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查出胃癌中期,我忙着托遍关系替他找专家、协调床位,还往住院账户里交了三万块押金。
检查结果出来的第三天,他却把我叫回家,说要提前分家。
老宅留给他亲儿子。
六十万存款留给他亲儿子。
连他收藏的几块手表,也全给了他亲儿子。
我妈陪了他十年,一分钱没有。
我也没有。
分完财产,继父把一张治疗方案推到我面前。
“你哥刚买房,手头紧。后续治疗费,你先负责。”
“你妈照顾了我这么多年,住院以后还是让她陪床。”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十年前,为了让我妈在这个家过得有底气,我替他们装修老宅,替继兄付婚房首付,替陈家所有亲戚走人情。
十年,我花出去一百二十多万。
他们收钱时说,我就是陈家的亲女儿。
分财产时,却说我不姓陈,不是亲生的终究隔着一层。
我点了点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医院的电话。
“之前请您帮忙协调的床位,不用了。”
“我和病人没有关系。”
1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静了几秒。
继父陈建国先反应过来。
“林初,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既然分家按血缘分,房子和存款都归陈伟,那你的治疗费自然也该由他负责。”
陈伟原本靠在沙发上。
听见这句话,他立刻坐直。
“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爸又不是不给苏姨留活路,她还能住在这里。”
我转头看他。
“住多久?”
“当然是一直住。”
“写下来。”
陈伟愣了一下。
“什么?”
“把我妈终身居住的权利写进协议,再去办相应的公正手续。不然,只凭你一句‘一直住’,值多少钱?”
他的脸沉了。
“都是一家人,非要算这么清楚?”
我没回答,只看向茶几上的分配清单。
这房子是陈建国买的。
这一点我认。
我们这边结婚,流行男方出房子,女方出装修。
陈建国的房子是很早以前买的,等跟我妈结婚的时候,装修已经很旧了。
为了让我妈过得舒服一点,我出了十五万,重新装了一遍。
后来,换地暖、封阳台、改卫生间,我又出的八万多。
而陈建国的六十万存款里,不仅有他婚前的部分,还有他和我妈的养老金,这些都算是婚后夫妻共同收入。
可他现在把遗嘱写得明明白白,全归陈伟。
我妈得到的,只有一句“还能继续住”。
好像还是便宜了她似的。
我妈苏玉琴坐在餐桌边,脸色发白。
来之前,她还在电话里安慰我。
“你陈叔得了重病,心里害怕,大概是商量治疗的事。”
她没想到,商量的是怎么把她从财产里摘出去。
更没想到,陈建国分完以后,还能理直气壮地安排她去陪床照顾。
陈建国咳了一声。
“我的东西,我愿意给谁就给谁。小伟是我亲儿子,这没什么好说的。”
“没错。”
我点头。
“你的婚前财产,你有权处置。”
他神色缓和了一点,大概以为我要退让。
我接着说:
“但我的钱、我的人脉和我的时间,我也有权处置。”
“从今天起,你治病需要多少钱,找你指定的继承人。需要谁陪床,也找他。”
陈伟皱起眉。
“爸病成这样,你还跟他赌气?”
“我没有赌气。”
“没有赌气,你撤什么床位?”
“那是我花钱请别人帮忙协调的,如果没有我,就没有这个床位。”
我看着陈伟。
“我又没不让你爸治病,你们可以按正规流程去医院。”
“专家门诊、住院排队、检查缴费,一样都不会少。”
“只是以后,别找我去办。”
陈建国的脸慢慢涨红。
“我养了你十年!”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养我?!”
陈建国跟我妈结婚的时候,我都二十三了。
那年我已经工作,自己租房,自己挣钱。
结婚时,陈建国不想办酒席,说二婚没必要折腾。
为了让我妈面子上过得去,我出钱订了酒店,请了双方亲友。
两边收的红包,全是陈建国拿的,一分没个给我。
婚后第一个春节,我想着我妈算是陈家新媳妇,所有礼盒和红包都是我准备的。
伺候十年,陈家谁家结婚,谁家生孩子,谁家老人去世,电话最后都会打到我这里。
他们不是问我回不回去。
是问礼金什么时候到。
我压下喉咙里的冷意。
“陈叔,你记错了。”
“这十年,不是你养我。”
“是我在补贴这个家。”
称呼从“爸”变成“陈叔”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僵住了。
2
我妈抬起头看我。
眼里有震惊,也有一点迟来的明白。
陈伟却冷笑。
“行。既然你非要把亲情算成钱,那就算。”
“你给家里花的钱,不都是你自愿的吗?”
