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礼堂侧门时,女友正穿着婚纱,替另一个男人整理领结。
半小时前,她还蹲在我的出租屋里,嫌我藏戒指的本事太差。
眼前的她却瘦了些,左手有一道我没见过的疤。
新郎按住她的手,问:“南枝,走上去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肯不肯忘了池野?”
她很久没说话。
我攥着兜里的戒指,想冲进去,又想听她怎么答。
墙上的电子屏,红得刺眼。
2036年6月14日。
整整10年。
她终于抬头:“如果你要的是这个,我做不到。”
我以为自己赢了。
直到我走出阴影,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却是:“你怎么还是这身衣服?”
1
她说完,手里的领结滑到了地上。
我认得那条领结。深灰色,窄窄一道银边,是我最好的朋友程越喜欢的样式。
我不认得他眼角的细纹。
程越先看见她的表情,才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化妆台。
一瓶香水翻倒,玻璃滚过桌沿,他没接。
那一下碎响,让我终于迈开了腿。
“祝南枝。”
我叫她全名,声音却不像我的。
“你们在拍什么?”
她朝我走过来。婚纱裙摆挂住椅脚,她扯了一次,没扯开,干脆用两只手提起来。
鞋跟在地板上急促地敲了几下。
到了我跟前,她又停住。
我的手伸出去,悬在她的肩边。
她看着我袖口那一小片机油,又看我的脸。
“你出去了多久?”
“二十分钟。也可能半小时。”
“你去哪儿了?”
“钟楼上面,取工具。你不是叫我下来吃饭吗?”
她用力捂住嘴。
我忽然恼了。整件事太像一场拿我寻开心的恶作剧,我最亲近的两个人却连笑都不肯笑。
“说话啊。为什么把年份调成2036?谁同意的?”
程越弯腰捡起领结,攥在手里。
“今天就是2036年。”
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的日期和墙外那块电子屏一样。
我没有接,转头去找南枝。
她的眼泪一颗接一颗落下来,嘴唇发白,手却死死抓着我的袖子。
那只手原来很软。现在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浅的戒痕,掌边还有旧疤。
“你24岁。”她问,“是不是?”
“你不也24?”
她闭了一下眼。
我想起她刚才替程越整理领结的样子,突然把袖子抽了回来。
“你们结婚?”
这话问得太迟,又太难听。
程越的脸一下绷紧。
“原本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池野。”南枝伸手来抓我,“先别问这个。”
我却盯着他。
我昨天还跟这个人喝过啤酒。他抢走我碗里最后一串烤翅,说我求婚要是怂了,他就在旁边举牌。
现在,他穿着新郎的西装。
我把兜里的小盒子捏得咯吱响。
“我才上去这么一会儿。”
话一出口,南枝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肩抖起来,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下击中了。
外面有人敲门:“程先生,仪式还有十五分钟。”
程越没应。
门被推开一点,一个戴耳麦的女人探进头,先看我们,再看地上的玻璃。
“这是……”
南枝挡在我面前。
“停下来。”
她声音很轻,女人没听清。
她又说了一遍:“婚礼停下来。请先让客人用餐,其他的,我们出去解释。”
程越看着她,领结在掌心里攥成一团。
我胸口那股热意刚涌起来,就听见他问:“你看清了吗?”
南枝点头。
“你想好了?”
“我现在想不好任何事。但这样上台,对你更坏。”
程越笑了一声,很短。
“南枝,你总算肯承认,今天有些事不是靠咬牙就能做到。”
他从桌上拿起手机,走向门口。经过我时,步子停了停。
我以为他会打我。
他却说:“别站在碎玻璃边上。她没穿厚底鞋。”
我低头,看见南枝鞋尖外一小块裸露的脚背。
那句话堵住了我准备好的所有责问。
她仍然站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我把戒指盒从兜里拿出来,举到她眼前。
“我本来是想今天给你这个的。”
红色绒布被我掌心的汗浸深了一块。
她没有接。
她只是抬手,碰了碰我的眉骨,像在确认一张摸了就会散掉的照片。
然后,她把额头抵在我胸前。
我闻到陌生的香水味,也闻到她头发上很淡的洗发水味。
后面那个味道,我认识。
她说:“池野,你妈妈还在。”
我的手僵在半空。
礼堂外,刚刚停下的婚礼音乐又误响了一小段,很快被人切断。
她抓紧我的衣服,声音终于碎了。
“你先去见她。别的事,我们一件一件说。”
2
我们没能立刻离开。
程越把双方家里人请到了隔壁的小会议室。
我站在南枝身后,像个误入别人生活的证物。
她母亲进门时,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看到我,话音硬生生断了。
祝阿姨用手扶住墙,好半天才坐下。
程越的父亲却不认得我。
“什么叫人回来了?婚礼请柬都发了,亲戚都在外头坐着,他回来,你们就要把大家扔在这儿?”
南枝没躲。
“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作的决定。宾客我来解释,该退还的礼金、费用,我和程越商量清楚,不让你们替我收拾。”
“你商量什么?这是钱的事吗?”
老人拍了一下桌子。
我喉咙发紧,往前迈了半步。
南枝抬手拦住我。
“你先不要替我说。”
她没有回头,却准确地按在我手背上。
程越把椅子拉开,坐在父亲旁边。
“爸,先听完。”
“我不听。十年没影的人,今天突然冒出来,你们就信?现在这些技术,什么做不出来?”
我把身份证放在桌上。
照片上的我比现在还年轻些,有点傻气。
卡片右下角沾了机油,我昨晚擦了半天,没擦干净。
老人看了一眼,仍然没碰。
“这能说明什么?”
“暂时说明不了。”程越说,“身份要核实。但他是不是池野,我们认得。”
祝阿姨突然问我:“你上楼前,跟南枝说什么了?”
我看向她。
“我说取完工具就下来,最多十分钟。她说面要坨了。”
祝阿姨的眼圈一下红了。
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可在我不在的这些年里,大概早被她说过无数遍。
我终于有些怕了。
“我妈在哪?”
“我已经给秀婵打电话了。”祝阿姨说,“没直接告诉她。让她妹妹陪她过来,车已经出发了。”
“别让她来。”我立刻说,“我去找她。”
祝阿姨按住手机。
“她已经知道有事。你让她在家再等一个钟头?”
我不动了。
等。
这个字像一根细针,从耳朵钻进我脑子里。
我低头看表。那块旧机械表停在13点17分,玻璃内侧凝着一点水汽。
上楼前,它还在走。
南枝在我旁边蹲下来,替我解开缠在手指上的盒子缎带。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用力绞着它,指头已经勒紫。
“会疼的。”她说。
我想问她疼了多久,可那问题太大,我张不开嘴。
门外有人吵起来,说不清不楚停婚礼,总要给个交代。
程越站起来,扣好西装扣子。
“我去说。”
南枝跟着起身。
“我和你一起。”
我本能地拉住她。
她回头看我。那眼神没有厌烦,只有疲倦,以及我从没见过的一点坚持。
“池野,外面的人是我们请来的。”
我慢慢松开手。
隔着半掩的门,我听见程越对宾客说,婚礼因双方个人原因取消,招待会继续,请大家照常用餐。
有人问,是不是新娘变心了。
南枝拿过话筒。
“是我无法履行今天的承诺。请不要为难程越和他的家人。”
她没提我。
不是藏我,而是没把我推到人群前,拿我的离奇归来替她求情。
我站在门内,听着她一声声说对不起,手里的戒指盒沉得几乎拿不住。
二十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我妈没等人扶稳,就从转角冲了出来。
她头发白了大半,衣服前襟少扣一颗扣子。
她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胸口起伏,眼睛睁得很大。
“妈。”
她嘴巴动了动。
我又叫了一声。
她突然扬起手,重重打在我肩上。
“你去哪儿了!”
第二下没落下来。
她整个人扑进我怀里,手从肩膀摸到后背,又捧住我的脸。
“怎么也不打个电话。你带着手机,为什么不打电话!”
我手机还在兜里,屏幕已经彻底黑了。
我抱住她,才发现她比记忆中轻了那么多。
“对不起,妈。”
她摇头,又用力点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身后的小姨转过脸,扶着墙擦眼睛。
我原本攒着一肚子的火,想问这个十年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现在,我只想把我妈抱稳。
3
母亲没让我去医院,也没让我先换衣服。
她说回家。
小姨开的车已经很旧,后座放着一包抽纸。母亲用掉了小半包,还在摸我的手。
南枝坐在副驾驶,婚纱外面罩着一件借来的长外套。
她给程越发消息,一条条处理婚礼后面的事。
我看见她在屏幕上写“明天上午”,突然问:“明天是几号?”
“15号。”
“哪一年?”
