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出轨白月光那天,我砸了婚房,将他的丑事闹得人尽皆知。
父亲气得心脏病发。
母亲在赶往医院的途中车祸身亡。
姐姐为了替我讨回公道,杀了陆屿,又在狱中自尽。
一夜之间,四张遗像摆满灵堂。
我跪在他们面前,吞下了整瓶毒药。
再睁眼,我回到了发现陆屿出轨那天。
这一世,我不再闹了。
陆屿夜不归宿,我替他找借口。
白月光打来电话,我主动避开。
甚至连离婚都是我主动提的。
家宴那晚,我看着失而复得的一家人,眼泪一颗颗砸进碗里。
只要他们还活着,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直到我听到书房里传出姐姐的哭声:
“爸妈,这么骗妹妹,我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爸妈叹了口气:
“可你等了陆屿这么多年,妈实在不忍心看你遗憾终生。”
“只有让她以为自己重活了一次,才会舍得放手。”
陆屿沉默良久:
“只要她肯离婚,我会好好补偿她。”
原来,我拼了命想挽回的三条命,不过是他们为了姐姐,合演的一场戏。
可他们的死是假的,但我吞下的毒药却是真的。
即便侥幸救活,也会因脏器衰竭,活不过三天。
他们所有人都活的好好的。
只有我,是真的要死了。
1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书房的门开了。
姐姐接过我手里的碗筷,回头瞪陆屿:
“还不来帮忙,杵着等人伺候你?”
“背着老婆养白月光,这种男人,不离还留着过年?”
爸妈也冷着脸:
“小陆,我们把女儿交给你,不是让你给她委屈受的。”
自从得知陆屿出轨,他们便一直这样护着我。
姐姐为我出头,爸妈给我撑腰。
仿佛所有人都恨极了那个毁掉我婚姻的女人。
可此刻我只觉得讽刺。
因为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人偏偏是我的姐姐。
陆屿没发现我的失神。
将核桃糕推到我面前,眼里透着讨好:
“禾禾,我特地给你买的,尝尝。”
盒子打开,坚果的味道弥漫开来。
我还没说话,姐姐的脸色先沉了下来:
“陆屿,结婚七年,你连禾禾坚果过敏都不记得?”
“还是说你巴不得她出事,好给外面的女人腾位置?”
陆屿脸色难堪。
若是从前,我一定会劝姐姐算了,再为了不辜负陆屿的心意,挑没有坚果的地方吃上几口。
只为了让他们别再为我吵架。
可现在,我看着那盒核桃酥,只觉得可笑。
陆屿不是记性差。
恰恰相反,他的记性很好。
好到清楚的记得,姐姐最喜欢的甜点,就是核桃糕。
过往的记忆涌入脑海。
我闻浓香会头晕,陆屿却总送我香水。
姐姐气他对我不上心,可过不了几天,我就会在姐姐身上闻到同样的香味。
我一碰海鲜就会腹泻,陆屿却老是定海鲜餐厅。
每次姐姐都会跟他吵架,但最后为了不浪费,那一桌桌海鲜全进了她的肚子。
七年来,陆屿送我的礼物,兜兜转转都会落到姐姐手里。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他送的,从始至终都是姐姐喜欢的。
“陆屿!”
姐姐猛地站起来:
“既然你这么不把禾禾放在心上,就赶紧离婚,别再耽误她!”
陆屿的脸色也冷了:
“我和禾禾的事,轮不到你管。”
姐姐抄起盘子砸了过去。
哐当一声,餐桌轰然倒塌,我做了一下午的饭菜碎了一地。
碎瓷片划过脚踝,我跌坐在地,鲜血混着汤汁流了一地。
可刚才还口口声声为我好的四人,没一个回头看我。
姐姐拽着陆屿往外走:
“你给我出来,我今天非替禾禾好好教训你不可!”
