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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5:08:33

夫君病死前,攥着我的手求我。

“若有来世,别再嫁我。”

我替他守了七年铺子,伺候瘫痪的婆母,还拿嫁妆帮他弟弟娶了媳妇。

他却说,他心里一直装着隔壁卖豆腐的青梅。

“娶你,只因你爹不要彩礼,还肯吃苦。”

我没有哭,只替他掖好被角。

“好。”

再睁眼,我回到媒婆上门那日。

母亲收了他家两匹粗布,正劝我点头。

“陈家穷是穷了些,可守义老实,你嫁过去不会受气。”

门外,陈守义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替我说。

我把定亲用的红绳推了回去。

“这门亲,我不结。”

1

陈母猛地拍响桌子。

“沈秋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守义肯娶你,是看得起你!”

母亲赶紧赔笑。

“亲家母,秋娘就是一时糊涂。”

“谁跟你是亲家?”

陈母抓起两匹粗布。

“嫌陈家穷就直说,装什么清高?”

院外已经围满了人。

陈守义站在门边,脸涨得通红。

“秋娘,我哪里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腰间鼓起的钱袋。

“你娘说,家里凑不出像样的聘礼。”

陈母梗着脖子。

“穷人家娶媳妇,两匹布还不够?”

“那五钱银子呢?”

陈守义脸色一变。

“什么五钱银子?”

我指着他的钱袋。

“你上个月替粮铺送货,掌柜赏了你五钱银子。”

“你说要给我打一支银簪,现在银子还在吗?”

陈守义按住钱袋。

“我的银子怎么花,还用告诉你?”

陈母立刻接话。

“男人手里哪能没钱?”

“你还没过门,就想管起夫君了?”

我点了点头。

“原来给未婚妻买根簪子叫管得多。”

“给别的姑娘买胭脂,倒是应该。”

院外顿时起了议论声。

陈守义急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没胡说,你心里清楚。”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扯出他袖口露出的帕角。

帕子上绣着一朵柳花,里面还裹着一张折好的纸。

陈守义扑过来抢。

“还给我!”

我后退一步,当众展开。

“娇娇亲启。”

只念了四个字,陈守义的脸就白了。

柳娇娇站在人群后面,转身想走。

我继续念下去。

“待我娶妻持家,攒下银钱,便不叫你再守着豆腐摊受苦。”

四周一下炸开了锅。

陈母冲过来抢。

“这是假的!”

我把纸递给隔壁教书的吴先生。

“是不是陈守义的字,请先生认认。”

吴先生看了一眼。

“是他的字,我教了他三年,不会认错。”

陈守义攥紧拳头。

“秋娘,我就是随手写着玩的。”

“你为了几句玩笑退亲,是不是早就看上别人了?”

我看着他。

“你惦记青梅,是玩笑。”

“我不肯嫁你,就是变心?”

他咬着牙。

“除了我,谁还肯娶你这种抛头露面的药铺丫头?”

我把红绳、粗布和媒婆送来的庚帖放回桌上。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东西都在这里,两家从此再无干系。”

陈母忽然伸手推我爹。

“你们拿我们陈家当猴耍吗!”

爹踉跄着撞向门框。

一只结实的手托住了他。

陆衡肩上扛着两只野兔,另一只手稳稳扶着爹。

他抬眼看向陈母。

“退的是亲,不是命。”

“再动手,我送你去见官。”

陈母张着嘴,没敢再骂。

柳娇娇却在人群后笑了一声。

“秋娘姐姐这么有本事,往后可别后悔。”

我看向她。

“你喜欢的男人,我还给你。”

“往后的苦,你们慢慢吃。”

陆衡放下野兔,低声问爹有没有伤着。

我望着他完好有力的双腿,手指慢慢收紧。

三个月后,一场山洪会冲垮北岭的木桥。

前世,他为了救人断了一条腿。

这一回,陈守义的命我不要了。

陆衡的命,我要救。

2

退亲后的第三天,陈守义闯进了药铺。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跟我走!”

我甩开他的手。

“去哪儿?”

“我娘头风犯了,疼得下不了床。”

“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守义愣了一下。

“你会熬止痛汤,当然得去伺候她!”