“是。”
我看着他。
“以前是我自愿的,就为了我妈能过得好一点。”
“现在,我不乐意了。”
“哦对了,还有你的婚房首付,你现在有钱还我了。”
陈伟的脸色变了。
三年前,他结婚买房,还差四十万。
他给我打电话,说只是临时周转。
一年内一定还。
转账那天,他还特意让我备注“借款”。
后来每次提起,他都说刚装修完、刚生孩子、公司效益不好。
我顾着我妈的处境,从没催过他。
如今看来,我的体面只教会了他们得寸进尺。
我拿起桌上的分家清单,折好放进包里。
“这份我带走复印。”
“至于那四十万,陈伟,准备还钱吧。”
陈伟伸手来抢。
我先一步把清单塞进包里。
“这是爸的东西,你凭什么拿?”
“刚才不是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份么,这份是给我看的。”
我拉上拉链。
“放心,这就是个复印件,我就算改了,也不影响你们的原件。”
陈伟盯着我。
“那四十万都过去三年了。你现在拿出来说,有意思吗?”
“当然有了,无论过几年,那都是你欠我的钱。”
他还想争辩,陈建国打断他。
“行了!一家人,为四十万闹成这样,也不嫌难看。”
我笑了。
“分财产的时候按亲生和继生分,不难看。”
“现在我让你亲儿子还钱,就难看了?”
陈建国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
她的手很凉。
“初初,我们先回去吧。”
我点头,带她进卧室收东西。
她嫁进陈家十年,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并不多。
几件衣服。
常用药。
一个旧首饰盒。
还有两床她自己买的被子。
衣柜大半都是陈建国的衣服。抽屉里放着他每天要吃的降压药、胃药和保健品,每个药盒上都贴着我妈写的服用时间。
她替他记了十年。
如今要走时,竟连一个属于自己的柜子都装不满。
我妈蹲在床边叠衣服,叠到一半,忽然停了。
“那六十万里,有二十万是这几年家里的经营收入。”
陈建国退休后,和朋友合伙做过一阵建材生意。
他不懂账,我妈以前做会计的,就天天帮他整理票据、联系客户。
赚的钱,全进了陈建国的账户。
后来生意停了,他说钱留着养老。
我妈从没想多想。
“还有去年卖车的十万。”她低声说,“那辆车是婚后买的,我也添了钱的。”
“这些交给律师查。”
“真要打官司吗?”
我握住她的手:“妈,他们给不给钱我不在乎,但他们不能欺负你。”
3
我妈没说话。
外面传来陈建国的咳嗽声。
我妈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他的水在……”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桌上有水壶。
陈伟就坐在客厅。
可过去十年,陈建国只要咳一声,她就会放下所有事跑过去。
她站了几秒,慢慢坐回床边。
继续叠衣服。
我没有催。
有些习惯不是一刀就能割断的。
但只要人肯坐回来,第一步就已经迈出去了。
收完东西,我们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卧室。
陈建国看见我妈的箱子,脸色彻底变了。
“玉琴,你也要跟着她胡闹?”
我妈看着他。
“你把家都分完了,还有我什么事?”
“我不是说了吗?你可以继续住。”
“以什么身份住?”
陈建国怔住。
“当然是我老婆。”
“你老婆应该陪床、做饭、伺候你,但你的钱,没你老婆的份。”
“这不叫老婆,这叫保姆。不对,保姆还有工资呢。”
我妈声音不大。
却把房间里每个人都说安静了。
陈建国皱着眉。
“我现在得了癌症,你偏偏在这个时候计较钱?”
“不是我挑的这个时候。”
“是你刚查出病,就急着把所有东西给儿子。”
“我只是提前安排以后。”
“那我也提前安排我自己的以后。”
她拉起行李箱。
“我先搬去初初那里,等你们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陈伟站起来。
“苏姨,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爸现在最需要人照顾,你走了谁管他?”