她顿了一下,回头看我。
“2036年。”
母亲攥紧了我的手。
我把视线移到车窗外。
熟悉的桥没了,原来的修鞋铺变成一家宠物诊所。我以前常买烟的便利店还在,门头换了颜色。
路上有很多我没见过的车。
人却还是那样,等红灯,提着塑料袋过马路,骑车时嫌前面的人慢。
没人知道,我刚刚被整个世界落下了十年。
我们住的楼还没拆。
电梯换过,门口多了一块我不认识的门禁屏。
母亲用钥匙开家门,钥匙串上那只毛线小狗秃了半边耳朵,是南枝过去学着钩的。
进门后,我习惯性伸手去左边柜子拿拖鞋。
手摸了个空。
“换地方了。”母亲赶紧拉开另一扇柜门,“我给你拿。”
最底下放着一双崭新的男式拖鞋。
她拿出来,撕掉标签,指头抖得撕了两次。
“前年买的。不知道你回来还穿不穿得下。”
我脚没长。
她却把鞋放到我脚边,又弯腰按了按鞋头。
屋里少了好多东西。
父亲的藤椅不在阳台,我以前养的绿萝也没了。饭桌换成了圆的,边角裹着防撞条。
我房间却几乎没变。
吉他靠在书柜旁,床头贴着我和南枝拍的大头照。
我过去总嫌那照片太腻,偷偷揭过一次。南枝发现以后,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不许趁我不在欺负我。
现在,胶带的边缘已经黄了。
我摸了摸桌上的电脑,母亲马上说:“还能开,小越隔一阵来帮我弄一次。”
我收回手。
南枝站在门边,没有跟进来。
母亲却回头招呼她:“换件衣服吧,那样坐着不舒服。你以前的还有。”
“阿姨,我先把裙子换下来就走。你们说说话。”
她叫阿姨,声音很稳。
可在我的记忆里,她今天早上还在出租屋的厨房里,隔着电话偷喊我妈婆婆,喊完自己先笑。
我想留住她。可母亲一直望着我,那目光让我不敢再看别处。
小姨进厨房烧水,母亲拉着我坐到床沿。
她问我饿不饿。
我说不饿,肚子却响了一声。
她一下笑了,笑着又掉眼泪。
“我煮面。你最爱那个。”
“妈,你先坐着。”
“我得做点什么。”
她抓着我的手不肯松,眼里有近乎哀求的急。
我只能站起来,陪她进厨房。
锅换了,盐也换了地方。她打两个鸡蛋,一个完整,一个散了。
她用筷子把散开的蛋白往一处拢,拢不住,急得皱眉。
“没事。”我说,“我就爱吃散的。”
她这才松下一口气。
我在小板凳上坐着,跟她讲我知道的最后一天。
讲南枝怎么发现戒指,讲程越昨晚吃了我多少烤翅,讲我只想上钟楼拿个工具包。
她听得很认真,连锅开了都忘记。
小姨过来关小火,轻轻拍她肩。
母亲忽然问:“你冷不冷?”
我摇头。
“你在那个地方,怕不怕?”
“没什么地方。”我说,“就是推开门,外面变了。”
她抬起脸。
“那就好。”
她把面盛出来,手背擦过眼角。
“那就好。你没在什么地方,一个人熬十年。”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隔着半扇厨房门,南枝已经换好了衣服。
她穿一件不太合身的旧T恤,手里抱着那条沉重的婚纱,安静地看着我们。
我忽然明白,我只走过了一扇门。
她们却真的,一天一天,过了十年。
4
南枝要走时,我追到楼下。
她拎着装婚纱的大袋子,站在小区路灯边打车。
那盏灯以前坏了半个月,我向物业骂过两回。现在灯亮着,灯杆也换了。
“你去哪儿?”
“回家。”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楼上。
她明白我的意思,手指在袋子提绳上收紧。
“我自己的家。城西,离这里半小时。”
我站住了。
我们以前挤在电影院后面的出租屋,窗户外有棵歪脖子树。她每次说回家,都是要跟我去那里。
“那房子呢?”
“2028年拆了。”
“东西……”
“能留下的,留了一些。”
我想问她能不能别走,话却成了:“你跟他住一块儿?”
南枝看着我。
我没见过她这样看我,清醒,直接,没有急着为我的不高兴作解释。
“没有。准备婚后搬,东西搬过去了一部分,我会拿回来。”
我松了口气,脸上大概露得太明显。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高兴。
“池野,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们昨天才商量好要结婚?”
“对我来说,就是昨天。”
“我知道。”
她把袋子放到脚边。
“可对我来说,不是。”
楼上有小孩在练琴,三次卡在同一个音上。我烦得想叫他别弹了,又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在烦这个。
“你爱他吗?”
她安静了片刻。
“我喜欢他,也依赖他。我想过和他好好过日子,不是随便找个人,把你的位置填上。”
我咬住腮帮。
这话比一句不爱更扎我。
“那你刚才为什么停?”
“因为你回来了。我连自己会做什么都不知道,不能一边想着你,一边上去跟他宣誓。”
车还没来。
她不逃,我反而无处可躲。
“我也不是一直一个人。”她说。
我抬头。
“中间有过一次恋爱,半年,后来分开。和程越是2034年秋天开始的。”
她说这些时,手指一直蜷着。
我知道她也疼。可她还是把话说完了。
“你有权知道。你也有权受不了。”
我脑子里很乱。
别人陪她走路,别人替她拿包,别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
我才刚抱到她,这些从未发生在我生命里的事,就一件一件挤过来。
我脱口说:“你说过非我不嫁。”
南枝的眼神一下变了。
她弯腰拿起袋子,没再看我。
“是。我24岁的时候说过。”
车灯从路口照进来。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把一张写着号码的纸递给我。
“你的手机用不了了。先拿阿姨的给我打。我明天九点来,陪你去处理身份的事。”
我接过纸。
她上车前,我终于喊住她。
“南枝。”
她回头。
我攥着那张纸,很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我就是。
我不高兴她爱过别人,不高兴她没有一直站在原地。我甚至在她穿着婚纱走近我时,偷偷享受过自己赢了程越。
于是我只说:“明天你还会来吗?”
她扶着车门,眼里的硬撑松了一点。
“会。”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母亲也没睡。她隔一阵就来门口,假装去洗手间,站上几秒再走。
第三次,我把门打开。
“妈,进来坐吧。”
她抱着一条毯子,有点难堪地笑。
“我怕你冷。”
我把椅子拖到床边。
她坐下以后,我把手搭到她膝盖上,让她抓着。
天快亮时,她终于睡了。
我望着窗外发白的天空,第一次不敢随便闭眼。
我怕睁开眼,她们又老了十年。
5
第二天,南枝九点到了。
她穿一件深蓝色衬衫,头发盘起来,手里拿着文件袋和一个装面包的纸袋。
我看见她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晒痕。
以前她怕晒,夏天从屋里走到路边都要找阴影。
现在的她,好像去过很多地方。
她没提昨晚的话,把新手机和临时能用的号码交给我,告诉我是她闲置的旧机。
“先用。你的证件处理好,再自己办。”
我低头研究屏幕,她坐到我旁边,教了一次。
我不小心退回桌面,烦躁地按了几下。
她没有笑,只把手缩回去,等我自己弄好。
那一点耐心让我比被她训还难受。
街道和相关部门的人已经接到消息。
失踪记录要逐步核实,证件、账户、保险,这些事不是认出一张脸就能全恢复。
对方把要办的事列给我们,说每一步有人联系,不要着急。
我问了最急的那个问题。
“钟楼到底怎么回事?”
