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贺征的狗。
他三岁那年,他的父母把我从宠物店抱回家。
我陪了他七年,可小狗的命就这么短。
在他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个午后,我选择了投胎成人,只为还一个小男孩的眼泪债。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属于小狗的天性,让我的领地意识依旧强得吓人。
他的杯子别人碰了,我会不高兴。
他的外套搭在别人椅背上,我会拿回来。
他跟女同事多说两句话,我会一整晚不理他。
但他都笑着哄我。
“好了好了,我是你的。”
直到那个女人来了。
给他递咖啡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
我看见了。
“她碰你手了。”
贺征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你又来了。”
第二天,她给他带了甜品,说是路过顺便的。
我把那份甜品扔进了垃圾桶。
贺征追出来,在走廊拦住我。
“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像一条护食的狗。”
我愣住了。
他以为我是嫉妒心作祟。
却不知道,为了提前投胎,我曾和阎王立下誓言:
若小主人不要我了,我就该重新回去。
此时,阎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再这样下去,三天后,你就该回来了。”
而我,也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迅速衰退。
贺征,小狗陪过你七年,又陪了你三年。
但接下来,却陪不了你三天了。
……
那句“像一条护食的狗”还在我的脑海反复回响。
我想过很多次他说出我是小狗的场景。
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这点小事,值得你闹成这样?”
贺征好似也觉得刚才的话太重。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就像从前我还是他的小狗时那样。
“好了,我以后离她远一点就是了。”
小狗是听不懂潜台词的。
小狗只认准主人的每一个承诺。
我吸了吸鼻子,刚想点头,高跟鞋的声音就由远及近地停在身侧。
“姜阮姐,蛋糕只是为了感谢昨天贺总帮我安抚好客户,真的没别的意思……”
原来昨天贺征抛下我做了一桌子的菜,是为了帮她。
此刻,我的脑海中盘旋着贺征刚才的话。
“他刚才亲口答应我了,以后会离你远一点。”
我抬起头,极其认真地对苏晓开口。
“所以也请你不要再靠近他。不要碰他的东西,不要给他带吃的。”
苏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贺征的脸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姜阮,你非要把我身边每个人都当假想敌吗?”
“苏晓是我的助理,我们之间只是正常的工作往来而已。”
我愣住了。
仰头看向他时,眼里是不解。
“可是你刚才明明说会离她远一点。”
“你答应我了的。”
贺征沉默了三秒,像是在克制什么。
最终他说:“姜阮,不要再借题发挥,把你那点占有欲全都倒出来。”
“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阴阳怪气?”
可我真的没有。
做小狗的时候,他指着隔壁欺负他的大孩子,哭着让我咬。
我冲上去护着他,被人用棍子打断后腿,只要听见他抽泣着夸一句“年糕最乖”,我就忍着痛疯狂摇尾巴。
那时候,他的每一个指令都是我的全部世界。
人类的言不由衷,我真的学不会。
苏晓的眼眶当即红了一圈。
“姜阮姐,要是我的存在让您不舒服,以后这些事我都不做了,真的……”
贺征一把挡在苏晓身前。
“你听见了?她从头到尾都在退让,越界的人不是她。”
眼前的贺征,好让我陌生。
我想起刚在一起的时候。
贺征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安全感,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会反复确认我在不在,会因为我多看了别人一眼就整晚不说话。
“你别走。”
“我哪儿都不去。”
他的睫毛湿漉漉地蹭过我的手心。
“所有人都会走的。”
我在心里回答他。
可我是你的小狗。
小狗不会走。
但现在,同样的本能,变成了让他喘不过气的枷锁。
“贺总……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你和姜阮姐吵架……”
“苏晓。”
贺征打断了她。
“明天再带一份蛋糕给我。”
“今天那份我还没尝到。”
看着他护着苏晓离去的背影。
这一次我明白了。
他是故意的。
我的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冰冷刺骨的叹息。
“再这样下去,三天后,你就该回来了。”
钻心的痛感猛地从右手食指炸开。
我低头看去。
原本粉嫩的指甲,迅速失去了血色。
眼泪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可我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这种疼痛正在告诉我。
我的小主人,真的不要我了。贺征一晚上没有回来。
又是一桌子的菜,只是这一次,我也没动一口。
我翻来覆去地想,一定是蛋糕的问题。
只要我重新买给他,或许他就不会生气了。
只要他不生气,他就不会不要我,我们就还可以有三年,而不是三天。
我排了一整天的队,兴奋地拿着芋泥小蛋糕,赶到了他部门聚餐的地址。
买了很多块,够他们一整个部门的人分。
这是贺征教过我的人情世故。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笑声和热气扑面而来。
“贺总尝尝,这家的招牌就是这道虾,我上次来就惦记着了。”
苏晓正将剥好的虾夹到贺征的小碟里。
“难为你还记着。”
贺征顺手拿起筷子,笑着应了一句。
旁边的同事起哄似地接了句:
“还是苏特助贴心,知道贺总爱吃什么。”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
“不能吃!”