我低头整理药柜。

“我们已经退亲了。”

他的脸沉了下来。

“秋娘,你闹两天就够了!”

“我娘好歹疼过你,你真要看她活活疼死?”

前世陈母一犯头风,我便要守在床边整夜替她揉按。

稍慢一点,她就骂我是不会下蛋的懒妇。

我熬坏了身子,她却说儿媳伺候婆母天经地义。

门外传来陈母的哭喊。

“没良心的小娼妇,你给我滚出来!”

她扶着墙站在院中,精神比谁都足。

“退了亲就不认长辈了?”

“你连一碗汤都舍不得熬,以后谁敢娶你?”

我端起刚滤出的药渣。

热气扑到她脸上,她立刻往后退。

“你要干什么?”

“药渣能治头风。”

我向前一步。

“您既然病得要死,我给您敷上。”

陈母尖叫起来。

“这么烫,你想毁我的脸吗!”

“原来您不糊涂。”

我放下药盆,抄起墙边的扫帚。

“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

陈守义气得指着我。

“沈秋娘,你别后悔!”

我一扫帚打在他脚边。

“滚!”

当天午后,陈家便敲锣打鼓去了柳家。

柳娇娇戴着一支新银簪,挽着陈守义站在豆腐摊前。

“下月初六,我和守义定亲。”

她摸着银簪看我。

“有人不要的好郎君,我要。”

我看了一眼那支簪子。

原来陈守义的五钱银子,早有去处。

陈守义挺直腰背。

“我还要盘下东街的铺面,开镇上最大的药铺!”

“往后谁求谁,还不一定!”

半个月后,陈家的“回春堂”果真开了门。

他把金疮膏摆到门口,只卖沈家一半的价钱。

爹揭开药罐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是咱家的方子。”

我翻开柜底的药册。

夹在里面的配药单不见了。

前些日子陈守义进药铺,原来不是只为拉我走。

傍晚,爹正在碾药,忽然捂住胸口倒了下去。

我搭上他的脉,手指发凉。

旧疾急发,必须用老参吊住心气。

镇上唯一一支老参,就在陈守义手里。

我赶到回春堂时,他已经在门口等我。

他晃了晃手里的木匣。

“想救你爹?”

“把金疮膏的真方子交出来。”

我盯着他。

“你偷的方子是假的?”

他的嘴角僵了一下。

“少废话!”

“用一张方子换你爹的命,你不亏!”

我伸手合上木匣。

“这支参,你留着吧。”

陈守义愣住了。

“你不救你爹了?”

“要救,但我不会求你。”

我转身背起药篓。

爹需要的是药,不是我再次低头。

天已经黑透,北岭深处传来狼嚎。

我点亮火把,独自进了山。

3

刚进北岭,雨就砸了下来。

山路很快成了泥沟。

我举着火把往上爬。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秋娘。”

陆衡穿过雨幕,一把拉住我。

“你不要命了?”

“我爹等着老参救命。”

“老参长在断崖边,你一个人上不去。”

“上不去也得上。”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蹲下。

“我背你。”

“不用。”

“想救人就别逞强!”

我伏上他的背。

他背着我往深山走。

雨越下越大,头顶忽然传来闷响。

“陆衡,山坡要塌了!”

泥石滚落下来。

他将我推向一旁,自己被撞倒在地。

我抓住他的胳膊。

“起来!”

他刚撑起身,脚下又是一滑。

一道铁齿从泥里弹出,直咬他的右腿。

我扑过去推开他的腿。

捕兽夹擦着我的袖子合拢。

陆衡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我放的夹子。”

他掰开铁齿,扯出底下的绳结。

“绳子被人接到了山坡上的落石。”

“谁踩中夹子,谁就会被石头砸下山。”

我盯着那根绳子。

前世陆衡正是在这条山道伤了腿。

所有人都说他踩中捕兽夹,滚下山崖,是自己倒霉。

原来那不是意外。

“你得罪过谁?”

陆衡将绳结收入怀中。

“想让我死的人不少。”

雷声压过了他的话。

他拉着我躲进山洞。

我拧干衣袖。

“你的腿伤着没有?”

“没有。”

他蹲下查看我的手。

我的掌心被石块划开一道口子。

“疼吗?”