爸妈急忙追上去:
“不拦着点,这俩非打起来不可。”
走到玄关,妈妈又折回来拿走那盒核桃糕。
“禾禾,妈去换成你爱吃的,等我们回来。”
大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满地狼藉里,清楚地意识到。
他们不会回来了。
因为七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
结婚纪念日,姐姐因为陆屿送我的礼物不够贵,和他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那晚,我一个人在餐厅坐到打烊。
去年我生日,他们因为买错蛋糕的口味大打出手,最后双双进了派出所,爸妈连夜赶去调解。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等到蛋糕融化。
情人节、中秋、跨年......
每一次,他们都说是为了我。
每一次,被留下的也都是我。
从前我甚至觉得愧疚,还会反过来劝陆屿:
“姐姐只是太疼我,你别怪她。”
现在才明白,所谓的为了我吵架,不过是找一个理由甩掉我罢了。
手机在这时亮起。
姐姐:
【禾禾,这渣男太气人了,我今晚非盯着他在江边吹冷风反省,你早点睡。】
紧接着是妈妈:
【禾禾,他们俩脾气都倔,我跟你爸守着,免得真闹出人命,别等我们了。】
我盯着屏幕,荒唐地笑出了声。
腥甜冲上喉咙,一口浓稠的黑血呕在那块被踩烂的核桃糕上。
我躺在满地残渣里,眼皮慢慢变得沉重。
去吧,去庆祝没有我的团聚吧。
反正这出戏,我也只能再陪你们演两天了。 我强忍着胃里的绞痛,想最后去吃一次学院路那家饭店。
那是我和陆屿最穷的时候常去的地方。
那些年,七块钱的面,我们只舍得分着吃一碗。
后来陆屿创业成功,第一件事就是买下那家店,还在二楼给我留了间休息室。
他说:“以后不高兴了就来这儿,吃饱了再回家。”
这些年,我难过时总往这跑。
我以为,至少这里永远是属于我的。
可走上二楼,我隔着玻璃停住了脚步。
房间里早已换了模样。
我挑的米色窗帘,换成了姐姐喜欢的暗色。
窗台上的绿萝不见了,只剩清一色的栀子花。
姐姐靠在陆屿怀里,语气不安:
“禾禾真的不会发现吗?”
妈妈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放心吧,她最在意家人了,既然真信了重生,为了我们的命她也不会查下去的。”
姐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可我心里过意不去。”
“禾禾吞药的时候已经怀孕了,要不是我们用假死逼她,她不会自杀,那个孩子也不会没……”
耳边嗡地一声,我如坠冰窖。
原来,醒来后持续不断的腹痛,以及下身止不住的血,不是毒药的副作用......
我竟然,有过一个孩子。
我甚至还来不及知道他的存在,他就成了这场骗局的牺牲品。
陆屿忍无可忍道:
“那就把一切都告诉她,我早就受够这样偷偷摸摸的日子了!”
他心疼地握住姐姐的手。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为她考虑。”
“当初你回国,知道我要娶的人是你妹妹,你二话不说主动退出。”
“结婚前,我折腾了你整整一夜,第二天你连路都走不稳,却还是强撑着去给她送婚戒。”
“清清,你已经让她够多了,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让!”
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姐姐和陆屿都红着眼,我还笑他们比我这个新娘哭得还厉害。
原来,他们的眼泪不是为我的幸福而流。
而是在送别彼此见不得光的爱情。
我终于听不下去,推门而入。
四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姐姐猛地推开陆屿。
我却像什么都没看见。
“爸妈,姐姐,你们怎么在这儿?”
妈妈最先回过神。
“清清不放心,怕小陆今晚又去找那个女人,就一路跟了过来。”
爸爸跟着附和:
“我和你妈怕他们再闹起来,也过来看看。”
姐姐强装镇定,拉住我的手:
“禾禾你放心,我们都帮你监督他呢。”
我看向陆屿。
“是吗?”
面对他们天衣无缝的配合,陆屿却沉默了。
良久,他像是下定决心,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她怀孕了。”
空气瞬间凝固。
我的目光几乎本能地落向姐姐的小腹。
她......怀孕了?
陆屿往前一步,挡住我的视线。
“她怀了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管。”
“房子、钱、股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唯独这段婚姻,我不能继续。”
姐姐强压下感动的泪,狠狠甩了陆屿一巴掌。
“陆屿,你疯了吗!”
陆屿没躲,只红着眼看她。
“是,我疯了!”
