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病死前,攥着我的手求我。
“若有来世,别再嫁我。”
我替他守了七年铺子,伺候瘫痪的婆母,还拿嫁妆帮他弟弟娶了媳妇。
他却说,他心里一直装着隔壁卖豆腐的青梅。
“娶你,只因你爹不要彩礼,还肯吃苦。”
我没有哭,只替他掖好被角。
“好。”
再睁眼,我回到媒婆上门那日。
母亲收了他家两匹粗布,正劝我点头。
“陈家穷是穷了些,可守义老实,你嫁过去不会受气。”
门外,陈守义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替我说。
我把定亲用的红绳推了回去。
“这门亲,我不结。”
1
陈母猛地拍响桌子。
“沈秋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守义肯娶你,是看得起你!”
母亲赶紧赔笑。
“亲家母,秋娘就是一时糊涂。”
“谁跟你是亲家?”
陈母抓起两匹粗布。
“嫌陈家穷就直说,装什么清高?”
院外已经围满了人。
陈守义站在门边,脸涨得通红。
“秋娘,我哪里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腰间鼓起的钱袋。
“你娘说,家里凑不出像样的聘礼。”
陈母梗着脖子。
“穷人家娶媳妇,两匹布还不够?”
“那五钱银子呢?”
陈守义脸色一变。
“什么五钱银子?”
我指着他的钱袋。
“你上个月替粮铺送货,掌柜赏了你五钱银子。”
“你说要给我打一支银簪,现在银子还在吗?”
陈守义按住钱袋。
“我的银子怎么花,还用告诉你?”
陈母立刻接话。
“男人手里哪能没钱?”
“你还没过门,就想管起夫君了?”
我点了点头。
“原来给未婚妻买根簪子叫管得多。”
“给别的姑娘买胭脂,倒是应该。”
院外顿时起了议论声。
陈守义急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没胡说,你心里清楚。”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扯出他袖口露出的帕角。
帕子上绣着一朵柳花,里面还裹着一张折好的纸。
陈守义扑过来抢。
“还给我!”
我后退一步,当众展开。
“娇娇亲启。”
只念了四个字,陈守义的脸就白了。
柳娇娇站在人群后面,转身想走。
我继续念下去。
“待我娶妻持家,攒下银钱,便不叫你再守着豆腐摊受苦。”
四周一下炸开了锅。
陈母冲过来抢。
“这是假的!”
我把纸递给隔壁教书的吴先生。
“是不是陈守义的字,请先生认认。”
吴先生看了一眼。
“是他的字,我教了他三年,不会认错。”
陈守义攥紧拳头。
“秋娘,我就是随手写着玩的。”
“你为了几句玩笑退亲,是不是早就看上别人了?”
我看着他。
“你惦记青梅,是玩笑。”
“我不肯嫁你,就是变心?”
他咬着牙。
“除了我,谁还肯娶你这种抛头露面的药铺丫头?”
我把红绳、粗布和媒婆送来的庚帖放回桌上。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东西都在这里,两家从此再无干系。”
陈母忽然伸手推我爹。
“你们拿我们陈家当猴耍吗!”
爹踉跄着撞向门框。
一只结实的手托住了他。
陆衡肩上扛着两只野兔,另一只手稳稳扶着爹。
他抬眼看向陈母。
“退的是亲,不是命。”
“再动手,我送你去见官。”
陈母张着嘴,没敢再骂。
柳娇娇却在人群后笑了一声。
“秋娘姐姐这么有本事,往后可别后悔。”
我看向她。
“你喜欢的男人,我还给你。”
“往后的苦,你们慢慢吃。”
陆衡放下野兔,低声问爹有没有伤着。
我望着他完好有力的双腿,手指慢慢收紧。
三个月后,一场山洪会冲垮北岭的木桥。
前世,他为了救人断了一条腿。
这一回,陈守义的命我不要了。
陆衡的命,我要救。
2
退亲后的第三天,陈守义闯进了药铺。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跟我走!”
我甩开他的手。
“去哪儿?”
“我娘头风犯了,疼得下不了床。”
“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守义愣了一下。
“你会熬止痛汤,当然得去伺候她!”