“不疼。”

他撕下一截衣摆替我包好。

“撒谎。”

雨小一些后,我们爬上断崖。

陆衡用绳子缠住腰,替我采回一支老参。

赶到家时,爹已经昏迷。

我切下参片塞进他舌下,又熬了一碗回阳汤。

半个时辰后,爹终于睁开眼。

“秋娘……”

我握住他的手。

“爹,我在。”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砸门声。

“奉赵员外之命,查封沈家药庐!”

十几个家丁闯进院子。

为首的管事踢翻药架。

“谁敢动?”

我挡在爹的床前。

陈守义从人群后走出来。

“你家的金疮膏害烂了赵家三个人的伤口。”

“放屁!”

“那药明明出自你的回春堂!”

陈守义笑了。

“回春堂的配方,是赵家祖传的。”

“沈家偷方在先,还卖假药害人。”

赵管事挥了挥手。

家丁给药柜贴上封条。

我冷声开口。

“口说无凭。”

“报官,让县太爷来查!”

“当然有凭据。”

赵管事取出一张契纸。

纸上写着沈家自认盗方,愿献出药庐赔罪。

最下方盖着沈家的老印。

爹撑起身子。

“老印三年前就丢了!”

陈守义俯身看我。

“秋娘,现在只有我能救你。”

“给我做妾,伺候好我和娇娇。”

“我就替你向赵员外求情,留你爹一条命。”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做梦!”

赵管事脸色一沉。

“把她绑起来!”

家丁刚朝我扑来,一道黑影突然穿透木门。

带血的玄铁飞刀钉在陈守义脚边。

院外响起整齐的甲胄声。

数十名黑甲侍卫冲进药庐,齐刷刷跪在陆衡面前。

“属下来迟!”

“请统领降罪!”

4

药庐里一片死寂。

赵管事盯着跪了一地的黑甲卫,腿开始发抖。

“统……统领?”

陆衡拔下门上的玄铁飞刀。

“把人扣下。”

两名侍卫立刻反剪赵管事的双手。

赵管事急声大喊。

“我是赵员外的人!”

“你们凭什么抓我?”

为首的侍卫亮出腰牌。

“府衙巡检司办案!”

“勾结药商,伪造契书,够不够抓你?”

赵管事的脸瞬间白了。

陈守义悄悄往门边挪。

陆衡抬了抬眼。

“还有他。”

侍卫将陈守义按倒在地。

“放开我!”

“我是被冤枉的!”

陆衡看向那张认罪契。

“沈家老印从哪里来的?”

陈守义咬紧牙关。

“我不知道!”

一名侍卫从赵管事怀里搜出一本账册。

另一个侍卫又从陈守义袖中抖出半块木印。

我爹看清那块印,猛地撑起身子。

“这是我丢的老印!”

我接过木印,断口处还沾着新墨。

侍卫翻开账册。

“陈守义偷取沈家配药单,赵长贵提供药材残渣。”

“二人合卖假药,所得银钱三七分账。”

赵管事扑通跪下。

“统领饶命!”

“都是陈守义出的主意!”

“他说只要毁了沈家药庐,就能逼沈姑娘交出真方子!”

陈守义拼命摇头。

“不是我!”

“是柳娇娇让我这么干的!”

“她说沈家倒了,秋娘就只能回来求我!”

柳娇娇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陈守义,你还是不是男人?”

陈守义被打偏了头。

“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老印是你从秋娘旧药箱里翻出来给我的!”

柳娇娇脸色大变。

“明明是你说开了药铺就让我当掌柜!”

“假药也是你自己配的!”

陈母冲上来扯住她的头发。

“扫把星!”

“我儿子就是被你害的!”

柳娇娇反手扇了她一巴掌。

“你儿子偷方害人,关我什么事?”

“你敢打我娘!”

陈守义扑过去推她。

三个人滚到大街上,抓头发的抓头发,扯衣裳的扯衣裳。

柳娇娇哭着大喊。

“那支老参也是他扣下的!”

“他早知道沈老爹有心疾,就等着秋娘上门求他!”

街坊顿时骂声一片。

陈守义跪在泥水里,爬到我脚边。

“秋娘,我只是一时糊涂!”

“咱们差点就是夫妻,你救救我!”