我猛地闯进包间,一把将小碟端了过来。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靠门口的几个人,他们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着:
“小嫂子怎么来了”。
“管得够严的呀,连下属夹只虾都得过审……”
他们不知道,贺征从小就对海鲜重度过敏。
七岁那年,保姆做错了菜,他误吃了一小口虾肉,喉头水肿,整个人憋成青紫色,在救护车来之前差点断了气。
此时,贺征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姜阮,你跟踪我?”
我还没说话,苏晓先开了口:
“姜阮姐时嫌我剥的虾脏?那……那这个虾就扔了吧。”
她的声音发颤,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是我不配。”
“慢着。”
可贺征却拦住了苏晓要丢掉虾的手。
直接将虾送进了嘴里。
我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了“120”。
下一秒,手机被一只大手狠狠夺了过去。
“姜阮,你能不能懂点事?!”
贺征眼底满是暴戾的怒火。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你就非得当着所有人的面闹到没法收拾你才满意?”
那一瞬间,我想起一次饭局上,有人当众给他夹了一块姜。
我当场翻了脸,气得摔了杯子。
事后有人说我不懂事,贺征揽着我的肩膀,笑着挡回去。
“是谁先不懂事的?”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全是纵容。
“我惯的。有意见的人可以滚。”
可现在,痛骂我不懂事的人变成了他。
聚餐在尴尬中草草收场。
我排了一整天队买的芋泥小蛋糕,摔烂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边,芋泥糊了一地。
回家的路上,贺征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冰冷。
“阮阮,你平时闹一闹也就算了,可今天在座的全是自己部门的人。”
“你当众让苏晓难堪,她一个小姑娘将来怎么在部门里立足?”
我知道他在生气。
可我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你……身体真的没事吗?喉咙难不难受?呼吸顺不顺畅?”
贺征愣了一下。
他长叹了一声,语气也变得缓和。
“吃虾过敏是我十几岁之前的事了。”
“初中毕业那年就做完了系统脱敏治疗,早就没这回事了。”
车子猛地一个刹车,停在红灯前。
贺征揉着太阳穴。
“姜阮,别老拿关心当幌子了。”
“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我僵在副驾驶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人长大了,体质会变,习惯会变,心意也会变。
原来只有我对他的爱还停在原地。
“对不起……”
回到家,打开花洒的那一刻,我抬手抓了抓头发。
一大簇黑发毫无阻力地脱落下来。
掌心的皮屑也在大块大块地脱落。
体温正在不可逆转地降下去。
躺上床的时候,我伸出冰凉的手,轻轻贴上贺征温热宽阔的后背。
从前他总会翻过身来,紧紧把我箍进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像怕我跑掉。
但这一刻,他猛地往床沿挪了一大截,拉扯开被子。
“别贴过来。你身上太冷了。”
看着他宽厚的背。
我的脑海只传来那道森冷的声音。
“还剩两天半。”
或许,真的到了小狗该退场的时候了。第二天早晨,贺征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毛毯裹到了下巴。
他皱着眉,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这么凉?”
