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非洲疫区驻守五年后,我终于结束了任期。
走出机场,霍凌霄没有带承诺好的钻戒,只递给我一份保密协议。
“以宁,当年抽签去疫区的名单,是我动的手脚。”
“婉清那时怀孕了,她身体弱,去那种地方会要了她的命。”
“你抗压能力强,替她去这五年,就当是为我积福。”
我看着自己因长期接触消毒水而布满裂口的手,一句话也没说。
五年里,我在战火和致命病毒中九死一生,原来只是替别人挡灾。
见我沉默,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施舍般的警告。
“叶婉清现在是医院的首席,正在竞选医学会理事,你回来后安分点,别闹得大家都不体面。”
我平静地接过笔,在协议上签下名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他不知道,我这次回来,只是为了办完离职手续。
三天后,飞往日内瓦的国际专机,已经在等我了。
1
机场上空的天空灰蒙蒙的。
协议书上的红色手印格外刺眼。
霍凌霄收起那份签好的文件,递过来一张湿巾。
“擦擦手,等会儿让人看见不好。”
五年里被腐蚀性药水泡烂的皮肤早已结出暗红的痂。
这些伤痕是他口中换取福报的代价。
推开贵宾通道的大门,初秋的风吹得人骨头泛酸。
“你自己打车回去吧,婉清还在家里等我。”
霍凌霄甚至没有替我拿行李的意思,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保时捷。
出租车在拥堵的高架桥上缓行了整整两个小时。
停靠在郊区那栋带花园的独栋别墅外时,天色已经擦黑。
这栋房子是我当年用全额奖金加上母亲资助全款买下的产业。
大门上的密码锁发出一声刺耳的红光提示。
试了三次密码都被拒绝。
房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
叶婉清穿着我订制的那件真丝睡袍,倚在玄关鞋柜旁。
脖颈上戴着成色极好的翡翠吊坠。
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从她身后探出头,手里抓着塑料水枪朝我脚下滋水。
“以宁姐,你可算回来了,瞧你瘦得跟难民一样。”
刺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的胡桃木书架全空了。
那些从祖父手里传下来的医学书籍不知去向。
“别看了,那些发霉的旧纸片占地方,早卖给收废品的了。”
院子里的名贵法国玫瑰丛也被连根拔起,原地浇筑了水泥,装上了秋千和滑梯。
“我的证件箱在阁楼,拿完我就走。”
叶婉清掩着唇轻笑起来,踩着软拖鞋转身上楼。
“凌霄五年前就把房本改成我的名字了,这儿现在是婚房,你的破烂早该扔了。”
话音刚落,二楼护栏处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那个磨损褪色的牛皮箱子从十几级台阶上滚砸下来。
卡扣在撞击中崩裂。
执业医师证、学位证明还有发黄的旧照片散落满地。
那个叫子轩的小孩踩着我的毕业证书跳来跳去。
我没有质问也没有发怒,弯下腰把地上的纸张一张张收好。
走出大门时,叶婉清在身后阴阳怪气地提醒。
“以宁姐,别怪凌霄心狠,谁让你生不出孩子又不懂体贴人呢。”
我收好箱子直接去了医疗集团总部。
人事总监王茂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交叠,眼神四处乱飘。
“以宁啊,你的离职申请院里批了,但研发成果属于职务发明。”
推过来的三份专利证书上,第一发明人栏写着叶婉清的名字。
那是在非洲高热病房里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出的抗病毒药物配方。
“这里有你当年亲笔签署的转让协议,白纸黑字。”
王茂翻开最后一页。
那是出发去疫区前一晚,霍凌霄拿来让我签的境外医疗意外险保单。
原来从那时起,退路就全被他们算计死了。
借着拿公文包的动作,用手机迅速拍下协议附页的编码。
刚走出集团大楼,手机屏幕急促闪烁。
霍凌霄暴躁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温以宁,你刚回国就跑去家里发什么疯?婉清怀着二胎见红了!”
“我警告你,立刻搬去远一点的快捷酒店,要是她和孩子出事,我让你在医疗界混不下去!”
滑动屏幕挂断,顺手将号码拉进了免打扰名单。
2
市中心公立医院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
老院长拿着厚厚的体检报告,花白的胡须抖动得厉害。
“以宁,你这五年到底感染了多少次未知热病?”
