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夜,我们一家开车回村过年。
经过盘山老路时,我发现那座全年无休的加油站竟然一片漆黑。
连经常听到的狗叫声都没有了。
我立刻踩下刹车,掉头往县城开。
我爸皱眉:“你掉头干什么?前面没多久就到家了。”
“今年就在县城过年了。”
大嫂气得拍座椅:“江宁,你太大惊小怪了!”
“明天就是除夕,人家回家过年不开门,有什么稀奇的?”
同行的村民也摇下车窗笑我:“加油站不营业就把你吓成这样?”
“前面二十分钟就到家,你们慢慢折腾吧!”
他们说完继续往山里开。
我不管家里人怎么骂,坚持让爸掉头。
一个小时后,我们刚回到县城家里。
大哥的手机突然收到同行村民发来的一段视频。
他只看了三秒,脸色瞬间惨白。
1
除夕前夜,我开车载着一家人回村过年。
我爸江建国坐在副驾驶。
大哥江伟和大嫂李秀兰挤在后座,脚边塞满了年货。
大嫂抱着两盒白酒,笑得合不拢嘴。
“这两瓶酒可花了我八百多,明天给二叔公一送,咱家肯定有面子。”
我爸看了一眼窗外。
“开稳点,翻过前面那道弯,再有二十分钟就到家了。”
盘山老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着湿冷的路面。
我把车速降下来,刚转过一道急弯,就看见了路边的加油站。
那是方圆三十里唯一的加油站。
老板赵大金最爱挣钱,平时哪怕凌晨两三点,招牌和院灯也全亮着。
门口的大喇叭更是从早响到晚,隔着两道山弯都能听见。
可今晚,加油站里一片漆黑。
招牌没亮,值班室没亮,连院门口的灯箱都灭了。
我下意识松开油门。
大嫂探头往前看了一眼。
“怎么慢下来了?”
我没有回答,只盯着加油站门口。
赵大金养了两条大黑狗,平时只要有车经过,就会隔着铁门追着狂叫。
今晚,两只狗一点动静都没有。
院子里安静得像是没人住。
我爸催了一句。
“宁宁,往前开啊,后面的车都跟上来了。”
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的同时,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扑进车里。
那股味道里还混着烧焦塑料的焦臭味。
我立刻升起车窗,踩下刹车。
大哥的身体往前一晃。
“怎么突然停车了?”
“前面不对劲。”
我打开双闪,盯着后视镜里的山路。
大嫂皱起眉头。
“一个加油站关门而已,哪里不对劲?”
“赵大金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他连去年大年初一都没关过门。”
我爸摆了摆手。
“今年想回家过年了呗,谁还能一辈子不休息?”
“可门口连狗叫都没有。”
大嫂翻了个白眼。
“狗也得睡觉啊,你总不能因为狗没叫,就说前面要出事吧?”
我没有理她,慢慢踩下油门,准备在前面的宽处掉头。
车身刚转了半圈,大嫂就急了。
“江宁,你干什么?”
“回县城。”
我爸猛地扭过头。
“马上到家了,你现在回县城?”
“空气里有柴油泄漏的味道,还有东西烧焦的味道。”
我握紧方向盘。
“前面全是连续盲弯,一旦路面有油,车开进去就很难退出来。”
大嫂气得拍了一下座椅。
“你少拿上班那套吓唬我们!”
“明天就是除夕,村里人都等着咱们回去包饺子,爸还答应二叔公去上头香呢!”
我爸也沉下了脸。
“宁宁,过年讲究顺顺利利,别大晚上自己吓自己。”
“我不是吓自己。”
我指向漆黑的加油站。
“一个全年不关门的地方突然熄灯,两条见车就叫的狗也没声音,再加上这么重的柴油味,这不是一件巧事。”
大哥犹豫着开口。
“要不我下车看看?”
“不行!”
我立刻锁死车门。
“谁都不许下去!”
