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沈家五年没怀上孩子,婆婆就指着我鼻子骂了五年绝户女。
理由只有一个:沈家三代单传,唯独到我肚子里没动静。
今天寡居三年的大嫂查出怀孕三个月,婆婆在庆功宴上逼我下跪,让我把陪嫁公司过户给大嫂肚里的沈家金孙。
我妈气的浑身发抖,我老公沈泽却搂着大嫂的腰,冷笑着让我识相点。
按住发抖的我妈,我端起红酒泼在沈泽脸上,转头问婆婆:
“我五年没怀上就是不下蛋的石女,活该净身出户,是吗?”
“那沈泽三年前车祸伤了根本,大嫂肚子里这个被他认作亲儿子的种,又怎么算?”
“剖开肚子,看看里面装的是沈家的种,还是野男人的孽障吗?”
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公公猛的睁开眼,死死盯着大嫂隆起的小腹和面无血色的沈泽:
“明天去省立医院做男科复查和羊水穿刺。”
“两份都做!”
1。
沈家的庆功宴办在自家老宅的中厅。
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坐了二十几口人,全是沈家的亲戚。
婆婆钱桂芳坐在主位,左手边搂着大嫂何芸,右手边是沈泽。
我和我妈被安排在最靠门的位置,跟几个远房表亲挤在一块。
桌上的菜还没上齐,钱桂芳就站起来了。
端着一杯红酒,她脸上的笑格外灿烂。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个天大的喜事要宣布。”
“咱们芸芸怀上了,三个月了,省妇幼的B超单子白纸黑字写着的。”
满桌的人立刻鼓起掌来。
钱桂芳眼眶都红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老沈家三代单传,我这辈子就盼着能抱上孙子。”
“老大走了三年了,没想到芸芸肚子里还给老沈家留了根苗。”
说到这里,她特意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这五年来她看我的时候一直都是这副表情,完全是在看一块没用的废铁。
“有些人嫁进沈家五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白吃白喝倒是挺在行。”
满桌的人笑了。
有几个表婶捂着嘴,故意把目光往我这边瞟。
我妈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钱桂芳,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钱桂芳冷笑一声,扭头对沈泽说:
“老二,你跟你媳妇说说,别让你丈母娘在这丢人现眼了。”
沈泽坐在那儿,西装革履,头发抹了发蜡,一副人模狗样的做派。
连看都没看我妈一眼,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妈说的没错,赵家人规矩是差了点。”
我妈气的嘴唇哆嗦。
我握住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捏了捏。
这种场面我见多了,忍了五年,也不差今天这一顿。
可钱桂芳显然不打算就此收手。
让何芸站起来后,她自己绕到何芸身后,双手托着她的小腹,完全是捧着稀世珍宝的架势。
“大家都看看,这是老沈家的金孙。”
“芸芸辛苦了,以后这孩子生下来,就是沈家长房嫡孙,家里的产业有他一份。”
话锋一转,她扭头盯着我。
“周晚禾,你也别在这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你嫁进来的时候带了个小公司是吧?过户给芸芸肚里的孩子,就当你给沈家的赔罪。”
我妈猛的站了起来。
“你做梦!那是我闺女的嫁妆,是我跟她爸拿命换来的!”
“你嫁进沈家五年生不出一个蛋来,你还有脸提嫁妆?”
钱桂芳一巴掌拍在桌上,盘子碗都跳了起来。
整个中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这边。
沈泽终于开口了。
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很自然的走到何芸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到在场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却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晚禾,识相点。”
沈泽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妈说的对,你嫁进来五年,沈家亏待你了吗?吃我的穿我的,公司运转的钱还不是沈家在贴?”
“现在家里有后了,你把公司过户了,我给你留着正妻的位子,你该知足。”
留着正妻的位子。
看着他的手搭在何芸腰上的位置,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什么正妻的位子,这三年我睡在客房的床上,他夜夜宿在大嫂的屋里。
整个沈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只是没人说破。
而今天,他连最后这层遮羞布都不要了。
钱桂芳已经让人把一份财产赠与协议摆到了我面前。
纸上白纸黑字写着我名下公司的全称,受赠方一栏是何芸的名字。
“签了,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钱桂芳把笔递到我手边。
“不签也行,明天我就让老二去法院起诉你,以你不能生育为由要求离婚。”
“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走。”
我妈浑身抖个不停,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拽着我的胳膊,她嘴唇翕动了半天。
“晚晚,咱们走,不过了……”
“妈。”
我拍了拍她的手,站起来端起面前那杯红酒,走到沈泽跟前。
沈泽还在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施舍般的不耐烦。
酒泼在他脸上的时候,整个中厅连呼吸声都没了。
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滴在白衬衫上,洇开一片片红印。
沈泽愣了两秒,随即暴怒。
“周晚禾你疯了!”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钱桂芳。
“我五年没怀上就是不下蛋的石女,活该净身出户,是吗?”