我替我妈回答。
“你啊,你不会拿了那么多财产,还不管你爸吧?”
他像被噎了一下。
“我白天要上班。”
“苏姨现在退休了,反正也闲……”
“不闲着!我妈退休了,可以去旅游,可以去逛街,还可以去上老年大学,她不是天生丫鬟命,喜欢给人做免费护工的。”
“那,那你呢?请个护工对你来说又不难。”
我看了他一眼。
“是不难。”
“但凭什么是我请?你又是哪来的脸,要求我请护工?”
陈伟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我把行李箱提过门槛。
临出门前,陈建国在身后冷冷地说:
“玉琴,林初。你们今天走了,以后可别后悔。”
我回过头。
“应该后悔的人,不是我们。”
当晚,我妈一夜没睡。
家庭群里有三十多条消息。
陈建国的妹妹陈秀兰最先开口。
“嫂子,二哥现在生病,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另一个亲戚跟着发:
“半路夫妻更要讲良心。这个时候离开,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陈伟没有说话。
他只发了一张检查报告。
下面配了一句话。
“爸昨晚一直没睡,胃疼得厉害。”
所有人的矛头立刻对准我妈。
没有人问陈伟为什么不照顾,也没有人问财产为什么全给了他。
我从我妈手里拿过手机。
“别回。”
“你就算解释了,他们也不会听的。”
“还看不出来么,在他们眼里,姓陈的才是一家人,我们都是外人。”
十年来,陈家亲戚最知道我花过多少钱。
陈秀兰的女儿结婚,我随了一万。
陈建国堂弟做手术,我送去一万。
他大哥去世,丧事上缺周转款,又是我先垫了三万五。
每年春节,我准备的年货和红包,从没少过任何一家。
他们收东西时,总说陈建国有福气,得了我这么个孝顺女儿。
现在轮到陈家分钱的时候,他们又记起我不是亲生的了。
4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建国打来电话,语气比昨天软。
“玉琴,医生说我这周要去复诊,你回来把我的病历整理一下。”
我妈沉默了几秒。
“以后这种事,你找陈伟吧。”
“你不陪我去?”
“让陈伟陪。”
陈建国声音一沉。
“玉琴,你真要由着林初把家闹散?!”
我妈眼圈红了。
“你摸着良心说,这家是谁闹散的!”
“那只是财产安排,和我们过日子是两回事。”
“在你那里是两回事。在我这里,不是。”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
随后,陈建国换了话题。
“医院那边你让林初再托托关系,专家、病床的事不能耽误。”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对她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
“你昨天说,你的财产只给亲生儿子。”
“既然你不把初初当女儿,那她也没有义务替你托关系。”
陈建国大概没料到,一向顺着他的我妈会说出这番话。
他的呼吸重了。
“苏玉琴,你别忘了,你现在吃的穿的,哪样不是陈家的?”
我妈愣住。
我直接接过电话。
“陈叔,你搞错了。我妈有工资有退休金,从来没让你养过。但既然你要算账,那我们就好好算算。”
“这十年,我妈吃的穿的,都是她自己的。”
“而且,不仅养活了她自己,你们家的日常支出,水电煤、买菜、物业费、你的保健品,也大部分都是她在负担。”
“另外,老宅两次装修,我总共出了二十三万七千。你们结婚办酒席和度蜜月,我出了六万八千。十年节礼、人情和家庭支出,能查到的转账一共五十二万左右。”
“再加上陈伟婚房的四十万借款。”
“总金额超过一百二十万。”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继续说:
“普通赠与和家庭消费,我不会要求你们全吐出来。”
“但别再说我妈吃的是陈家的。”
“记着,这个家之所以让你们过得这么舒服,是因为我们母女一直在往里面填钱。”
陈建国猛地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后,陈家的家庭群又炸了。
陈秀兰说我冷血。
陈伟说我拿钱羞辱长辈。
还有人说,继父不把财产给继女,本来就是天经地义。
我没有争论。
我只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你们说得对,亲疏有别。”
“所以从今天起,陈家的事,请联系陈家的亲生儿子。”
发完我退出了群聊。
中午,我陪我妈见了律师。
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初初,你帮我找个律师吧。”
“我想问问,像我们这种情况,离婚该怎么办。”
律师看完我们带去的材料,告诉她:
“陈先生患病,不影响您提出离婚。”
“不过,如果对方不同意,后续可能需要通过诉讼处理。”
临走前,她又问了一句:
“如果他现在生病,我离婚,会不会对我不利?”