大嫂冷笑了一声。
“江伟,你听见没有,你妹妹现在连车门都不让开了。”
她伸手推了推大哥。
“你赶紧把手刹拉上,别让她掉头!”
大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嫂,没有动。
大嫂气得抬高声音。
“江伟,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们大过年的不回家,难道真陪她在县城喝西北风?”
她说着弯腰探向前排,伸手就要抢我旁边的手刹。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嫂子,坐回去。”
“今晚这条路,我绝不会再往前开一步。”
2
李秀兰甩开我的手,气得脸都红了。
刺耳的喇叭声突然从车后响起。
一下接着一下,震得人心里发慌。
跟在后面的三辆返乡车全被我们堵在了弯道上。
最前面那辆面包车摇下车窗,刘德发探出脑袋大喊。
“江宁,你停在路中间干什么?”
“车坏了就赶紧靠边,别挡着大家回村过年!”
我降下一半车窗。
“德发叔,加油站不对劲,前面可能有危险,你们先别过去。”
刘德发看了一眼漆黑的加油站,嗤笑出声。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人家赵大金辛苦一年,大过年的关门回家歇两天,不是很正常吗?”
后面有人跟着笑了起来。
李秀兰立刻降下车窗,隔着车窗喊道。
“德发叔,你别听她的。”
“她闻到一点怪味,非说前面要出事,还要拉着我们回县城。”
刘德发笑得更大声了。
“江宁,你在城里待几年,胆子怎么越待越小了?”
“小时候摸黑走这条路,也没见你怕成这样。”
我看向加油站前面的路面。
车灯边缘照到几片发亮的湿痕,一直延伸进前方的弯道。
我心里越发不安。
“德发叔,你仔细看路面,那些湿痕很可能是油。”
“空气里的柴油味很重,前面又都是下坡急弯,一旦轮胎打滑,车根本停不住。”
刘德发不耐烦地摆手。
“冬天路上有点水不是很正常吗?”
“你别拿几片反光的水渍吓唬人。”
第二辆轿车的车窗也降了下来。
孙二勇叼着烟,把头伸出车外。
“宁姐,你不是在应急中心上班吗?”
“怎么上班上出神经病了?”
“看见加油站关门就说漏油,看见路面反光就说有危险。”
“照你这么想,我们以后是不是连门都不能出了?”
几辆车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我压着火气继续劝他们。
“你们信不信我都没关系,但前面的情况不明,先一起回县城最安全。”
“最多多开一个小时,没必要拿一车人的命去赌。”
孙二勇夹着烟笑了。
“我老婆孩子都在车上,我难道还不知道惜命?”
“你怕死就自己回去,别拉着大家陪你折腾。”
第三辆车也跟着按响喇叭。
“快让路!”
“再磨蹭下去,饺子都凉了!”
“前面二十分钟就到村,谁愿意跟你回县城?”
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压住了我的话。
刘德发把脑袋缩回车里。
“赶紧把车挪开。”
“你们江家愿意大过年住县城,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我爸脸色难看,低声劝我。
“宁宁,要不咱们跟着他们走吧。”
“这么多人一起过去,真有事也能互相照应。”
“真出了事,人多也救不了命。”
我挂上倒挡,慢慢把车退向路边的空地。
刘德发见前面让出位置,立刻踩下油门。
面包车擦着我们的车头冲了过去。
孙二勇经过我身边时还按了两下喇叭。
“江宁,回县城好好睡一觉吧!”
“明早想明白了,再回来给大家拜年!”
第三辆车紧跟着越过我们,驶向漆黑的加油站。
三辆车的尾灯很快消失在前方弯道。
李秀兰看着他们远去,厉声大喊。
“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明天全村都知道我们一家被个关门的加油站吓跑了!”
“我买的酒和年货怎么办?”
“二叔公那边怎么交代?”