我后退一步。

“偷方时,你没把我当未婚妻。”

“害我爹时,也没把他当长辈。”

“如今出事了,倒想起差点是一家人了?”

陆衡挡在我面前。

“把他们押去县衙。”

黑甲卫拖走陈守义和赵管事。

陆衡撕下药柜上的封条。

“赵家那三个伤者,用的是回春堂卖出的假药。”

“沈家药庐并无过错。”

他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份盖着府衙大印的文书。

“巡检司近日彻查军中药材,我看过你配的金疮膏。”

“止血快,价钱也公道。”

他将文书递给我。

“从今日起,沈家可直接向官药库领药。”

“你配出的伤药,由府衙照价收购。”

我没有立刻去接。

“你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只知道赵家在卖假药。”

陆衡看着我。

“没想到他们会拿你开刀。”

我接过文书。

纸上的官印鲜红清楚。

街坊们纷纷围了上来。

“秋娘,以后看病还找你!”

“沈家的药,我们信得过!”

陆衡站在嘈杂人群外,没有邀功。

我攥紧那份文书。

前世,我替陈家守了七年铺子。

所有人只叫我陈家媳妇。

这一世,我终于有了自己的药庐。

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5

陈守义在县衙关了五日。

因受害者暂无性命之忧,县令命他具结候审。

赵管事却把罪责全推给他。

陈守义一出牢门,柳娇娇便堵住了他。

“初六就要到了,我的聘礼呢?”

陈守义面色灰白。

“案子还没结,再等几日。”

柳娇娇摘下头上的银簪。

“你说过给我八两聘银,还要摆十桌酒!”

“现在想反悔?”

陈母赶来拉住她。

“我儿刚吃了牢饭,你还只惦记银子!”

柳娇娇甩开她的手。

“没银子就别娶我!”

“镇上谁不知道他偷方卖假药,我肯嫁已经给足陈家脸面了!”

陈守义咬紧牙关。

“聘礼一文都不会少。”

他卖掉家里的三亩薄田,又向赌坊借了十五两高利钱。

陈母拿出压箱底的银镯子。

陈守礼也在旁边撺掇。

“哥,光卖药不成。”

“多进些胭脂、香粉和杂货,来钱才快!”

半个月后,回春堂换了招牌。

门口挂着红绸,写着“陈记百货”。

柳娇娇戴着两支金钗,站在柜台后招揽生意。

“我家的香粉又白又细,三十文一盒!”

镇上的姑娘贪便宜,很快抢光了第一批。

三天后,药庐外忽然冲来一个满脸红疮的姑娘。

“沈姑娘,救救我!”

她脸上肿得厉害,指缝里全是血。

随后又来了十几个人。

每个人都用过陈记的香粉。

我刮下一点粉末闻了闻。

“里面掺了铅粉和发霉的米粉。”

一个妇人气得发抖。

“会不会留疤?”

“先敷药,别再碰那盒东西。”

她抱着女儿冲出门。

“陈家这是要毁我女儿的脸!”

当天下午,受害者家属堵住了陈记。

“卖黑心货,还钱!”

陈守义死死挡着柜台。

“香粉是柳娇娇配的,与我无关!”

柳娇娇抓住他的衣领。

“药材是你弟弟买的!”

“你还说便宜东西掺进去没人看得出来!”

人群掀翻柜台,砸碎了所有药罐。

赌坊打手也赶来堵门。

“今日该还五两利钱!”

陈母坐在地上哭喊。

“你们要逼死我们陈家吗?”

一个药罐砸在她脚边。

她身子一僵,嘴角突然歪了下去。

陈守义扶住她。

“娘!”

陈母瘫在他怀里,只剩喉咙还能发出呜咽声。

陈守义转头寻找弟弟。

账房的木匣已经空了。

桌上只留下一张纸。

陈守礼卷走最后六两银子,连夜跑了。

傍晚,陈守义背着瘫痪的陈母跪在药庐外。

“秋娘,开门!”

“我娘动不了了,你给她开副药!”

我在屋里研磨药材,没有抬头。

“我有钱了就还你!”

“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药铺新收的学徒阿禾跑进来。

“师父,要不要赶他走?”