指尖刚碰到皮肤,就缩了回去。
“你这两天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笑了笑,站起来替他拿过衣架上的大衣。
一边踮起脚替他穿上,一边轻声说:
“可能是因为你不要我了。”
贺征的动作停了一秒,随即叹了口气。
“又来了。”
“你最近状态不对。与其天天疑神疑鬼的,不如去看看心理医生。”
他的意思很明确。
我的占有欲太重,已经是一种病了。
我没有反驳。
只是低下头,把他大衣最后一颗扣子系好。
“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
“一起吃顿饭好吗?”
贺征没说话。
显然,他已经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但不重要,我只想留下最后的这一段回忆。
“我订了南郊那家草坪餐厅。”
二十五年前,那片草坪还是一片野地。
小时候的贺征最喜欢带着我在那儿疯跑。
他跑,我追。他摔倒了,我扑上去舔他的脸。
后来做了人,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那里。
每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喜欢那个地方,他都不说话。
只是笑。
“好。”
说完,他走了。
下午六点半,我坐到了预订的露天卡座上。
七点,桌上的白蜡烛燃了一半,贺征没有来。
八点,侍应生换了第二根蜡烛,微信界面上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
【集团临时有紧急跨国并购案,晚点到。】
我握着冰凉的玻璃杯,指尖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
九点半,侍应生换上了第三根蜡烛。
我点开朋友圈。
同公司的一个策划发了一条动态。
配文写着:【苏特助太拼了,踩空楼梯扭伤脚,大老板亲自护驾送医。】
照片里是医院的急诊科走廊,苏晓坐在轮椅上,右脚脚踝缠着厚厚的绷带。
照片的右下角,露出半截熟悉的大衣衣摆。
那是今天早晨,我亲手替贺征穿上的大衣。
十点半,脚步声终于在草坪上响起。
“苏晓在楼梯上崴了脚,韧带拉伤,我顺路送她处理了一下。”
贺征来时,带来了医院跌打药水的气味。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这顿饭我一定补上。”
可这些话,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上次是我生日,苏晓加班到深夜,他去送她回家,我一个人对着蛋糕等到凌晨。
上上次是我们的旅行计划,苏晓临时出了状况,他取消了机票。
每一次,都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每一次,退让的都是我。
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只是看着他,问了一个很久以前就想问的问题。
“贺征,你当初为什么喜欢我?”
他怔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在这时候问这个。
“我还记得那时候,有几个人喝多了,在这片草坪上纠缠我。”
“我懒得搭理,准备走了。”
“你突然从旁边冲出来,拦在我面前,跟人家理论。”
他笑了一下,“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回事。”
“明明比我矮一个头,怎么会想着保护一个大男人。”
我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回忆带给他的温度。
可他不知道,那不是我第一次挡在他前面。
贺征小时候,也是在这片草地上,有大孩子欺负他,朝他扔石头。
是一条小白狗疯了一样冲出去,呲着牙,拼了命地挡在他身前。
可是现在,当我再一次站在他身前的时候,他已经不那么想了。
不过没关系。
有这样一段话,这一遭也算没白来。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盒推到他面前。
“纪念日快乐。”
贺征看着那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对不起。今天太忙了,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没关系。”我说。“你打开看看。”
他抬手揭开了盒盖。
当那条刻着梅花狗爪的银链暴露在烛光下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然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姜阮,你是故意的,对吧?”
下一秒,他将丝绒盒子连同手链推落在地。
我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贺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全公司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我当年因为年糕走了,休学了整整两年。”
“你拿这个出来是想提醒我当年有多痛苦,嗯?”