律师回答:
“法院会结合双方实际情况处理。”
“但离婚财产分割,看的是财产性质和婚姻情况,不是看谁先站到道德高处。”
从律所出来,我妈一路没说话。
走到停车场,她突然停下。
“初初。”
“我现在跟一个癌症病人离婚,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会。”
我没有骗她。
“只知道‘丈夫患癌、妻子离婚’的人,一定会骂你。”
“可他们不了解内情,你不需要用自己的后半辈子,向陌生人证明你的善良。”
我妈低头看着律师列出的材料清单。
过了几秒,她点点头。
“好,那就起诉离婚。”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
是公司同事。
我刚接通,她便急声问:
“林初,网上那个继女是不是你?”
“什么继女?”
“你快看我发给你的链接。”
“视频已经上热门了。”
我点开她发来的链接。
标题是:【六旬老人确诊胃癌,二婚妻子连夜搬走,继女撤掉救命床位,逼老人分房分存款。】
5
视频里,陈建国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声音虚弱。
“我和她妈结婚十年。”
“这十年,我把她当亲生女儿看。”
“现在我得了癌症,她却把她妈接走了。”
“还把之前联系好的专家和床位撤了,说我不给她们分钱,她就不管我的死活。”
视频最后,是陈伟的声音。
“我不求她们出钱。”
“只希望苏姨看在十年夫妻的情分上,回来照顾我爸。”
“也希望林初不要拿救命的医疗资源逼一个癌症病人。”
他们没提分家单里所有财产都归陈伟。
没提陈建国要求我出钱给他治疗,我妈给他当免费保姆。
没提我妈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更没提我十年给这个家填了多少钱。
他们用一段视频,把我妈变成了丈夫患癌便卷钱跑路的白眼狼。
也把我变成了用医疗资源逼迫病人分遗产的恶毒继女。
评论区已经有上万条留言。
“继女果然养不熟。”
“老人身体好时叫爸爸,老人患癌后就翻脸。”
“为了抢遗产撤掉床位,这算不算故意害人?”
然后,我的公司,我妈以前的单位,都被纷纷贴了出来。
甚至还有人在评论区询问我们现在的住址。
我妈只看了不到一分钟,手便开始发抖。
“初初,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我不离了。”
“专家和床位,你也继续替他安排。”
“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你的工作。”
我握住她的手。
“妈,他们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回到家后,我的电话几乎没停过。
公司人事部门打来电话,询问网上的内容是否属实。
我简单说明情况,公司表示,不会被网络舆论裹挟作出处置,但希望我尽快处理个人问题。
我妈以前的同事也来询问。
有真关心的,也有看热闹的。
更多的是陌生人的辱骂。
“老头养了你妈十年,现在老头得病,她就想捐钱跑路?白眼狼!”
“听说你还是医药行业的,用床位威胁病人,你配做人吗?”
“不得好死。”
我关闭了陌生来电,所有的恶毒评论全部保存截图。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陈伟站在门外。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比昨天平静。
“苏姨呢?”
“有事跟她说。”
我没有让他进门。
“就在这里说。”
陈伟拿出手机。
屏幕上正是那条已经突破二十万点赞的视频。
“网上的事,你们应该看见了。”
“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他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我看着他。
“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你不就是想用舆论逼我们出钱出力么?”
“我只是把我爸的真实处境告诉大家。”
“真实处境?”
“那你为什么不把你爸分家的情况一起发出去?”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家里的财产安排,没必要告诉外人。”
“我们的个人信息,就有必要告诉外人?”
