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要解除婚约。”
姜知意站在我办公室中央,语气干脆。
我没抬头,笔尖停了一秒。
“理由。”
“我爱上别人了。”
空气很静。
我是任氏集团总裁,她是姜氏继承人。两家联姻,是整个圈子默认的结局。
她却选在我签并购协议的时候,说她爱上了别人。
我把笔帽扣上,靠回椅背。
落地窗外,三十八楼的风刮着玻璃,呜呜响。
“谁?”
“你不认识。”
“说说看。”
姜知意抱着胳膊,下巴抬起来,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一个代驾。”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工号9527,姓周。”
咖啡从我鼻孔里喷了出来。
半份并购协议当场报废,褐色的液体顺着“甲方:任氏集团”几个字往下淌。
姜知意往后跳了一步。
“任昭,你什么毛病?”
我抓起纸巾按住鼻子,眼泪都呛出来了。
【9527。周师傅。】
【那他妈是我。】
我咳了足足半分钟。
姜知意狐疑地盯着我。
“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嫉妒?”
“呛着了。”我嗓子发哑,“你继续。”
她清了清嗓子,眼睛开始发亮。
“他开车很稳,从来不急刹。我喝多了他会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还会在后座放一瓶温水。”
【那瓶水两块钱,我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的。】
“我吐在他车上……不对,吐在我自己车上,他一句怨言都没有,还帮我把头发拢到耳后。”
【那天我洗了半宿脚垫。】
“他跟我说,‘姑娘,人活着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姜知意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来。
“任昭,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这种话。”
我张了张嘴。
【我说过。就在你车上。上个月十四号,凌晨一点二十。】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一个身家几百亿的集团总裁,半夜穿着黄马甲戴着头盔去跑代驾。这事要是传出去,任氏的股价能当场表演高台跳水,我爸能连夜从疗养院杀回来给我办追悼会。
“所以呢?”我把湿透的协议揉成一团,“你来通知我?”
“不止。”
姜知意走到我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橙花味。
我视线往旁边躲了躲。
“我要你帮我找到他。”
“……什么?”
“代驾平台查不到他。我打电话问过,他们说9527是合作公司派的人,信息不外泄。”她咬了咬嘴唇,“你人脉广,帮我查。”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姜知意,你让你的未婚夫,去帮你找你的心上人?”
“对啊。”她理直气壮,“反正你也不喜欢我。咱俩这婚约就是两家老头子拍脑门定的。你帮我找到他,我去跟我爸摊牌,并购的事我保证不搅黄。双赢。”
【赢个屁。我跟我自己抢老婆,输赢都是我。】
“找不到呢?”
“找不到我就天天来你办公室闹。”她直起身,“你签一份协议,我泼一份。”
门口传来敲门声。
秘书小方探进半个脑袋。
“任总,十点的会……”
她的目光扫过我湿透的衬衫、桌上的咖啡渍、皱成一团的协议,最后落在姜知意撑在桌上的手上。
小方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打扰了!”
门砰地关上。
隔着门板,我听见她压着嗓子打电话:“快,通知行政部,任总办公室的事今天谁都不许提……”
我闭了闭眼。
“我帮你找。”
姜知意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真的?”
“真的。”
【找到了我就把他埋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他今晚可能还会接单。我每周三都叫他。”
今天周三。
我低头看手机。
代驾接单软件的图标在屏幕角落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第二章
晚上十一点,城东老城区,铁柱代驾。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一间二十平米的门面房,门口挂着褪色的灯箱,上面的“驾”字少了一个点。
赵铁柱叼着烟,脚翘在桌上,正用手机斗地主。
“哟,任总来上班了?”
“她找我。”
“谁?”
“姜知意。”
赵铁柱的烟掉在了裤裆上。
他嗷一嗓子跳起来,拍了半天,裤子上烫出一个洞。
“姜家那个?你未婚妻?她找周师傅?”
“她说她爱上周师傅了。”
赵铁柱看着我。
我看着赵铁柱。
三秒后,他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捶地。
“哈哈哈哈哈任昭你也有今天!你被你自己绿了!”