钱桂芳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一拍桌子。
“你还有脸问?你自己不争气怪的了谁!”
“那沈泽三年前车祸伤了根本,大嫂肚子里这个被他认作亲儿子的种,又怎么算?”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清楚的看到沈泽的脸从红变白。
何芸的手死死护住了肚子,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剖开肚子,看看里面装的是沈家的种,还是野男人的孽障吗?”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公公沈国栋猛的睁开了眼。
他手里的檀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所有人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沈国栋盯着何芸的小腹看了三秒,又转头看向满脸酒渍的沈泽。
“明天去省立医院做男科复查和羊水穿刺。”
“两份都做!”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重重砸进了地板里。
何芸的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
2。
钱桂芳第一个炸了。
从座位上蹦起来,她隔着桌子伸手就要抓我的脸。
“你这个毒妇!你血口喷人!”
“我儿子好好的,什么伤了根本?你胡说八道什么!”
两个表亲把她拦住了。
钱桂芳挣扎着,脖子上的金项链被扯歪,整个人狼狈的不成样子。
沈泽站在原地,红酒从他下巴滴到地板上,他一动不动。
我看的很清楚。
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沈泽在害怕。
“周晚禾,你闭嘴。”
他的声音是压着的,紧绷到了极限。
“你再说一个字,信不信我让你从这个家滚出去。”
“你让我滚?”
我笑了。
“三年前那场车祸,是谁躺在手术台上连手术同意书都签不了?是谁在走廊里蹲了八个小时等你出来?”
“沈泽,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吗?”
他的嘴唇在抖。
何芸突然捂着肚子喊了一声疼。
“妈,我肚子好疼……”
钱桂芳立刻丢下我,扑到何芸身边。
“芸芸别怕,有妈在,谁也动不了你。”
抱着何芸,她恶狠狠的瞪着我。
“周晚禾,你就是嫉妒!你自己生不出来就见不的别人好!”
“芸芸怀的是老大的遗腹子,是沈家正经的骨血!”
遗腹子。
三年前的遗腹子。
大伯沈泊三年前车祸身亡,何芸现在怀孕三个月。
这数字掰着脚趾头都算不过来。
我没戳破这个明摆着的漏洞。
因为沈国栋已经戳破了。
坐在主位上,他拐杖拄在地上,目光冰冷。
“老大走了三年,你怀孕三个月。”
“桂芳,你当我老糊涂了?”
钱桂芳张了张嘴,忽然换了一副表情。
松开何芸,她走到沈国栋面前,语气变的又急又快。
“老沈,是这样的,这孩子是泽儿的。”
“泽儿跟芸芸是为了给沈家延续香火,我做主让他们兼祧两房,有什么不对吗?”
兼祧两房。
这四个字从钱桂芳嘴里说出来,理直气壮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转头看了一眼我妈。
坐在椅子上,她的眼泪已经干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兼祧两房的意思就是,沈泽同时做大房和二房的丈夫。
大嫂何芸,从我的嫂子变成了我的平妻。
而我妈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嫁过来五年,什么都没得到,反而多出来一个共享丈夫。
“妈。”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您别急。”
低头看着我,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话来。
“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把闺女嫁进好人家……”
后半句她说不下去了。
我站起身。
沈国栋正在盯着沈泽看。
沈泽低着头,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兼祧两房,是你妈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爸,我……”
“回答我。”
沈泽吞了口唾沫。
“是妈的主意,但我同意了。”
“我也是没办法,晚禾她五年都怀不上,沈家总的有后吧……”
沈国栋的拐杖抬起来,砸在沈泽小腿上。
沈泽吃痛,膝盖一弯,半跪在了地上。
“你娶的媳妇是周家闺女,你背着她跟你大嫂搞在一起,你还有脸说是为了沈家延续香火?”
“爸,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泽急了。
“芸芸肚里的孩子就是我的,我可以做亲子鉴定!”