接待我们的秦姐把手里的笔放下。
“我们也没有确定的解释。但你不是第一个从那里回来的人。”
她带来一本复制的旧档案。
这座城的人把那些无法解释的记录叫作失时案,知道的人不多,也没人能保证每份口述都可靠。
1979年,一名放映员失踪,1982年出现。
1998年,一个修钟工人走进维修间,2005年才下楼。
他们都说,自己只在里面待了几分钟。
档案里有照片、走访记录,也有始终写着“原因未明”的结论。
“后来封过楼,换过设备,还是没人找到规律。”秦姐说,“你失踪以后,旧维修间一直封着。这次修缮保留了那一间,昨天工作人员清点时打开了外面的通道。”
我就是从那条通道走出来的。
南枝的手在桌下抓住了椅边。
她显然知道这些。那本档案,她翻到最后一页时,连页角都没有停顿。
“还能回去吗?”我问。
秦姐摇头。
“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前面回来的两个人,都试过回到原处,什么也没发生。我们不能拿他们的经历给你作保证,更不能让你冒险。”
我盯着那张维修间的照片。
门背后的工具架还在,挂钩却已经生锈。
在那里,我才丢了一包工具。
在这里,我丢掉了整整十年。
出来以后,我想去钟楼。
南枝没拦,只陪我走。
礼堂已经清场,昨天的花架堆在走廊一侧。有人正在拆我们的名字。
不是我们的。
祝南枝,程越。
我看着工人把程越的名字撕下来,纸面裂了一道,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楼上暂时封闭,由管理方陪着,我们才进了那间维修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跨进去。
什么都没有。
我把旧表放到工具架上,等了一分钟,拿起来,又放下。
南枝在门外叫我。
我没应,蹲到地上摸那块有裂纹的地砖。
“池野。”
我抬头,看见她脸色白得吓人。
我一下站起来,跨回门外。
她没有哭,却紧紧抱住我,手掌在我后背一下一下地按。
我这才知道,她站在那里,要用多大力气。
“我不是想走。”我急着解释,“我就想试试。”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
“我知道。可你不能让我看着你,再消失一次。”
我抱着她,盯住那扇没有动静的门。
那点近乎蛮横的盼望,终于松开了。
我回来这件事没有可供交换的按钮。
她失去的十年,也不能靠我进进出出还给她。
6
6月17日下午,我和程越见了一面。
地点是礼堂后面的小咖啡厅。他发地址时,特意写了句,别带南枝。
我去了。
他没穿西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面前放着一摞账单。
我坐下,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问他,昨晚的啤酒有没有喝完。
我脑子里的昨晚,对他来说早就找不回了。
“我得先说句混账话。”他说,“你活着回来,我高兴。你非要挑那个时候回来,我又恨得睡不着。”
我点头。
“这不叫混账。”
他抬眼看我,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答。
“我也没多大方。”我说,“我一看见你,先想的是你抢我女朋友,根本没想你这十年怎么过的。”
程越往后靠,揉了揉眼角。
“我没抢。”
“我知道了。”
“不是因为你回来了,我才这样说。你不回来,我也没抢。”
我看着他,终于把这句话听完。
他和南枝一起接下旧电影院的修缮项目,是2031年。
最早凑的钱,是他这些年做演出的积蓄。南枝做节目、跑场地、找旧胶片和录音,两个人吵过架,也一起熬过发不出工资的月份。
“她不是天天哭着喊你名字。”他说,“她会为了一个灯位跟人拍桌子,会因为票卖得好喝多,会嫌我买的咖啡太苦。池野,她真的活过了。”
我低头盯着杯沿。
“我喜欢的是那样的她。不是替你守着一盏灯的人。”
咖啡已经凉了。
他拿起喝了一口,皱眉,又放下。
“她答应我求婚时,我知道她没有完全放下。我以为一起过下去,总有一天,我能比那个回忆更重一点。”
“所以你问她肯不肯忘。”
他抬起头。
“你听见了?”
我点头。
程越半天没说话。
窗外有人推着音箱经过,轮子压过石板路,一路咯噔咯噔。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准备了一整页誓词。站到她面前,问出来的却是这个。”
“你那时……”
“我怕。她那天早上太安静。十年前就是那个日子,我不是不知道。我原来以为,同一天结婚,可以让她以后有个新的纪念日。”
我胸口一缩。
我从没问过,为什么偏偏是那天。
原来他们也试过给这一天换个意思。
“你怪她吗?”
“怪。”
他答得干脆。
“怪她不够爱我,还以为靠努力就可以。也怪我明明看出来了,还是想赌一把。可我不能把这件事算在她一个人头上。”
他把账单收拢。
“费用我们会谈。你别来替她付,更别拿什么补偿我的口气跟我说话。我还没落到需要你替我们两个人收尾。”
我本来准备好的那句话,确实没了出口。
我只说:“好。”
程越站起身,又坐回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我熟悉的东西。
“你妈这些年最怕冬天。”
我喉咙一紧。
“她说你出门那天穿得薄,怕你在什么地方冻着。后来南枝每年换季都去买衣服,放在你柜子里。不是十年不动一个位置,那柜子早塞不下了。”
他把一串钥匙推过来。
是我妈给他那把备用钥匙。
“我这阵子不方便去。你别让她忘吃饭。”
我捏住钥匙。
他看着我,声音低下去。
“池野,别再让我替你操心这个。”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答应。
我把钥匙一把一把理顺,放进兜里,才看着他说:“我自己来。”
7
我去南枝家的那天,带了一袋杨梅。
以前她一到这个季节就馋,怕酸,又非要买最红的。
她开门时,脚边蹿出一只橘白色的猫。
我弯腰:“团长。”
猫却躲开了我。
南枝的手停在门把上。
“它叫饭团。”
我慢慢直起身。
“团长呢?”
“2033年没的。十五岁,睡着走了。”
她侧身让我进去,接过那袋杨梅,洗了一小碗。
我站在客厅,找不到一个适合坐下的位置。
沙发上搭着浅绿色毯子,书架上摆了很多戏剧书,有一排我看不懂名字的奖牌。
墙边放着一把折叠露营椅,旁边是登山杖。
我过去叫她周末出去走走,她总嫌累。
“你现在爬山?”
“偶尔。小满带我去的。”
“谁?”
“剧场的同事,做灯光,比你小两岁。”
我脑子里先蹦出男的女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得明白,偏要等我问。
我终于说:“是男的吗?”
“女的。”
她把碗往我面前一推,眼里有一点久违的促狭。
“你现在问名字,得补十年的量,工作不少。”
我被她说得耳热,拈一颗杨梅塞进嘴里。
酸得五官都皱了。
她笑出了声。
我跟着笑了一下,屋里的生疏总算松了些。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
团长的名牌、磨坏的逗猫棒,还有一撮封在透明袋里的毛。
“你要看看吗?”
我坐下来,拿起那块名牌。
当年刻字的人把电话号码刻错一位,我和南枝抱着猫跑去重做,猫一路叫得像要告我们绑架。
现在那几个数字都磨浅了。
“最后的时候,它疼吗?”
“没怎么受罪。那天下午还吃了半罐肉。”
她在我旁边坐下,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
我没见过的老猫,鼻头褪了颜色,趴在她腿上睡觉。
她的手一张张滑过去,偶尔停下来,告诉我哪张是搬家,哪张是猫偷吃了蛋糕。
我看见程越也抱过它。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替他解释,也没急着划走。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往后翻。
“挺胖的。”我说。
“老了,运动少。”
“还踢被子吗?”
“踢。我后来睡觉都不敢翻身,怕压着它。”
我低着头,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那个抱猫的人,而是因为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真的走完了一生。
在我的昨天,它还骑在窗台上揍塑料袋。
南枝递了一张纸给我。
我没接,靠到她肩上,闷声说:“你是不是特别累?”
她的肩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放松。
“有时候是。”
她没有趁机告诉我她吃过多少苦。
我把脸埋得更深一点,眼泪洇在她衬衫上。
过了很久,她拍了拍我的后脑。
“杨梅别蹭我衣服上,挺贵的。”
我哭着笑出来。
她起身去拿毛巾,手机在茶几上亮了。
屏幕上是一条工作消息,询问28号的声音展能不能按期布场。
我看见展名:岑城有声。
其中一张宣传图上,是我以前修过的放映机。
“这个你在做?”我问。
“嗯。重开季的第一场展。把城里旧声音和现在的声音放在一起。”
她站到我身后,讲了一些录音的来历。
收豆腐的铜铃,停掉的老公交报站,菜市场搬迁前最后一声收摊。
她说到放映机的声音时,我终于找到一句可以说的话。
“那台机器,皮带有点松。照着它录,声音会不对。”
南枝低头看我。
我擦干净脸,把名牌放回盒子。
“我能去看看吗?不一定有用,先试试。”
她没有马上答应。
“你来,是因为想跟着我,还是因为想做这个?”
我想了想。
“两样都有。我现在没那么高尚,分不开。”
她抿了一下嘴角。
“那先来看。项目用不用你,不归男朋友这三个字管。”
我抬头:“我还是吗?”
她把毛巾丢到我脸上。
“先把脸洗了,别趁我心软问难题。”
8
剧场的年轻人都知道我是谁。
我一进门,有两个正在搬线缆的姑娘突然停了,接着装得更忙。
其中一个手里那根线,足足绕错了三圈。
南枝带我进设备间,介绍负责现场的小满。
小满头发很短,手臂上贴着几条彩色胶带。
她看着我,憋了半天,问:“您要喝水吗?”
我说:“别用您。我24。”
她脸红了,递来一瓶水。
“好的,池老师。”
我拧瓶盖的手一顿。
南枝忍不住侧过脸去笑。
我本想在她面前把过去的手艺亮一亮。
十分钟后,我对着设备屏幕,连设置入口都找不着。
小满站在后面,几次欲言又止。
我手心开始出汗。
从前这间电影院的声音,只要有问题,大家都叫我。程越演出前唱不准音,还得靠我给他调返听。
现在连个小姑娘都得耐着性子等我。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这个版本我没用过。你教我一下。”
小满明显松了口气,马上挪来一把椅子。
南枝站在门口,没有替我打圆场。
那一上午,我拿笔记了三页。
中午吃盒饭,小满主动给我多拿一双筷子。
“池老师,您……你要是不嫌弃,下午我们继续。”
我说不嫌弃,饭都多吃了半盒。
南枝从外面谈完事情回来,把一张临时用工单放到我桌边。
按实际参与的天数算钱,不多,给的是助理的价。
我盯着那一栏看了一会儿。
她没走,等着我。
“这个价,”我抬头问,“包不包饭?”
