,我说那就换一家。她说好,拉着我往灯亮的那条街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剧场门口。那张手写演员表还贴在玻璃上,纸角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有走回去把它按平。
那是他们该做的事。
我往前走,脚步很稳。
走到路口时,乔雁宁问我明天要不要去海边。以前我们说过很多次要去,沈砚声总说等下一轮演出结束,等剧团忙完,等有空再去。后来等来的只有新的排练表和新的演出计划。我看了看天气,说可以。乔雁宁立刻打开手机订车票。我没有问沈砚声有没有空,也没有想象他会不会愿意。那趟车只坐我们两个人。
第二天到了海边,风把乔雁宁的帽子吹跑了。她追了几步没追上,回头冲我喊:“别光站着,帮我捡!”我笑着跑过去,鞋里灌进了沙子。我们在海边的小店吃了碗鱼丸汤,汤有点咸,老板却说这是本地口味。乔雁宁拍了几张照片,我挑了一张发到自己的朋友圈,只写了两个字:出来了。
她问我是不是要给谁看。我摇头:“给自己留个记录。”
回程的车上,我打开那本空白笔记,在新故事的第一页写下一个名字。写完后,我没有急着往下编,只把笔盖好,靠着车窗睡了一会儿。窗外的海慢慢退远,车厢里有人说笑,有人打电话。我醒来时,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掌心,没有谁的消息,也没有谁需要我立刻赶回去。
晚上我把那本笔记放在床头,窗外有车经过,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我没有再翻旧消息,只把明天的排练时间写进日历。闹钟设好后,我关了灯。睡前我想起那张旧节目单,没再拿出来看。它在抽屉里,我也在自己的日子里。窗外的车声渐渐远了。楼上有人挪动椅子,声音很轻,过了一会儿就停了。我翻了个身,睡着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