“小点声。”
“不行,我得发个朋友圈……”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机。
赵铁柱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我回家接班,他开了这家代驾公司。三年前我失眠严重,医生让我找点枯燥的事做,熬到身体自己犯困。
我试过钓鱼,鱼不咬钩。试过拼乐高,拼到凌晨四点更精神了。
最后赵铁柱说:“来我这开车吧,开别人的车,听别人的事,开完一单你就困了。”
我来了。
真困了。
于是周师傅诞生了。
工号9527,是我自己挑的。姓周,是向星爷致敬。头盔加口罩,对外宣称是花粉过敏。
三年,一千多单。
没人认出来。
直到三个月前,系统派单,客户姓名:姜小姐。
我在那辆旧吉普的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脸,手一抖,差点把车开进绿化带。
“说正经的。”赵铁柱爬起来,表情难得严肃,“她要是来我这查,我怎么说?”
“说没这人。”
“那不行。”赵铁柱搓搓手指,“姜家大小姐,出手肯定阔绰。她要是给我五万块买你的信息……”
“我给你六万。”
“成交!兄弟,我赵铁柱这辈子最讲义气!”
他手机上弹出转账到账提示,乐得见牙不见眼。
【塑料兄弟情,六万块一斤。】
我的手机震了。
接单软件上,一个熟悉的定位跳出来:蓝调酒吧,客户姜小姐,指定司机9527。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
“去吧,周师傅,你的爱人在呼唤你。”
我抓起黄马甲往身上套。
“你要是敢说出去……”
“我懂我懂,下次一定守口如瓶!”
【他上次说下次一定,是借我的车。车到现在没还。】
蓝调酒吧门口,姜知意坐在吉普车的后座,脑袋歪在车窗上。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戴好头盔,压低嗓子。
“姜小姐,回哪儿?”
她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我。
眼睛一下就亮了。
“周师傅!”
“嗯。”
“你今天来得好快!”
【我从城东飙过来的,闯了半个黄灯。】
车开出去,她扒着前座靠背,凑过来,酒气混着橙花味。
“周师傅,我今天干了件大事。”
“什么事?”
“我跟我那个未婚夫摊牌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什么反应?”
“喷了。”她咯咯笑,“咖啡从鼻孔里喷出来,你没看见,可丑了。”
【我谢谢你。】
“他那个人,你知道吗,冷血机器人。”她掰着手指头数,“开会看表,吃饭看表,跟我见面也看表。上次我生日,他送了我一份并购计划书,说这是我们两家共同的未来。”
“……那确实过分。”
“对吧!”她一拍座椅,“你也觉得他过分!”
【我觉得我过分。那份计划书我熬了两个通宵做的,里面写的都是姜氏的扩张方向。我以为她会喜欢。】
“周师傅,你说,人为什么要为了家族活着?”
我盯着前面的红灯。
“姑娘,你可以不为家族活着。”
“那为谁?”
“为你自己。”
后座安静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周师傅。”
“嗯。”
“要是你有钱就好了。”
红灯变绿,我踩下油门,没接话。
车停在姜家别墅门口,她摇摇晃晃下车,扶着车门回头。
“我爸说,下周六订婚宴照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我明天一定要找到你。”
她冲我笑,眼尾弯弯的。
“找到你,我就带你回家见我爸。”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我爸的电话吵醒。
“你被绿了?”
我坐在床上,头发支棱着,脑子还没开机。
“谁跟你说的?”
“全城都知道了!”电话那头,我爸的嗓门震得手机嗡嗡响,“姜家丫头昨晚在蓝调酒吧,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要嫁给一个代驾!”
【她喝多了,原来在酒吧里就开始广播了。】
“爸,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爸吼完,停了两秒,压低声音,“那个代驾,长得比你帅吗?”
“……”
“你说话啊!要是比你帅,你爸我还能理解;要是比你丑,你明天就别姓任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
“爸,你在疗养院好好待着,这事我能处理。”
“你能处理个屁!”我爸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连个代驾都比不过!我当年追你妈,那可是骑二八大杠追了三条街……”
我挂了电话。
【亲爹。亲生的。】
到公司的时候,整层楼的员工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
前台小姑娘低头装看电脑,肩膀一抖一抖。
电梯里,财务部的老张冲我点头,眼神里全是同情:“任总,节哀。”
我走进办公室,小方已经站在桌前,手里抱着一沓资料。
“任总,这是我连夜整理的。”
她递过来一份文件夹,封面上写着:《关于9527号代驾人员的初步调查报告》。
我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戴头盔穿黄马甲的男人,正弯腰把一个女人扶进吉普车后座。
那个男人是我。
“这是姜小姐朋友拍的。”小方表情严肃,“我比对了身形,此人身高约一米八五,体型匀称,肩宽腿长。”
【谢谢夸奖。】
“我初步判断,此人很可能是职业高手。”
“……什么高手?”