她眼里那点担心消失了。
“两餐。晚了报销打车。”
我拿笔签了字。
签下去那一下,我才觉得自己真的落到了2036年的地上。
不是被谁捧着活回来的奇迹,是一个要吃饭、要学东西的人。
下午,我拆开那台老放映机。
新系统我不会,老机器的脾气却还记得。
我用手指轻轻压住皮带,听了一会儿,叫小满把收音的位置换开。
她戴着耳机听,眼睛忽然亮了。
“刚才那个颤没了。”
我把拆下的零件放进托盘。
“原来机房里的人嫌吵,会拿布堵这一边。你贴着录,录到的全是共振。”
她蹲下来,对着那个小口拍照。
南枝在门外看着,没出声。
临下班,我们试放第一段修好的录音。
低沉的转动声从音箱里铺开,像有人把我整个二十岁搬回了屋里。
我坐在地上,迟迟没站起来。
南枝过来,挨着我坐下。
她没穿高跟鞋,鞋边蹭了一道白灰。
“你今天在这儿,”她说,“我有几次忘了你刚回来。”
“因为我干活还行?”
“因为我终于不用一听见这个声音,就只想起那天你没下楼。”
我转头看她。
她的眼圈有些红,嘴角却翘着。
我伸手,想握她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把手放进我掌心。
我握得太紧,她轻轻嘶了一声。
我赶紧松开。
“别一会儿松,一会儿又攥死。”她说,“好好牵。”
我把手指一点点合拢,贴住她掌边那道疤。
“这里怎么弄的?”
“2029年,搬一面旧铁架。戴了手套,偏偏划在边上。”
“疼吗?”
“当时挺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神情很平常。
我却用拇指沿着疤的边缘轻轻蹭了蹭。
她没有把手抽走。
那天我们一起关灯,我站在门口等她检查完最后一排座椅。
她抬头看见我,忽然愣了愣。
我怕她又难受,正要说话。
她却小跑过来,撞了一下我的胳膊。
“走吧,池助理。请你吃饭。”
我立刻把饭钱的事忘了,牵着她就往外走。
9
麻烦是在6月19日找上门的。
有人把取消婚礼那天拍的视频发到了网上。
镜头里,我站在走廊尽头,南枝抓着我的袖子,身上还穿着婚纱。
配的字很扎眼:失踪十年的初恋现身,新郎当场出局。
我看见时,视频已经被转了很多遍。
底下有人说南枝深情,有人说她把程越当备胎,还有人来问我,是不是故意挑日子抢婚。
我拿手机的手都在抖。
我刚回来,连自己的新号码都记不熟,却已经被人编好了一套故事。
南枝让我别看了。
她给发视频的人打电话,要求撤下,又联系剧场的同事处理不断打进来的采访邀约。
我听见她在电话里一遍遍说,不接受,不授权,不是剧场宣传。
可剧场的合作方却发来了一份新方案。
岑城有声,十年之约。
我的名字,被放在了原来展名的后面。
我盯着那几个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谁写的?”
“外面的宣传团队。”南枝把电脑合上,“我没同意。”
“他们为什么有你婚礼的照片?”
“网上截的。池野,我会处理。”
她刚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一个负责合作的男人拿着平板进来,说方案只是初稿,年轻人的关注度来得快,未必不是好事。
“我们可以把它做得温情一点。池先生也不用讲太多隐私,最后安排一个环节,祝老师走出来,两个人隔着灯光……”
“不做。”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笑着把平板放低。
“理解。但这次投入不小,咱们都希望展能有个好开局。您回来,也正好让大家相信,有些等待是值得的。”
我站起来。
南枝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腕。
我没甩开,只把那只手握住。
“我妈不是靠等我拿工资的。她熬了十年,轮不到你说值。”
对方脸上的笑收了。
“我是说传播效果。”
“那就传播放映机,传播菜市场,传播你花钱买过授权的内容。别拿她穿婚纱的照片卖票。”
办公室里很安静。
那人转向南枝:“祝老师,原来的传播资源可能就没这么好谈了。”
她把电脑重新打开,调出原方案。
“那按原来的投入算。做不了的部分,列出来,我们删。”
对方看了我一眼,拿着平板走了。
我心里那股火没消,反而烧得更厉害。
“这就是你这十年打交道的人?”
南枝把手抽出来。
“也是我现在要解决的事。”
“我不能说?”
“你可以。你刚才说的,我也认。可别用那种口气,像我这十年过得一团糟,需要你回来替我掀桌子。”
我被她堵住,脸上发热。
她疲倦地靠向椅背。
“我不是因为怕得罪他才拉你。我是怕你刚回来,就被人拍下发出去。他能说几句就走,你今晚还能睡着吗?”
我看向走廊。
门上那块玻璃映着我,年轻,冲动,一脸要找人算账的劲。
她伸手,把桌上的水递给我。
我没喝,低声问:“项目少了钱,怎么办?”
“删一场户外投影。保留声音内容。”
“那你之前不是白忙了?”
“没有白忙。能用的以后再用。”
她说得很稳,手指却用力压着眉心。
我站了一会儿,搬来旁边的椅子。
“你把要删的给我看。设备我能帮着重新排。”
南枝抬眼。
我把水杯放回她手边,声音低下来。
“刚才那句话,是我说坏了。我不是来给你过去十年打分的。”
她眼底的绷紧慢慢松了。
我们对着设备清单坐到天黑。
回去时,她靠在出租车窗边睡着,手机还攥在手里。
我把手机接过来,看到程越发来一句:宣传的事我知道了,我这边也会拒绝采访。
我没替她回复。
我只是给她披好外套,第一次把她今天为什么累,记得比她十年前喜欢吃什么更牢。
10
6月20日,母亲才把那双男式布鞋收起来。
鞋在阳台柜子底下,边上放着一把修自行车的小扳手。
我刚把换下来的鞋放进去,就看见了。
她从厨房过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见我低头,立刻蹲下把鞋塞进袋子。
“是樊叔的。楼下车行那个,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
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冬天总戴顶毛线帽,我初中自行车掉链子,在他那里修过很多回。
“他来帮你修东西?”
母亲嗯了一声,又说:“偶尔来吃顿饭。”
我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把袋子提到客厅,又觉得没处放,站在那儿不动。
“妈,你们是不是……”
“还没办什么。就是一起吃个饭,出去走走。”
她说得太快,像已经准备过很多次。
我忽然想起从前父亲那把藤椅。
“椅子是他搬走的?”
母亲脸上的一点笑僵住了。
我马上后悔,却没来得及收回。
她把袋子放到墙边,拿围裙擦手。
“坏了。2027年,藤断了,坐着划腿。你爸那时候已经走了六年,椅子又不是他……”
她没说完。
我看见她站在那里,像个被孩子撞破了什么错事的人,心里一阵难堪。
“我没说不能搬。”
“我知道。”
她越这样答,我越受不了。
晚饭时,母亲一直劝我吃菜,不再提樊叔。
我吃了半碗,终于放下筷子。
“他原来是不是经常来?”
“你刚回来,家里乱。他也忙。”
“是不是你叫他别来了?”
她没说话。
我拿起她的手机,放到她面前。
“让他明天来吃饭吧。”
母亲看着我,眼圈突然红了。
她没拿手机,先伸手来摸我的脸。
“我不是不要你。你别乱想。”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下发酸。
我知道她为什么把我的房间留着,为什么每年买衣服,又为什么不敢在我回来后让另一个男人上门。
她怕我好不容易找到家,觉得家已经没地方给我。
可我怎么能让她把好不容易长出的日子,再掰断一次。
我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按了按。
“我知道,妈。你多一个吃饭的人,我又不会少一碗饭。”
她终于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厉害。
第二天,樊叔来了。
他带一袋排骨,站在门外,像来见一个特别难说话的长辈。
我替他拿拖鞋,他连说两声不用,弯腰时,腰有些直不起来。
他比我记忆里老了,鬓边全是白的。
母亲接过排骨,嘴上说他又乱买,手却很自然地把他外套挂到门后。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自己缺席的生活。
他们已经这样配合过很多次,偏偏都在我面前放轻动作。
饭吃到一半,我问他车行还开不开。
“开。现在骑老车的人少,修得也少。”
“我有空去给你帮忙。”
樊叔愣了,母亲也看我。
我给自己夹一块排骨,故意说:“得管饭。我妈这里吃不够,就去你那儿。”
樊叔手忙脚乱地端起杯子。
“管,管。”
母亲低下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在旁边擦。
他洗得很慢,每只碗边都摸一遍,怕有豁口。
我突然说:“叔,这些年谢谢你。”
他把水关小,没看我。
“也不是光我照顾她。我一个人时,晚饭常拿馒头对付。你妈肯留我吃饭,我也高兴。”
我点了点头,接过最后一个碗。
他把手擦干,又从裤兜摸出一颗糖。
“你妈说你小时候爱这个。我昨晚路过,看见还有卖。”
是我早就不吃的花生酥。
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咬下去时,碎屑沾了满手。
母亲从门边看见,笑着拿纸来给我擦。
我没有躲。
那晚阳台柜子底下,留下了那双布鞋。
我的鞋就在旁边。
11
我把一段旧录音拷进项目文件,是出于一点不能见人的私心。
2026年春天,南枝学着报电影院开场提示,念错两遍,最后对着话筒笑。
她说,池野,你快点,电影要开了。
那段录音一直存在旧电脑里,是母亲让我回房整理时找到的。
我戴着耳机听了很多次。
她24岁的声音明亮,尾音有一点撒娇。
我把它放进岑城有声的备选文件夹,起了个名字,等候。
我没正式交给小满,打算等南枝忙完,再放给她听。
可我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那一幕。
灯暗下来,旧声音响起,她坐在台下,我从侧边走出来。
她会哭,会笑,也许会像从前那样跑过来抱我。
那画面太好,好得让我没有先问她愿不愿意。
下午,小满整理文件,在试听表上看见了它。
她不知道是什么,只在南枝来核对时,顺手点了播放。
南枝的脚步停在门口。
录音里的她笑着催了一声,池野。
小满也愣了,伸手想停。
南枝说:“放完。”
我站在操作台后,指尖一下发冷。
最后一秒静下来,她看向我。
“准备放在哪?”