大哥拉住她。
“你先别闹,宁宁也是担心安全。”
“你就知道护着你妹妹!”
李秀兰抬手捶了大哥一下。
“刚才全村人都在笑话我们,你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爸沉着脸靠回座椅。
“宁宁,你最好真有个说法。”
“要是今晚什么事都没有,明天回村以后,我可没脸替你解释。”
我不再争辩。
我挂上前进挡,把方向盘打到底。
车头彻底转向县城后,我一脚踩下油门。
“丢脸总比丢命强。”
“今晚不管谁骂,我都不会回头。”
3
半小时后,我把车开进了县城旧小区。
这是我爸以前上班时分到的老房子,平时没人住,屋里连暖气都没开。
我刚打开防盗门,一股冷气就扑了出来。
李秀兰拖着行李箱进门,抬手便把箱子摔在地上。
“这屋里比外面还冷,怎么住人?”
我打开电灯,墙角落了一层灰。
冰箱里空空荡荡,厨房只有半袋挂面和几颗鸡蛋。
李秀兰挨个拉开柜门,脸色越来越难看。
“年货都在车里,菜和肉全送回村里了,这里连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出来。”
“明天就是除夕,你让一家人吃挂面过年吗?”
我把行李提进客厅。
“附近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等会儿去买。”
“说得轻巧!”
李秀兰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
“你自己作妖就算了,凭什么拖着我们一起遭罪?”
“白糟蹋一箱油不说,还让全村人看了笑话!”
大哥江伟关上门,低声劝她。
“少说两句,先把电暖器找出来。”
“凭什么不让我说?”
李秀兰指着我。
“她自私起来谁都不管,就凭加油站没开门,硬把一家人带回这个破地方。”
我爸站在窗边抽烟,脸色也不好看。
“宁宁,现在已经回来了,你总得说清楚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我看见加油站前面的路面有大片油迹。”
“空气里的焦糊味也不正常。”
李秀兰冷笑一声。
“你看见了吗?”
“天那么黑,你不就是自己瞎猜?”
我没有继续解释,转身去厨房烧水。
大哥拿出手机,返乡群里有很多消息。
第一条就是刘德发的语音。
“各位,跟你们说件新鲜事。”
“有些人半路看见加油站关门,吓得连年都不敢回家过喽!”
群里很快响起一阵笑声。
孙二勇紧接着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副驾驶的视角。
他的车跟着刘德发的车继续往前开。
“路好得很,啥事也没有。”
“江宁,你回县城了吗?”
“今晚可得把门窗关紧,别再让几声狗叫吓得睡不着!”
群里接连跳出几十个大笑表情。
李秀兰一把夺过大哥的手机,将屏幕怼到我眼前。
“看见没有?”
“人家什么事都没有!”
我看着视频没说话。
李秀兰把手机塞回大哥手里。
“你现在就在群里道歉。”
“跟大家说是你妹妹胆小,害得我们一家半路逃回县城。”
大哥为难地看着我。
“宁宁,要不发一句吧。”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没事,别为了这点事闹得亲戚邻居都不高兴。”
“我不道歉。”
我关掉烧开的水壶。
“他们现在没事,不代表路上没有危险。”
李秀兰声音猛地拔高。
“你还嘴硬?”
“非得真出点什么事,才能证明你厉害是不是?”
我没有再说话,只把手机放在桌上,留意着村群的消息。
刚过了几分钟,大哥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同行的周强私发来一段只有几秒钟的视频。
李秀兰立刻催他。
“快点开,让江宁看看他们是不是平安到家了。”
大哥随手点开视频。
屏幕的微光照在他脸上。
只看了三秒,他整个人突然僵在原地。
下一刻,手机从他手里滑落,重重摔在地板上。
4
“你看见什么了?”