“情场高手。”小方推了推眼镜,“任总,您想,一个普通代驾,怎么能三个月就攻下姜小姐?他一定事先研究过姜小姐的喜好,有预谋地接近。我怀疑是竞争对手派来的商业间谍。”
【迪化了。这姑娘已经脑补出一部谍战片了。】
“你想多了。”
“任总,您不能心软!”小方握紧拳头,“我已经联系了私家侦探,今晚就去蹲点……”
“不许去!”
我声音大了点,小方吓得一缩脖子。
我缓了口气。
“这事我亲自处理,谁也不许插手。”
小方愣愣地看着我,突然眼圈红了。
“任总……您是想亲手……”
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出去。”
小方含泪退下。我听见她在门外跟人说:“任总受打击太大了,大家这几天别惹他。”
中午,秦少扬给我打了个电话。
秦氏集团二公子,这次并购案的竞争对手。去年追过姜知意,被她当着一群人的面泼了一杯红酒。
“任总,听说你被代驾截胡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
“有事说事。”
“没事,就是关心一下。”秦少扬拖着长音,“对了,姜氏那块地,我们秦家也很感兴趣。既然你和姜小姐的婚事要黄,这并购嘛……”
“黄不了。”
“哦?”
“秦少要是闲,可以去学学开车。”
我挂了电话。
下午四点,姜知意的电话打进来。
“任昭!”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我找到他了!”
我手里的签字笔啪地断成了两截。
“你找到……谁?”
“周师傅啊!他主动联系我了!”她几乎在尖叫,“他说他一直在等我!明天上午十点,我带他去你办公室,咱们三个人当面说清楚!”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一片空白。
【我在这儿坐着呢。】
【那她找到的是谁?】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姜知意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黄马甲,黑头盔,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形和我差不多。
“任昭,这就是周师傅。”
姜知意站到那人身边,下巴扬起来,一副“你看我男人”的架势。
那人摘下头盔,又摘下口罩。
秦少扬。
他冲我笑了笑,露出八颗牙。
“任总,好久不见。”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好家伙。】
【我被绿了。绿我的是一个冒充我的人。我该生谁的气?】
“秦少?”我开口,声音很平,“你跑代驾?”
“体验生活。”秦少扬耸耸肩,“我们富二代也需要放松嘛。知意,我之前不敢告诉你,怕你嫌我身份……”
“我不嫌!”姜知意抓住他的胳膊,“我早该想到的!周师傅说话那么有哲理,怎么会是普通人!”
【我说那话的灵感来自一本鸡汤书,九块九包邮。】
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秦少扬面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但下巴抬得老高。
“秦少,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任总请。”
“姜小姐的吉普车,后备箱里放着什么?”
秦少扬眼神闪了一下,笑容不变。
“雨伞?”
“不对。”
姜知意皱眉:“任昭,你考他干什么?”
“我关心一下未婚妻的选择。”我盯着秦少扬,“周师傅每次都会在后座放一样东西。是什么?”
秦少扬的喉结滚了一下。
“……矿泉水。”
“什么温度?”
“常温。”
我笑了。
【温的。我拿手捂了一路。】
姜知意却已经抢着开口:“对!就是水!任昭你别为难他了,他都说对了!”
【你耳朵是装饰品吗?】
我还想再问,秦少扬突然叹了口气,声音放软。
“知意,我知道任总心里不舒服。换谁都不舒服。”他看向我,眼神诚恳得能滴出水来,“任总,我理解你。但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姜知意眼眶红了。
“周师傅,你人真好。”
【他好个锤子。他昨天在电话里还说要吞了你家的地。】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揭穿他。
话到舌尖,又停住了。
揭穿他,我得拿出证据。
最好的证据,就是我自己。
我要是说“我才是周师傅”,姜知意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那个她骂了三个月的冷血机器人,天天戴着头盔坐在她前面,听她骂自己。
她会觉得我是变态。
是跟踪狂。
是处心积虑接近她套话的混蛋。
更要命的是,她在车上说过不少姜家的事。她爸身体不好,董事会里谁在搞小动作,哪几块地在谈。
我一个字都没往外传过。
但谁会信?