“还没定。我想先给你听。”
她看了一眼试听表。
“名字都写了。”
小满抱起文件夹,轻手轻脚走出去。
门关上,我急着解释:“我不是答应他们那个方案。这个不宣传,也不卖给外面的人。我就是觉得,这句话……”
“这句话怎么了?”
我说不出来。
她伸手,点开那份文件,又在第一秒按停。
“你想让我从台下跑过去,是不是?”
我脸上的表情,大概已经给了她答案。
南枝把鼠标松开。
她没发火,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池野,我这几天替别人撤照片、改标题。现在我还要来问你,我能不能不演这个重逢?”
我心口像被撞了一下。
“不是演。”
“对你当然不是。你真的很想。”
她望着我,眼里慢慢湿了。
“我也想。我看见你那天,恨不得把你揉进身体里,走到哪儿都带着。可是我不能只剩这个。”
我低下头,手指揪住桌边的胶带。
她把录音关掉,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做这场展,准备了快一年。这里有46个人的声音,有人会带着已经不在的家人的照片来。我不想最后所有人都只看见,我等了你十年。”
我想起自己才说过的那些话。
不让别人拿她穿婚纱的照片卖票。
我以为自己的心意比别人干净,就可以替她挑一个流泪的时刻。
手里的胶带被我扯断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小,完全撑不起我刚才的难堪。
南枝没立刻说没关系。
她把试听表拉到自己面前,删掉那一行。
“这段不进展。私人文件以后单独存。旧电脑里有我的部分,你要用,先问我。”
“好。”
“还有,你的工作是现场助理。涉及内容,先交给策划看。你不能因为认识我,就跳过其他人。”
“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才离开设备间。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她家。
我给小满道了歉,把私人文件全部移走,重新核对公共素材的来源。
小满帮我检查,没问我俩是不是吵架。
到最后一条时,她说:“我以前也觉得,你回来,祝姐就该高兴得什么都顾不上。”
我抬头。
“可今天想想,我们都挺爱替她安排的。”
我没接话,把电脑合上。
回家路上,我给南枝发消息,说明录音已经移走,试听表也改好。
等了半小时,她回了一个好。
我看了很久。
以前她回一个字,我要猜她是不是生气。
这一次,我没猜。
她就是生气了。我得把自己做错的事改完,不能等她心软替我收场。
12
那场谈话发生在6月23日。
南枝叫我去河边,把我兜里的戒指也带上。
我接到消息时,正在樊叔的车行帮忙抬一辆旧车。
手一松,车轮撞到脚背,疼得我吸了口气。
樊叔问我怎么了。
我摇头,把车放稳,洗了三遍手。
戒指盒一直放在我的枕头边。
这几天,我没有再给她看,也没敢问她那三个字算不算。
河边新修了步道,原来的长椅还在,木头坐面换成了石头。
南枝坐在那里,脚边放着一瓶水。
我过去,把盒子递给她。
“你不用勉强自己。”
我说这话时,手指用力,盒子差点没递出去。
她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色戒指,钻很小。我当时存了七个月的钱,怕买大了,她又要说不如留着交房租。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没有取出来。
“你知道我这些年,最讨厌你哪一句话吗?”
我坐在她旁边。
“十分钟就下来。”
她把盒子合上,抬头看水面。
“我那时想,你答应了就该回来。后来我看过那些档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还是会怪。别人的男朋友吵了架能打电话,能找他算账,我连骂你都不知道朝哪儿骂。”
我喉结动了一下。
“我也恨过那碗面。总想我如果没有等你,早点上楼,会不会不一样。”
“不是你的事。”我立刻说。
“现在我知道了。可那时候,我得一点点知道。”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第一次跟别人在一起,我不敢告诉阿姨。不是她不让我,是我自己觉得像偷东西。后来她看出来,拉着我说,南枝,你要好好过,她才放心。”
我听见自己很重的一次呼吸。
她转脸看我,没有躲我的眼睛。
“程越求婚时,我是真的想答应。不是为了报恩,也不是赌气。我想试试,别再把每次高兴都拿去问一个不在的人,你会不会怪我。”
风吹乱她的头发。
我伸手,替她把发丝别到耳后,手碰到她的耳垂,又缩回来。
“我怪过。”我说。
她眼里的水晃了一下。
“我看见你的婚纱,特别高兴你停了。我还觉得我一回来,你就该跟我走。你告诉我有过别人,我难受得想抓住你,让你说最喜欢的还是我。”
我把手压到膝盖下面,怕自己又乱抓她。
“但那是我的难受,不能让你把十年都抹了。”
南枝低头,眼泪落在盒盖上。
我很想把她抱过来,又不敢打断她。
她擦了擦脸,过了一会儿,问我:“你现在到底想娶谁?”
我看着她。
“出租屋里那个,还是眼前这个?”
我没立刻回答。
她比从前沉得住气,也比从前难哄。她不再因为我一句不高兴就改计划,遇到事,有时比我更敢出头。
我还不知道她爬山会不会逞强,不知道她半夜醒来会想什么。
我甚至还没记清她现在的同事。
“我还没认识完。”我说。
她的眼泪忽然停了,怔怔看我。
“可我想认识。不是照着24岁的你去找哪里没变。我想看看你现在怎么过日子,还能不能让我进去。”
我伸手,把那盒子从她掌心接回来。
“戒指我先拿着。这回不是我掏出来,你就得答应。”
南枝抿住唇,半天,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我7月2日要出门。”
我心里一沉。
“外地巡演,六周。去年就答应的,程越本来准备送我过去。不是为了躲你。”
我盯着河面,喉咙一阵阵发紧。
六周。
我连四十分钟不回消息都会害怕,六周听起来像另一道门。
她把一只手放到我膝盖上。
“我不想你因为怕,又急着要一个保证。我也怕。可我不能每次怕,都把日子停下来。”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压在腿下的手抽出来,握住她。
“我会想你,会催你回消息,可能还会吃醋。”
“我猜到了。”
“我会学着别把这些全砸给你。你也别因为心疼,骗我说马上回来。”
她反手握紧我。
“好。”
我们坐到路灯亮起。
回去时,她主动把手伸进我外套口袋,挨着那个小盒子。
我低头看她。
她眼角还红着,却挑了一下眉。
“还没答应结婚。牵个手,总行吧。”
我把她的手攥住,再也没松。
13
临近开展,原定的户外投影取消,几组声音得重新排位置。
我和小满把旧机器搬到一楼,来回试了四次,才让不同展区的声音不互相盖住。
那天我领到第一笔工钱。
不多,却是2036年第一次有人因为我做了事,把钱交到我手里。
我先给母亲买一盒她常用的顶针,又给南枝买了个护腰垫。
小满看见包装,忍不住问:“你给女朋友送这个?”
我说她坐久了腰酸。
小满叹口气,说真诚确实可贵。
南枝却很高兴,当场拆开垫到椅子上,往后一靠,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故意从小满旁边走过去,把她眼前的清单抽走。
“别挡我女朋友试礼物。”
小满抱着胳膊,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南枝也笑,耳朵却慢慢红了。
我回家时,母亲正在整理我的书柜。
她看见我买的东西,把老花镜摘下来,拿着那盒顶针看了又看。
“我那个都快磨穿了。”
我得意了一会儿,才发现床边多了两个纸箱。
母亲往旁边挡了挡。
“防潮。拿出来晒一下。”
我看着箱子里分门别类的衣服,没有拆穿。
等她去厨房,我把剩下的柜子也整理了。
最下面是一叠她替邻居做衣服的记录,夹着一张桌子的尺寸图。
我把图拿出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这屋你原来准备做什么?”