李秀兰伸手去拉大哥,大哥却像没听见一样。
我弯腰捡起手机,视频还停在最后一帧。
画面里火光冲天,半条山路都被烧红了。
一辆面包车横在护栏边,车头已经被烧得只剩下黑色铁架。
另一辆轿车撞在山壁上,车门外躺着一个浑身冒火的人。
他一边翻滚,一边朝镜头伸手。
视频里全是哭喊声。
“救命!”
“车里还有人!”
“快把孩子拖出来!”
镜头剧烈晃动了一下,画面随即变黑。
李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猛地捂住嘴。
“这不是刘德发的面包车吗?”
大哥嘴唇发抖。
“是他们。”
“周强拍完就发给我了。”
我立刻重新播放视频。
火势不是从某一辆车开始的。
路面、护栏和旁边的排水沟都在燃烧。
大片火焰顺着弯道一直往前蔓延。
我心里一沉。
“不是普通车祸。”
“路上被人泼了大量柴油。”
我爸猛地掐灭烟头。
“谁会往路上泼这么多油?”
手机突然响起语音电话。
来电人正是周强。
大哥的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我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周强,你现在在哪儿?”
听筒里先传来一阵剧烈咳嗽。
紧接着,又是一声沉闷的爆炸。
周强带着哭腔吼了起来。
“江宁,救命啊!”
“老刘他们的车全烧起来了!”
“你先别慌,把位置告诉我。”
“加油站过去第二个盲弯!”
周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路上全是油,车一开过去就打滑!”
“前面还横着几排装满汽油的铁桶!”
“老刘撞上铁架以后,那些桶一下全炸了!”
我攥紧手机。
“你在第几辆车里?”
“我在最后一辆。”
“我的车撞进排水沟,没冲进火里。”
周强突然哭喊起来。
“可我老婆被卡在副驾驶了!”
“二勇的车在中间,他儿子还在车里!”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随后,又有玻璃爆裂的声音响起。
大哥急得往门外冲。
“我们回去救他们!”
我一把拽住他。
“现在回去只会多烧一辆车!”
我对着手机提高声音。
“周强,听我说!”
“不要靠近燃烧的车辆,也别站在下风口!”
“能动的人全部往山坡高处撤,用湿衣服捂住口鼻!”
“你们马上拨打119和120,把共享位置发出来!”
“我打了,可山里信号断断续续!”
“那就把位置发给我,我来报警!”
我爸已经拿起另一部手机拨打119。
周强那边却再次传来巨响。
他惨叫一声,电话突然断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秀兰盯着地上的手机,脸色一点点变青。
“他们刚才就在我们前面。”
“我们的车原本排第四。”
没人回答她。
如果我没有掉头,我们会紧跟着周强驶入那个盲弯。
前面的车撞上路障后,我们根本没有停车和后退的空间。
李秀兰的双腿忽然一软,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差一点。”
“就差一点,我们一家全烧死了。”
她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冷清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还逼江伟拉手刹。”
“我还骂你作妖。”
大哥蹲下去拉她,她却一把推开。
李秀兰左右开弓,又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
“是我差点害死你们!”
“要不是江宁坚持掉头,我们现在就在那片火里啊!”
5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扶起李秀兰,立刻拨通119。
电话接通后,我直接报出位置。
“青石县高山村盘山老路,赵大金加油站往东第二个盲弯,发生多车起火。”
“现场疑似有人故意倾倒大量柴油,还设置了装有易燃液体的铁桶路障。”
接线员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
“请问现场有多少人被困?”
“三辆车,至少十个人,有人被卡在车里。”
“普通消防车不能从加油站方向靠近,那段路窄,路面已经被油覆盖。”
我调出手机地图。
“让救援车辆从北面的林场防火道逆向进入,那里地势高,也处在上风口。”
接线员迅速记录。
“明白,我们立即联动林场和交警。”
我又拨打120,把伤员人数和烧伤情况说清楚。
大哥站在旁边,声音发颤。
“周强联系不上了。”
“继续打,直到他接。”
第三次拨过去,电话终于通了。
周强的声音已经十分虚弱。
“江宁,我把我老婆拖出来了。”
“你们马上往北侧山坡走,那里是上风口。”
“不要穿过火场,也不要用水扑地上的油火。”
“用厚外套盖住裸露皮肤,离那些铁桶越远越好。”
“二勇的孩子还在车里。”
周强哭着问我。
“我能不能回去救他?”