报告单上心肌酶数据高出正常值十倍。
免疫系统功能退化到了六十岁老人的水平。
长期在极端环境下超负荷运转,心肌已出现不可逆的纤维化病变。
“往后连剧烈运动都不能有,好好静养也许还能多撑几年。”
接过报告单收进包里,神色平静地向老院长道谢。
走出诊室经过妇产科的VIP通道。
整整一层楼都被保镖清了空。
霍凌霄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叶婉清从彩超室走出来。
女人捂着肚子,脸上带着娇弱的笑意。
“凌霄,医生说宝宝发育得特别好,肯定是个健康的小少爷。”
男人满眼宠溺地亲吻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得像变了一个人。
“只要你平平安安,要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下来。”
我侧身闪进旁边的消防安全通道,避开了这出深情戏码。
晚上七点,集团二十周年慈善晚宴在洲际酒店举行。
如果不是执业医师资格原件被锁在院办保险柜里,我绝不会踏进这里一步。
换了一身极不起眼的黑色素面长裙,站在靠窗的暗处。
宴会厅的大门大开。
霍凌霄挽着一袭高定红裙的叶婉清走上主宾台。
脖颈上的鸽血红宝石光芒夺目。
“今天借这个机会,我宣布将集团百分之十的个人股份,转赠给我的妻子叶婉清和儿子子轩。”
霍凌霄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台下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与奉承声。
角落里有几个相熟的老同事认出了我,投来的目光带着怜悯和讽刺。
曾经的天才外科圣手,如今成了穿着寒酸的弃妇。
叶婉清端着一杯鲜榨果汁,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款步走过来。
“以宁姐,怎么一个人躲在阴暗角落里呀?”
她故意抬起左手理了理鬓发,手指上的粉钻戒指在吊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水滴造型,六爪镶嵌。
那是我出国前亲手画在草稿本上的订婚戒设计图。
“当年你在疫区遭遇反政府武装突袭,发了求救邮件的那天晚上,知道凌霄在干什么吗?”
叶婉清压低了声音,笑容恶毒又得意。
“他在苏富比拍卖会上砸了一千万买这颗粉钻,跪在游艇上向我求婚呢,你的求救信息,他看都没看就删了。”
胸腔里像是被钝器重重砸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我面上没有流露任何波澜,只是垂眸看了一眼那枚戒指。
“地摊上的假石头戴久了,骨子里也变不成真名媛。”
扔下这句话,转身径直向宴会厅出口走去。
酒店外大雨倾盆。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追来,霍凌霄带着一身酒气扯住了我的手腕。
“温以宁,你刚才跟婉清说了什么?她差点动了胎气!”
我用力甩开他的钳制,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霍凌霄被这样的目光刺痛,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支票,轻蔑地甩在我的胸口。
“这五十万算买断你过去五年的青春,别成天阴魂不散地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
支票飘落在泥泞的积水里,迅速被黑水浸透。
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抬手拦下路边的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后视镜里霍凌霄站在雨中,脸上的表情莫名有些僵硬。
3
晨光刚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小旅馆,枕边的手机剧烈震动。
母亲宋雅凄厉的哭声隔着听筒砸过来。
“温以宁,你这个丧门星,你快滚来中心医院!你爸快不行了!”
抓起外套甚至来不及洗漱,一路狂奔冲向急救中心。
急救室大门紧闭,红色的抢救灯亮得刺眼。
还没站稳脚跟,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脸颊上。
宋雅披头散发地扑过来,将厚厚一沓打印纸狠狠砸在我的脸上。
“作孽啊!我们温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不知廉耻的畜生!”
纸张散落满地。
那是几张极其逼真的合成照片,画面上的女人衣衫不整,在简陋的帐篷里与几个黑人男子纠缠。
旁边还附着大篇幅的匿名举报信,指控我在非洲靠出卖身体倒卖援助物资。
“爸呢?这是假的,是有人造谣陷害我!”
宋雅根本不听解释,指甲掐进我的胳膊里。
“全院都传遍了!你爸早上看到这些东西,一口气没上来就栽倒了!”