“网友自己查到的,跟我没关系。”
他说完,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我。
“不过大家毕竟是一家人,也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只要苏姨签了这份协议,网上的事我可以去解释。”
我接过文件。
标题是《自愿放弃财产声明》。
6
内容写得很直白。
我妈承认陈建国名下全部房产、存款及其他资产均与自己无关,自愿放弃任何主张。在他治疗期间,由我妈全权照顾。
最后还加了一条:
治疗期间,由我继续负责联系专家、协调住院及承担必要的治疗支出。。
我一条条看完。
气得反而笑了。
“你们发帖网暴我们,就是为了逼我妈签这个?”
“别说得那么难听。”
“只要苏姨还按原来的安排回来照顾我爸,你也把专家和床位恢复,我马上删视频。”
“我还可以重新发一条,告诉网友这是家庭误会。”
陈伟朝屋里看了一眼。
“现在网友只是情绪激动。”
“事情继续闹下去,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我就不敢保证了。”
这已经不是劝说。
是威胁。
我妈从客厅走过来。
她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我签了以后,你们真的会解释?”
“当然。”
陈伟的语气缓和下来。
“苏姨,你和我爸过了十年,我们也不想逼你。”
“只要你别在这个时候闹离婚、争财产,我们还是一家人。”
我妈看着协议。
“财产都给你。”
“我负责照顾你爸。”
“初初负责找专家、出治疗费。”
“这就是你说的一家人?”
“我爸的婚前房产本来就该给我。”
“那婚后共同财产呢?”
“你们非要在一个癌症病人身上计较这点钱吗?”
陈伟又把手机举起来。
新的评论仍在不断刷新。
“苏姨,你最好想清楚。”
“只要签字,视频马上删除。”
“我也会向网友解释,你们没有抛弃病人。”
“如果不签,我没办法控制舆论接下来会发展成什么样。”
我妈的脸彻底白了。
她看向我。
“初初,要不……”
我直接把声明从中间撕开。
陈伟脸色一变。
“你干什么?”
“替我妈答复你。”
我把两半纸还给他。
“不签。”
陈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林初,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不是我要闹大。”
“是你们先把一个癌症病人推到镜头前,用网友的同情逼我们交钱、交人。”
我拿起手机。
放出刚才从陈伟进门开始就一直进行中的录音。
陈伟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只要苏姨签好协议,你恢复医院那边的安排,我马上删帖澄清。如果不签,我没办法控制舆论接下来会发展成什么样。】
我已经交给律师一并保全。
我还得谢谢这个蠢货自己送上来的证据了。
陈伟伸手就要抢我手机。
我后退一步。
“你想干什么?”
“把录音删了!”
“晚了。”
已经上传云端,并且发给律师留证了。。
我拿起桌上的分家清单。
“陈伟,你最好别删原视频。”
“点赞越多,看到这张分家单的人也会越多。”
“你们不是想让网友评理吗?”
“那就让他们看完整。”
7
陈伟盯着我手里的分家单,脸色变了。
“林初,你想干什么?”
“把你们没说完的话,替你们说完。”
当天晚上,我跟律师协商后,将《分家清单》、《自愿放弃财产声明》和十年来的部分付款凭证,四十万首付借款转账截图,一一整理出来。
涉及隐私的地方,我全部打码,发到了网上。
正文里只写了几句话:
“财产全部归亲儿子,妻子负责陪护,继女负责出钱、找专家。作为陈建国的妻子,我妈得到的,只是一句口头没保障的‘能一直住’。”
“现在,他们又用删帖和澄清,逼我们继续接受这份安排。”
“既然陈家把家事放出来希望网友评理,那就请各位看完全部事实再评。”
最后,我放上了陈伟威胁我们的录音。
按下发布键后,我关掉手机。
我妈坐在旁边,脸色仍然发白。
“这样,真没事吗?”
“妈,你放心,现在的网友也不是任人愚弄的傻子。舆论是双刃剑,之前陈家越得意,现在翻车就越严重。”
十分钟后,分家单被转到了陈伟的视频下面。
评论区的风向很快变了。
“所以不是妻子逼丈夫分钱,是老头先把财产全给了儿子?”
“财产给儿子,照顾让妻子来,治疗费让继女出?”
“不是说不求她们出钱吗?声明里为什么写着治疗费由继女承担?”