她看见我手里的纸,停下切菜的动作。
“没准备什么。”
“做缝纫间?”
她沉默一会儿,点头。
“窗边亮。樊叔说,换张大桌子,裁布的时候不伤腰。”
“那换啊。”
她拿着刀,半天没动。
我过去,把刀从她手里接下来。
“我这个床可以换成窄一点的。等我找到住处,你就把屋子整个用起来。不是不回来吃饭,我还得来拿洗好的衣服。”
她眼睛红起来,嘴上却说:“你这么大的人,不会自己洗?”
“会。想偷懒。”
我把土豆切得厚薄不匀,她嫌弃地接回去,肩膀却没刚才那么绷着了。
晚上,我请她为声音展录一段缝纫机的声音。
“策划看过了,展里缺现在还在用的老物件。你愿意就录,不愿意我再找别人。”
她赶紧去换衣服。
我说只录声音,不拍脸,她仍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紫色外套。
缝纫机从阳台推到屋里,针脚一落,她的手就稳了。
布料从她掌下慢慢往前走。
她不是只会抱住我哭的母亲,也不是别人嘴里等儿子十年的可怜人。
她会量尺寸,会改腰线,能把邻居嫌小的裙子改得像新买的。
我看着她熟练的手,一时没舍得叫停。
录完,她问能不能再补一段。
“什么?”
“我想说几句话。”
我把设备打开,告诉她这是备选,得先给策划听,她自己也能决定用不用。
她点头,坐直一点。
“我叫韩秀婵,给人做了三十多年衣服。”
说到这儿,她看了看我。
我握着设备,冲她点头。
她吸了口气,接着说:“以前总给孩子做。现在眼睛不行了,给自己做一条裙子,慢慢做,赶端午穿。”
我差点笑出来,又差点哭出来。
她说的是明年。
她终于肯为一个我还没走到的日子,给自己留点盼头。
录音结束,我把它放给她听。
她嫌自己的声音老,听了第二遍,又说其实也还好。
我坐在旁边,陪她听完第三遍。
最后,她把顶针戴上,低头挑一块花布。
“明年你要是在家,就给妈拍张照。”
我没有再说一定。
我说:“到时你提前叫我,我把相机充满电。”
14
6月26日,剧场做最后一轮试场。
下午临时调整电路,工作人员提前提醒过,会断电几分钟。
我明明听到了。
可灯灭的瞬间,身体还是一下凉了。
耳机里的声音断掉,眼前漆黑,我伸手去摸操作台,摸到冰冷的金属边,脑子里突然只剩维修间那一小格光。
13点17分。
我取出旧表,借手机的亮看了一眼,指针还是那个位置。
明知道是坏了,我仍然盯住它,心跳快得像要把胸骨顶开。
南枝刚才在台下。
我叫她,没有人答。
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变了调。
安全灯很快亮起,小满从走廊那边喊我,说主电还得等一会儿。
我听见,却答不出来。
手机在手里打滑,落到桌沿,又被我一把攥住。
我给南枝打电话。
没通。
第二个也没通。
我沿着座椅往外走,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往楼梯口去。
我不是想上楼。
我怕她就在那个门后面,怕自己晚一步,又要找十年。
“池野!”
南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她站在后排出口,手里抱一叠资料。
见我脸色不对,她把东西放到椅子上,跑过来。
我抓住她的肩,指头用力到她皱了一下眉。
“你去哪儿了?”
“后门,给送展板的人签字。手机放办公室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看着我,想说的话停在嘴边。
我自己也听见了那句质问,胸口剧烈起伏,手却不肯松。
南枝没挣开,先托住我的胳膊。
“你看着我。是停电,不是那天。”
我摇头,理智知道,身体不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让我抓得没那么费力。
“我34岁,祝南枝。你是池野,24岁。我们在2036年6月26日的剧场里。”
她说得很慢。
“我刚才从后门进来,穿蓝衬衫,今天中午跟你抢过最后一块排骨。还记得吗?”
我看着她,终于点了一下头。
她把我的手按到她的肩上,带我坐到最近的椅子里。
我弯着腰,过了好一会儿,才喘匀那口气。
她蹲在我面前,手心也全是汗。
“我刚才说话太冲。”我低声说。
“我听出来你害怕。”
“可你不能每次都知道。”
南枝抬头,眼角有一点湿。
“所以你得告诉我。不能等我猜对了,才准我离开你两分钟。”
我点头,把脸埋到手心里。
“我刚才真以为……”
话没说完,她就抱住我。
我抱着她的腰,终于把这几天一直不敢说的话吐了出来。
“我一点也不想再走。哪儿都不想去。我怕睡觉,怕你打不通电话,怕我妈看我的时候,突然又不认得我。”
她的手在我后背停住。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鼻音很重,“我还怕你嫌我。我这么年轻,什么都跟不上,生气也很蠢。你一个人明明过得挺好,我回来却给你添一堆事。”
她把我推开一点,捧住我的脸。
“我想要你回来,不是因为缺一个什么都能解决的人。”
我看着她。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我的手腕上。
“我就是想你。现在我人都抱到了,你还要替我算,我一个人是不是过得更划算?”
我说不出话,伸手去擦她的脸。
她一把按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你也可以添麻烦。不能不认错,不能拿害怕管住我,别的,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灯在这时亮了。
我抬眼,看到一排排空座椅,布了一半的展板,小满站在远处,正把几个好奇的同事往门外推。
南枝还蹲在我面前。
我拉她起来,给她擦掉眼泪,哑着声音问:“那你现在能不能先别去忙?”
她坐到我旁边,把手递给我。
“十分钟。”
我肩膀一僵。
她也顿住,随后红着眼笑了。
“多坐一会儿也行。别让那句话把咱们一辈子都管住了。”
我把头靠在她肩上,握住她的手。
那十分钟,我们谁都没数。
15
开展那天,我比所有人都早到。
母亲那段录音已经通过,放在最后一组,题目叫明年的裙子。
她本人坚持买票,拦都拦不住。
“我有声音在里面,算半个自己人,更不能白听。”
她说这话时,樊叔就在旁边点头,俩人像排练过。
我只好收下钱,给她留了靠边、方便走动的位置。
上午十点,观众进场。
没有原来计划的大幅投影,门外的布置也简单了很多。来的人却比我预想的多。
有人拿着老公交票,有人带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个男人抱来一只坏掉的搪瓷喇叭,问我们以后能不能听听它。
南枝在门口接待,走路比平时快,说话却很稳。
我戴着耳机坐在控制台,看她在一群人中间穿过去,忽然很骄傲。
不是因为她为我停下婚礼。
是因为她真能把自己想做的事,一样一样做出来。
第一组声音响起,那个早已搬走的菜市场,又在屋里活过来。
有人笑,有人轻轻接上叫卖的后半句。
接着是旧公交报站,几个中年人几乎同时说,下一站该到学校了。
我跟着轻轻笑。
机器运转到中段,设备忽然跳出一条提示。
小满伸头过来,我已经调到备用音轨,冲她比了个手势。
声音接上,台下没人察觉。
她朝我竖大拇指。
我也冲她晃一下手,掌心还是出了汗,却不是怕自己没用的那一种。
放映机那组开始前,南枝站到侧台,向大家介绍声音的来源。
她念了提供设备的人、老放映员,也念到我的名字。
“现场录制与整理,池野、于小满。”
只是普通的一句。
我却在那一刻坐得特别直。
不是失踪者,不是奇迹,不是谁的十年初恋。
我做的活,明明白白地写在那里。
最后一组,母亲的缝纫机响起。
针头走过布料,快两下,慢一下。
台下一个小姑娘转头问母亲,是不是外婆家的声音。
母亲没接话,捏着票根,盯住那块不大的屏幕。
然后,录音里的她开口。
“我叫韩秀婵……”
听到给自己做裙子时,樊叔转头看她,笑着说了句什么。
母亲打了他一下,眼睛却一直亮着。
我在控制台后低下头,悄悄擦了一把脸。
我想过许多次,怎么让我的归来轰轰烈烈,怎么证明自己仍然值得她们高兴。
到头来,最让我高兴的,是母亲能在一屋子人面前,说她要给自己做一条新裙子。
活动结束后,掌声持续了很久。
南枝站在台边鞠躬,头发从耳后滑下来。
我伸手把最后一组声音推低,等观众陆续起身,才摘下耳机。
她穿过侧门进来,先去抱了抱小满,又跟其他同事道谢。
轮到我,她站住了。
我想说今天很成功,话没出来,先红了眼睛。
她抬头看我,笑容慢慢变得很软。
“池助理,辛苦了。”
我点头。
她往前一步,张开手。
我一下把她抱住,抱得太快,耳机线都缠上了袖口。
小满在后面笑着替我解。
南枝埋在我颈边,也笑,笑着笑着,呼吸轻轻颤起来。
“你听见没有?”她问。
“听见了。”
“这十年里,城里有这么多声音。我总怕你回来,一句也听不懂。”
我把脸贴在她头发上。
“有些听不懂,你再给我讲。今天我听懂很多了。”
门口有人找她合照。
她松开一点,却没有放下搭在我腰上的手。
对方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认出来了,神情有些犹豫。
南枝大大方方地站到我身边。
“这是我男朋友池野,也参与了这次声音展。”
我看着她,心跳忽然比刚才接备用音轨还快。
那人夸录音做得好,我只听清一半,剩下的全被男朋友三个字撞散了。
等人走远,我还站着没动。
南枝仰头问:“听傻了?”