“那就做。”
沈国栋站了起来。
“明天去省立医院,你做体液检测,芸芸做羊水穿刺。”
“结果要是对的上,我认这个孙子,对不上,你自己掂量后果。”
何芸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3。
当天晚上回到家,沈泽在卧室里摔了一地的东西。
花瓶碎了,相框碎了,床头柜上的台灯也被他一脚踹飞。
我站在客房门口,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
钱桂芳在里面哭,何芸在里面叫,沈泽在里面骂。
三个人吵成一锅粥。
关上门,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程律师,是我,周晚禾。”
“嗯,明天的事准备好了吗?”
“好的,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客房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这条裂缝我盯了三年。
从沈泽第一次没回这间屋子睡的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在数这条裂缝被我看了多少遍。
一千零九十六个夜晚。
没有一个夜晚,他推开过这扇门。
结婚前两年还好,虽然没怀上孩子,但沈泽对我还算过的去。
转折是大伯沈泊出事那年。
沈泊是沈家长子,沈国栋原本打算把家业全部交给他。
车祸来的突然,沈泊当场没了,沈泽在副驾驶座上被甩出去,昏迷了三天。
那三天我守在ICU外面,没合过眼。
手术做了两次,第一次抢救生命,第二次处理下半身的损伤。
主刀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门关上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泽先生双侧输精管断裂,合并严重的睾丸挫伤,精子存活率趋近于零。”
“也就是说,他这辈子基本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夫又补了一句。
“这种情况建议后期做详细的生殖评估,但以目前的伤情来看,恢复的可能性极低。”
沈泽醒过来之后,没人告诉他这件事。
钱桂芳当时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根本没心思关注沈泽的生育报告。
而我拿到那份诊断书之后,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把它锁进了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
我想着,等他身体好一点再说吧,现在告诉他,他受不了。
可后来他身体好了,我却再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因为钱桂芳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催生。
沈泊没了,沈泽成了沈家独苗,传宗接代的担子全压到了他身上。
钱桂芳催的更狠了。
各种偏方、各种土法、各种见不的人的手段,全都招呼到了我身上。
我喝过活泥鳅打成的汁,吞过带着腥味的蛤蟆丸子,半夜被叫起来喝滚烫的药汤。
每次我吐的胃都要翻出来的时候,沈泽都坐在旁边看手机。
“妈让你喝你就喝,又不是毒药,矫情什么。”
我想过告诉他真相。
想过无数次。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钱桂芳那张充满期待的脸,看到沈泽理所当然的表情,我就咽回去了。
如果他们知道问题出在沈泽身上,钱桂芳会疯的。
沈泽也会疯的。
这个家会散的。
所以我背下了这个锅。
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
我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压的喘不过气,每天都在往下沉。
直到一年前,我发现沈泽半夜从何芸的房间出来,衬衫扣子系错了位。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块石头不用扛了。
因为它砸下来的时候,下面站着的人已经不值的心疼了。
客房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
钱桂芳的哭声变成了低语,隐约能听见几个字。
“……别怕,妈有办法……明天找个人去换报告……”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换报告?
程律师明天会带着公证处的人全程跟拍。
想换,也的有那个本事。
4。
第二天一早,我到客厅的时候,何芸正坐在沙发上哭。
钱桂芳在旁边给她剥橘子,一边剥一边安慰。
“不怕不怕,妈都安排好了。”
“你今天到了医院什么都别说,该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妈来处理。”
何芸抬头看见我,眼圈一红,哭的更大声了。
“二弟妹,你昨天为什么要那样说?你是不是故意害我?”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
“周晚禾,你聋了?芸芸跟你说话呢!”
钱桂芳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摔。
我端着水杯经过客厅,在何芸面前站定。
“大嫂,今天去医院,你最好实话实说。”
“公公不是好糊弄的人。”
何芸的脸抽搐了一下。
钱桂芳跳起来挡在何芸前面。
“你什么意思?你在威胁谁?”