手术室的大门在此时推开。
父亲温建国插着粗重的呼吸管被推了出来,浑身苍白没有血色。
我扑到平车前抓住他冰凉干枯的手。
老人艰难地睁开浑浊的眼睛,嘴唇颤抖着发出微弱的气流。
“宁宁……爸信你……爸知道你干净……”
旁边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长鸣。
心电图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整座走廊陷入了死寂。
宋雅发疯一般捶打着我的后背,哭喊声撕心裂肺。
脚步声由远及近。
霍凌霄和叶婉清捧着白菊走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
周围的医生护士低声议论。
“霍院长真是仁义,前女友名声臭成这样,还亲自来送老人最后一程。”
叶婉清站在霍凌霄身后,低垂的嘴角勾起极其阴冷的得意。
照片是她找人伪造的。
杀人不用刀,诛心断后路。
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霍凌霄面前,眼底没有泪水,只有刻骨的寒意。
“霍凌霄,这笔血债,我记在你们骨头上了。”
出殡那天下着大雨。
宋雅当着所有亲友的面,将灵堂的大门反锁。
“你滚!你爸是被你气死的,你没资格给他戴孝!”
在冰冷的雨水里挺直脊背站了整整八个小时,任凭雨水冲刷脸庞。
第二天上午,医疗集团联合医学会发布全网通告。
以严重违背医德、生活作风败坏为由,正式将我开除出籍,并永久注销执业医师资格证。
通报被顶上了同城热搜。
我赶回医院取遗留的人事档案时,大厅里早已聚满了人群。
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大批所谓病患家属,手里提着烂菜叶和发臭的鸡蛋。
“医疗败类!滚出医疗界!”
“这种烂人也配当医生,简直脏了医院的地!”
污秽的烂泥和蛋液砸在身上,顺着衣角往下滴落。
站在原地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二楼的回廊上,霍凌霄站在玻璃围栏后,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接通后,他的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语气。
“以宁,只要你在放弃所有专利纠纷的协议上签字,承认那些药是婉清独立研发的,我就叫保安把这些人轰走,保你体面离开。”
我擦掉嘴角边沾着的污迹,握紧了手里的手机。
“不必了,霍凌霄,我们到此为止。”
挂掉电话,我顶着漫天的叫骂声一步步走出医院大门。
暂住的公寓门口,行李箱早已被房东扔在走廊里,衣物散落一地。
没有多看一眼,拖着箱子转身离开。
4
机场附近的快捷酒店房间里,水声哗哗作响。
我洗掉身上的污物,换上一套黑色职业西装。
床头的手机发出加密通讯的提示音。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来自瑞士日内瓦的国际号码。
接通后,听筒那端传来沉稳内敛的男声。
“以宁,专机将在三小时后降落,国内那些恶意造谣的信息我们已经监测到了,需要世卫法务部直接介入干预吗?”
裴寂是国际卫生组织驻亚太地区的特别协调官,也是这次专机行动的指挥。
“多谢,私事我自己会彻底了结,不给组织添麻烦。”
我挂断电话,在桌前打开那台特制的防追踪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瞬间瀑布般刷过成串的代码。
五年前在霍氏医疗集团任职时,核心科研数据库的底层构架全由我一人搭建。
那道属于总工程师的超级管理权限,霍凌霄找来的技术团队至今都没能破解。
调出服务器底层的备份日志。
五年前被篡改的抽签程序操作记录完整显现,终端IP地址清清楚楚指向霍凌霄的私人电脑。
叶婉清名下那三项所谓自主研发的特效药,每一次临床数据的提交和修改,都直接盗取自我在非洲疫区卫星传输的原始草稿。
所有造假痕迹在代码层无所遁形。
我随后点开了一个名为黑鹰的加密邮箱。
里面躺着一封两天前收到的调查报告。