“继女还借了四十万给亲儿子买婚房?”
“前脚网暴,后脚拿删帖逼人签字,这也叫一家人?”
陈伟起初还在解释。
“房子本来就是我爸的。”
“父亲把东西留给亲儿子,有什么问题?”
网友追着问:
“那你为什么不负责治疗费?”
“那四十万什么时候还?”
“为什么逼继母放弃财产后继续陪床?”
陈伟不再回复。
半小时后,原视频被删除了。
可截图和录音早已传开。
一个小时后,他给我打来电话。
“林初,把那些东西删了!”
我笑了:
“你把我和我妈的信息放到网上时,怎么没想过隐私?”
“那些是网友自己扒的!”
“那你看我有哪个字提到你陈伟的名字了?所有隐私我全打码了。”
“网友也是通过我扒到的你啊。”
“再说了,最先把家事放到网上的人是你。”
“我只是把你故意藏起来的另一半补上。”
他喘着粗气。
“我已经删视频了,你还想怎么样?”
“公开澄清。”
“向我妈道歉。”
“还有,把四十万还给我。”
“我哪有四十万?”
“那是你的问题。”
陈伟怒道:
“你非要逼我卖房是不是?”
“房子卖不卖,由你;但钱还不还,不由你。”
我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我妈以前的同事给她发来消息。
只有四个字。
“这婚该离。”
我妈看了很久。
随后抹掉眼泪,拿起材料清单。
“初初,我们去银行,我要把这十年的流水,都拉出来!”
8
网暴后的第三天,我停掉了所有和陈家有关的代付。
老宅的物业费、宽带费,陈建国每月订购的常用药。
还有一张他用了几年的信用卡副卡。
停卡后不到十分钟,陈建国就打来电话。
“初初啊,卡为什么刷不了?”
“因为那是我的卡。”
“那,以前不是一直我在用么?”
“以前我愿意给你用,现在不愿意了。”
陈建国沉默片刻,声音猛地拔高。
“我在医院买东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刷不出来,你让我脸往哪儿放?”
“你有自己的存款。”
“为什么不用?”
“那笔钱不能动!”
我笑了。
“你的钱不能动,我的钱就能随便花?”
“林初,把我气死,你是要担责任的!”
“陈叔,你要是近期死了,那也是因为你查出了癌症啊。你查出来的时候,我们可还没闹翻呢,别什么都推到我们身上。”
他喘了几口粗气。
“你妈呢?让她接电话。”
“她在准备离婚材料。”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她真要跟我离婚?”
“是。”
“就为了这点钱?!”
“不是为了钱。”
“是因为你让她看明白了,她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
我挂断电话。
当天下午,律师函送到陈伟手里。
晚上,他妻子周敏带着他找上门。
周敏进门后,先把律师函放到桌上。
“林初,这四十万真是陈伟问你借的?”
周敏算是家里比较讲道理的人了,上次分家的时候,她上班没在。
“是。”
我把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递给她。
周敏看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告诉我,首付里有四十万是你爸给的。”
“为什么现在成了林初借你的?”
“我那时候是怕你多想。”
“你是怕我知道,你连婚房首付都是借的。”
陈伟急了。
“爸还在治病,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闹?”
周敏冷笑。
“你们一家真有意思。”
“你爸一生病,苏姨不能离婚,林初不能追债。”
“只要他一天没好,所有人都要围着你们转,是不是?”
她拿起律师函。
“这钱该还。”
“家里没有四十万。”
“那就卖车。”
“车卖了我怎么上班?”
“坐地铁。”
“凭什么?”
“凭你欠了钱!”
周敏已经站起来。
“林初,我也不多说了,明天去问车能卖多少钱。有多少我们就先还多少。”
“后面要是他爸的钱真的都给他了,我也先还你的债。”
她说完,转身离开。
陈伟追了出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恨。
我一点也不在乎。
以前我太在乎陈家人怎么看我妈,怎么看我。
所以才一退再退,让他们觉得,我和我妈好欺负。
现在,我妈要离婚了,我的软肋不存在了。
陈家人别想再欺负到我们母女了。
9
陈建国最终还是住进了医院。
挂号、检查、缴费、排队,全是陈伟自己跑的。
住院预交款三万八千。
陈建国舍不得动那六十万。
陈伟刷了两张信用卡,才把费用凑齐。
住院第三天,他又给我妈打电话。
“苏姨,爸晚上离不开人,护工一天四百五,你回来陪几晚吧。”
我妈问:
“护工一天四百五,那我去陪护一天你个给多少?”