我低头整理药柜。
“我们已经退亲了。”
他的脸沉了下来。
“秋娘,你闹两天就够了!”
“我娘好歹疼过你,你真要看她活活疼死?”
前世陈母一犯头风,我便要守在床边整夜替她揉按。
稍慢一点,她就骂我是不会下蛋的懒妇。
我熬坏了身子,她却说儿媳伺候婆母天经地义。
门外传来陈母的哭喊。
“没良心的小娼妇,你给我滚出来!”
她扶着墙站在院中,精神比谁都足。
“退了亲就不认长辈了?”
“你连一碗汤都舍不得熬,以后谁敢娶你?”
我端起刚滤出的药渣。
热气扑到她脸上,她立刻往后退。
“你要干什么?”
“药渣能治头风。”
我向前一步。
“您既然病得要死,我给您敷上。”
陈母尖叫起来。
“这么烫,你想毁我的脸吗!”
“原来您不糊涂。”
我放下药盆,抄起墙边的扫帚。
“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
陈守义气得指着我。
“沈秋娘,你别后悔!”
我一扫帚打在他脚边。
“滚!”
当天午后,陈家便敲锣打鼓去了柳家。
柳娇娇戴着一支新银簪,挽着陈守义站在豆腐摊前。
“下月初六,我和守义定亲。”
她摸着银簪看我。
“有人不要的好郎君,我要。”
我看了一眼那支簪子。
原来陈守义的五钱银子,早有去处。
陈守义挺直腰背。
“我还要盘下东街的铺面,开镇上最大的药铺!”
“往后谁求谁,还不一定!”
半个月后,陈家的“回春堂”果真开了门。
他把金疮膏摆到门口,只卖沈家一半的价钱。
爹揭开药罐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是咱家的方子。”
我翻开柜底的药册。
夹在里面的配药单不见了。
前些日子陈守义进药铺,原来不是只为拉我走。
傍晚,爹正在碾药,忽然捂住胸口倒了下去。
我搭上他的脉,手指发凉。
旧疾急发,必须用老参吊住心气。
镇上唯一一支老参,就在陈守义手里。
我赶到回春堂时,他已经在门口等我。
他晃了晃手里的木匣。
“想救你爹?”
“把金疮膏的真方子交出来。”
我盯着他。
“你偷的方子是假的?”
他的嘴角僵了一下。
“少废话!”
“用一张方子换你爹的命,你不亏!”
我伸手合上木匣。
“这支参,你留着吧。”
陈守义愣住了。
“你不救你爹了?”
“要救,但我不会求你。”
我转身背起药篓。
爹需要的是药,不是我再次低头。
天已经黑透,北岭深处传来狼嚎。
我点亮火把,独自进了山。
3
刚进北岭,雨就砸了下来。
山路很快成了泥沟。
我举着火把往上爬。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秋娘。”
陆衡穿过雨幕,一把拉住我。
“你不要命了?”
“我爹等着老参救命。”
“老参长在断崖边,你一个人上不去。”
“上不去也得上。”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蹲下。
“我背你。”
“不用。”
“想救人就别逞强!”
我伏上他的背。
他背着我往深山走。
雨越下越大,头顶忽然传来闷响。
“陆衡,山坡要塌了!”
泥石滚落下来。
他将我推向一旁,自己被撞倒在地。
我抓住他的胳膊。
“起来!”
他刚撑起身,脚下又是一滑。
一道铁齿从泥里弹出,直咬他的右腿。
我扑过去推开他的腿。
捕兽夹擦着我的袖子合拢。
陆衡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我放的夹子。”
他掰开铁齿,扯出底下的绳结。
“绳子被人接到了山坡上的落石。”
“谁踩中夹子,谁就会被石头砸下山。”
我盯着那根绳子。
前世陆衡正是在这条山道伤了腿。
所有人都说他踩中捕兽夹,滚下山崖,是自己倒霉。
原来那不是意外。
“你得罪过谁?”
陆衡将绳结收入怀中。
“想让我死的人不少。”
雷声压过了他的话。
他拉着我躲进山洞。
我拧干衣袖。
“你的腿伤着没有?”
“没有。”
他蹲下查看我的手。
我的掌心被石块划开一道口子。
“疼吗?”