任氏和姜氏正在谈并购。并购方的总裁,偷偷给被并购方的继承人当了三个月代驾。
商业间谍四个字,我自己都替我写好了。
我握紧的拳头松开了。
“好。”我退后一步,“祝你们幸福。”
姜知意愣了一下。
她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拉着秦少扬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秦少扬回过头。
姜知意先出去了,他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任总,并购和女人,我都要。”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抓起桌上的电话,拨给赵铁柱。
“秦少扬的黄马甲,哪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兄弟……”赵铁柱的声音心虚得发飘,“他给了我十万……”
“你他妈……”
“我想着反正你给了六万,他给了十万,两家一抵,我还净赚四万……”
“赵铁柱。”
“在!”
“今晚你过来,我请你吃饭。”
“真的?”
“吃完饭,我们去爬山。”
“……爬什么山?”
“我给你挑块风水好的地方。”
第五章
赵铁柱是跪着进我家的。
真的跪,膝盖着地,从玄关一路滑到沙发前,滑跪的姿势标准得能去参加比赛。
“爹!我错了!”
“你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么能挣钱的儿子。”
赵铁柱抱住我的腿。
“他说他就是好奇,想体验一下代驾,借件马甲拍照发朋友圈。我哪知道他要冒充你啊!”
“他还问了什么?”
赵铁柱眼神开始乱飘。
“说。”
“……他问了姜小姐每次叫车的时间,喜欢听什么歌,在车上一般聊什么。”
“你都告诉他了?”
“我就说了个大概!真的就大概!”赵铁柱举起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你的真实身份我一个字没提!”
我盯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
“我就说了句,周师傅是个大人物,他肯定猜不到是谁。”
【等于说了。】
我坐回沙发上,捏着眉心。
秦少扬既然敢冒充,一定做好了功课。可功课只能做表面的。车上那些对话,那些只有我和姜知意知道的细节,他编不出来。
只要他继续以周师傅的身份见她,迟早露馅。
前提是,他得开车。
我睁开眼。
“铁柱,姜知意那辆吉普,什么挡?”
赵铁柱一愣。
“手动挡啊,老款的,离合重得要死……”
他说到一半,也反应过来了。
我们俩对视一眼。
“秦少扬,会开手动挡吗?”
赵铁柱掏出手机,飞快地翻了一会儿,抬起头,表情精彩极了。
“他驾照是C2。”
C2,只能开自动挡。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姜知意发了条朋友圈。
定位蓝调酒吧,配图是一杯橙色的鸡尾酒,文字:“今晚等我的周师傅。”
我刷到这条的时候,正坐在铁柱代驾的门面里吃泡面。
赵铁柱凑过来看,啧啧两声。
“秦少扬这下要现原形了。”
“未必。”
我话音刚落,赵铁柱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得古怪。
“……秦少扬。”
“接。开免提。”
电话接通,秦少扬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火气。
“赵老板,这破车怎么回事?我踩了油门它不走,我再踩它就熄火!”
赵铁柱捂住嘴,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秦少,那是手动挡,你得先踩离合……”
“什么离合?哪个是离合?”
“最左边那个……”
“我不管!你马上派个人过来!给我开车!”
“这……”
“加钱!五千!”
赵铁柱看向我。
我把泡面碗放下,擦了擦嘴,伸手拿起黄马甲。
二十分钟后,我出现在蓝调酒吧门口。
吉普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秦少扬站在驾驶座旁,穿着他那件黄马甲,头盔夹在胳膊底下,脸都黑了。
后座车窗降下一半,姜知意的脑袋探出来,醉醺醺地喊:“周师傅,你怎么还不走呀?”
“马上!马上!”秦少扬回头冲她笑,转过来冲我咬牙,“你就是赵老板派来的?”
我戴着头盔口罩,点了点头。
“你来开。”他压低声音,“就说是我徒弟。敢多说一个字,我让你在这行干不下去。”
【你知道你在威胁谁吗?】
我没吭声,坐进了驾驶座。
秦少扬绕到副驾驶,刚坐进来,后座的姜知意就扒上了前座靠背。
“周师傅,他是谁呀?”
“我徒弟。”秦少扬清了清嗓子,“今天我手腕扭了,让他代我开。”
“你还有徒弟?”