“我已经错过她一次。这一次,她和孩子,我一个都不会放。”
两个人隔着我望向彼此,眼底翻涌着隐忍与深情。
而我站在他们中间,可笑得像个小丑。
明明一句话就能戳穿他们的谎言,可我还是希望他们能自己承认。
我看向姐姐:
“姐姐,你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姐姐浑身一颤,腿软地跌坐在地上。
“清清!”
陆屿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将她抱进怀里。 爸妈也慌了神:
“是不是不舒服?先去医院。”
刚才还口口声声护着我的人,一瞬间全围到了她身边。
我心底最后一丝期望也灭了。
我叫住陆屿。
“陆屿,我答应离婚。”
他的背影明显僵了一瞬,几秒后,他回过头。
“你最好想清楚,别在这时候跟我说气话。”
“我是认真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再也撑不住。
腥甜猛地涌上喉咙,眼前骤然黑了下去。
倒下前,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孤零零的。
像这七年来,每一次被他们留下时一样。
再醒来时,我躺在医院。
两个护士压低的闲聊声传来:
“三床那姑娘真可怜,送来的时候吐血吐成那样,身边连个陪护的家属都没有。”
“谁说不是呢,你再看看隔壁四床,就是早孕轻微腹痛,老公和爸妈忙前忙后的守了一夜。同人不同命啊。”
风吹起帘子一角。
透过缝隙,我看见爸妈和陆屿一脸紧张地守在姐姐床边。
原来,护士口中忙前忙后的老公和爸妈。
是我的老公,我的爸妈。
世界真小。
小到我被送来抢救,都能撞见他们一家团聚。
帘子重新垂落,姐姐温柔的声音传来:
“姑娘,你还好吗?”
“如果不舒服,我让我先生帮你叫医生。”
先生。
她叫得如此自然,仿佛和陆屿结婚七年的人,从来都是她。
毒性侵蚀了喉咙,我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你先生……很喜欢孩子吧?”
姐姐笑了一下,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甜蜜:
“他呀,紧张我和宝宝紧张得过头了。医生都说没事,他还是非要守着,连水都不肯让我自己倒。”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时,我也曾满心欢喜地提过孩子。
陆屿却说自己不喜欢小孩。
于是,我每天按时吃药,哪怕吃到内分泌紊乱也没敢断过。
原来,他并非不喜欢孩子。
只是不喜欢我的孩子。
“你先生一定很爱你。”
姐姐轻轻笑了:
“是啊,其实我们错过了好多年。当初我出国,他为了跟我赌气,还随便找了个女人闪婚。”
“不全是赌气。”
陆屿宠溺的声音响起:
“当初选她,就是看中她好拿捏。”
“娶这样一个温顺的摆设,将来你回来,她才会乖乖让路,不敢为难你。”
妈妈无奈又亲昵地念叨:
“还好意思说?当年要不是你一声不吭地走了,哪会闹成今天这样。”
“好在绕了一圈,还是回到了正轨。”
我死死攥住床单。
原来,我耗尽七年青春守护的婚姻,在他们嘴里,只是一段需要被纠正的弯路。
我猛地拔掉针头,一把掀开帘子。
“所以你们假死,骗我重生,就是怕我死缠烂打,坏了姐姐的好事?”
四张熟悉的脸同时僵住。
陆屿脸上的错愕只维持了一瞬,脸色便沉了下来。
“许禾,你跟踪我们?”
我举起还在流血的手,轻轻笑了。
“我是被送来抢救的。”
陆屿的目光落在我手背密密麻麻的针孔上,眉心骤然收紧。 “你怎么了?你的声音怎么回事?”
我还没开口,姐姐已经红着眼扑过来拉住我。
“禾禾,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看着这张从小到大最信任的脸,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别碰我!”
我甩开姐姐的手,她踉跄着向后倒去。
“清清!”
陆屿一把推开我,扑过去将她抱进怀里。
我的后腰重重撞上床角,整个人摔倒在地,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黑血溅在他的裤脚上。
可陆屿却恍若未见,厌恶地看着我:
“清清和孩子要是有事,我不会放过你。”
妈妈哭着扇了我一巴掌:
“她是你亲姐姐,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你非要闹出人命才甘心吗?”