“不疼。”
他撕下一截衣摆替我包好。
“撒谎。”
雨小一些后,我们爬上断崖。
陆衡用绳子缠住腰,替我采回一支老参。
赶到家时,爹已经昏迷。
我切下参片塞进他舌下,又熬了一碗回阳汤。
半个时辰后,爹终于睁开眼。
“秋娘……”
我握住他的手。
“爹,我在。”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砸门声。
“奉赵员外之命,查封沈家药庐!”
十几个家丁闯进院子。
为首的管事踢翻药架。
“谁敢动?”
我挡在爹的床前。
陈守义从人群后走出来。
“你家的金疮膏害烂了赵家三个人的伤口。”
“放屁!”
“那药明明出自你的回春堂!”
陈守义笑了。
“回春堂的配方,是赵家祖传的。”
“沈家偷方在先,还卖假药害人。”
赵管事挥了挥手。
家丁给药柜贴上封条。
我冷声开口。
“口说无凭。”
“报官,让县太爷来查!”
“当然有凭据。”
赵管事取出一张契纸。
纸上写着沈家自认盗方,愿献出药庐赔罪。
最下方盖着沈家的老印。
爹撑起身子。
“老印三年前就丢了!”
陈守义俯身看我。
“秋娘,现在只有我能救你。”
“给我做妾,伺候好我和娇娇。”
“我就替你向赵员外求情,留你爹一条命。”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做梦!”
赵管事脸色一沉。
“把她绑起来!”
家丁刚朝我扑来,一道黑影突然穿透木门。
带血的玄铁飞刀钉在陈守义脚边。
院外响起整齐的甲胄声。
数十名黑甲侍卫冲进药庐,齐刷刷跪在陆衡面前。
“属下来迟!”
“请统领降罪!”
4
药庐里一片死寂。
赵管事盯着跪了一地的黑甲卫,腿开始发抖。
“统……统领?”
陆衡拔下门上的玄铁飞刀。
“把人扣下。”
两名侍卫立刻反剪赵管事的双手。
赵管事急声大喊。
“我是赵员外的人!”
“你们凭什么抓我?”
为首的侍卫亮出腰牌。
“府衙巡检司办案!”
“勾结药商,伪造契书,够不够抓你?”
赵管事的脸瞬间白了。
陈守义悄悄往门边挪。
陆衡抬了抬眼。
“还有他。”
侍卫将陈守义按倒在地。
“放开我!”
“我是被冤枉的!”
陆衡看向那张认罪契。
“沈家老印从哪里来的?”
陈守义咬紧牙关。
“我不知道!”
一名侍卫从赵管事怀里搜出一本账册。
另一个侍卫又从陈守义袖中抖出半块木印。
我爹看清那块印,猛地撑起身子。
“这是我丢的老印!”
我接过木印,断口处还沾着新墨。
侍卫翻开账册。
“陈守义偷取沈家配药单,赵长贵提供药材残渣。”
“二人合卖假药,所得银钱三七分账。”
赵管事扑通跪下。
“统领饶命!”
“都是陈守义出的主意!”
“他说只要毁了沈家药庐,就能逼沈姑娘交出真方子!”
陈守义拼命摇头。
“不是我!”
“是柳娇娇让我这么干的!”
“她说沈家倒了,秋娘就只能回来求我!”
柳娇娇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陈守义,你还是不是男人?”
陈守义被打偏了头。
“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老印是你从秋娘旧药箱里翻出来给我的!”
柳娇娇脸色大变。
“明明是你说开了药铺就让我当掌柜!”
“假药也是你自己配的!”
陈母冲上来扯住她的头发。
“扫把星!”
“我儿子就是被你害的!”
柳娇娇反手扇了她一巴掌。
“你儿子偷方害人,关我什么事?”
“你敢打我娘!”
陈守义扑过去推她。
三个人滚到大街上,抓头发的抓头发,扯衣裳的扯衣裳。
柳娇娇哭着大喊。
“那支老参也是他扣下的!”
“他早知道沈老爹有心疾,就等着秋娘上门求他!”
街坊顿时骂声一片。
陈守义跪在泥水里,爬到我脚边。
“秋娘,我只是一时糊涂!”
“咱们差点就是夫妻,你救救我!”