“嗯,刚收的,还在实习。”
我踩离合,挂挡,松手刹。
吉普车稳稳地起步,一点都没顿。
姜知意眨了眨眼。
“你徒弟开得好稳啊,跟你一样稳。”
秦少扬干笑两声。
“都是我教得好。”
【你教你大爷。】
第六章
车开上高架,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后座的姜知意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说话。
“周师傅,你还记得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故事吗?”
秦少扬的背一下子挺直了。
“哪个故事?”
“就是那个,下雨天,你在路边捡到一只猫的故事。”
秦少扬卡住了。
我从余光里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搓得裤子起了褶。
“哦……那个啊……那只猫,后来我送去宠物医院了。”
“宠物医院?”姜知意的声音带了点疑惑,“你不是说你把它送到了小区门口的流浪猫站,还给它起名叫……”
她停下来,等着。
秦少扬的额头开始冒汗。
【叫二狗。猫叫二狗。是我起的。】
车里安静了三秒。
我开口了,声音压低,带着点口罩闷出来的瓮声。
“师父,是叫二狗吧?您上回还说,一只猫叫二狗,它自己都不服气。”
秦少扬猛地扭头看我。
姜知意在后座扑哧笑出来。
“对对对!二狗!周师傅你看,你徒弟都记得,你自己倒忘了。”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秦少扬的牙咬得咯吱响。
“你才多大呀?”
“三十……”
“你之前不是说你二十八吗?”
秦少扬不说话了。
我握着方向盘,嘴角在口罩底下往上翘。
【秦少,欢迎来到地狱模式。】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小路。
姜知意突然说:“周师傅,我爸今天又找我谈了。”
“谈什么?”秦少扬立刻接话,声音透着一股急切。
“谈姜氏那块南郊地的事。他说任家的报价有点低,董事会里有人想卖给秦家。”
秦少扬的身体微微前倾。
“那你爸的底价是多少?”
我手里的方向盘顿了一下。
姜知意好像也愣住了。
“周师傅,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关心你。”秦少扬意识到不对,赶紧往回找补,“你压力大,我想帮你分担。”
后座沉默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姜知意皱起了眉。
她盯着秦少扬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转向我。
“徒弟。”
“嗯?”
“你师父以前,从来不问这些。”
我没吭声。
“有一次我喝多了,跟他说董事会谁谁谁要搞我,我想把那些人的把柄都说出来。”她慢慢说,“他直接把车停在路边,跟我说,姑娘,这些话你明天醒了会后悔,我不听。”
车里又静了。
秦少扬的脖子僵着,一动不动。
“徒弟,你说,一个人的性格,三天就能变吗?”
我盯着前方,喉咙发干。
“……人喝了酒,记性不一定准。”
我说完这句,自己都想抽自己。
【任昭你在干什么?你在帮情敌圆谎?】
【不对,我是在帮自己。现在要是她怀疑起来,一路深挖,迟早挖到我头上。】
车停在姜家门口。
姜知意下了车,扶着车门,没走。
她弯下腰,隔着车窗,盯着我的眼睛。
“徒弟,你摘下口罩让我看看。”
我心脏猛地一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震得耳膜发麻。
“过敏。”我说,“花粉过敏。”
“现在是十一月。”
“……尘螨过敏。”
姜知意眯起眼睛。
她看了我足足十秒。
然后直起身,对着秦少扬笑了笑。
“周师傅,晚安。”
她转身进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秦少扬一把揪住我的马甲领子。
“你他妈到底是谁?”
我抬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师父,我是你徒弟啊。”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任氏集团董事会。
我刚坐下,秦少扬的助理就把一份文件递到了会议桌上。
说是秦氏的合作意向函,需要投屏讨论。
小方接过U盘,插进电脑。
大屏幕亮了。
上面没有意向函。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黄马甲的男人,摘下了头盔,正在路灯下低头擦汗。
那张脸,清清楚楚。
是我。
会议室里十几个董事,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看屏幕,再看看我。
财务部的老张手里的保温杯掉在了地上,枸杞撒了一地。
【社死。】
【公开处刑级别的社死。】
我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肌肉一动不动。
下一张照片自动翻过来。
我穿着黄马甲,坐在吉普车驾驶座上。后座,是姜知意。
再下一张。
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秦少扬发给某财经自媒体的爆料:“任氏集团总裁任昭,伪装代驾司机长达三个月,刻意接近姜氏继承人姜知意,疑似窃取姜氏商业机密,为并购案压价。”
会议室里炸了锅。
“任总,这是真的吗?”