“我没威胁谁。”
绕过她,我走到玄关换鞋。
沈泽从楼上下来,黑眼圈重的吓人,头发乱糟糟的没打理。
看了我一眼,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打开大门。
程律师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周女士,早上好,公证处的同事已经在路上了。”
我上了车。
后视镜里,沈泽站在门口目送我,表情复杂的拧成了一团。
省立医院生殖中心在住院部三楼。
沈国栋比我们到的早。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身边站着沈家的家庭医生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那个中年男人我认识,是沈家的法律顾问黄维。
看来沈国栋也做了两手准备。
沈泽和何芸是一起到的。
钱桂芳搀着何芸,沈泽跟在后面。
三个人的脸色都很差。
沈国栋看了他们一眼,对身边的家庭医生说了句话。
“老陈,全程你来盯着,所有检查我要看原始报告,不经任何人的手。”
陈医生点了点头。
沈泽被带进了男科检查室。
何芸被带去了妇产科。
走廊里只剩下我、钱桂芳、沈国栋和几个随行的人。
钱桂芳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珠子不停的往妇产科的方向瞟。
我靠在墙上,面无表情。
程律师站在我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周女士,那份行车记录仪的音频恢复已经完成了,内容比我们预想的更详细。”
我点了点头。
这份音频是三个月前偶然得到的。
沈泊出事那天的行车记录仪,原本以为在车祸中损毁了,被交警队当作废品处理。
我托人从报废车场找回了那个记录仪,送到专业机构做数据恢复。
恢复出来的内容,让我彻夜未眠。
录音里有两个人的对话。
一个是何芸。
另一个是沈泽的表弟,钱桂芳的亲侄子钱瑞。
他们在讨论沈泊那辆车的刹车油管。
何芸说,换掉之后,高速上踩刹车就会失灵。
钱瑞说,放心,我找了修车的老李,保证做的干净。
沈泊死于高速公路上的刹车失灵。
交警出具的事故报告写的是机械故障。
可那段录音里的对话,把机械故障四个字变成了蓄意谋杀。
何芸和钱瑞杀了沈泊。
目的是沈泊名下那份八百万的意外身亡保险,受益人是配偶何芸。
而沈泽坐在副驾驶座上,不过是个被殃及的池鱼。
瘸了一条腿,断了传宗接代的能力,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亲大哥是被身边人害死的。
这些事我可以提前抖出来。
但我选择今天。
因为今天,在这家医院里,沈泽的体液报告和何芸的羊水穿刺结果会同时出来。
所有的真相,会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摊开。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钱桂芳坐不住,起来走了好几圈,又去厕所补了两次妆。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程律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公证处的人到了,在一楼大厅等着。”
“让他们上来吧。”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同一时间,男科检查室的门开了。
5。
陈医生拿着一份报告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走到沈国栋面前,他没有当众念结果,而是把报告直接递了过去。
沈国栋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他的手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合上报告,抬头看向刚从检查室走出来的沈泽。
沈泽的步子有点虚,两条腿发软。
看到沈国栋手里的报告,他脸上仅存的那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爸……”
“你自己看。”
沈国栋把报告甩到沈泽面前。
沈泽捡起来,翻开。
眼珠在纸上扫了两行,他整个人瞬间没了力气,靠着墙慢慢往下滑。
我不需要看那份报告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严重少弱精症,精子活力接近于零,自然受孕概率几乎为零。
三年前我拿到的那份诊断写的是趋近于零,三年后再查,只会更差。
沈泽拿着报告的手在抖。
钱桂芳从旁边冲过来抢报告。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到底写了什么!”
抢过去看了三秒,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惊恐。
“这不对……这不可能……泽儿身体好好的怎么会……”
“三年前车祸伤的。”
我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所有人都看向我。
“手术之后主刀大夫找我单独谈过话,诊断书我保存了三年,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我看着钱桂芳。
“你逼我喝偏方的时候,逼我吞蛤蟆丸子的时候,逼我去拜送子观音的时候,怀不上的原因从来就不在我身上。”
钱桂芳的嘴张的老大,半天合不上。
沈泽靠着墙,眼眶通红。
抬头看我时,他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滚,愧疚、难堪、恐惧,全搅在了一起。
“晚禾……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
我笑了一声。
“早说你会怎么样?让你妈别逼我喝药了?还是让你别半夜往你大嫂房里钻了?”
“沈泽,你心里有数,你自己不能生,大嫂肚子里那个孩子是谁的种?”
走廊里安静的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沈泽的嘴唇在哆嗦,他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时候,妇产科的门也开了。
6。
做完羊水穿刺的何芸被护士用轮椅推了出来。
她的脸是灰色的,嘴唇干的起了皮,手攥着轮椅扶手,骨节泛青。
陈医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第二份报告。
走到沈国栋面前,他这次连犹豫都没有了,直接把报告递上去。
“沈老,羊水穿刺的初步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和沈泽的样本做了交叉对比。”
“胎儿与沈泽不存在任何血缘关系。”
这句话在走廊里炸开了。
钱桂芳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爬起来去抢报告,被黄维拦住了。
沈国栋把两份报告摆在一起,一左一右摆在手边。
他看着何芸。
“孩子不是沈泽的,那是谁的?”