我后退一步。
“偷方时,你没把我当未婚妻。”
“害我爹时,也没把他当长辈。”
“如今出事了,倒想起差点是一家人了?”
陆衡挡在我面前。
“把他们押去县衙。”
黑甲卫拖走陈守义和赵管事。
陆衡撕下药柜上的封条。
“赵家那三个伤者,用的是回春堂卖出的假药。”
“沈家药庐并无过错。”
他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份盖着府衙大印的文书。
“巡检司近日彻查军中药材,我看过你配的金疮膏。”
“止血快,价钱也公道。”
他将文书递给我。
“从今日起,沈家可直接向官药库领药。”
“你配出的伤药,由府衙照价收购。”
我没有立刻去接。
“你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只知道赵家在卖假药。”
陆衡看着我。
“没想到他们会拿你开刀。”
我接过文书。
纸上的官印鲜红清楚。
街坊们纷纷围了上来。
“秋娘,以后看病还找你!”
“沈家的药,我们信得过!”
陆衡站在嘈杂人群外,没有邀功。
我攥紧那份文书。
前世,我替陈家守了七年铺子。
所有人只叫我陈家媳妇。
这一世,我终于有了自己的药庐。
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5
陈守义在县衙关了五日。
因受害者暂无性命之忧,县令命他具结候审。
赵管事却把罪责全推给他。
陈守义一出牢门,柳娇娇便堵住了他。
“初六就要到了,我的聘礼呢?”
陈守义面色灰白。
“案子还没结,再等几日。”
柳娇娇摘下头上的银簪。
“你说过给我八两聘银,还要摆十桌酒!”
“现在想反悔?”
陈母赶来拉住她。
“我儿刚吃了牢饭,你还只惦记银子!”
柳娇娇甩开她的手。
“没银子就别娶我!”
“镇上谁不知道他偷方卖假药,我肯嫁已经给足陈家脸面了!”
陈守义咬紧牙关。
“聘礼一文都不会少。”
他卖掉家里的三亩薄田,又向赌坊借了十五两高利钱。
陈母拿出压箱底的银镯子。
陈守礼也在旁边撺掇。
“哥,光卖药不成。”
“多进些胭脂、香粉和杂货,来钱才快!”
半个月后,回春堂换了招牌。
门口挂着红绸,写着“陈记百货”。
柳娇娇戴着两支金钗,站在柜台后招揽生意。
“我家的香粉又白又细,三十文一盒!”
镇上的姑娘贪便宜,很快抢光了第一批。
三天后,药庐外忽然冲来一个满脸红疮的姑娘。
“沈姑娘,救救我!”
她脸上肿得厉害,指缝里全是血。
随后又来了十几个人。
每个人都用过陈记的香粉。
我刮下一点粉末闻了闻。
“里面掺了铅粉和发霉的米粉。”
一个妇人气得发抖。
“会不会留疤?”
“先敷药,别再碰那盒东西。”
她抱着女儿冲出门。
“陈家这是要毁我女儿的脸!”
当天下午,受害者家属堵住了陈记。
“卖黑心货,还钱!”
陈守义死死挡着柜台。
“香粉是柳娇娇配的,与我无关!”
柳娇娇抓住他的衣领。
“药材是你弟弟买的!”
“你还说便宜东西掺进去没人看得出来!”
人群掀翻柜台,砸碎了所有药罐。
赌坊打手也赶来堵门。
“今日该还五两利钱!”
陈母坐在地上哭喊。
“你们要逼死我们陈家吗?”
一个药罐砸在她脚边。
她身子一僵,嘴角突然歪了下去。
陈守义扶住她。
“娘!”
陈母瘫在他怀里,只剩喉咙还能发出呜咽声。
陈守义转头寻找弟弟。
账房的木匣已经空了。
桌上只留下一张纸。
陈守礼卷走最后六两银子,连夜跑了。
傍晚,陈守义背着瘫痪的陈母跪在药庐外。
“秋娘,开门!”
“我娘动不了了,你给她开副药!”
我在屋里研磨药材,没有抬头。
“我有钱了就还你!”
“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药铺新收的学徒阿禾跑进来。
“师父,要不要赶他走?”