我匍匐在地上,忽然笑了。
她说得没错。
这次,真的要闹出人命了。
只是要死的,是我。
离开医院前,医生怜悯地拍了拍我的肩:
“毒素已经引起多器官衰竭,继续治疗只会徒增痛苦。”
“回去吧。想吃什么就吃一点,陪家人过完最后这段时间。”
我独自办了出院。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很热闹。
妈妈在给姐姐收拾衣服,爸爸拿着手机查天气。
陆屿半跪在沙发边,温柔地给她揉着腿。
“医生说你不能再受刺激,正好你一直想去南岛,我们陪你去住几天散散心。”
我扶着墙站了很久,才有人发现我。
陆屿皱起眉:
“你怎么回来了?”
“医生说不用治了。”
他大概以为我已经没事,视线重新回到姐姐身上。
“那就老实待着,这几天别再刺激清清。”
姐姐咬着唇,小声说:
“要不让禾禾一起去吧,留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妈妈立刻打消她的念头:
“你就是太替她着想,你们现在见面只会互相难受,她去了,谁都散不了心。”
爸爸也沉声劝我:
“禾禾,等小陆回来,就赶紧去把婚离了,也好让你姐安心。”
我看着他们,忽然很想告诉他们。
医生说,我或许撑不到明天。
“我可以不去,但你们能不能……明天再走?”
客厅安静下来。
陆屿刚缓和的神色重新冷下去。
“许禾,既然答应了离婚,就别再无理取闹。”
妈妈也疲惫地叹了口气:
“禾禾,别任性了,你姐还怀着孩子,我们没空陪你闹。”
我点点头。
走到房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妈,我想吃你做的长寿面。”
小时候每次过生日,妈妈都会在面里卧两个鸡蛋,自从嫁给陆屿,她再没给我过过生日。
临死前,我想再吃一次。
妈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时间。
“回来再给你做,飞机快赶不上了。”
很快,大门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手机亮起,是姐姐发的登机照片。
照片里,爸爸妈妈一左一右围着她,陆屿站在她身后,手掌抚着她的小腹。
像极了真正的一家四口。
我看了很久,慢慢打下一句:
【一路平安。】
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手机便从指间滑落。
飞机舱门关闭前,陆屿回头看了三次。
像是在等谁踩着最后一刻赶来一样。
直到空姐提醒,他才收回目光,将手里的外套放在隔壁空位上。
那是多出来的位置。
直到要登机时他才发现,自己订票时习惯性地勾选了许禾的名字。
许爸许妈嘴上说着浪费钱,可惜了,登机前却还是朝着安检口看了好几次。
“她怎么可能会来。”
陆屿喃喃着甩了甩头,不知道是在提醒他们,还是在告诉自己。
飞机滑出跑道,陆屿低头看了眼手机。
他给许禾发过三条消息。
【下周回来,我们就去离婚。】
【一个人在家锁好门。】
最后一条隔了十分钟。
【看到回复。】
可消息发出去犹如石沉大海,完全没有回应。
陆屿的手指在屏幕上焦躁地滑来滑去。
以往哪怕两个人吵得再凶,许禾也不会故意失联。
最生气的一次,为了不让他担心,她也回了个“嗯”字。
可今天,她彻底无视了他的消息。
机身开始爬升,信号彻底断开。
陆屿胸口莫名发闷,索性将手机反扣在桌板上。
许妈隔着过道看过来,忍不住问:
“她回消息了吗?”
“没有。”
许爸不耐烦地打断两人:
“有什么可担心的。”
“真有什么事,医生会让她回家?她就是看我们都陪清清出来,心里不舒服。”
所有人都认定许禾在赌气。
仿佛只要这样想,临出门前她的反常,便都不再需要深究。
飞机遇上气流时,许清害怕地握住陆屿的手。
陆屿安抚地拍了拍她,另一只手却本能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
包装拆到一半,他才顿住。
许禾每次坐飞机都会耳鸣,他总会随身带着柠檬糖安抚她。
可这次许禾明明没来,他不知何时却随身带好了糖。
许清看着那颗拆开的糖,眼神一亮:
“给我准备的吗?”