蜡烛被风吹灭了,只剩下一缕呛人的黑烟。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这个曾经为我哭断肠的男孩。
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没想到自己作为小狗死后,他竟经历了那么多。
我只记得他那时候爹不疼娘不爱,没人愿意管他,所以才用一条狗来安慰他。
可原来,那条狗走了以后,他差点也跟着走了。
贺征转身离开时,耳边,阎王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剩最后一天。”
我蹲下身,一点点在草丛里扒拉那条手链。
打开手链上坠着的银质小圆牌,里面嵌着一张很小的拍立得,上面是年糕和小贺征。
那是当年我和他一起装在时间胶囊里的东西。
时间胶囊埋在哪里,只有我和他知道。
眼前阵阵发黑。
这一刻,小狗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倒计时最后八个小时。
我没有回家。
因为不想让他亲眼看见我消失。
脑海里突然走马灯似地闪过一幕又一幕,就像多年前作为小狗离世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贺征才十岁。
家里父母离异重组,父亲再娶,母亲再嫁,两边各有了新的孩子。
同父异母的哥哥嫌他碍眼,同母异父的妹妹抢他的房间。
学校里有坏孩子欺负他,把他关在厕所里往他头上泼脏水。
他哭着打电话给爸爸,爸爸说别小题大做。
他哭着打电话给妈妈,妈妈说你是不是又闹脾气了。
没有一个大人相信他。
他绝望地躲在衣柜里,用铅笔刀划自己的手腕。
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是我趴在他的膝头。
喉咙里发出呜咽,试图告诉他别怕,年糕在呢。
那一世我走得太仓促了。
突发的心脏衰竭,连最后叫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只留给他一具冰凉的尸体和漫长的童年创伤。
如今的不告而别,会不会又让他痛苦?
有时候,我也痛恨着我的本能。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不忍心让他心碎。
凌晨两点,我颤颤巍巍地回了家。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这么晚才回来。”
贺征看到我回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的语气很淡,但人坐在玄关的单人沙发上,外套都没脱。
像是等了很久,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在等。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口:
“贺征……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关于我到底是谁……”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脚步。
“姜阮姐,你回来了。”
苏晓从客房的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头发湿漉漉的。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贺征皱了皱眉,解释了一句。
“她脚伤还没好利索,打不到车,我让她在客房凑合一晚。”
他看向我,带着一点疲惫。
“你刚才想说什么?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三步之外的苏晓。
还有这个家里,她理所当然的痕迹。
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忘了要说什么了。”
贺征显然不信。
“姜阮,你要是因为苏晓在这儿又不高兴了,你就直说。”
“不是……”
“那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话说一半又不说了,摆一张脸给谁看?”
苏晓小声开口:“贺总,别吵了,要是因为我的话,我现在就走……”
贺征抬手止住了她。
“跟你没关系,回去休息。”
等苏晓退回客房,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跟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了锁舌咬合的声音。
他把门反锁了。
眼前的黑白重影越来越严重。
耳边回响起多年前的声音。
那个小男孩,把脸埋在我柔软的毛发里。
“年糕,我就喜欢你黏着我,一辈子都别离开我,好不好?”
那时的他会不会想到,他也会有亲手隔绝我的这一天。
我靠在冰冷的墙边,把带着我们合照的手链轻轻放在了鞋柜上。
门缝彻底闭合的刹那,走廊的空气中,回荡起一声呜咽。
那是一条被遗弃在荒野里的小狗,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贺征是在浴室里冷静下来的。
热水浇在肩头,他盯着水雾出了很久的神。
锁门那一下,好像做得太绝了。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贺征擦着头发出来,下意识朝客厅看了一眼。
“姜阮?”
没人回答。
客厅的沙发上,毛毯叠得整整齐齐。
玄关的灯还亮着,柜面上只放着那条手链。
但人不见了。
他脚步一顿,伸手拿起手链。
冰凉的银链躺在掌心。
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那个银质小圆牌,指腹碰到了一处凸起的搭扣。
指尖轻轻一碰,“啪嗒”一声弹开了。
一张拍立得,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画面上,一个男孩抱着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幼犬。
正亲昵地把一个红色项圈套在小狗脖子上。
贺征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地把相片翻转过来。
背面,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一行稚嫩却执拗的小字:
【贺征的小狗年糕,一辈子不分开。】
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这张照片只存在于那棵老槐树下的时间胶囊里。
而那个地方,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姜阮怎么会知道?