我把药粉倒进纸包。

“告诉他,我不是陈家的媳妇。”

阿禾出去关上院门。

陈守义在门外重重磕头。

“秋娘,我知道错了!”

“求你救救我娘!”

阿禾隔着门板回了他一句。

“我师父说了,因果报应,自己受着。”

6

三日后,阿禾从河边跑回来。

“师父,陈家又打起来了!”

我正替病人换药。

“这回又为了什么?”

“柳娇娇偷了陈家的房契,要嫁给西街的胡屠户!”

我赶到河边时,已经围了不少人。

柳娇娇抱着包袱,正往胡屠户的驴车上爬。

陈守义一把扯住她。

“把房契交出来!”

柳娇娇死死护住怀里的木匣。

“这是你答应给我的聘礼!”

“咱们还没成亲,那是陈家的房子!”

“你家都烂成什么样了,还想让我嫁过去伺候瘫子?”

陈守义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要不是为了娶你,我会借高利贷吗!”

柳娇娇抓破了他的脸。

“药是你卖的,银子也是你借的!”

“你自己没本事,凭什么赖我?”

胡屠户见势不对,赶着驴车跑了。

柳娇娇急得追上去。

陈守义抱住她的腰。

两个人拉扯着滚下河堤。

“救命!”

河水不深,他们却在泥里扭成一团。

陈守义抢到木匣,刚爬上岸,几个赌坊打手便堵住了他。

“十五两本金,加上利钱,一共二十四两!”

陈守义抱紧木匣。

“我有房契!”

领头的人打开匣子看了一眼。

“这房子早被你娘押给粮铺了!”

陈守义的脸白了。

“再宽限几日!”

“我一定能还!”

打手一脚踹翻他。

“上回也是这句话!”

陈守义抱住那人的腿。

“我还要等县衙查案,你们不能动我!”

“欠债时怎么没想起王法?”

棍子重重落下。

陈守义惨叫一声。

他的右腿歪在泥地里,再也撑不起来。

陆衡让巡街衙役赶来时,赌坊的人早已散了。

陈守义被扔在城外破庙。

柳娇娇揣着仅剩的首饰,再没回过陈家。

过了几日,我在集市口见到了陈守义。

他拖着伤腿,端着破碗向人讨钱。

“行行好,给我几个铜板吧。”

从前,他最怕别人瞧不起他。

如今有人朝碗里扔半块冷饼,他也忙着捡起来塞进嘴里。

他看见我,急忙爬过来。

“秋娘,我的腿还有救。”

“你给我治,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

“去县衙等着判案。”

“你的腿,不归我管。”

他红着眼大喊。

“你怎么能这么狠?”

我没有回头。

当天傍晚,邻居王婶找进药庐。

“秋娘,你去看看陈老太吧。”

“她家门锁了三日,里面一直在哭。”

我带着阿禾推开陈家院门。

屋里又臭又暗。

陈母躺在湿透的褥子上,嘴唇已经干裂。

桌上的水壶倒在地上。

她看见我,眼泪立刻流了下来。

“秋娘,给我一口水。”

阿禾把水送到她嘴边。

她喝得太急,呛得直咳。

“我饿了三天,也渴了三天。”

“没人给我翻身,没人给我擦洗。”

她抓着我的衣袖不放。

“以前我骂你手脚慢,还嫌你熬的粥烫。”

“你病着也得整夜伺候我,我从没问过你累不累。”

“秋娘,我错了!”

“你回来吧,我把你当亲闺女!”

我抽回衣袖。

“我精心照料你,也没换来一句好。”

“如今你受了三日,就知道疼了?”

陈母哭得浑身发抖。

“那你让我死吧!”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让王婶替她报了官。

她有两个儿子。

该回来尽孝的,从来不是我。

7

三个月后的初七,北岭上空压满黑云。

前世这夜,山洪冲断木桥。

陆衡为了救人,被洪水卷走。

我一早便把银钱转进官库,又在钱柜里撒了软筋散。

阿禾不解地看着我。

“师父,真会有人来偷?”

“会。”

午后,镇上的人都去河边加固堤坝。

一道身影翻进药庐后院。

陈守义拖着伤腿,直奔钱柜。

他掀开柜盖,把里面的碎银全塞进怀里。

刚爬到窗边,他便摔在地上。

“我的手怎么没力气了?”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

“钱柜里的软筋散,滋味如何?”