“嗯。”
陆屿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片刻,将糖喂进她嘴里。
飞机落地南岛,陆屿和许爸许妈几乎同时打开手机。
可还是没有许禾的消息。
陆屿心底那点被他压了一路的不安,终于变成了愤怒。
“她什么时候学会拿失联折磨别人了?”
许妈沉默片刻,迟疑着开口:
“是不是我没给禾禾煮长寿面,她生气了?”
许爸不耐烦的开口:
“她这么大的人了,想吃面不会自己煮?”
许清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张口闭口都是许禾,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从登机到落地,他们明明一直陪在她身边。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的落向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许清低下头,眼眶慢慢红了:
“要不,我们回去吧,禾禾一个人在家,你们也不放心。”
“旅游什么时候都能来,我真的没事,宝宝也没事。”
看着她懂事体贴的样子,许妈顿时顿时觉得心疼,连忙将她搂进怀里。
“傻孩子,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还总替她考虑?”
许爸也沉下脸:
“许禾真是的,也不知道闹得什么脾气,难道所有人都要围着她转?”
陆屿替许清擦去眼泪,低声哄道:
“这次本来就是来陪你散心的,哪有为了别人回去的道理。”
“乖,别伤心了。”
许清乖巧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陆屿手机上跳出一封邮件。
附件是一份已经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 正文只有一句:
【陆屿,我把你还给姐姐,从今以后,我们互不相欠。】
陆屿先是一愣,随后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松懈下来,冷笑出声。
“我就知道,她根本没事。”
“故意不接电话,不过是想逼我们回去。”
这封离婚邮件,像一颗迟来的定心丸,让所有人都放下了心。
毕竟许禾既然还能把离婚协议发来,就证明她没什么事。
至于不回消息,大概只是想用沉默表达不满,逼他们低头罢了。
于是,考虑到许清的心情,他们默契的没再提起过许禾。
旅行第三天,一家人去了白崖灯塔。
那里是许清出国前最想去的地方。
当年她和陆屿正在热恋,原本说好带他回去见家长,然后一家人来南岛玩。
可后来她突然出国,旅行自然不了了之。
这个遗憾,她一直很想补上。
许清兴冲冲地叫来灯塔下的摄影师,想拍一张全家福。
四个人站到镜头前。
许爸许妈并肩站在中间。
许清很自然地走到陆屿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摄影师看了一眼取景框,提醒道:
“阿姨,往中间靠一靠,您左边空得太多了。”
许妈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身侧。
“抱歉,习惯了。”
每次拍全家福,她都会习惯性地给许禾留出这个位置。
禾禾从小就喜欢站在她左边,拍照前总要挽住她的手,再把脑袋靠到她肩上。
这么多年的习惯,一下子要改掉,不知为何心底莫名有些伤感。
快门按下时,每个人都在笑。
可照片洗出来,许妈盯着紧紧靠在一起的四个人,总觉得少了什么。
拍完照,一行人在集市闲逛。
陆屿看着玲琅满目的纪念品,不自觉地拿起手机,打开许禾的聊天框。
【有什么想要的南岛纪念品吗?】
消息发出去,依旧没有回应。
他看着那行孤零零的字,莫名觉得自己的行为可笑。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别多想,给朋友买纪念品,可以顺带给你带一份。】
明明许禾也说了互不相欠。
可转念想到这场假重生,终究是他们对不起她。
他不是舍不得,只是七年夫妻,就算要离婚,也该给她一点补偿。
仅此而已。
回到酒店时,天已经黑了。
许妈将新拍的全家福放到桌上,拿手机拍了一张。
她原本想发给许禾,告诉她自己也给她买了礼物。
刚打完字,却又全部删掉。
禾禾这孩子心思敏感,现在又正在气头上,给她发这些,只怕是会让她更生气。
就在这时,手机群聊里跳出消息。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新闻。
【海城某别墅区发生命案,一名年轻女子被发现独自死于家中,警方已封锁现场,死者身份暂未公布。】
许妈随手点开。
视频拍得很模糊,别墅区的名字也被打了码。
可镜头扫过大门时,熟悉的景象还是让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手机从掌心滑落。
许爸弯腰捡起,刚看了一眼,彻底愣住。
“这不是我们住的小区吗?” 陆屿一把夺过手机,看清楚新闻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不会是她。”
陆屿几乎没有思考便脱口而出。
“禾禾昨晚还给我发了离婚协议,她明明好好的,绝对不可能是她。”
话虽这么说,可陆屿还是一边抖着手订好回海城的机票,一边给许禾打电话。
电话拨出去,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冰冷的忙音一遍遍响起,听得他的脑子越来越乱。
混乱间,陆屿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里,许禾摔倒时吐出的那口黑血。
那么多血,溅在他裤脚上。
他当时明明看见了,可许清喊了一声疼,他便抱着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还有许禾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
以及回家那天,她扶着墙说的那句“医生说不用治了”。
当时他只当她没什么大碍,连她到底生了什么病都没问一句。
刹那间,陆屿脑子里冒出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医生的意思,是因为病情太重,没法治了呢?