何芸缩在轮椅里,浑身抖个不停。
张了张嘴,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说是吧。”
沈国栋转头看向钱桂芳。
“桂芳,你来说。”
钱桂芳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嘴唇翕动了半天。
“老沈,我真不知道……我以为是泽儿的……”
“你不知道?”
我走上前一步。
“那天晚上在家里你跟何芸商量明天怎么换报告的时候,你也不知道?”
钱桂芳猛的抬头,眼睛里全是恨。
“你偷听!”
“不用偷听,门板太薄,你们声音太大。”
我没有跟她纠缠,转头看向程律师。
程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和一台便携播放器。
“沈老,这是三年前沈泊先生车祸当天行车记录仪的数据恢复音频。”
“我们委托了具备司法鉴定资质的数据恢复机构完成提取,已经过公证处公证。”
沈国栋接过播放器,按下了播放键。
走廊里响起了何芸的声音,带着笑。
“油管换完了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接上来,语气很轻佻。
“换了换了,老李办事你还不放心?上了高速,踩多少脚都踩不住。”
“那小心点,别伤着泽哥。”
“放心吧芸姐,泽哥坐副驾驶,最多擦点伤,死不了。”
“保险受益人改了吗?”
“改了,八百万,你签的字,等沈泊一死,钱直接打到你账上,咱俩一人一半。”
录音到这里,何芸笑了一声。
“等钱到手了,我就跟你去三亚。”
“好嘞芸姐,三亚大别墅我都看好了……”
播放器被按下了暂停键。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沈国栋的脸已经变成了铁灰色。
何芸瘫在轮椅上,整个人彻底傻了,嘴唇上最后一点颜色都没了。
钱桂芳趴在地上,指甲抠着地砖缝,发出声响。
“不是的……瑞儿不会……芸芸也不会……”
“钱瑞。”
沈国栋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寒气。
“你娘家侄子,你从小宠到大的好侄子。”
“就是他和你好儿媳联手害死了我大儿子。”
“接着他们滚到一起,生出来的野种,你让我认作沈家的孙子。”
钱桂芳的身体在抽搐,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沈……我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泊儿的车是他们动了手脚……”
沈国栋站起来。
拄着拐杖走到何芸面前,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七十二岁的老人,脊背挺的笔直。
“沈泊是我一手带大的长子。”
“他走的时候三十一岁,刚接手公司的新项目,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生意做大。”
“他不知道自己的媳妇跟别的男人睡在一起,也不知道自己开的那辆车被人动了刹车。”
“他死的不明不白,死了三年了,杀他的人就住在我家里,吃我的饭,花我的钱,还怀了野男人的孩子让我当亲孙子养。”
沈国栋的拐杖抬起来。
何芸尖叫了一声。
黄维眼疾手快的拦住了沈国栋的胳膊。
“沈老,不能动手,她怀着孕,出了事您也脱不了干系。”
沈国栋的手臂在抖,咬着牙把拐杖放了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报警。”
两个字,声音稳的很。
“刹车失灵的录音送到刑侦队去,让他们重新立案。”
“何芸和钱瑞涉嫌故意杀人,一个都跑不了。”
何芸在轮椅上哭嚎起来。
“爸,不是我,是钱瑞逼我的!他威胁我的!”
“你少在这丢人现眼。”
沈国栋连看都没看她。
“还有。”
老人转向钱桂芳。
“你侄子干的事,你敢说你一点不知道?八百万的保险赔款,到了何芸手上,有多少流进了你钱家人的口袋?”
钱桂芳趴在地上,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干嚎。
7。
警察来的很快。
两辆警车停在医院门口,四个便衣上了三楼。
何芸被带走的时候双腿发软,是被两个女警架着拖进电梯的。
钱瑞在两小时后被从市区一间奇牌室里揪了出来。
据说被抓的时候他还在打麻将,桌上摆着一把清一色,还差最后一张牌。
这辈子都不用胡了。
沈国栋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陈医生给他量了血压,高压飙到了一百九十,差点当场叫急救。
摆了摆手,他把药片干咽下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
走廊另一头,沈泽蹲在墙角。
手里还攥着那份体液检测报告,纸已经被揉的皱巴巴的了。
从警察来到何芸被带走,他全程没说过一句话。
整个人木在那里。
我站在楼梯口,跟程律师交代最后几句话。
“离婚协议和财产追回的起诉书准备好了吗?”