“不能!”
我咬紧牙关。
“油箱随时会爆,你回去只会搭上自己的命。”
“消防队已经从林场防火道进山了,你先保住身边能救的人。”
二十多分钟后,远处终于传来接连不断的警笛声。
凌晨两点,现场的明火被控制住。
县公安局打来电话,让我们保持通讯畅通,暂时不要返回盘山路。
直到凌晨四点,负责案件的刑警才再次联系我。
“江宁女士,嫌疑人已经抓到了。”
我打开免提。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嫌疑人是加油站老板赵大金。”
“他因私售劣质燃油,被高山村多名村民联名举报,加油站年前收到停业处罚。”
“他认为自己破产是村民害的,便提前准备柴油、铁架和装有易燃液体的铁桶,打算趁返乡车流集中时实施报复。”
我爸的手猛地一抖。
“他为什么不开灯?”
“他先切断了加油站电源,又给两条看门狗下了药。”
警察停顿片刻。
“你们看到的异常,都是他布置现场后留下的痕迹。”
“警方在山顶抓到他时,他正拿望远镜观察火场。”
“他的手机里还存着返乡群的车辆信息和通过顺序。”
“刘德发的面包车是第一辆,孙二勇是第二辆,周强是第三辆。”
电话那头沉声说道。
“你们家的车原本排在第四。”
我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扶着桌沿,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要不是宁宁掉头,我们一家……”
后面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秀兰双腿一弯,直直跪在我面前。
“宁宁,是嫂子错了。”
她抓住我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我不该骂你,更不该让江伟抢手刹。”
“你救的不是我一个人。”
“你救了咱们全家四条命。”
6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警方派车接我们去县人民医院做笔录。
医院门口停满了警车和救护车。
担架从急诊大厅里不断推进推出,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焦糊味。
刚走到抢救室外,我就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走廊两边挤满高山村的人。
有人蹲在墙角捂脸痛哭,有人跪在抢救室门口不停磕头。
护士推着一张盖有白布的担架从我们面前经过。
白布下面露出一只烧坏的运动鞋。
李秀兰看了一眼,立刻捂住嘴,躲到了大哥身后。
负责接待我们的警察低声说道。
“昨晚共有两人死亡,三人重伤,另外几人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和烧伤。”
“孙二勇当场死亡。”
“刘德发全身大面积烧伤,目前还在抢救。”
李秀兰的脸一下白了。
昨晚,孙二勇还隔着车窗笑我在城里上班上出了神经病。
如今隔着一扇门,活着的人还在抢救,死去的人已经被白布盖住。
旁边的处置室忽然传来痛哭声。
“都是我不听劝啊!”
一名护士推着周强从里面出来。
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脸颊和手臂满是燎泡。
看见我们一家站在走廊里,他突然挣扎着坐了起来。
“江宁!”
他动作太大,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护士连忙按住他的肩膀。
“你肋骨断了,不能乱动!”
周强却死死抓着担架边缘,眼泪不断往下流。
“昨晚江宁明明拦过我们。”
“她说路上有油,让我们一起回县城。”
“可我们笑她胆小,还按喇叭催她让路。”
他抬手捶向自己的胸口。
“我们为什么不听她的啊!”
“要是我也掉头,我老婆就不会烧伤,二勇也不会死!”