我把药粉倒进纸包。
“告诉他,我不是陈家的媳妇。”
阿禾出去关上院门。
陈守义在门外重重磕头。
“秋娘,我知道错了!”
“求你救救我娘!”
阿禾隔着门板回了他一句。
“我师父说了,因果报应,自己受着。”
6
三日后,阿禾从河边跑回来。
“师父,陈家又打起来了!”
我正替病人换药。
“这回又为了什么?”
“柳娇娇偷了陈家的房契,要嫁给西街的胡屠户!”
我赶到河边时,已经围了不少人。
柳娇娇抱着包袱,正往胡屠户的驴车上爬。
陈守义一把扯住她。
“把房契交出来!”
柳娇娇死死护住怀里的木匣。
“这是你答应给我的聘礼!”
“咱们还没成亲,那是陈家的房子!”
“你家都烂成什么样了,还想让我嫁过去伺候瘫子?”
陈守义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要不是为了娶你,我会借高利贷吗!”
柳娇娇抓破了他的脸。
“药是你卖的,银子也是你借的!”
“你自己没本事,凭什么赖我?”
胡屠户见势不对,赶着驴车跑了。
柳娇娇急得追上去。
陈守义抱住她的腰。
两个人拉扯着滚下河堤。
“救命!”
河水不深,他们却在泥里扭成一团。
陈守义抢到木匣,刚爬上岸,几个赌坊打手便堵住了他。
“十五两本金,加上利钱,一共二十四两!”
陈守义抱紧木匣。
“我有房契!”
领头的人打开匣子看了一眼。
“这房子早被你娘押给粮铺了!”
陈守义的脸白了。
“再宽限几日!”
“我一定能还!”
打手一脚踹翻他。
“上回也是这句话!”
陈守义抱住那人的腿。
“我还要等县衙查案,你们不能动我!”
“欠债时怎么没想起王法?”
棍子重重落下。
陈守义惨叫一声。
他的右腿歪在泥地里,再也撑不起来。
陆衡让巡街衙役赶来时,赌坊的人早已散了。
陈守义被扔在城外破庙。
柳娇娇揣着仅剩的首饰,再没回过陈家。
过了几日,我在集市口见到了陈守义。
他拖着伤腿,端着破碗向人讨钱。
“行行好,给我几个铜板吧。”
从前,他最怕别人瞧不起他。
如今有人朝碗里扔半块冷饼,他也忙着捡起来塞进嘴里。
他看见我,急忙爬过来。
“秋娘,我的腿还有救。”
“你给我治,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
“去县衙等着判案。”
“你的腿,不归我管。”
他红着眼大喊。
“你怎么能这么狠?”
我没有回头。
当天傍晚,邻居王婶找进药庐。
“秋娘,你去看看陈老太吧。”
“她家门锁了三日,里面一直在哭。”
我带着阿禾推开陈家院门。
屋里又臭又暗。
陈母躺在湿透的褥子上,嘴唇已经干裂。
桌上的水壶倒在地上。
她看见我,眼泪立刻流了下来。
“秋娘,给我一口水。”
阿禾把水送到她嘴边。
她喝得太急,呛得直咳。
“我饿了三天,也渴了三天。”
“没人给我翻身,没人给我擦洗。”
她抓着我的衣袖不放。
“以前我骂你手脚慢,还嫌你熬的粥烫。”
“你病着也得整夜伺候我,我从没问过你累不累。”
“秋娘,我错了!”
“你回来吧,我把你当亲闺女!”
我抽回衣袖。
“我精心照料你,也没换来一句好。”
“如今你受了三日,就知道疼了?”
陈母哭得浑身发抖。
“那你让我死吧!”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让王婶替她报了官。
她有两个儿子。
该回来尽孝的,从来不是我。
7
三个月后的初七,北岭上空压满黑云。
前世这夜,山洪冲断木桥。
陆衡为了救人,被洪水卷走。
我一早便把银钱转进官库,又在钱柜里撒了软筋散。
阿禾不解地看着我。
“师父,真会有人来偷?”
“会。”
午后,镇上的人都去河边加固堤坝。
一道身影翻进药庐后院。
陈守义拖着伤腿,直奔钱柜。
他掀开柜盖,把里面的碎银全塞进怀里。
刚爬到窗边,他便摔在地上。
“我的手怎么没力气了?”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
“钱柜里的软筋散,滋味如何?”