陈守义脸色骤变。

“你故意害我!”

“这些银子是我的!”

我蹲下捡起碎银。

“你偷我的钱,倒成了我害你?”

他抓住我的裙角。

“秋娘,赌坊的人要杀我!”

“你有这么多银子,分我一点怎么了?”

“这是给全镇百姓买避灾粮的钱。”

我扯回裙角。

“你连救命钱都偷,不值得人救。”

两名衙役冲进药庐,将他绑了起来。

陈守义拼命挣扎。

“她给我下毒!”

“软筋散两个时辰便解。”

我将药瓶交给衙役。

“人证、赃物都在,劳烦二位送他回县牢。”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惊雷。

豆大的雨点砸上屋檐。

我冲到街上敲响铜锣。

“山洪要来了!”

“所有人带上干粮,立刻往南坡撤!”

街坊纷纷探出头。

“河水还没涨,急什么?”

“这么大的家业,说丢就丢吗?”

陆衡带着黑甲卫赶来。

他把府衙告示钉在墙上。

“北岭连降暴雨,山土已经松动!”

“巡检司接管河道,所有人立即撤离!”

有人仍舍不得屋里的东西。

我指向河边。

“先搬粮食和牲口,桌椅被褥都不要!”

“命没了,留下房子给谁住?”

陆衡翻身上马。

“黑甲卫分成三队!”

“一队护送老人孩子,一队搬粮,一队沿街搜人!”

铜锣声响遍全镇。

几百名百姓赶在天黑前撤上南坡。

最后几辆粮车刚离开,河水便漫过了堤岸。

轰的一声巨响,北岭木桥被拦腰冲断。

人群里传来哭喊。

“石头家的小满不见了!”

我看见陆衡转身冲下山坡。

“我去找!”

“我跟你一起!”

他把绳索一端塞进我手中。

“抓紧,别松手!”

陆衡系着另一端,冲进雨幕。

他很快从塌了一半的草屋里抱出小满。

“拉绳!”

我和黑甲卫一起往上拽。

山坡忽然裂开一道缝。

“陆衡,小心!”

泥石轰然滚下。

陆衡把孩子推上高处,自己却被带下悬崖。

绳索猛地勒进我的掌心。

我跪倒在地,半个身子被拖向崖边。

“放手!”

陆衡悬在崖下大喊。

“再不放,你也会掉下来!”

我把绳子缠上手臂。

“我不放!”

黑甲卫抱住我的腰。

陆衡踩住崖壁,借着绳子一点点往上爬。

众人合力将他拽上山坡。

他翻身压住我,身后的崖壁彻底塌了。

我摸到他温热的脸,又死死按住他的胸口。

心跳又快又重。

“陆衡,你还活着。”

他握住我流血的手。

“沈秋娘,我活着。”

山洪淹没了北岭木桥,却没能再带走他。

8

洪水退去后的第五日,县衙押着陈守义游街示众。

他戴着木枷,断腿被两块木板夹着,只能由囚车拖行。

衙役一路敲锣。

“陈守义偷盗赈灾银钱,伪造药方,售卖假药!”

“今日押往各处指认罪证!”

街边有人朝囚车扔烂菜叶。

“连救命钱都偷,你还是人吗!”

“沈姑娘不要你,真是老天有眼!”

陈守义缩着脖子,始终不敢抬头。

囚车行到药庐门前,忽然停了下来。

县令带人抬着一块金匾走来。

匾上写着四个大字。

“仁心医女。”

镇上的百姓纷纷围过来。

“多亏秋娘提前报信,我一家六口才保住命!”

“沈姑娘还送了我们三日的伤药!”

“这块匾,她受得起!”

我和爹走出药庐。

县令将嘉奖文书递给我。

“沈秋娘预警山洪,配制伤药,救护灾民有功。”

“本官已上报府衙,从今以后,沈家药庐免除三年药税。”

百姓齐声叫好。

陈守义终于抬起了头。

他盯着那块金匾,眼睛渐渐红了。

“这些本来都该是我的。”

押车的衙役敲了一下木枷。

“你说什么?”