“昨晚就做好了,您过目一下。”
程律师把文件夹递过来。
我翻开扫了一遍,签上了名字。
转身的时候,沈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晚禾。”
我看着他。
“那份诊断书……你保存了三年。”
“对。”
“你一直都知道我不能生。”
“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是沙哑的,带着一股委屈的腔调。
好像被欺瞒的人是他,受了委屈的人也是他。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怕你接受不了。”
“你出了车祸,断了腿,又没了大哥,我想着等你缓过来再说。”
“可我等了三年,你没缓过来,你钻进了你大嫂的被窝里。”
沈泽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些偏方、那些蛤蟆丸子、那些半夜逼我灌的药汤,你妈冲着我骂绝户女的时候,你坐在旁边玩手机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去医院查查是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沈泽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他自己清楚。
他从来没想过。
在他的世界里,怀不上孩子就是女人的问题,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他甚至连怀疑自己的念头都没有过。
“沈泽,你不光不能生。”
“你连你大哥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句话让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你以为那场车祸是意外?你以为刹车失灵是机械故障?”
“何芸和钱瑞密谋了那场车祸,你大哥死在了被动了手脚的刹车上,八百万保险赔款进了何芸的口袋。”
“而你坐在副驾驶座上,断了腿,废了半条命,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笑话。”
沈泽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没有擦。
泪水顺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往下淌,滴在医院走廊惨白的地砖上。
“你大嫂杀了你大哥,转头跟你上了床。”
“你妈知不知道不好说,但她亲侄子是帮凶,这个跑不掉。”
“而你用来逼我过户、逼我签赠与协议、逼我认命的那个孩子,跟你沈家没有一滴血的关系。”
“它是杀了你大哥的那两个人生的。”
沈泽的腿撑不住了,直直的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很钝的响。
“晚禾……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
我把程律师递给我的文件夹扔到他面前。
“离婚协议,还有财产追回的起诉书。”
“你让你妈逼我过户的那些东西,一样都别想留。”
“我嫁妆里带来的公司,从头到尾都是我爸妈拿命换来的。”
“你和你妈想拿去孝敬别人的种?做梦。”
沈泽跪在那里,伸手去够我的衣角。
我后退一步,他扑了个空。
“晚禾,你别走……我知道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五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低头看着他。
“你说周晚禾嫁给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结果呢?你妈让我吞活的蛤蟆丸子的时候你在干嘛?”
“你妈带着亲戚到我公司说我是石女的时候你在干嘛?”
“你搂着何芸让我识相点的时候你在干嘛?”
“你让我签赠与协议把我爸妈用命换来的公司送给野种的时候你在干嘛?”
每一个问题砸下去,沈泽的头就低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趴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地砖,肩膀在抖。
我收回了目光。
程律师在旁边等着我。
迈过沈泽的身体,我走向楼梯口。
身后传来他含混不清的声音。
“晚禾……你别走……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楼梯间的光线从上方照下来,每下一层,他的声音就小一分。
到了一楼大厅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了。
8。
从医院出来之后,我去接了我妈。
她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两室一厅,三楼,没有电梯。
我爸走的早。
他原来是跑长途运输的,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全投进了一个小型物流中转站。
那就是我嫁妆里那家公司的前身。
我爸死在一次运输事故里。
轮胎爆了,车翻下了高速公路护栏。
我妈一个人把公司撑了起来,从一个物流中转站做到了三条固定线路。
嫁给沈泽之后,她把公司交到了我手上。
说是嫁妆,其实是她下半辈子的命。
钱桂芳逼我过户的那天,我妈气的嘴唇都歪了,回家之后就开始犯头晕。
两年前那次更狠。
钱桂芳带着沈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冲到我公司,在门口拉了条横幅,上面写着周晚禾不生养,沈家要断后。
那天正赶上一个合作品牌的代表来洽谈。
人家看到门口那一出闹剧,二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合同黄了。
我在业内的口碑也跟着碎了一地。
我妈听说之后,拄着拐杖上门去找钱桂芳理论。
她那时候腿刚做完手术,钢钉还没取。
钱桂芳在大门口堵着,不让她进。
两个人拉扯了几下,我妈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三级台阶,左腿小腿骨再次骨折。
沈泽那天不在家。
等我把我妈送到医院,打电话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他正在何芸的房间里。
电话那头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和何芸的笑声。
“妈不是故意的,你妈自己没站稳能怪谁?”