他再次拨通电话,声音终于失了控:
“许禾,接电话!”
陆屿红着眼,几乎要将手机捏碎。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海城号码打了进来。
陆屿迅速接起来:
“是禾禾吗?”
“您好,这里是海城市公安局,许禾女士今天下午被发现于家中身亡,请您尽快回来确认身份。”
陆屿僵在原地,周遭的声音全都远去。
他张了几次嘴,才挤出一句:
“你说谁?”
警察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残忍。
刚好被追出来的许爸许妈听见。
许妈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
“不会的……”
“她昨天还给我们发了邮件,怎么会死?”
许爸想扶她,手却抖得连人都抓不住。
回海城的飞机上,陆屿打开那封邮件,这才发现这是一封定时邮件。
发送时间,是许禾在死前设置好的。
他们收到时,她早就已经不在了。
抵达海城后,几个人直奔医院。
白布掀开,许妈只看了一眼,便哭喊着扑了过去。
许禾安静地躺在那里。
身上还穿着回家那天的衣服,唇边残留着暗色血迹。
陆屿站在房间门口,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良久,他才哑声问:
“她为什么会死?”
医生遗憾地开口:
“急性中毒引起的多器官衰竭。”
话落,所有人都想起了许禾在灵堂前喝下的那瓶毒药。
许妈猛地抬头。
“可她那时候,不是已经救回来了吗?”
医生摇了摇头:
“当时只是恢复了心跳,不代表毒素已经清除。”
“这种毒进入血液后有短暂的潜伏期,表面看起来清醒,实际上肝脏和肾脏会持续衰竭。等检查结果出来时,已经错过了治疗时间。”
“我们告诉过她,最多只剩三天。”
三天。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精心设计了那场假死,忙着庆祝许清怀孕,忙着逼许禾离婚,忙着去南岛弥补另一个女儿的遗憾的时候,许禾的生命就已经开始倒数。 陆屿想起她一口接一口吐黑血的样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几天……她是不是很痛?”
医生看着许禾的遗体,脸上的怜悯更盛。
“器官衰竭不会毫无感觉。”
“她后期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咽,都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疼痛。”
许妈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许禾走的那天,说想吃她做的长寿面,她让她再等等。
许禾求他们明天再走,他们却嫌她任性。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明白。
那不是她为了争宠耍的小脾气。
是一个快死的人,在求自己的家人,陪她度过最后一晚。
警察将许禾的遗物交给了陆屿。
一枚婚戒,一部手机,还有那份他始终没有签字的离婚协议。
手机摔坏了一个角,屏幕却还停在最后打开的聊天框里。
输入栏中,留着一句没能发出去的话。
【一路平安。】
他们丢下她去南岛,她没有怨恨,甚至到死还在祝他们一路平安。
陆屿盯着那四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屏幕上。
他终于想起,许禾出事前,也曾无数次这样等他。
结婚纪念日,她一个人在餐厅等到打烊。
生日那晚,她守着融化的蛋糕等了一夜。
而她生命的最后一晚,不过想让他们晚一天再走,他们却连几个小时都不肯留给她。
许禾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许妈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摆在遗像前。
面上卧着两个鸡蛋,和许禾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禾禾,面做好了。”
“妈妈没有骗你,你起来吃一口……”
她守在灵前,一遍遍地着许禾的名字,可直到面坨成一团,也没人再能回答。
许爸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头发。
他连许禾的遗像都没勇气看,嘴里反复念叨:
“爸爸只是想让你姐姐没有遗憾。”
“怎么最后,偏偏让你连命都没了……”
葬礼结束后,许妈不肯吃饭,许爸整夜整夜坐在许禾房间里。
陆屿更是将自己关在婚房,谁都不见。
许清终于忍不住,红着眼劝道:
“禾禾已经走了,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我会带着禾禾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的。”
许妈闻言,缓缓抬起头。
“你的心怎么这么硬?”