大哥眼眶发红,伸手按住他。
“强哥,别打自己了。”
周强哭得喘不上气。
“老刘撞上路障时,还在车里骂江宁多事。”
“后来火烧起来,他隔着玻璃喊,说早知道就跟江宁回去了。”
周围的村民全都低下头。
就在这时,一名头发凌乱的老妇人突然从抢救室门口冲过来。
她是孙二勇的母亲。
“你就是江宁?”
她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你知道前面有危险,为什么不拦住我儿子?”
“你为什么不把车横在路中间?”
“只要你不让路,我儿子就不会死!”
我还没开口,李秀兰已经冲上来推开她的手。
“你凭什么怪江宁?”
“她劝了三遍,是你儿子自己骂她有病,非要往前冲!”
孙母坐在地上拍腿哭喊。
“她既然能救自己,就该把所有人都救下来!”
我爸挡在我面前,气得声音发抖。
“宁宁不是你儿子的保姆!”
“她好心提醒,是你儿子不听,还逼她让路!”
李秀兰红着眼指向抢救室。
“昨晚连我都骂过江宁,可我知道自己错了!”
“你儿子的命是赵大金害的,也是他自己轻敌送掉的。”
“谁都没有资格逼江宁替他的选择偿命!”
7
孙母还坐在地上哭闹,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
“都安静,这里是医院。”
县刑侦大队长韩立成带着两名交警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孙母,又转向我。
“江宁女士,请你配合补充调查。”
“我们需要调取你车上的行车记录仪。”
我点了点头。
“车停在医院外面,我带你们去拿。”
李秀兰立刻跟上来。
“韩队长,昨晚江宁真的劝过他们。”
“我当时也在车里,我能作证。”
韩立成语气平静。
“我们会根据证据认定,不会冤枉任何人。”
交警取下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在医院会议室连接电脑。
沿途监控先出现在屏幕上。
晚上十点零七分,我的车停在加油站外的弯道口。
车停稳后不久,后面的三辆车陆续追了上来。
交警逐帧放大画面。
加油站门前的路面泛着大片油光。
铁门里面,两条黑狗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
韩立成皱起眉头。
“这些异常很明显,但夜间经过的人很容易忽略。”
随后,行车记录仪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里。
“德发叔,路面很可能有油,前面全是下坡急弯,你们先别过去。”
紧接着,刘德发的笑声响起。
“冬天路上有点水不是很正常吗?”
孙二勇也在后面喊道。
“你在城里上班上出神经病了?”
“你怕死就回去,别拉着大家陪你折腾。”
画面里,我再次提醒他们一起返回县城。
三辆车却连续按响喇叭,逼我让路。
刘德发的面包车率先从我们车头前冲过去。
后面两辆车紧跟着驶入山道。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孙母站在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
“可她要是坚持拦着……”
负责调查的交警打断她。
“盘山弯道不允许长时间横车堵路。”
“江宁女士已经停车示警,并且连续提醒多次。”
“其他车辆驾驶人明知存在风险,仍主动超车进入危险路段,责任由驾驶人自己承担。”
韩立成合上记录本。
“从法律和事实来看,江宁女士没有任何责任。”
“她也已经尽到了远超普通人的提醒义务。”
孙母低下头,再也说不出话。
韩立成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让警察打开另一段公路监控。
画面中,我的车掉头后不久,十多辆返乡车辆从县城方向驶来。
交警已经提前封住路口,将它们全部拦下。
韩立成看向走廊里的村民。
“江宁女士报警时,不但报准了位置,还指出了柴油火灾的处置风险和最佳救援路线。”
“消防车辆因此避开了漏油路段,从林场防火道进入现场。”
“交警也及时封路,拦下了后续十三辆返乡车辆。”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再晚十分钟,伤亡人数至少还会增加几十人。”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刚才还对我指指点点的村民纷纷移开目光。
韩立成郑重地对我说道。
“江宁,你的判断和处置非常专业。”
“你不但救了自己的家人,也救了后面十三辆车上的人。”
8
从医院回到县城旧居,已经是大年初一中午。
李秀兰进门后没有抱怨屋里冷,而是先把电暖器搬到客厅。
她又拉着大哥去了趟超市,买回肉、菜和包饺子的面粉。
饭菜端上桌后,她从行李箱夹层取出一本存折和一张银行卡。
她把东西推到我面前。
“宁宁,这些交给你。”
我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这是你和大哥的钱,给我干什么?”