贺征捏着那张照片,手臂不可抑制地发抖。
一些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关联,在他脑海中形成。
我从来不吃巧克力,连闻到可可粉的味道都会恶心干呕。
我闻到洋葱和生大蒜会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我睡觉从来不睡枕头,总是蜷缩在他的脚边。
每一次他回到家开门,不管多晚,她永远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等着,眼睛亮晶晶地仰头望着他。
那种眼神。
毫无保留、毫无杂质。
就好像……
年糕的眼神。
“怎么可能……”
贺征的眉头紧皱,踉跄着后退时,不小心撞翻了玄关的伞架。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苏晓从客房走了出来。
“贺总,您怎么还没睡?”
苏晓看见他凌乱的头发和赤着的双脚,眼底掠过一丝微光,随即故作体贴地开口。
“是不是姜阮姐又跟您闹了?”
“是因为我住在这儿?如果她不开心,我现在就走,别因为我影响你们……”
贺征没有接话。
苏晓又往前迈了半步。
“其实两个人在一起,性格合不来真没必要硬撑。姜阮姐那个脾气,占有欲也太强了,说句不好听的,真像一条甩不掉的——”
“闭嘴。”
苏晓迈进门槛的脚僵住了。
她错愕地抬起头,对上了贺征的眼睛。
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的暴戾几乎要将她撕碎。
“贺……贺总?”
“滚。”
“贺总,我只是关心您……”
苏晓红了眼眶,试图上前抓他的衣袖。
“我让你滚。听不懂?”
贺征猛地一挥手臂,狠狠推在苏晓肩头。
苏晓踉跄了两步,稳稳站住了。
那只据说韧带拉伤的右脚,落地时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你……”
那一瞬间,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那些“不经意”碰到的手指。
那些“顺路”买来的甜品。
那些在众人面前娇柔做作的委屈与示弱。
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工作交接,全是处心积虑的挑拨与算计。
贺征终于承认,自己错看了人。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一字一句道:
“你被解雇了。”
“贺总……你说什么!”
“听不懂人话吗?”
贺征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语更加清晰:
“收拾你的东西滚出我家,以及,滚出华腾传媒。”
“不然,半小时内,你会在行业黑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
苏晓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是此时的贺征,是让她感到无比畏惧,连一个字都无法再开口。
她连滚带爬地收拾了所有东西。
离开后,走廊里还传来她惊慌失措的哭声。
直到远去。
公寓里再次陷入死寂。
贺征再也无法维持体面。
他双膝一软,“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空气里全是苏晓的味道,让他感到很不安。
当他看到鞋柜上我遗落的一件旧针织衫时,他的眼里竟然迸发出病态的光。
他把脸死死埋进衣服里。
可那里,只有迅速散去的冷香和无尽的死寂。
他想起刚才,我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想告诉他我是谁。
而他锁上了门。
他再也忍受不了悬而未决的真相,猛地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第一通无人接听。
第二通直接关机。
他开始发消息。
【你去哪了?】
【姜阮,我刚才太累了,不是故意不听你说话。】
【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接你。】
【那张照片……你怎么会有?你告诉我,求你了。】
一条接一条,始终没有回应。
贺征抓起车钥匙冲出家门。
他查了所有可能的航班,又动用关系寻找我的出行记录。
可手机号已经变成空号。
民政系统、户籍档案里,根本查不到任何一个叫“姜阮”的年轻女人的身份信息。
我就这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贺征在外面找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他拖着疲惫地身躯走进浴室。
突然察觉到了一些自己忽略的细节。
淋浴间的地漏上,堵着厚厚一大片黑色的长发。
层层叠叠,枯槁干涩,散发着淡淡的腐朽气味。
白色的洗手台面上,静静散落着三片断裂的指甲。
灰白色,干瘪,脆薄,边缘布满了粉碎性的裂痕。
贺征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意识到我的身体出了问题。
猜想我会不会去看病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拉开衣帽间。
衣柜整整齐齐。
我所有的长裙、大衣、甚至换季的鞋袜,全都原封不动地挂在原处。
梳妆台上的限量款首饰整整齐齐地码着。
抽屉里的身份证、医保卡、平时买菜用的钱包,全都在里面。
什么都没带走。
贺征掏出手机,再度拨打了我的电话。
可这一次,提示音甚至不是关机。
而是空号。
这个我整整用了整整三年的号码,一夜之间变成空号。
贺征彻底疯了。
他开始在家里大吼大叫,以此释放心里的不安:
“姜阮!装神弄鬼有意思吗?给我出来!”