“这要是传出去,监管部门会介入调查的!”
“并购案还能做吗?”
我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再睁开。
“是真的。”
整个会议室一下安静了。
“我是代驾,这是真的。”我说,“窃取机密,是假的。”
“任总,您怎么证明?”
我张了张嘴。
门被一脚踹开。
姜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正是同一篇爆料文章。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着,胸口一起一伏。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任昭。”
“我可以解释……”
“你是周师傅?”
“……是。”
她抬手,一巴掌甩在会议桌上。
桌上的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我一身。
“我在车上骂你。”
她声音抖着。
“骂了三个月。”
“你就坐在前面,听着。”
“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
“不是……”
“二狗那只猫,也是你编的?”
“不是,猫是真的……”
“我跟你说我爸身体不好,我跟你说董事会那几个老东西要搞我,我跟你说我不想结婚,不想当继承人,我想去学画画……”
她的眼泪砸下来,砸在桌面上。
“这些,你都拿去干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干。”
“谁信?”
她吼出这两个字,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缩了一下。
“任昭,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在想什么?”她指着自己的胸口,“我在想,那个徒弟,声音有点耳熟。我在想,要是周师傅是你就好了。”
我愣住了。
“然后我今天早上就看见了这个。”
她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我想过你可能是周师傅,我没想过你可能是骗子。”
她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在电梯口拉住她的手腕。
“姜知意,你听我说……”
她甩开我的手。
“婚约解除。”她看着电梯门,没看我,“并购,姜家不谈了。”
电梯门开了。
门里,站着秦少扬。
他冲我笑了笑,伸手替姜知意按住电梯门。
“知意,我送你回家。”
姜知意没说话,走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前的最后一秒,秦少扬对我做了个口型。
“谢,谢,任,总。”
第八章
我在家里躺了两天。
窗帘拉着,手机静音,外卖盒子堆了半个茶几。
第三天早上,门被人砸响了。
我爸站在门口,穿着疗养院的条纹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大衣,手里拎着一根拐杖。
“爸,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儿子是不是死了。”
他推开我,进门,扫了一眼茶几上的外卖盒,又扫了一眼我胡子拉碴的脸。
然后举起拐杖,照着我的屁股就是一下。
“嗷!”
“你还知道疼?”我爸坐到沙发上,“说吧,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跑代驾,三年?”
“嗯。”
“一单挣多少?”
“……三四十。”
我爸又举起了拐杖。
“你一个身家几百亿的人,跑一单三四十块的代驾,让人拍了照片,被人说成商业间谍,搞黄了几十亿的并购案,还把老婆给作没了?”
“……是。”
我爸把拐杖放下了,叹了口气。
“随我。”
“啊?”
“你妈当年,也是我骑二八大杠追了三条街追回来的。”他拍拍我的肩膀,“丢人不要紧,丢人以后不知道怎么找补,那才是真的丢人。”
我愣愣地看着他。
“爸……”
“有证据吗?”
“什么证据?”
“证明你没偷人家机密的证据。”
我张了张嘴,摇头。
“车上的对话,只有我和她知道。”
“放屁。”我爸一拍大腿,“那车是姜家丫头的车?”
“是。”
“她那车,有没有行车记录仪?”
我整个人僵住了。
门铃又响了。
赵铁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二锅头,脸上挂着罕见的严肃。
“兄弟,我对不起你。”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我爸看着他,眯起眼睛。
“这是哪个?”
“我大学室友,卖我的那个。”
“哦。”我爸点点头,冲赵铁柱招手,“你过来,我打两下。”
赵铁柱哭丧着脸爬过去,挨了两拐杖,疼得龇牙咧嘴。
“叔,我是来将功赎罪的!”他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秦少扬给我转的那十万块钱,转账记录我截图了。还有他问我那些问题的聊天记录,一条没删。”
我接过U盘,手指有点抖。
“还有,”赵铁柱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了,姜小姐那辆吉普,行车记录仪是她爸给装的,带录音,数据自动上传云端。账号绑的是姜家司机老刘的手机。”
“老刘?”