李秀兰低下头。
“家里这些年都是我管钱。”
“我总觉得多花一块钱都是吃亏,丢一点面子都是受气。”
“昨晚要不是你拦着,我们省下的那些钱,一分也带不进棺材。”
她把银行卡塞进我手里。
“以后家里的大事都听你的。”
“年货怎么买,过年去哪儿,遇到危险怎么办,都由你决定。”
大哥在一旁点头。
“我也同意。”
我爸端起茶杯,声音低沉。
“以后谁再拿面子压宁宁,我第一个不同意。”
李秀兰拿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打开几个亲友群。
群里有人正在议论昨晚的惨案。
她没有回话,挨个点击退出。
“以前我最怕别人说我不合群。”
“现在我才明白,跟着一群糊涂人起哄,迟早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把存折推回去。
“钱还是你自己保管。”
“但以后遇到高风险的事,先保命,再算账。”
李秀兰用力点头。
门外很快响起敲门声。
我打开门,二叔公一家拎着牛奶和水果站在外面。
他们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同村亲戚。
从前他们嫌我常年在城里工作,过年见面总说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丫头”。
今天刚进门,二叔公便握住我的手。
“宁宁,你真是咱们江家的救命女诸葛!”
表婶也满脸堆笑。
“早就看出这孩子有出息。”
“听说她一个电话,还救下了后面十三辆车的人。”
李秀兰把椅子搬过来。
“以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表婶笑容一僵。
“以前那不是开玩笑吗?”
“谁知道宁宁这么有本事。”
亲戚们坐下后,很快议论起刘德发和孙二勇。
有人摇头叹气。
“老刘就是太狂了,平时谁的话都不听。”
另一个人接着说道。
“孙二勇也傻,看见路上有油还敢往前冲。”
“换成我,我肯定早掉头了。”
我抬起眼看向他们。
“昨晚他们冲过去时,群里没有几个人觉得他们错。”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一些。
表婶尴尬地笑了笑。
“大家当时不知道前面真有危险。”
“我也不知道。”
我平静地说道。
“我只是看见异常,觉得最坏的后果承担不起。”
“真正害人的不是不知道真相。”
“是明明有人提醒,还怕被笑话,跟着别人一起冒险。”
刚才还在说风凉话的亲戚纷纷闭了嘴。
我爸放下茶杯。
“宁宁说得对。”
“我们江家往后不拿面子赌安全,也不跟着别人瞎起哄。”
李秀兰立刻接过话。
“谁再笑我们胆小,就让他自己去冒险。”
我看着一屋子神情复杂的亲戚。
“规矩不是胆小,谨慎也不丢人。”
“活着回家,才是最大的体面。”
9
春节过后,高山村再也没有恢复往年的热闹。
村口每天都停着警车,盘山路也被拉起警戒线。
刘德发还躺在重症监护室,孙二勇的丧事办了整整三天。
村里人见面不再拜年,而是围在一起议论谁举报了赵大金,谁又该为惨案负责。
有人说我们一家提前掉头,肯定早就知道赵大金要报复。
还有人追到县城,打听我是不是从警方那里收到过消息。
李秀兰看到那些消息,气得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他们怎么什么话都敢编?”