可玄关本就空无一人。
又哪里会有回应。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贺征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合眼。
这些天,他反复回想过去三年的每一个细节。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正是因为我给了他绝对的安全感,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去享受别人的讨好。
苏晓的崇拜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可那种需要是有条件的、带目的的。
而我的爱就像空气。
空气在的时候,没人会觉得珍贵。
空气没了,他才发现自己会窒息。
接下来,他又动用了所有的商业关系、私家侦探,甚至报了警。
但全城的监控录像里,在那个雷雨夜,我推开单元楼大门的瞬间,整个人就彻底凭空蒸发了。
民政系统、户籍档案里,根本查不到我。
仿佛,我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第四天清晨,贺征开着车在高速公路上狂飙了四百公里,冲回了老家的旧宅。
那座位于偏僻山镇的老房子已经废弃多年。
是当年父母各自组成家庭后,将三岁的他流放的地方。
当目光看到那座旧宅的那一刻,那种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还是在多年之后扼住了他的喉咙。
可他不再逃避,一脚踹开阁楼布满蛛网的木门。
在厚厚的灰尘里,徒手翻出了那个被锁了整整十年的时间胶囊。
时间胶囊里,还整整齐齐放着当年小狗咬坏的橡胶球、生锈的铁饭盆。
可除了这些,里面竟然还多了厚厚一沓信纸。
那是我的字迹。
第一页写着:【今天是我变成人之后,陪小主人过的第一个生日。他笑了。我好开心,好像摇尾巴呀,可惜现在不是小狗啦。】
贺征的大脑像是炸开了。
他意识到,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竟然是真的。
贺征抱着日记本,发了疯一样跑向镇子后山的那座小破道观。
当年年糕死后,是一个老道士帮他安葬了小狗。
那天他跪在泥地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老道士叹了口气,说:“这条小狗有灵性,会记得你的。”
贺征觉得,他一定会在这里找到一个真相。
残破的道观里,檀香袅袅。
白发苍苍的老道人坐在蒲团上,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道长!求求你告诉我姜阮到底是谁?!”
老道人垂眸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
“痴儿,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老道人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条手链。
“物类通灵,最重恩诺。当年你在它墓前啼血立誓,愿舍福报求它还魂。”
“那条小狗在忘川河畔苦等七年,求得阎君怜悯,以魂魄立下死誓,借生人阳寿化作人形,只为还你当年那一捧眼泪债。”
贺征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借寿化人。
还眼泪债。
老道人的声音平静却残忍。
“阎君有言在先,她因你而生,受天地誓约所限。”
“若你弃她、嫌她、斥她为累赘,誓约即刻崩毁。”
“死誓一破,肉身化灰,重归九幽。”
那一句话,在贺征的心脏里疯狂搅动。
【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像一条护食的狗。】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他用最嫌恶、最鄙夷的语气,把她千辛万苦求来的爱,贬斥为低贱的畜生行径。
可他对我做的事,又何止这些?