陈守义突然朝我大喊。

“秋娘,如果你没有退亲,沈家的药庐就是陈家的!”

“你救下的人,也会喊我一声陈掌柜!”

人群顿时骂了起来。

我看着他。

“你只想要我的药方、银子和名声。”

“什么时候想要过我?”

陈守义张着嘴,再也说不出话。

县衙核对完赃银,将他重新押回囚车。

傍晚又落起了大雨。

囚车刚走到街口,车轮便陷进泥坑。

趁衙役下来推车,陈守义竟翻下囚车。

他拖着断腿,爬到沈家门前。

木枷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秋娘!”

“我知道错了!”

他把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

“柳娇娇跑了,我娘也不要我了!”

“只有你是真心待我!”

“你替我守铺子,照顾我娘,还愿意陪我过苦日子!”

我撑伞站到门内。

“那都是没发生过的事。”

他猛地抬头。

“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

陈守义抓住门槛,哭得满脸是水。

“求你再看我一眼!”

“我不要柳娇娇了,我也不开药铺了!”

“我只想跟你过!”

“你不是说过愿意陪我吃苦吗?”

我走到他面前。

“从前愿意,是因为我以为你值得。”

“如今你的苦,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凭什么还要我陪?”

他拼命摇头。

“我改!”

“我什么都改!”

“只要你回来,我一定好好待你!”

我低头看着他。

“你求我下辈子别嫁,我听劝了。”

“如今你求我回头,我嫌你脏。”

陈守义浑身一震。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句话?”

“秋娘,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转身走进院子。

“你不配知道。”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陈守义吐出一口血,栽倒在泥水里。

衙役追上来,将昏死的他重新拖回囚车。

我关上院门。

门外的雨还在下。

这一回,淋雨求人的终于不是我。

9

半月后,县衙公开审案。

我和爹作为苦主,坐在公堂一侧。

堂下跪着陈家三人。

陈守礼是在邻县赌坊被抓到的。

他卷走的六两银子早已输光。

赌坊伙计追着要账时,他抄起板凳砸死了人。

县令重重拍下惊堂木。

“陈守礼,赌债伤人致死,你可认罪?”

陈守礼不停磕头。

“大人,我没想杀他!”

“我就是推了他一下!”

两名赌坊伙计立刻作证。

“他连砸了三下!”

“人倒下后,他还抢走钱袋逃了!”

县令展开仵作验状。

“人证物证俱全,还敢狡辩!”

“陈守礼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陈守礼瘫倒在地。

“哥,救我!”

陈守义戴着木枷,连头都没抬。

柳娇娇忽然尖叫起来。

“杀人的是他,关我什么事?”

县令冷眼看向她。

“你帮陈守义藏匿沈家老印,又将假药卖给过路货商。”

“十五名女子烂脸,两人险些丧命。”

柳娇娇哭着摇头。

“香粉不是我配的!”

“我只是帮忙卖货!”

受害姑娘揭开面纱。

“你亲口说用了只会变白!”

“我来退货,你还骂我脸烂是自己命贱!”

县令再次落下惊堂木。

“柳娇娇参与销赃,售卖毒粉害人。”

“杖二十,发配边荒服苦役八年!”

柳娇娇扑向陈守义。

“都是你害我!”

“是你说娶了沈秋娘,就有一辈子花不完的银子!”

陈守义猛地抬头。

“闭嘴!”

县令翻开最后一卷案宗。

“陈守义盗取药方,制售假药,伪造沈家印信与认罪契书。”

“又勾结赵长贵诬陷沈家,偷盗赈灾银钱。”

“数罪并罚,杖四十,流放千里,服苦役十五年!”

陈守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

“我的腿已经断了,走不到千里之外!”

县令冷声开口。

“那便死在路上。”

退堂后,王婶在衙门外拦住我。

“秋娘,陈老太昨夜没了。”

她叹了一口气。

“屋顶漏雨,她又发了高热。”

“早上送粥的人过去,身子都凉了。”

陈守义被衙役押出来,正好听见。

木枷从他肩上滑下一寸。

“我娘死了?”

王婶抹了抹眼睛。

“你弟弟跑了,你被关着,谁照顾她?”