在回国第一天见到霍子轩时,那孩子右耳廓上的先天性畸形软骨就引起了我的怀疑。
霍家祖孙三代都没有这种体征。
我当年在非洲救治过的一名跨国私家侦探,动用海外资源查清了底细。
两份带有红头公章的DNA比对检测书跳出屏幕。
生物学父亲栏赫然写着原医药监管部门高官李某的名字。
叶婉清当年怀着李某的私生子,为了躲避正妻的追杀和调查,精心挑选了霍凌霄这个多金又自负的接盘侠。
甚至连她现在肚子里刚怀上的二胎,也是李某在落马前留下的种。
我把服务器操作日志、卫星数据底单、亲子鉴定报告以及酒店偷拍视频整合打包。
设定了定时投递程序。
一份直发医学伦理委员会,一份发送给全球顶级医学期刊柳叶刀的主编信箱,最后一份发送给国内主流媒体的新闻客户端。
计时器开始跳动,倒计时四十分钟。
我拔出手机里的国内通讯卡,折断扔进废纸篓。
随后拉起行李箱走出房门,步履从容地走向机场通道。
同一时刻,市中心五星级大厅灯火通明。
霍凌霄正在为叶婉清举办首席医疗官就任仪式暨二胎庆贺酒会。
名流云集,觥筹交错。
男人频频看向腕表,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烦躁,招手叫来助理。
“去查查温以宁在哪家酒店,把人看住了,别让她在关键时刻跑出来闹事。”
助理还没来得及应声,宴会厅前方高清大屏幕突然闪烁两下。
悠扬的交响乐骤然停顿。
屏幕上原本播放着的叶婉清学术成果宣传片突然黑屏。
紧接着,刺目的红字检测报告铺满了整座巨幅屏幕。
那份盖着司法鉴定所公章的亲子鉴定书,将每一个细节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全场宾客眼前。
亲权概率一栏用硕大的红字标注着,零。
紧接着,一段清晰的录音在环绕音响中回荡开来。
“亲爱的,霍凌霄那个蠢货真以为子轩是他的种呢,等他在股权书上签了字,霍家的钱迟早全是我们母子的。”
叶婉清娇媚入骨的笑声在大厅里回响。
全场数百名医学界同仁和商界名流全部僵在原地。
闪光灯像雷电一样亮起。
霍凌霄死死盯着大屏幕,面孔由红转紫,浑身剧烈颤抖。
舷梯外的轰鸣声撕裂长空。
专机滑出跑道,腾空而起冲入厚重的云层,将脚下的一切远远抛在身后。
5
宴会厅里尖叫声与茶杯碎裂声混成一片。
霍凌霄双眼布满血丝,一把卡住叶婉清的脖子将她按翻在香槟塔前。
“贱人!这两个杂种到底是谁的!”
玻璃碎片四溅,叶婉清捂着肚子发出凄惨的哭号。
“凌霄你听我解释,那是温以宁P图陷害我,她想毁了我们啊!”
裙摆上渗出殷红的血迹。
台下的记者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长长短短的镜头几乎贴到了两人的脸上。
不出半小时,霍氏集团总裁当众喜当爹的丑闻冲上了全国热搜第一。
紧接着,大厅外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医学伦理委员会组成的联合调查组直接封锁了现场。
“霍凌霄先生,你涉嫌参与伪造国家科研成果、行贿监管人员,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领头的办案人员亮出搜查令。
同一时间,国际医学顶级期刊柳叶刀在官方推特发布严正声明。
永久撤销叶婉清挂名的三篇学术论文,将霍氏医疗集团列入全球学术欺诈黑名单,终身禁止投稿。
霍凌霄推开面前的调查人员,像条丧家犬一样冲出酒店大门,驱车疯狂赶往机场。
机场大厅里人头攒动。
值机柜台的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询了半天,公事公办地抬起头。
“对不起先生,温以宁女士乘坐的是国际组织的专属公务包机,享有外交通行豁免权,目的地属机密,我们无权向任何人提供。”
他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手机里不断涌入股东撤资和银行冻结账户的短信。
赶回集团大厦时,顶层会议室已经乱成一锅粥。
霍父得知长孙是野种、集团声誉尽毁,在董事会上当场突发大面积脑出血,被推进了ICU抢救。
技术部门的负责人满头大汗地敲开办公室的门。
“霍总,温总留在后台的超级权限解开了,我们导出了她过去五年的加密工作日志。”