“老刘是我二舅的连襟。”
我爸看看赵铁柱,又看看我。
“这小子,我收回刚才那两下。”
“叔……”
“改成一下。”
当天晚上,我在姜家附近的烧烤摊上,见到了老刘。
老刘五十多岁,秃顶,一边啃羊肉串一边听我说完。
“任总,这个我不能随便给你。”
“我明白。”
“得姜小姐同意。”
“她不会见我。”
老刘把签子扔进铁桶里,看着我。
“任总,我给姜家开了二十年车,大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擦了擦嘴,“这三个月,她每周三晚上回来,都是笑着的。”
我没说话。
“自从她妈走了以后,她就没那么笑过了。”
老刘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我不能给你,但我可以给她。”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后天姜家办宴会。姜老爷子要当众宣布,姜小姐和秦家二少的事。”
我手里的啤酒杯捏紧了。
“订婚?”
“说是订婚。”老刘顿了顿,“大小姐没同意,是老爷子定的。”
第九章
周六晚上七点,姜家宴会厅。
水晶吊灯底下,站满了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香槟塔垒了三层,侍应生端着托盘穿来穿去。
秦少扬穿着一身白西装,站在台前,意气风发。
姜知意站在他旁边,一袭黑裙,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老爷子拄着拐杖上台,拿起话筒。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过去。
我穿着黄马甲,戴着头盔,手里拎着一瓶温水,站在门口。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香槟塔里气泡破掉的声音。
“任昭?”
“他穿的什么?”
“这是来砸场子的?”
秦少扬的脸一下子白了,又迅速堆起笑。
“任总,你这是什么意思?被拆穿了,破罐子破摔?”
我没理他,一步一步走向台前。
保安想拦,姜老爷子抬手制止了。
我走到姜知意面前,停下来,摘下头盔。
“姜小姐,你叫的代驾到了。”
姜知意盯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我没叫。”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条订单:客户姜小姐,指定司机9527,备注:今晚别迟到。
下单时间,今天下午五点。
宴会厅里一片哗然。
秦少扬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伪造的!”他冲上来,“知意,他在骗你!他就是个商业间谍,他接近你就是为了……”
“为了什么?”
姜知意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转过身,看向台下的大屏幕。
老刘站在控制台旁边,冲她点了点头,按下了播放键。
大屏幕亮了。
是行车记录仪的画面。
画面里,一个戴头盔的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后座传来姜知意带着醉意的声音:“周师傅,我跟你说,董事会那几个老东西,王总和李总,他们背着我爸偷偷……”
“姑娘。”
画面里的司机开口了,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
“这些话你明天醒了会后悔。我不听。”
“你听嘛……”
“不听。”司机把车载音响的声音调大了,“咱听歌。”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画面切换。
下一段视频,还是那辆吉普。
副驾驶上坐着秦少扬,驾驶座上是我。
后座,姜知意的声音:“我爸说任家报价低,董事会有人想卖给秦家。”
秦少扬身体前倾:“那你爸的底价是多少?”
画面定格。
整个宴会厅的人,齐刷刷地看向秦少扬。
秦少扬的嘴唇开始抖。
“这……这是剪辑的……”
“剪辑?”赵铁柱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手机,“秦少,你给我转的这十万块钱,备注写的是‘9527马甲租赁费’,这也是剪辑的?”
“你闭嘴!”
“还有你给我发的消息。”赵铁柱念出声,“‘把姜小姐常聊的话题都告诉我,事成之后再加二十万。’秦少,你这语音我也存了,要不要给大家放放?”
秦少扬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香槟塔。
玻璃杯哗啦啦碎了一地,香槟流了满地。
他的白西装溅上了一大片黄色的酒渍。
“不是……不是我……”他看向姜老爷子,“姜伯伯,是任昭!是他设计我!是他买通了这个代驾公司的老板陷害我!”
姜老爷子站在台上,拄着拐杖,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摆了摆手。
两个保安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秦少扬。
“我没有!”秦少扬挣扎着,声音越来越尖,“知意,知意你相信我!我是真心的!我……”
姜知意看着他。
“秦少扬,你连手动挡都不会开。”
秦少扬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在了香槟里。
他坐在一地碎玻璃中间,嘴里喃喃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保安把他拖了出去。
宴会厅里的人,慢慢把目光转回到我和姜知意身上。
我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拎着那瓶温水。
“姜知意。”
“嗯。”
“我骗了你三个月,这个我认。”
她没说话。
“我不是故意接近你的。第一次接到你的单,是系统随机派的。那天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你,手一抖,差点开进绿化带。”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你每周三都叫我。我每周三都去。”我喉咙发紧,“我想过告诉你,每次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我怕你知道了,就再也不叫我了。”
“任昭。”
“嗯?”