陈伟压着声音。
“苏姨,你是他老婆。”
“办离婚呢,没听说过都要离婚的人去照顾的,你就不怕我拔了他管,换了他药?”
“那不是现在还没离!”
“所以有紧急情况,我会配合。”
我妈说。
“但全天陪护,你们自己安排。”
“财产全由你继承,照护也该由你负责。”
陈伟怒道:
“你们母女眼里难道只看得到钱吗?!”
我妈笑了,反问:
“那你爸分家时,你们眼里又有什么?”
电话被挂断了。
治疗开始后,陈建国反应很重。
陈伟陪了三天,工作上便出了问题。
他又不舍得请护工的钱,就让亲戚轮流去。
陈秀兰陪了一晚,第二天便说腰疼。
堂弟待了半天,借口接孩子离开。
过去收礼时,人人都说是一家人。
真正需要出钱出力时,每个人都有难处。
最后,陈伟还是请了护工。
一天四百五。
再加上营养费和其他开支,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这才知道,照顾一个病人到底有多累,又有多贵。
陈建国出院后,家里几天没人收拾,冰箱里的菜坏了,地上落了一层灰。
他坐在沙发上,第一句话便是:
“让玉琴回来。”
陈伟给我妈打电话。
她拒绝了。
“在你们陈家人眼里,我就是个免费的保姆,要不是要个人伺候,你们会找我?”
陈伟气得挂断电话。
当天,他请了钟点工。
陈建国嫌贵,又嫌人家做得不细。
“你苏姨以前连窗户缝里都不会留灰。”
陈伟终于忍不住了。
“她做得那么好,那你怎么一分钱都不给她留?”
“我怎么知道她会因为钱闹离婚?”
“再说了,我把东西给你还有错了?!”
“那你也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
父子俩第一次真正吵了起来。
没过多久,我妈申请了财产保全,陈建国的银行账户被冻结。
他气得摔了水杯。
“这是我的钱!”
我妈站在门口,只平静地说:
“里面也有我的份。”
10
财产被保全后,陈建国终于慌了。
治疗还在继续。
开支也越来越多。
他让陈伟先拿钱。
这次陈伟直接拒绝。
“我已经刷了两张信用卡。”
“车也卖了还林初。”
“我哪还有钱?”
“我不是还有六十万吗?”
“现在动不了!”
“那你把房子抵押了。”
“凭什么动我的房子?!”
“我以后什么都是你的!”
“你就是轻飘飘一句话,现在东西还没到手,债和责任倒全是我的!”
两个人越吵越凶。
陈建国要求他卖房。
陈伟不肯。
“那是我和周敏唯一的房子。”
“首付还是林初借给你的!”
“那也是我欠她的,不是欠你的!”
“儿子给父亲治病,不应该吗?”
“那丈夫给妻子分财产,不也应该吗?”
一句话把陈建国堵得脸色铁青。
他们以前用来要求我们的那些话,如今全落到了彼此身上。
一家人不该谈钱。
谁有能力,谁就多承担。
儿女照顾父母天经地义。
真轮到自己,谁都不肯吃亏。
几天后,陈建国主动给我打来电话。
“小初,你和你妈能不能来一趟?”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我想当面谈。”
我和我妈最后还是去了。
陈建国瘦了很多。
床头放着一沓缴费单。
“玉琴。”
他先看向我妈。
“我们过了十年,真要闹到离婚吗?”
“要。”
“我已经同意把钱分给你了。”
“那不是你给我的。”
“是我本来就该拿的。”
陈建国看向我。
“小初,网上的事,是小伟做得不对。”
“我替他向你道歉。”
“他是成年人,不需要你替他道歉。”
“那专家的事,你还能不能再帮我问问?”