霍凌霄颤抖着手点开那个文件夹。
那是长达数千页的现场记录。
【四月十二日,达尔富尔营地遭流弹袭击,三号冷库疫苗断电,我用保温箱背着疫苗在沼泽里徒步二十公里,背部擦伤感染。】
【十一月九日,第七次感染埃博拉变种热毒,高烧四十一度,连续抽搐四小时,心脏出现严重早搏。】
【十二月除夕,给凌霄发了求救邮件,无回复,想家,想活着回去嫁给他。】
一行行沾着血泪的文字像烧红的铁烙在霍凌霄的视网膜上。
他想起叶婉清这五年在国内挥霍无度、开着游艇办派对的奢靡生活。
原来自己亲手送去地狱挡灾的女人,在枪林弹雨里拼死守护着他的医疗帝国。
而他却把这个女人研发的成果拱手送给了骗子。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浓血喷在办公桌的电脑屏幕上。
6
日内瓦湖畔的清风带着雪山的凉意。
国际卫生组织总部的贵宾疗养中心里,顶尖专家团队正为我做全面的心脏康复评估。
裴寂将一杯温热的红茶放在我的桌角。
“心肌损伤比预想的严重,不过瑞士这边的生物靶向药能有效延缓纤维化,安心在这里休养。”
拉起窗帘,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水,轻轻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世卫总部大礼堂举行全球公卫领袖表彰大会。
来自全球上百家主流媒体的镜头对准了主席台。
大屏幕上播放着一段从未解密过的非洲战地抗疫纪录片。
画面中,瘦弱的我穿着笨重的防护服,在随时可能坍塌的简易帐篷里,连续为重症伤员做手术。
汗水将额前的碎发打得透湿,眼神却亮得惊人。
世卫总干事亲自将一枚象征最高荣誉的特级功勋勋章戴在我的衣领上。
“温以宁博士以无与伦比的勇气与奉献,挽救了数十万生命,是当之无愧的国际医学英雄,今天我们正式任命她为全球传染病防治首席科学家。”
发布会通过卫星向全球同步直播。
国内的网络彻底炸开了锅。
无数原本在推特上跟风辱骂我的网民,被这桩跨国反转打得措手不及。
【我们究竟对一个替国争光的英雄做了什么?】
【逼死英雄的父亲,抢夺英雄的成果,霍氏集团和叶婉清简直丧尽天良!】
全网发起了声势浩大的集体道歉行动,温以宁三个字被推上热搜顶峰。
国内相关部门迅速采取行动。
根据提交的原始证据链,警方正式查明温建国教授死于蓄意伪造的淫秽图片引发的急性心梗。
流产后躺在监护病房里的叶婉清,被直接戴上了手铐。
涉嫌罪名包括伪造国家机关公文、重大诽谤致人死亡以及职务侵占。
母亲宋雅在电视直播里看到了我穿着制服、接受全球政要致敬的画面。
当她从警方口中得知老伴是被叶婉清的阴谋害死时,在警局走廊里哭得晕厥过去。
她抱着温建国的遗像,给瑞士的公开邮箱发了整整二十封忏悔信。
信里写满了她的愚蠢和对我的愧疚,求我回国见她最后一面。
我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面无表情地看完了第一封信的抬头。
随后叫来助理。
“从我的私人账户转两百万到这个银行卡号,足够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然后把这个发件地址永久拦截拉黑。”
有些伤害像刻在骨头上的凹槽,即便抹平了,伤疤永远都在。
7
半年后的深冬,霍氏医疗集团的大厦被法院贴上了白色封条。
在长达数月的财务清查与诉讼中,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亿。
商业贿赂、科研欺诈、骗取国家补贴数罪并罚。
集团股价连续跌停直至退市清算。
霍凌霄被依法罢免了一切职务,名下所有房产、豪车被拍卖抵债,背上了两亿多的连带追偿债务。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
叶婉清剃了光头,面容枯槁,昔日的娇艳荡然无存。
她抓着通话手柄,对着玻璃外的霍凌霄歇斯底里地咒骂。
“霍凌霄你这个窝囊废!要不是你贪图老娘年轻漂亮,你怎么会把温以宁送去非洲替死?”
“所有的造假合同都是你签的字,是你逼走她的,你也是主犯,你凭什么把脏水全泼在老娘头上!”