我最后的眼神,在他脑海中疯狂重现。
我站在门口,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想告诉他我是谁。
我想跟他做最后的道别。
他锁上了门。
是他贺征,亲手杀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跨越生死轮回来爱他的灵魂。
“年糕……年糕……”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他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一下,又一下。
“道长,求你你把我的年糕还回来,我求你……”
老道人闭上了眼睛,再不发一言。
狂风穿堂而过,吹灭了案头微弱的烛火。
荒山古观,没有一丝回音。贺征在道馆待了很久。
可是没有人告诉他,我去了哪里。
因为没有人有答案。
他抱着最后的期望,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轨迹。
幻想着又在一个不经意的午后,可以邂逅那个为他出头的小姑娘。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
抱着重新找回我的心活着,只让整个世界彻底变成了对他公开行刑的修罗场。
他每天步行穿过城市的街道。
路过街角的宠物店,隔着玻璃窗,看见里面一只摇着尾巴扑向主人的白色小狗,他会瞬间呼吸骤停。
小狗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毫无防备地信任着眼前的人。
他想起我每次看他时也是这种眼神。
一开始,他爱着这样的眼神。
可后来,他开始觉得那种眼神幼稚、沉重、令人窒息。
现在他站在玻璃窗外,怎么也迈不动脚。
回到公司,办公桌的角落里,还贴着半张褪色的黄色便签。
上面是我留下的字:【贺征,按时吃午饭,不要胃痛。】
他终于想起来了。
苏晓带的那些蛋糕,每一款都是高糖高油的。
而他的胃早就不能碰甜腻的东西。
我每次拦下那些甜品,不是嫉妒,是知道他的身体受不了。
从前做小狗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替他把关每一口食物的。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那些被他呵斥为“占有欲”的举动,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一条小狗刻进骨头里的保护本能。
他在办公桌前,抱头痛哭。
这样的状态,最终连累了他的事业。
华腾传媒的几个核心大项目接连出现重大失误。
董事会迅速联合起来发难。
短短两个月内,贺征手中的股份被稀释,总裁权力被彻底架空,退居成了一个毫无实权的闲职董事。
昔日那些在酒局上对他称兄道弟的合作伙伴,纷纷避开他。
诺大的集团高层会议室里,贺征独自坐在最偏僻阴暗的角落。
周围的高管们谈笑风生,目光扫过他时,只有冰冷的讥诮与刻意的疏离。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像是在赶着躲开什么不体面的东西。
有人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听说了吗?贺总被女朋友甩了之后整个人都废了。”
原来,被当成异类冷落,被所有人排挤在世界之外,是这么刺骨的滋味。
他曾经太熟悉这种痛苦了。
童年的每一天都是这么过来的。
后来我出现了,他渐渐忘记了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感觉。
现在,它们全部回来了。
散会后,等他的只有从前和他在商场上针锋相对的“兄弟姐妹”。
等着嘲笑他,当年爸妈抛弃他是对的选择。
可这一刻,他却没有那么痛了。
这一切,比起失去我的痛,都算可以忍受了。
从前他总要和这些兄弟姐妹争,让自己在爸妈面前显得有价值。
但这一刻,他竟然真的能什么都不要了。
因为那些孤独的岁月,如果没有我,他本就熬不过去,本就要死在这个家庭的围猎里。
到了入冬的时候,贺征患上了严重的躯体化障碍。
屋里的地暖开到了三十度,他穿着厚重的羽绒服,牙齿依旧在打颤。
那种冷,是从骨髓最深处渗出来的。
那是我在生命最后三天里所感受到的痛苦。
天地法则原封不动地将这份彻骨的严寒,反噬到了他的身上。
每天夜里,贺征不敢闭眼。
只要一陷入黑暗,他就会产生剧烈的幻觉。
总觉得被角有动静,总觉得有一只冰凉的小手,正在小心翼翼地拉扯他的衣角。
“姜阮!年糕!”
他会疯了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黑暗。
每一次,他攥住的只有虚无冰冷的空气。
可他还是会蹲在原地,把手伸进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摸索。
像是在找一只缩在角落里的、被主人吓坏了的小狗。
可我依旧没有回来。
再后来,他又在卧室的窗前挂上了一串风铃。
从前我最喜欢听风铃的声音,只要风铃一响,就会飞奔进房间。
寒风呼啸而过,风铃叮当作响。
空荡荡的房间里,贺征抱着膝盖坐在地上。
那一刻,他才终于直面了残酷的真相。
那个一听见响动就会奔向他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三年后。
小镇公立图书馆的角落里,一个男人正沉默地整理着书架。
那是贺征。
三年的时间,剥夺了他身上所有属于商业精英的傲慢与锋芒。
形销骨立,两颊深深凹陷,两鬓过早地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白霜。
他辞去了大城市所有的职务,变卖了房产,辗转到了这个偏僻安静的角落,做了一个图书管理员。
在这里落脚的时候,他只带着那条银链。
日子就这样那个一天一天的过去。
直到这一天,厚重的布门帘被轻轻掀开。
“你好,请问文史类的书在哪个架子呀?”