“你在会议室里,说你是代驾。”她看着我,“全公司的人都在,你没否认。”
“……嗯。”
“你明明可以说照片是合成的。”
“那是真的。我不想骗你第二次。”
姜知意的眼泪啪嗒掉下来。
她伸手,一把夺过我手里那瓶水。
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皱眉。
“凉的。”
“我在门口站了半小时,没来得及捂。”
她扑哧一声笑了,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想伸手给她擦,手抬到一半,又停在半空。
她抓住我的手,按在了她脸上。
宴会厅里,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
接着,掌声连成一片。
我爸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那件条纹病号服,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随我。”
第十章
宴会散场以后,姜老爷子把我叫进了书房。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跑代驾,三年?”
“是。”
“一单挣多少?”
“……三四十。”
姜老爷子沉默了。
我心里一紧。
【完了,两个爹,一个问题。是不是下一步也要掏拐杖了?】
姜老爷子突然笑了。
“我年轻的时候,蹬三轮。”
“……啊?”
“一趟两毛钱。”他靠回椅背上,“蹬了五年,蹬出来一个姜氏。”
他摆摆手。
“去吧。那丫头在楼下等你。”
我走出书房,下了楼。
姜知意坐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黑裙子换成了一件卫衣,手里拿着手机。
看见我出来,她站起身,晃了晃手机屏幕。
“周师傅,接单。”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客户姜小姐,指定司机9527,起点:姜家别墅,终点:城东铁柱代驾。
“去铁柱那儿干什么?”
“我要看看你这三年,都在什么地方上班。”
我坐进吉普车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她拉开后座门,想了想,又关上了。
绕到前面,坐进了副驾驶。
车开出去,夜风从车窗灌进来。
她一路没说话,就盯着我看。
我被她看得后脖子发烫,视线一个劲儿往后视镜上躲。
“看路啊。”她说。
“我在看。”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车窗关着。”
“……”
【我一个身家几百亿的集团总裁,被一个姑娘看得开不好车。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车停在铁柱代驾门口。
灯箱还是那个灯箱,“驾”字还是少一个点。
赵铁柱叼着烟,从门里探出脑袋,看见我们,烟又掉在了裤裆上。
“嗷!”
他手忙脚乱地拍了半天,裤子上又多了一个洞。
“嫂、嫂子好!”
姜知意下了车,走进那间二十平米的门面,看了一圈。
一张旧桌子,两把塑料椅,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写着这周的排班表。
周三那一栏,写着:9527,雷打不动。
她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了桌上。
“任昭。”
“嗯。”
“我要解除婚约。”
我愣住了。
赵铁柱也愣住了,刚点着的第二根烟悬在半空。
“……什么?”
姜知意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旧的那份是我爸和你爸定的,我不认。”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啪地放在纸上。
“这份是我自己写的。”
我低头看。
纸上是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刚才在台阶上趴着写的。
第一行:新婚约。
第二行:甲方,姜知意。乙方,9527号周师傅,本名任昭。
第三行:乙方承诺,以后每周三晚上只接甲方一个人的单。
第四行:乙方承诺,车上的水必须是温的。
第五行:乙方承诺,不准再送甲方并购计划书当生日礼物。
第六行:违约一次,罚乙方给二狗买一年猫粮。
我看到最后一行,鼻子一酸,又差点笑出声。
“二狗还活着?”
“活着。我上个月去流浪猫站看过它,胖了一圈。”她瞪着我,“你签不签?”
我拿起笔。
笔尖刚碰到纸面。
我的手机响了。
接单软件上,一个新订单跳了出来:客户姓名,任先生。起点:任家老宅。备注:儿子,你爸喝多了,来接一下,记得带儿媳妇。
我看着屏幕。
姜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憋了两秒,笑得直接蹲在了地上。
赵铁柱叼着烟,幽幽地说了一句:
“任总,你家这单,算我们公司的,抽成两成。”
我低头,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把笔一扔,抓起车钥匙。
“走,接爹。”
姜知意站起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周师傅,开稳点。”
“放心。”
我拉开吉普车的门。
“我从来不急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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