昔日恩爱缠绵的男女,在法庭上为了推脱刑期,互相咬得鲜血淋漓。
更让霍凌霄崩溃的是,原医药局高官李某落马后被判处无期徒刑。
李某的原配妻子带着一帮彪悍的保镖冲到了霍凌霄租住的地下室。
那个四岁的男孩霍子轩被像垃圾一样扔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这是你帮野汉子养的孽种,还有那贱女人转移走的四千万赃款,李家每分钱都要追回来!”
“三天内拿不出钱,打断你的狗腿!”
霍凌霄缩在阴暗潮湿的墙角,浑身发抖地看着那个管他叫了四年爸爸的男孩。
曾经视若珍宝的继承人,如今成了时刻提醒他愚蠢与耻辱的烙印。
他卖掉了身上最后一块劳力士手表,花高价在黑市买到了我在日内瓦联合国总部的行程表。
倾家荡产买了一张飞往瑞士的单程机票。
日内瓦连日大雪。
霍凌霄裹着一件破旧褪色的羽绒服,在世卫大厦外的寒风里蹲守了整整三天。
冻疮爬满了他的双手,胡子拉碴,形同乞丐。
傍晚时分,国际会议中心大门开启。
在全副武装的特勤人员护送下,我和裴寂并肩走了出来。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衬托出挺拔的身姿,微卷的长发挽在脑后,举手投足间是从容与干练。
裴寂体贴地替我系好围巾,低头与我轻声商讨着明天的议程。
霍凌霄看到这一幕,理智彻底决堤。
他拨开警戒带,发疯一般朝台阶上冲过来。
“以宁!以宁你看我一眼,我是凌霄啊!”
8
还没等他冲上台阶,裴寂一步横跨在我身前,将我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两名瑞士安保人员迅速上前,反剪住霍凌霄的双臂,将他重重按倒在积雪的台阶上。
骨骼发出清脆的错位声,霍凌霄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放开他。”
越过裴寂的肩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条丧家之犬。
安保人员松开手,但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
霍凌霄顺势跪在冰冷刺骨的石板路上,额头重重磕在雪水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磨损得不成样子的笔记本,正是那本我在非洲写下的抗疫日志。
“以宁,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鼻涕和眼泪糊了他满脸,嗓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我是被叶婉清那个毒妇下了降头,我不知道她骗了我,我不知道你在非洲吃了那么多苦啊!”
“你看在咱们过去十年的情分上,求求世卫给国内打个招呼,放过霍家吧!”
“只要你跟我回国,我把剩下的股权全给你,我给你当牛做马赎罪!”
他拼命往前爬,试图去抓我的鞋尖。
眼神里没有任何恨意,只有一片看陌生人的漠然。
“霍凌霄,你还记得五年前我在隔离病区心跳骤停那天,给你打的最后一个电话吗?”
霍凌霄整个人僵住了,眼神慌乱地躲闪。
那天他正包下了高级餐厅,为叶婉清庆祝怀孕两个月,直接挂断并拉黑了越洋电话。
“那天抢救过来后,我只想求你,如果我死在非洲,帮我照顾好我爸妈。”
风雪打在脸上,没有引起丝毫波澜。
“结果你把凶手娶进了家门,联手逼死了我爸,毁了我母亲。”
霍凌霄脸色惨白,抬手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
一耳光接着一耳光,嘴角很快被抽出了鲜血。
“我该死!我把命赔给你!以宁,你捅我几刀出出气,别不理我!”