陈守义脸色骤变。
“你故意害我!”
“这些银子是我的!”
我蹲下捡起碎银。
“你偷我的钱,倒成了我害你?”
他抓住我的裙角。
“秋娘,赌坊的人要杀我!”
“你有这么多银子,分我一点怎么了?”
“这是给全镇百姓买避灾粮的钱。”
我扯回裙角。
“你连救命钱都偷,不值得人救。”
两名衙役冲进药庐,将他绑了起来。
陈守义拼命挣扎。
“她给我下毒!”
“软筋散两个时辰便解。”
我将药瓶交给衙役。
“人证、赃物都在,劳烦二位送他回县牢。”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惊雷。
豆大的雨点砸上屋檐。
我冲到街上敲响铜锣。
“山洪要来了!”
“所有人带上干粮,立刻往南坡撤!”
街坊纷纷探出头。
“河水还没涨,急什么?”
“这么大的家业,说丢就丢吗?”
陆衡带着黑甲卫赶来。
他把府衙告示钉在墙上。
“北岭连降暴雨,山土已经松动!”
“巡检司接管河道,所有人立即撤离!”
有人仍舍不得屋里的东西。
我指向河边。
“先搬粮食和牲口,桌椅被褥都不要!”
“命没了,留下房子给谁住?”
陆衡翻身上马。
“黑甲卫分成三队!”
“一队护送老人孩子,一队搬粮,一队沿街搜人!”
铜锣声响遍全镇。
几百名百姓赶在天黑前撤上南坡。
最后几辆粮车刚离开,河水便漫过了堤岸。
轰的一声巨响,北岭木桥被拦腰冲断。
人群里传来哭喊。
“石头家的小满不见了!”
我看见陆衡转身冲下山坡。
“我去找!”
“我跟你一起!”
他把绳索一端塞进我手中。
“抓紧,别松手!”
陆衡系着另一端,冲进雨幕。
他很快从塌了一半的草屋里抱出小满。
“拉绳!”
我和黑甲卫一起往上拽。
山坡忽然裂开一道缝。
“陆衡,小心!”
泥石轰然滚下。
陆衡把孩子推上高处,自己却被带下悬崖。
绳索猛地勒进我的掌心。
我跪倒在地,半个身子被拖向崖边。
“放手!”
陆衡悬在崖下大喊。
“再不放,你也会掉下来!”
我把绳子缠上手臂。
“我不放!”
黑甲卫抱住我的腰。
陆衡踩住崖壁,借着绳子一点点往上爬。
众人合力将他拽上山坡。
他翻身压住我,身后的崖壁彻底塌了。
我摸到他温热的脸,又死死按住他的胸口。
心跳又快又重。
“陆衡,你还活着。”
他握住我流血的手。
“沈秋娘,我活着。”
山洪淹没了北岭木桥,却没能再带走他。
8
洪水退去后的第五日,县衙押着陈守义游街示众。
他戴着木枷,断腿被两块木板夹着,只能由囚车拖行。
衙役一路敲锣。
“陈守义偷盗赈灾银钱,伪造药方,售卖假药!”
“今日押往各处指认罪证!”
街边有人朝囚车扔烂菜叶。
“连救命钱都偷,你还是人吗!”
“沈姑娘不要你,真是老天有眼!”
陈守义缩着脖子,始终不敢抬头。
囚车行到药庐门前,忽然停了下来。
县令带人抬着一块金匾走来。
匾上写着四个大字。
“仁心医女。”
镇上的百姓纷纷围过来。
“多亏秋娘提前报信,我一家六口才保住命!”
“沈姑娘还送了我们三日的伤药!”
“这块匾,她受得起!”
我和爹走出药庐。
县令将嘉奖文书递给我。
“沈秋娘预警山洪,配制伤药,救护灾民有功。”
“本官已上报府衙,从今以后,沈家药庐免除三年药税。”
百姓齐声叫好。
陈守义终于抬起了头。
他盯着那块金匾,眼睛渐渐红了。
“这些本来都该是我的。”
押车的衙役敲了一下木枷。
“你说什么?”