“不能。”
我回答得很干脆。
“该怎么挂号,陈伟已经知道了。”
“接下来的事,让他办。”
陈建国眼里的光暗下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说,我和陈伟都是你的孩子。”
“可分家的时候,你说我不姓陈。”
他沉默了。
“房子是我买的,我留给小伟,没有错。”
“我没说你有错。”
“所以我也按着你的规矩办事。”
“你的东西归你亲儿子。”
“你的事,也找你亲儿子。”
他低下头。
“我只是想着,你妈有你,小伟没人帮。”
我笑了。
“我妈有我,不代表你可以欺负她。”
“我能挣钱,也不代表我的钱就该养你们一家。”
我妈站起身。
“以后除了离婚的事以外,别找我了。”
陈建国看着她。
“你一点旧情都不念?”
“正因为念旧情,我今天才会来。”
“但旧情不能让我继续一无所有地伺候你。”
她说完,跟我一起转身离开。
这一次,陈建国没有再说我们会后悔的话。
11
离婚的事很快有了结果。
老宅仍归陈建国。
我妈拿到了属于她的那部分存款。
数目不算多。
却足够她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拿到离婚证那天,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十年夫妻,最后就剩这些。”
我挽住她。
“还剩下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从那里出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套离我不远的两居室。
不大,但采光好,有电梯,附近有菜市场和医院。
签合同时,销售问她,要不要把女儿的名字也写上。
她摇头。
“这是我的房子。”
说完,她又有些不安地看我。
我笑了。
“本来就该只写你的名字。”
她松了口气,一笔一画地写下“苏玉琴”三个字。
陈伟欠的四十万,有周敏的敦促,也有了进展。
先卖车还了十万。
剩余三十万,在一年半内付清。
我妈走后,周敏接管了家里的账。
房贷、生活费、孩子开支和还款,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陈伟偶尔会晚几天。
提醒以后,也会补上。
以前,他觉得四十万只是我卡里的一串数字。
轮到他每个月从工资里还时,才知道那是多少钱。
有一次,他在转账备注里写:
“以前对不起。”
我没有回复。
道歉可以听。
债还是要还。
陈建国仍在治疗。
离婚拿到钱后,我妈反而释怀了,跟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呢。
她偶尔会去医院看看陈建国。
会带一点水果,也会问问他的情况。
但其他再多的事,就不做了。
新房装修好那天,我妈请几个老同事来吃饭,我喊了周敏。
家具、窗帘和床,全是她自己选的。
阳台上,她又养了几盆花。
这一次,没有人嫌她浇水弄脏地面。
也没有人提醒她,这套房子不姓苏。
陈建国的手术还算成功,手术后,又连着做了八个疗程的化疗。
情况暂时稳定,人还能够自理,但身体明显比以前虚弱。
陈伟承担着主要照护责任。
他学会了挂号、缴费,也记住了每种药该什么时候吃。
这些事,他以前不是做不到。
只是一直有人替他做。
周敏有次来看我妈,说是替陈建国问一句。
如果当初不分家,咱们一家人是不是还能像以前一样?
我妈想了一会儿。
“也许会。”
“但迟早会出问题的,分家只是让我提前看清了。”
周敏笑笑,说陈建国眼知道错了,都哭过好几回了。
我妈点点头。
“知道就好。”
“但知道错了,不代表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一年半后,陈伟还清了最后一笔钱。
四十万,一分不少。
最后一笔到账时,他发来消息:
“钱还完了。”
“以后还能像一家人一样来往吗?”
我看了很久,才回复:
“我跟周敏倒是还可以当个朋友,你就算了吧。”
“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他只回了一个“好”。
我妈搬进新房后,报名学了烘焙。
她第一次做蛋糕,奶油塌得不成样子。
她拍照发给我。
“晚上来吃。”
我回她:
“这么难看,也敢请客?”
她很快发来一句:
“爱吃不吃。”
我下班后还是去了。
桌上放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旁边摆着两副碗叉。
我把水果递给她。
“苏女士,新家住得怎么样?”
“挺好。”
她接过袋子,侧身让我进去。
门里没有谁等着我们伺候。
也没有一张默认由我支付的账单。
只有厨房里刚煮好的茶。
和真正属于我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