“行了行了,别闹了,我这边忙着呢。”
电话直接挂断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沈家客房里,打开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把那份保存了三年的诊断书拿出来看了一遍。
当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再保护任何人。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联系律师,开始搜集证据,开始找人恢复行车记录仪的数据。
这些事花了一年。
一年里,我继续住在客房,继续喝钱桂芳送来的药汤,继续在沈泽和何芸的谈笑声中闭着眼睛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区别是,我不再心疼任何一个姓沈的人了。
今天,我把我妈从老小区接出来,坐在她那张旧沙发上。
“妈,离了。”
“协议签了?”
“签了,他不签也没用,法院判。”
“公司呢?”
“追回来了,程律师说财产方面没什么争议,嫁妆归嫁妆,婚后增值部分走诉讼也拿的回来。”
我妈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水,端了半天没喝。
“何芸呢?”
“被拘了,刑事案件,故意杀人,钱瑞也跑不掉。”
“录音呢?”
“公证过的,司法鉴定也做了,铁证。”
我妈把水杯放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她没有哭。
五年里该哭的眼泪早就哭干了。
“那个老太婆呢?”
“公公让她回娘家了,说要跟她算账。”
“钱桂芳知不知道她侄子害了沈泊?”
“不好说,但公公显然已经不信她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进厨房。
锅铲响了几下,油在锅里作响。
“吃饭了。”
她端出一盘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一碟盐水花生米。
我在小桌前坐下。
筷子刚拿起来,眼泪就掉进碗里了。
五年了。
五年里我没在我妈家吃过几顿安稳饭。
每次回来不是带着一身委屈就是带着一脸药味儿。
今天桌上就这三样菜,可我觉得比满汉全席都香。
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番茄。
“吃你的,别哭了。”
“都过去了。”
9。
离婚手续走的很快。
沈泽在协议上签了字。
他没有争。
准确的说,他已经没有力气争了。
何芸和钱瑞的案子被刑侦队重新立案之后,沈家的天彻底塌了。
沈泊当年的车祸被重新定性为刑事案件,何芸和钱瑞以故意杀人罪被正式批捕。
八百万保险赔款的流向也被查了出来。
其中三百万进了何芸的私人账户,两百万打给了钱瑞,剩下三百万被钱桂芳以各种名目转到了钱家亲戚的账上。
沈国栋查到这笔账的时候,在书房里砸了一整面墙的字画。
钱桂芳被赶出了沈家老宅。
没带走一件首饰、一件衣服,她穿着睡衣被司机送到了她乡下娘家的老房子门口。
听说她到娘家之后,钱家的亲戚没人敢收留她。
因为沈国栋放了话,谁收留钱桂芳,沈家所有跟钱家人有关的生意全部终止。
钱家人做了二十年的建材供应,全靠沈家的订单吃饭。
钱桂芳在娘家院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住进了镇上的小旅馆。
沈泽来找过我一次。
在我公司楼下。
站在马路对面,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秘书打电话上来说沈泽在楼下等你,要不要让保安赶走。
我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那个人。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站在那里佝偻着背。
“让他走吧。”
“他不走怎么办?”