陈守义突然朝我大喊。
“秋娘,如果你没有退亲,沈家的药庐就是陈家的!”
“你救下的人,也会喊我一声陈掌柜!”
人群顿时骂了起来。
我看着他。
“你只想要我的药方、银子和名声。”
“什么时候想要过我?”
陈守义张着嘴,再也说不出话。
县衙核对完赃银,将他重新押回囚车。
傍晚又落起了大雨。
囚车刚走到街口,车轮便陷进泥坑。
趁衙役下来推车,陈守义竟翻下囚车。
他拖着断腿,爬到沈家门前。
木枷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秋娘!”
“我知道错了!”
他把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
“柳娇娇跑了,我娘也不要我了!”
“只有你是真心待我!”
“你替我守铺子,照顾我娘,还愿意陪我过苦日子!”
我撑伞站到门内。
“那都是没发生过的事。”
他猛地抬头。
“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
陈守义抓住门槛,哭得满脸是水。
“求你再看我一眼!”
“我不要柳娇娇了,我也不开药铺了!”
“我只想跟你过!”
“你不是说过愿意陪我吃苦吗?”
我走到他面前。
“从前愿意,是因为我以为你值得。”
“如今你的苦,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凭什么还要我陪?”
他拼命摇头。
“我改!”
“我什么都改!”
“只要你回来,我一定好好待你!”
我低头看着他。
“你求我下辈子别嫁,我听劝了。”
“如今你求我回头,我嫌你脏。”
陈守义浑身一震。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句话?”
“秋娘,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转身走进院子。
“你不配知道。”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陈守义吐出一口血,栽倒在泥水里。
衙役追上来,将昏死的他重新拖回囚车。
我关上院门。
门外的雨还在下。
这一回,淋雨求人的终于不是我。
9
半月后,县衙公开审案。
我和爹作为苦主,坐在公堂一侧。
堂下跪着陈家三人。
陈守礼是在邻县赌坊被抓到的。
他卷走的六两银子早已输光。
赌坊伙计追着要账时,他抄起板凳砸死了人。
县令重重拍下惊堂木。
“陈守礼,赌债伤人致死,你可认罪?”
陈守礼不停磕头。
“大人,我没想杀他!”
“我就是推了他一下!”
两名赌坊伙计立刻作证。
“他连砸了三下!”
“人倒下后,他还抢走钱袋逃了!”
县令展开仵作验状。
“人证物证俱全,还敢狡辩!”
“陈守礼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陈守礼瘫倒在地。
“哥,救我!”
陈守义戴着木枷,连头都没抬。
柳娇娇忽然尖叫起来。
“杀人的是他,关我什么事?”
县令冷眼看向她。
“你帮陈守义藏匿沈家老印,又将假药卖给过路货商。”
“十五名女子烂脸,两人险些丧命。”
柳娇娇哭着摇头。
“香粉不是我配的!”
“我只是帮忙卖货!”
受害姑娘揭开面纱。
“你亲口说用了只会变白!”
“我来退货,你还骂我脸烂是自己命贱!”
县令再次落下惊堂木。
“柳娇娇参与销赃,售卖毒粉害人。”
“杖二十,发配边荒服苦役八年!”
柳娇娇扑向陈守义。
“都是你害我!”
“是你说娶了沈秋娘,就有一辈子花不完的银子!”
陈守义猛地抬头。
“闭嘴!”
县令翻开最后一卷案宗。
“陈守义盗取药方,制售假药,伪造沈家印信与认罪契书。”
“又勾结赵长贵诬陷沈家,偷盗赈灾银钱。”
“数罪并罚,杖四十,流放千里,服苦役十五年!”
陈守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
“我的腿已经断了,走不到千里之外!”
县令冷声开口。
“那便死在路上。”
退堂后,王婶在衙门外拦住我。
“秋娘,陈老太昨夜没了。”
她叹了一口气。
“屋顶漏雨,她又发了高热。”
“早上送粥的人过去,身子都凉了。”
陈守义被衙役押出来,正好听见。
木枷从他肩上滑下一寸。
“我娘死了?”
王婶抹了抹眼睛。
“你弟弟跑了,你被关着,谁照顾她?”