一道清脆的嗓音在安静的借阅室里响起。
贺征手里的厚重典籍“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板上。
他僵硬地转过身。
阳光的逆光处,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
浅黄色连帽卫衣,牛仔裤,扎着高高的马尾辫。
脸颊红润饱满,皮肤泛着健康的血色,脸上是明朗大方的笑容。
那是我的脸。
贺征的眼泪决堤般滚落下来。
脚步踉跄着朝前迈出了一步。
可下一刻,他的脚步生生钉死在原地。
女孩的眼神清澈、坦荡、平静。
没有做小狗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卑微。
也没有做恋人时那种紧绷的戒备与患得患失的恐惧。
她那么健康,那么从容,那么自信。
看见地上的书,女孩走上前弯下腰,替贺征捡起了那本沉重的典籍。
双手递还给他。
两人的指尖在空气中不经意地轻轻擦过。
“先生,您的书掉了。”
先生。
客气,礼貌。
像是在对待一个全然陌生的路人。
贺征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阮阮……”
话未出口,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年轻男人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把收好的雨伞,自然地走到女孩身边。
“跑那么快干什么?刚下完雨,地滑。”
男人顺手接过了女孩手里沉重的小背包,背在自己肩上。
女孩仰起头,冲着男人娇憨地皱了皱鼻子,笑得眉眼弯弯。
“我想快点找到书嘛。”
他们的目光又落在贺征的身上。
“请问文史类的书……”
贺征有千言万语想说。
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只指了指不远处的书架。
“谢谢。”
两人并肩转身。
贺征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结成了寒冰。
他看着那个男人自然地替她背包、替她挡雨、替她揉乱额前的碎发。
每一个动作都是下意识的。
就像曾经的姜阮对他那样。
他们离开时,贺征忍不住站在门口看他们的背影。
他们去了小镇的街角,那家飘着热气的烧饼铺。
女孩正拉着青年的衣角,笑着指着刚出锅的芝麻饼。
青年掏出零钱买了一个,细心地用油纸包好,吹了吹热气才递到女孩嘴边。
女孩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姜阮……”
贺征终于忍不住了。
在料峭的春风里,用尽毕生的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
女孩和青年同时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身来。
青年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将女孩护在身后。
女孩从青年身后探出头来,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先生,您是在叫我吗?不过我不叫姜阮哦,我姓阮,阮向晴。”
阮向晴。
向阳而生,晴空万里。
贺征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不可能。你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他从领口扯出那条银链,将手链递到女孩眼前。
“你……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女孩的眉头微微蹙起,努力思索了一下。
片刻后,她失笑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坦荡的歉意。
“抱歉啊先生,我想你是认错人了。”
她下意识地往身旁青年的臂弯里缩了缩。
“我从小就特别怕狗,听到狗叫都会绕着走,我家里从来都没养过宠物。”
“先生,您是不是把重要的人弄丢了?”
“要是弄丢了,就赶紧去找吧,别在陌生人身上耽误时间了。”
青年搂紧了女孩的肩膀,礼貌地冲贺征点了点头。
“先生,我们还赶火车,先走了。”
两人转身离去。
女孩的声音随风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阿泽,那个大叔好可怜,眼睛红得好吓人……”
“别管了,专心吃你的饼……”
贺征僵立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老道士当年在道观里说的话,在耳边轰然炸响。
【因果已了,眼泪债还清,她再也不欠你了。】
【死誓一破,九幽除名,重归天地轮回。】
神明抹去了她所有的记忆。
给了她一个完整的家庭,健康的体魄,毫无阴霾的笑容。
以及,一个全心全意护着她的爱人。
她终于走进了开阔明媚的人间。
而那个亲手摔碎了这世上最纯粹爱意的人。
被永远、彻底地,留在了那个悔恨的午后。
贺征目送着那对璧人融进温暖热闹的人潮。
风停了。
再也没有一只小狗,会为了一个小男孩的眼泪,翻越生死与轮回了。
这一刻,他也有些释然。
神明其实还是眷顾了他吧。
让他在这里,见了她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