许清一怔,脸色煞白。
“妈,我只是担心你们。”
“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了,我们以后好好照顾他,把禾禾的那份爱也给他,好不好?”
许妈猛地挥开她的手。
“禾禾尸骨未寒,你就急着让我们忘了她?”
“我们已经把属于禾禾的那一份爱都给你了,怎么,现在连你的孩子都要抢禾禾的东西吗?”
许爸也红着眼开口:
“要不是你回来,要不是你想要陆屿,我们怎么会骗她,她又怎么会没命?”
一句句指责砸下来,许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场戏又不是我一个人演的。”
“假死是你们同意的,陆屿也是自己选择骗她的。”
“现在她死了,你们凭什么全都怪在我身上?”
“够了。”
陆屿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们没有谁是无辜的。”
“她吐血时,是我推倒了她,她求你们留下时,是你们选择了抛下她。”
“是我们所有人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害死了她。”
葬礼过后,陆屿回到了婚房。
屋里还保持着许禾离开时的样子。
陆屿在地板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终于在那份离婚协议的末页签下了自己名字。
这一次,不是为了成全自己和许清,而是还许禾一个迟到了七年的解脱。
从那天起,陆屿没有再住过那栋别墅。
他出资在许禾离世的医院设立了临终陪护项目,为没有家属陪伴的重症患者提供二十四小时陪护。
陆屿知道,他做得再多,也无法弥补许禾受到的伤害。
赎罪也从来不是做几件好事,就能换取原谅的。
他只是希望以后再有人躺在病床上时,不会像许禾一样,身边空无一人。
许爸许妈也开始去医院做志愿者。
他们仍然爱许清,却也无法像过去一样面对她。
因为看见她,他们便会想起自己有多么对不起小女儿。
那场骗局最终没有成全任何人。
几个月后,许清临近生产。
她挺着肚子找到陆屿,眼里含着泪:
“陆屿,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我不奢求其他,只是想给我的宝宝一个完整的家,你答应我好不好?”
陆屿沉默了很久,承诺道:
“孩子出生后,我会承担一个父亲该承担的一切。”
“抚养、教育,我都不会缺席。”
许清眼底重新亮起一点光。
可他接下来的话,又将那点光彻底熄灭。
“但我不会和你结婚。”
“为什么?”
“因为每次看见你,我都会想起她临走前的样子。”
陆屿痛苦的闭上眼。
许禾躺在冰冷的太平间的模样,早已深深刻进了他的脑海。
“我曾经以为,只要她退出,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可禾禾走了以后我才明白,我们的从前,也是踩着她的七年换来的。”
许清哭得泣不成声:
“你就忍心让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吗?”
“他会有爸爸,也会有妈妈。我们可以轮流照顾他,可以一起参与他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但孩子不该成为我们结婚的理由,更不该成为抹掉许禾所受的伤害的工具。”
僵持许久后,许清终于绝望地松开了手。
她赢回了陆屿,也等来了他们的孩子。
可她最想要的那个未来,永远停在了许禾死去的那一天。
后来每年许禾生日,陆屿都会带一碗长寿面去墓园,坐在墓碑前,将这一年做过的事慢慢讲给她听。
临走前,他把那部摔坏的手机放在照片旁。
屏幕上始终留着那句没有发出去的话。
【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