“她死前一直喊秋娘的名字。”
陈守义慢慢跪了下去。
三日后,犯人被押往北境。
我随官府的药材车送行十里。
车队经过镇口时,陈守义忽然停下。
街边炊烟升起,饭菜香从院墙里飘出来。
他死死盯着沈家的方向。
“秋娘以前给我送过热汤。”
“冬天那么冷,她怕汤凉了,就揣在怀里。”
“我还嫌里面姜放多了。”
衙役推了他一把。
“快走!”
陈守义却笑了起来。
“她本来要嫁给我的。”
“药铺是我的,热饭也是我的!”
“她还在家里等我!”
他拖着断腿往回挣。
“秋娘,我回来了!”
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衙役将他按进泥里。
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别关门!”
“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
押送队伍渐渐走远。
他亲手扔掉的福气,再也追不回来了。
10
陈守义被押走后的第二个月,京城来了圣旨。
全镇百姓跪在县衙门前接旨。
“陆衡预警山洪,救民有功,封定远伯,召回京城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人群立刻沸腾起来。
“陆统领要回京了!”
“以后该叫陆伯爷了!”
我跪在人群里,没有抬头。
传旨官收起圣旨。
“陆大人,三日后随我启程吧。”
陆衡却没有接官印。
“臣领爵谢恩。”
“只是这京职,臣恳请辞去。”
传旨官脸色微变。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官职,你为何不要?”
陆衡指向洪水冲毁的河堤。
“北岭木桥未修,三处河堤仍有缺口。”
“百姓刚回家,明年不能再逃一次。”
“臣愿留任本府巡检使,带人重修河道,护一方安宁。”
县令赶紧递上早已备好的奏折。
“下官愿为陆统领作保。”
“本地确实离不开他!”
传旨官看完奏折,沉默片刻。
“圣上准你领爵留任,三年后进京述职。”
陆衡跪下领旨。
人群再次爆出欢呼。
他隔着众人看向我。
我攥住袖口,慢慢松开。
三日后,陆家媒人登门。
六箱聘礼摆满院子。
里面有朝廷赏下的银子,也有陆衡多年攒下的田契。
另有两箱药材和一套打制药丸的铜器。
爹笑得合不拢嘴。
“别人下聘送金银,你倒送药臼。”
陆衡站得笔直。
“秋娘用得上。”
媒人将聘书递给我。
“陆大人说了,三书六礼一样不少。”
“城南的小院也已过到沈姑娘名下。”
我没有接聘书。
院外的街坊顿时安静下来。
陆衡上前一步。
“你不愿意,我就把东西抬回去。”
“以后也不会逼你。”
我看着他。
“成亲以后,我还要坐堂看病。”
“自然。”
“药庐姓沈,也归我管。”
“谁敢抢,我替你报官。”
“我不会困在内宅替你伺候一大家子。”
陆衡点头。
“我没有一大家子,只有我。”
街坊们笑出了声。
他的耳根有些发红,神色却很认真。
“沈秋娘,我不求你替我守家。”
“我只求你愿意让我回家。”
“这一生不纳妾,不养外室,也不拿你的辛苦当本分。”
“一生一世,只你一人。”
我接过聘书。
“陆衡,我嫁你。”
婚期定在新医馆落成那日。
没有百里红妆,也没有流水般的酒席。
镇上每家送来一道菜。
获救的木匠替我打了药柜。
北街的姑娘们送来亲手缝的喜被。
我穿着红嫁衣,在新医馆门前给最后一个病人包好伤口。
陆衡没有催。
他坐在一旁替我剪纱布。
爹笑着敲了敲桌子。
“今日成亲,还不关门吃饭?”
我挂上歇诊的木牌。
“明日照常开门。”
几年后,沈家医馆在邻县开了两间分号。
陆衡也带人修好了木桥和河堤。
暮色四合时,他踩着木梯,把一盏防风气死风灯挂到屋檐下。
我站在院里抬头看他。
“再挂高些,雨天才照得远。”
“这里行不行?”
“行。”
他点亮灯芯,暖黄的光落满院子。
屋里传来爹催饭的声音。
陆衡从木梯上下来,朝我伸出手。
“秋娘,回家吃饭。”
我握住他的手。
灯很亮,饭菜还热,他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