我伸手捧住她的脸。
“你再说一次。”
她眼里全是笑,偏偏不肯。
“凭什么?”
“我这阵子干活特别认真。”
“工钱又没少你。”
我还要争,她却踮起脚,先吻了上来。
嘴唇贴过来的一瞬间,我呼吸都忘了。
她松开时,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池野,我喜欢你。不是必须等到想明白往后一辈子,才能先告诉你。”
我抱住她,吻回去。
那一下没什么章法,带着眼泪,也带着憋了太久的高兴。
窗外是2036年的夏天。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闭上眼睛逃回昨天。
16
开展后的第二天,南枝去见程越。
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想了很久,说我在楼下等。
不是不想听。我很想,想得连他们坐哪张椅子、说几句话都要知道。
可那不是我能替她谈的一场账。
我在楼下的烘焙店坐了四十分钟,买的咖啡没喝几口,纸杯被我抠开一圈毛边。
程越先下来。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停,走进店里。
“她在接电话。你别上去催。”
“我没催。”
他看了一眼杯子,扯了一下嘴角。
“看出来了。全靠手指头忍着。”
我把杯子推远一点。
他坐在对面,问我要一张纸,擦掉衬衫袖口的咖啡印。
“她刚才哭了。”
我立刻抬头。
程越看着我,眼神很冷静。
“我跟你说,不是让你上去抱她。你得知道,她对我不是一点感情没有。你回来以后,这些感情也不能说没就没。”
我缓缓点头。
胸口仍旧发酸,我没否认。
“费用谈完了。该她承担的,她自己承担。退回的款、还没结的账,都写清楚了。戒指她还给我了,别的东西这周搬走。”
他掏出烟盒,看一眼店里的提示,又收回去。
“剧场的事照旧。我不拿私人关系逼她离开。后面几个月,我有外地的演出项目,主要去那边。该开的工作会照开。”
我问:“是因为我们?”
程越没有装大度。
“有这个原因。天天在这儿看你们,我受不了。但项目也是我想做的,不是给你们让地方。”
“我明白。”
“你现在说明白,过几个月又嫉妒,就来问我一句。别盯着她每一条工作消息。”
我苦笑:“你能不能别这么了解我。”
他终于笑了一下,很快又停住。
隔着玻璃,我们看见南枝从楼门里出来,正在找我。
她眼皮有点肿,手里少了那个装物品清单的文件夹。
程越没有招手,先看向我。
“我还不能跟你说,恭喜。”
我点头。
“知道。”
“不是你说一句谢谢照顾她,我们就算两清。她不是我替你保管的东西,我这些年也不是在替你干活。”
“我不会这么说。”
我看着他,声音有些涩。
“程越,我也很想你。刚回来的时候只顾着生气,到现在,才有空想这个。”
他抬起眼,眼圈忽然红了一点。
那一瞬间,他又像昨晚拎着烤翅、赖在我家不走的朋友。
我想伸手捶一下他肩膀,最后只把桌上的纸巾推过去。
他没拿,站起来,顺手把我的空杯带去垃圾桶。
“那就等吧。”
“等什么?”
“等我哪天没那么难受,再叫你喝酒。别现在就打电话,我不想接。”
我说好。
他推门出去,和南枝隔着几步打了个照面。
她停下,他点点头,先走了。
南枝站了一会儿,才进来坐到我旁边。
我没有问他怎么说她。
她把手放在桌上,我握住,发现她指尖很凉。
“钱都付了?”
“嗯。剩下的退还走完,再结一次。”
“还能请我吃饭吗?”
她看我一眼,眼底的难过里浮出一点笑。
“便宜点的可以。”
“那我请你,我那点工钱总算派上用场了。”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轻轻靠到我肩上。
我揽住她,坐着等那股劲过去。
没人说谁终于赢了。
到了傍晚,她才带我去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
老板已经换成原来那人的儿子,面还是很大一碗。
她吃不完,拨给我一点,筷子停住。
“你现在还吃得下吗?”
我把碗往前推。
“吃得下。多给点肉。”
她笑着骂我一句贪心,眼泪也跟着掉了。
我抽纸给她,没催她别哭。
17
7月2日,南枝出发。
我送她去车站,一路只替她拿包,没有问能不能少去几天。
她过检票口前,把行程表在手机上再发一次。
“每天都可能有调整,晚上结束了联系。你要是忙,也提前说。”
我点头,点得有点僵。
她看着我,突然把手提袋放到地上,抱住我的腰。
周围全是拖行李的人,我抱着她,不想松手。
“我会想你的。”她说。
我嗯了一声。
“不是哄你。是真的想。”
我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才把袋子递过去。
她走进去,回了两次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才给母亲发消息,说自己晚上回家吃饭。
那天我没有去钟楼,也没有把所有工作停下来等电话。
只是每隔一阵就忍不住摸手机,屏幕亮一下,心跳也跟着跳一下。
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一下就好。
可等人的晚上,终于也能做一点别的事。
7月8日,是她35岁的生日。
前一天我收工晚,洗完澡,拿着小蛋糕在出租房里等零点。
房子是剧场附近租的,合住,我只有一间,桌子摇得厉害,垫了一本旧杂志。
我把镜头挪了好几个位置,还是能拍到身后晾着的袜子。
她打来时,我正伸手往下拽。
南枝笑得趴在床上。
“别藏,我又不是没见过。”
她住的酒店很小,窗边搭着演出用的衣服,床头放一个她从家带去的杯子。
我把蛋糕举起来,给她看插在上面的35。
“生日快乐。”
她的笑停了一下,眼睛慢慢亮了。
“我以为你会买24。”
我知道她在逗我,还是认真解释:“我女朋友又没往回长。”
“嫌老吗?”
她问得轻飘飘,手却伸过来摸了摸镜头边缘。
我盯住她的眼睛。
“舍不得。别人都陪你过过生日,就我少了十个。”
她笑意淡下去,声音也软了。
我又赶紧补一句:“我不是让你补。今天这个归我就行。”
她把手机拿近,脸占满屏幕。
“今天这个归你。想许什么愿?”
“你生日,怎么我许?”
“你还举着蛋糕,听你的。”
我看着那两支歪歪的蜡烛,过了半天,说:“希望你今年演出顺利。想吃的都吃上,回来的时候,别瘦太多。”
她看着我,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一下慌了,把蛋糕放到桌上,差点碰翻水杯。
“怎么了?”
“没怎么。”她抹掉眼泪,吸着鼻子笑,“就是觉得,你真的在跟我过今天。”
我们隔着屏幕吹灭蜡烛。
蛋糕我吃,她在那边看,指挥我留草莓到最后。
有同事敲门,她过去接生日礼物,回来时,后面传来一声问,跟谁打电话呢。
她答得特别响亮。
“我男朋友。漂亮吧,年轻吧,羡慕去吧。”
我在这边红着脸,把最后一颗草莓咽下去。
她重新躺回床上,看见我的表情,笑到手机都晃。
临挂断时,她忽然很轻地说:“池野,我今天真的特别想吻你。”
我坐在不稳的小桌前,愣了好久。
最后只会说:“回来给你亲。”
那六周,我们也吵过。
有一次她散场忘了报平安,我连着发了七条消息,越发越凶。
她打来,没有先哄,说她能理解我急,不能接受我说她根本不在乎。
我坐在床边听完,把那句删不回去的话认了。
后来我们约好,忙时发一个结束的大概时间;没回不等于出事,真有急事直接说明。
我仍会担心,却少了很多凭空打架的夜晚。
8月13日,她回来。
列车晚点五十多分钟,她发来站内通知,又发一个自己抱着饭盒的表情。
我等在出口,买的两杯热饮渐渐温了。
看见她时,我没冲进去,只站在黄线外挥手。
她倒先跑起来,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响得飞快。
我接住她,被撞得后退半步。
她仰头,先看我的脸,再笑着问:“说好的呢?”