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对裴寂微微一笑。
“走吧,晚上还有跨国研讨会,别让专家团久等。”
霍凌霄绝望地伸手抓向虚空,却只抓到了一捧冰冷的雪花。
大厦的旋转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门外,两辆鸣笛的警车疾驰而至。
由于涉嫌蓄意骚扰国际公职人员,霍凌霄被当地警方当场拘捕,并直接移交移民局驱逐出境。
9
半年后,亚洲传染病防治研究中心正式落户国内。
我作为该项目的全权总指挥,带着三十名国际顶尖专家和百亿研发基金低调回国。
机场贵宾厅里,主管领导亲自到场迎接,规格极高。
曾经将我踩入泥潭的霍氏医疗大厦,在司法拍卖中无人问津。
最终被我的项目组以白菜价整体拍下,改建为全新的国际前沿医学实验室。
重回这栋大楼那天,阳光普照。
工人正在用电钻拆除大楼外墙上那个斑驳的霍字招牌。
我去了一趟北山公墓。
父亲的墓碑前被打扫得很干净,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菊。
走上前,将代表国际医学最高荣誉的勋章轻轻放在白玉石阶上。
“爸,我回来了,属于我们的清白,我全拿回来了。”
身后的松柏树丛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扶着树干瑟瑟发抖。
宋雅穿着洗得褪色的旧棉袄,枯瘦的脸上满是泪痕,怯生生看着我,脚步却不敢挪动半分。
站起身整了整大衣,与她擦肩而过。
没有停留,没有质问,也没有回眸。
有些人犯下的错,不是几滴眼泪和一声道歉就能抵消的。
余生各自安好,形同陌路,已是最大的仁慈。
女子监狱的铁窗内。
叶婉清因为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当她在囚室的电视里看到我以百亿项目负责人的身份接受国家级表彰时,神经彻底崩溃了。
据狱警说,她每天夜里都对着墙壁疯狂磕头,嘴里不停念叨着温以宁饶命。
曾经机关算尽抢走的一切,最终化作了暗无天日的铁窗生涯。
新落成的研究所顶楼办公室内,保洁人员在清理旧院长办公室的壁柜时,翻出了一个蒙尘的玻璃罐。
里面装满了折叠整齐的淡蓝色千纸鹤。
保安主管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温所长,这是前院长霍凌霄被强制搬迁那天留下的,每一只纸鹤上面,都用血写了一句对不起。”
看都没看那个瓶子一眼,随手挥了挥。
“送去废弃物粉碎机,彻底毁掉。”
碎纸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那些廉价而迟来的深情,随着过去的屈辱与背叛,化为一缕轻烟散尽在风里。
10
三年后的斯德哥尔摩,金碧辉煌的音乐厅内掌声雷动。
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颁奖典礼正在举行。
由我主导研发的第三代广谱抗病毒分子药物,在过去三年里成功遏制了两次跨国烈性疫情,拯救了数以百万计的感染者。
瑞典国王亲自将纯金奖章递交到我的手中。
“感谢你,温博士,你让人类的生命防线更加坚不可摧。”
站在万众瞩目的讲台上,目光掠过台下如潮的人群,落在第一排那个始终温柔注视着我的男人身上。
典礼结束后的深夜,特罗姆瑟的夜空泛起瑰丽的绿色极光。
裴寂站在雪地里,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枚没有任何华丽宝石的钛合金指环。
那是用非洲疫区手术刀的同款材料特制而成的。
“以宁,过去的伤痛已经成为勋章,未来的每一次出征,我都陪你平安归来。”
没有煽情的誓言,却字字重逾千斤。
微笑着伸出右手,任由他将那枚指环推入无名指。
没有举办繁冗奢华的世纪婚礼。
我将诺贝尔奖的全额奖金连同亲友的礼金,悉数捐赠给了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母婴救助基金。
次月,受邀回国参加巡回学术报告会。
车队在繁华的市中心主干道上平稳行驶。
前方红灯亮起,车队缓缓停靠在十字路口旁。
街道拐角处的垃圾桶旁,一个衣衫褴褛、右腿严重扭曲畸形的流浪汉正把头埋在废纸箱里摸索。
正是霍凌霄。
当年为了偿还叶婉清欠下的巨债,他被追债人打断了右腿,彻底沦为了残废。
巨大的街头LED广告牌上,正轮播着诺贝尔颁奖典礼的精彩剪辑。
屏幕上的女人穿着一袭素白礼服,与裴寂十指紧扣,光芒万丈。
霍凌霄抬起脏污不堪的脸,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面容。
浑浊干瘪的眼眶里慢慢滑出两行污浊的血泪。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在实验室里分给他半块面包的女孩。
他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在机场平静签下保密协议的背影。
是他亲手将世间最耀眼的明珠碾碎,推向了别人怀里,换来了一身脓疮与无尽的长夜。
绿灯亮起。
专车平稳加速,排气管喷出一缕白烟,掠过了街角的污泥。
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正与身侧的裴寂低头讨论下一阶段在东南亚的实验室选址。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没有看一眼后视镜里那个匍匐在泥地里的黑点。
过往皆为序章。
前方的天际线处,朝阳正破云而出,万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