“她死前一直喊秋娘的名字。”

陈守义慢慢跪了下去。

三日后,犯人被押往北境。

我随官府的药材车送行十里。

车队经过镇口时,陈守义忽然停下。

街边炊烟升起,饭菜香从院墙里飘出来。

他死死盯着沈家的方向。

“秋娘以前给我送过热汤。”

“冬天那么冷,她怕汤凉了,就揣在怀里。”

“我还嫌里面姜放多了。”

衙役推了他一把。

“快走!”

陈守义却笑了起来。

“她本来要嫁给我的。”

“药铺是我的,热饭也是我的!”

“她还在家里等我!”

他拖着断腿往回挣。

“秋娘,我回来了!”

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衙役将他按进泥里。

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别关门!”

“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

押送队伍渐渐走远。

他亲手扔掉的福气,再也追不回来了。

10

陈守义被押走后的第二个月,京城来了圣旨。

全镇百姓跪在县衙门前接旨。

“陆衡预警山洪,救民有功,封定远伯,召回京城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人群立刻沸腾起来。

“陆统领要回京了!”

“以后该叫陆伯爷了!”

我跪在人群里,没有抬头。

传旨官收起圣旨。

“陆大人,三日后随我启程吧。”

陆衡却没有接官印。

“臣领爵谢恩。”

“只是这京职,臣恳请辞去。”

传旨官脸色微变。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官职,你为何不要?”

陆衡指向洪水冲毁的河堤。

“北岭木桥未修,三处河堤仍有缺口。”

“百姓刚回家,明年不能再逃一次。”

“臣愿留任本府巡检使,带人重修河道,护一方安宁。”

县令赶紧递上早已备好的奏折。

“下官愿为陆统领作保。”

“本地确实离不开他!”

传旨官看完奏折,沉默片刻。

“圣上准你领爵留任,三年后进京述职。”

陆衡跪下领旨。

人群再次爆出欢呼。

他隔着众人看向我。

我攥住袖口,慢慢松开。

三日后,陆家媒人登门。

六箱聘礼摆满院子。

里面有朝廷赏下的银子,也有陆衡多年攒下的田契。

另有两箱药材和一套打制药丸的铜器。

爹笑得合不拢嘴。

“别人下聘送金银,你倒送药臼。”

陆衡站得笔直。

“秋娘用得上。”

媒人将聘书递给我。

“陆大人说了,三书六礼一样不少。”

“城南的小院也已过到沈姑娘名下。”

我没有接聘书。

院外的街坊顿时安静下来。

陆衡上前一步。

“你不愿意,我就把东西抬回去。”

“以后也不会逼你。”

我看着他。

“成亲以后,我还要坐堂看病。”

“自然。”

“药庐姓沈,也归我管。”

“谁敢抢,我替你报官。”

“我不会困在内宅替你伺候一大家子。”

陆衡点头。

“我没有一大家子,只有我。”

街坊们笑出了声。

他的耳根有些发红,神色却很认真。

“沈秋娘,我不求你替我守家。”

“我只求你愿意让我回家。”

“这一生不纳妾,不养外室,也不拿你的辛苦当本分。”

“一生一世,只你一人。”

我接过聘书。

“陆衡,我嫁你。”

婚期定在新医馆落成那日。

没有百里红妆,也没有流水般的酒席。

镇上每家送来一道菜。

获救的木匠替我打了药柜。

北街的姑娘们送来亲手缝的喜被。

我穿着红嫁衣,在新医馆门前给最后一个病人包好伤口。

陆衡没有催。

他坐在一旁替我剪纱布。

爹笑着敲了敲桌子。

“今日成亲,还不关门吃饭?”

我挂上歇诊的木牌。

“明日照常开门。”

几年后,沈家医馆在邻县开了两间分号。

陆衡也带人修好了木桥和河堤。

暮色四合时,他踩着木梯,把一盏防风气死风灯挂到屋檐下。

我站在院里抬头看他。

“再挂高些,雨天才照得远。”

“这里行不行?”

“行。”

他点亮灯芯,暖黄的光落满院子。

屋里传来爹催饭的声音。

陆衡从木梯上下来,朝我伸出手。

“秋娘,回家吃饭。”

我握住他的手。

灯很亮,饭菜还热,他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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