“不走就报警。”
沈泽在楼下站了四个小时。
保安出去跟他说话,他摇了摇头,把保温桶放在地上,走了。
保安把保温桶拿上来,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碗鸡汤。
凉了。
我让保安倒掉,桶洗干净放在前台,让他下次来的时候自己取。
但他没有再来。
一个月后我在朋友的朋友圈里看到一条消息,沈泽被沈国栋撤了公司所有的职务。
沈国栋说,连自己大哥被害都不知道的人,不配坐在那把椅子上。
沈泽净身出户。
公司没了,房子没了,车没了。
钱桂芳给他存的那些私房钱,也在钱家人被清算的时候冻结了。
他搬去了城郊一个月租八百块的公寓。
听说走的时候就带了一个行李箱和那份皱巴巴的体液检测报告。
何芸的案子判的也快。
故意杀人罪,何芸被判了无期,钱瑞被判了死缓。
何芸在看守所里生下了那个孩子,被钱家人领走了。
宣判那天,沈国栋去了法院。
旁听席上他全程没说话,拄着拐杖,脊背挺的笔直。
庭审结束后他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
那是沈泊去世后他戒了三年的烟。
“泊儿,爸给你出了这口气。”
对着天说了这一句,他转身上了车。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沈国栋。
10。
离开沈家之后的日子,平淡安稳。
公司追回来了,客户慢慢谈回来了,被搞砸的口碑也在一点一点修复。
我把公司搬到了新的写字楼,离我妈住的老小区很近,走路十五分钟。
每天中午我都回去陪她吃饭。
她腿上的钢钉取了,走路还是有点跛,但精神头比以前好了很多。
老太太开始学跳广场舞了。
每天傍晚在小区门口的空地上跟一帮阿姨踩着音响蹦跶,跳的不咋样,但笑的很大声。
我站在阳台上看她跳,觉得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样子。
有天下班路上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接起来是沈泽的声音。
“晚禾。”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话,我就说一句。”
他停顿了几秒。
“谢谢你当年没把那份诊断书告诉我妈。”
“如果当时知道了,她会逼你更狠,你会更难过。”
“你替我扛了三年,我……”
他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在拼命忍着哭腔。
“沈泽。”
“嗯。”
“你的谢谢迟了五年。”
“但我收到了。”
“以后别再打这个号码了。”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妈正在跟跳舞的阿姨们聊天。
看见我回来,她挥着扇子冲我喊。
“晚晚!明天早上陪妈去逛菜市场!鲈鱼降价了,两块八一斤!”
“行啊。”
我笑了一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杯。
广场舞的音乐还在响。
我扶着我妈往家走,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她的步子慢,我就走的更慢。
以前在沈家那五年,我每天都走的很快,急匆匆的赶路,总想着逃跑。
现在不用了。
时间是我的,脚步也是我的。
想快就快,想慢就慢。
楼梯口的声控灯坏了,我妈说物业一直没来修。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三楼的门打开,屋子里暖和和的。
我妈中午炖的排骨汤还在锅里温着,整个屋子都是肉汤的味道。
“饿了吧?先喝碗汤。”
她从厨房端出一碗排骨汤,放在我面前。
汤面上飘着切碎的葱花。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淡刚好。
这碗汤的味道,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小时候我爸跑长途回来,我妈也是这样端一碗汤放在桌上。
我爸会把汤喝的一滴不剩,碗底干净的不用洗。
“妈。”
“嗯?”
“你和我爸当年是怎么认识的?”
我妈愣了一下,笑了起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她坐到我对面,手肘撑在桌上,眼神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你爸在货运站扛包,我在对面的小饭馆洗碗。”
“他每天中午来吃一碗三块钱的面条,吃完了把碗端到后厨来还。”
“别人都是吃完了往桌上一搁就走,就他每次端过来。”
“端了三个月,我就嫁给他了。”
我看着我妈脸上的笑。
五十七岁的人了,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还跟小姑娘似的。
“他要是还在,该揍沈泽了吧。”
我妈的笑收了一点。
“他要是还在,你根本嫁不进沈家。”
“你爸看人可准了,他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心对你好,谁是装的。”
我放下碗。
汤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跟我爸一样。
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我擦了手出来,我妈已经在沙发上打瞌睡了。
电视开着,放的是她最爱看的家庭调解节目。
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我关小了电视的音量。
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广场舞的音乐停了,跳舞的阿姨们三三两两往回走。
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挽着老伴。
夜风吹过来,带着隔壁楼道里谁家做饭的油烟味。
很平常的夜晚。
平常到让人觉得踏实。
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那是两年前我妈被推下台阶送进医院的那天晚上,我拿水果刀划的。
不深,只破了一层皮。
划完之后我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想起了我爸。
他用命换来的东西,我没资格轻易放弃。
后来那道疤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但我记得。
我同样记得沈家那五年的每一碗药、每一句骂、每一个独自捱过的夜晚。
这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刻在皮肉底下。
可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痕迹只能说明一件事。
活过来了。
我关上阳台的窗户,回屋的时候我妈醒了。
揉着眼睛,她抬头看着我。
“怎么还不睡?”
“这就睡。”
“明天别忘了陪我去买鱼。”
“忘不了。”
灯关了。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客厅的电视还亮着一点光。
我躺在小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间屋子的天花板上没有裂缝。
干干净净的,跟新的一样。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