我一只手接过箱子,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没忘。”
她吻上来,热闹的车站里,我连她头发蹭过脸的感觉都舍不得漏掉。
18
那年秋天,母亲和樊叔请两家人吃了一顿饭。
没有大操大办,桌上却摆着很认真的一束花。
樊叔穿新衬衫,袖口太紧,一直不自在地扯。
母亲替他松开一颗扣子,扭头看见我,手又缩了一下。
我正给他们倒茶,装作没看见。
饭吃到一半,樊叔站起来,端着杯子说以后会和她好好过。
一句话说了三回,后半句总卡住。
母亲忍不住接过杯子,跟他的碰了一下。
“知道。饭都凉了。”
一桌子人笑起来。
我跟着笑,举杯叫了一声樊叔。
他很高兴,没有等我换称呼。
吃完,母亲和南枝挽着胳膊走在前面。
她已经把我的房间改成缝纫间,床换了个能折起来的,小半面墙堆着她喜欢的布。
我每周回去吃两次饭。有时推门,她们正在试裙子,嫌我碍事,让我去厨房切水果。
她不再每次接电话都先问我在哪里。
有一回还先跟邻居聊了五分钟,才想起我站在门边。
我等得不耐烦,又偷偷高兴。
入秋时,身份核实的手续终于走完。旧账户能用,证件也补齐了。
我把新的证件照发给南枝,她笑我又把脸绷得像要去讨债。
11月12日,我过回来以后的第一个生日。
数字让我有点犯难。
按我真正过过的日子,我25岁;按日历,已经35。
小满干脆往蛋糕上插了两根普通蜡烛,说一根许现在,一根许以后,省得算。
我被她逗笑,南枝却拿来一张小小的卡片,写着25。
“这十年你没过,别急着替自己长大。”
她把卡片插上去,转脸看我。
“不过25了,有些坏脾气该改还得改。”
大家笑着起哄,让我当场认领。
我先指了指小满,说她最近总抢我盒饭里的鸡腿,闹完一圈,才低头吹蜡烛。
愿望我没说。
晚上回到她家,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我那块旧表。
玻璃换了,边上刮痕还在,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我把它拿起来,贴到耳边。
她站在旁边,轻声说:“你上个月交给我,说愿意修了。我找了师傅,修了挺久。里面受过潮,换了一些小零件。”
我点头。
她知道我为什么拖到那时才肯拿出去。
那块停在13点17分的表,好像一直替我保管着一小块2026年。
我肯让人拆开它,才真正承认,那块时间不会自己再长回来。
她替我扣好表带,又小心地问:“听着还习惯吗?”
“有点响。”
“那睡觉摘下来。”
“舍不得。”
她笑了,把我手腕拉过来,放在她自己耳边。
“是挺响。”
我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忽然起身,去外套口袋里摸那个带了很久的盒子。
她抬起头。
这一次,我没跪得突然,也没藏到花里制造惊喜。
我坐到她旁边,把盒子打开,放在我们中间。
“南枝,我现在会用剧场的新系统了。工钱也涨了点,还不多,租房不吃力,别的得慢慢来。”
她看着我,手指一点点蜷起来。
“我还是会怕,会多问几句。你不高兴,直接说。可我想跟你一起住,想晚上收工能回来看见你,也想你出门时,知道有人给饭团添水。”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
“只是为猫?”
“不是。”我往她身边挪,“猫看心情,你我每天都想看见。”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声音哑下去。
“我想娶现在的祝南枝。她35岁,爱爬山,工作一忙就忘吃饭,有时候比我凶,护腰垫用得很好。”
她眼泪落下来,仍然盯着我。
“还有呢?”
“还有,她喜欢我。”
我的眼睛也湿了。
“我知道不是因为我消失过,也不全是因为舍不得。我不是什么都没有,我在她这里,很有分量。”
南枝一下抱住我。
戒指盒被挤到中间,硬硬地硌着我,我却不肯松手。
她在我肩上哭了一阵,才抬起头。
“池野,求婚的话,还没问完。”
我笑着给她擦眼泪。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把左手伸过来,掌边的疤清清楚楚。
“愿意。不是替24岁的我答,是我现在就愿意。”
我把戒指取出来。
稍微有点紧,她笑着说还得去改圈,别硬塞。
我停住,先亲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把额头抵过来,声音很轻,贴着我的笑。
“这回记得带我一起去。我的手,你得重新量。”
19
我们的婚礼定在2037年5月22日。
在河边一座小院里,摆六张桌子,椅背上绑着浅绿色丝带。
地方是南枝挑的,菜是我试的。试到第三家,她说照这个速度,还没结婚,我先胖五斤。
我说没事,西装还没买。
她瞪我一眼,夹走了盘里最后一块排骨。
婚纱也重新挑过。
她选一条轻一点的,说这次不想被裙子绊住,得走得快点。
我陪她量戒圈,店员问是不是第一次买。
她看我一眼,故意说:“买得太早,放久了,得修。”
我在旁边认领,连声说是我的问题。
可她把戒指戴好,自己也舍不得摘,回家一路举着手,问了我四次好不好看。
我四次都说好看,她一次都没嫌烦。
程越没来婚礼。
他在外地演出,前几天给我发了一条语音,问有没有空。
我马上回了有。
他却隔了半小时才打来,说刚下台,嗓子有点哑。
我们聊了几句工作,谁也没把话挑开。
到最后,他才说:“那天我去不了。”
“知道,你忙。”
“也不全是忙。”
我安静下来。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
“不过祝福的话,可以说了。池野,恭喜你。”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半天没说出声。
他也没催。
风吹过楼下树梢,那边有人叫他名字,他应了一声,再对我说,等夏天回去,找地方喝酒。
我说好。
挂断后,南枝在屋里问是谁。
我回头告诉她,她站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没有替他添一句已经放下。
婚礼那天,母亲穿了自己做的裙子。
浅紫底,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花,樊叔给她拍照,镜头总歪,她就叫我过去教。
我给他调好,退到一边,看他举着手机,认真地喊秀婵。
母亲抬头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在旁边也拍了一张,发给她。
她看完,没再嫌自己老,仔仔细细存进了相册。
仪式开始前,南枝在小院后面的房间等我。
门开着,窗边一把木椅,她穿婚纱坐在那里,正低头找耳环。
我替她找到,托着耳垂,扣了半天才扣好。
她笑我手笨,笑完,忽然安静下来。
“紧张?”我问。
她点头。
“我也是。”
我把手摊给她看,手心全是汗。
她拿纸替我擦,擦到一半,自己也笑了。
窗外有人试话筒,是小满,试着试着,喊了一声池老师。
我应了一声,她便隔着窗笑,让我把新娘牵稳了。
南枝抬头看我,眼里浮起一点水光。
我知道她想起什么。
去年,也有一间这样的房间,有婚纱,有倒计时,有一个人终于问出了最害怕的那个问题。
我蹲到她面前,手放在她膝边。
她先开了口。
“池野,我现在往前走,还是会想起一些事。”
“嗯。”
“有些是你,有些不是。也不全都高兴。”
我点头,替她捋平裙摆。
“我知道。你讲给我,我就听。不想讲,也不用每次解释。”
她低头望着我,眼泪掉到自己的手背上。
“那你呢?”
我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秒针走过一道小小的刮痕,继续往前。
“我还是很贪心。想让你以后想起高兴的事,里面多几个我。”
她笑着掉泪,伸手来拉我。
我站起来,牵住她,把门边那双平底鞋也拎上。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
“你今天想听什么?”
我回头。
她红着眼,像终于敢把那一句留了很久的话,完整交到我手里。
“我可以再告诉你一次。”
我望着她,心口热得发疼。
“我想听,你愿意。”
她踮起脚,凑到我耳边。
“我愿意。池野,我肯。”
院子里,音乐恰好响起。
我牵着她走出去,母亲在前排抹眼泪,祝阿姨也在哭,小满拿着话筒,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没有只顾向前。
走过台阶时,我低头看她的脚,看那条终于不会绊住她的裙子,手掌稳稳托着她。
她也用力回握我。
那天,电子屏上的年份是2037。
我在那一年结了婚,有了新的合照、新的家,也有过深夜醒来,摸到身边的人才敢睡下的时候。
南枝偶尔会被我摸醒,闭着眼把我的手拉过去,塞进她怀里。
“在呢。”她说。
我就再睡一会儿。
六月的一天,我们下班回家,楼下正好有人卖杨梅。
她站在摊前挑,我忽然想起家里没有冰糖,告诉她去旁边超市买一袋。
走出几步,我又停下来。
她已经抬头看我,手里捧着那盒红红的果子。
我们隔着来往的人,安静地看了一眼。
我举起手机。
“就在那家。排队长就给你发消息。”
她点头,冲我晃了一下手里的袋子。
“好。我慢慢挑。”
十多分钟后,我拎着冰糖出来。
她站在路灯下,已经吃了一颗杨梅,酸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跑过去,她把盒子塞到我手里,腾出手来牵我。
袋子有点重,我换到另一边。
她的手留在我掌心里,暖暖的,和我一起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