“你救了那么多人,他们还想往你身上泼脏水!”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这个圈子已经烂了,解释再多也没用。”
饭桌上,我拿出一张房产宣传单。
“爸,村里的宅基地别盖了。”
我爸愣了一下。
那块宅基地是他忙了半辈子才批下来的。
以前他常说,等新房盖好,就能风风光光回村养老。
我指着宣传单上的小区。
“把建房的钱加上家里的积蓄,去市里换套现房。”
“封闭小区有物业,有电梯,也有消防和门禁。”
“以后过年就在新家过,不再走那条盘山路。”
我原以为父亲会反对。
他却只沉默片刻,便点了头。
“宅基地不要了。”
“房子盖得再气派,住得不安心也没有用。”
李秀兰也立刻表态。
“我赞成搬。”
“以前我总想着回村盖栋小楼,好让亲戚们羡慕。”
“现在谁羡慕我,我都不在乎。”
大哥看向她。
“首付还差一点。”
李秀兰转身回房,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我攒的十二万私房钱。”
大哥满脸惊讶。
“你什么时候攒了这么多?”
“本来想留着买车。”
她把卡推到我面前。
“现在先买房。”
“车可以晚几年换,家必须住得安全。”
一周后,我们在市中心看中了一套电梯洋房。
小区实行人车分流,访客进入需要业主确认。
楼道装有监控,地下车库和消防通道都有专人巡查。
我爸当场交了定金。
李秀兰签完字,长长松了口气。
“以后终于不用为了面子折腾了。”
装修时,我给入户门换上了智能门锁。
厨房安装燃气报警器,客厅和卧室都配了烟雾报警器。
玄关柜里放着灭火毯、急救包、手电和备用电源。
李秀兰起初看着一柜子东西发愣。
“这些真能用上吗?”
“最好永远用不上。”
“但真出了事,不能什么都没有。”
搬家当天,我把全家叫到客厅。
我教他们关闭燃气总阀,又带着他们走了一遍消防通道。
大哥认真拍下每个步骤。
我爸把物业电话贴在冰箱上。
李秀兰检查完应急包,主动问我。
“如果晚上起火,咱们先做什么?”
“先判断火势,再报警和撤离。”
“不要贪财物,也不能坐电梯。”
她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住进新家。
门锁落下的提示音清晰响起。
窗外车流明亮,屋里安静温暖。
我爸看着坐在一起的一家人,轻声说道。
“以前我总觉得回村才叫落叶归根。”
“现在才知道,一家人平平安安待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10
转眼又是一年除夕。
新家的窗户贴着红窗花,客厅里挂满了喜庆的小灯笼。
厨房飘出炖排骨的香味。
李秀兰系着围裙,端出一盘刚煮好的饺子。
“宁宁,洗手吃饭了。”
大哥把最后一道鱼端上桌。
我爸坐在主位,笑着给每个人倒了杯酒。
“今年谁都不许谈工作。”
“一家人平平安安吃顿团圆饭。”
门铃忽然响了。
我打开门,远房表舅拎着两盒点心站在外面。
他进门后四处打量,嘴里连连称赞。
“这房子不错,还是你们江家有福气。”
“去年躲过一劫,今年就住上了新房。”
李秀兰给他添了副碗筷。
“不是躲过一劫,是宁宁救了我们。”
表舅端起酒杯,笑得有些不以为然。
“宁宁确实心思细。”
“可去年那事也是正好让她碰上了。”
饭桌上的笑声淡了下去。
表舅喝了两杯酒,话也越来越多。
“我就是随便问问。”
“去年要是虚惊一场,加油站只是停电,路上也什么事都没有呢?”
“江宁大过年的折腾全家回城,耽误祭祖,还让村里人笑话。”
“那不得被人念叨一辈子?”
我爸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
“好好吃你的饭,提这些干什么?”
表舅摆了摆手。
“我又没说她做错了。”
“我就是觉得,人不能一有风吹草动就往坏处想。”
我端起茶杯,平静地看向他。
“表舅,那晚我不知道前面一定有危险。”
“我只知道加油站反常,路面有油,空气里还有焦糊味。”
“继续往前走,最坏的结果我们承担不起。”
表舅笑了一声。
“可万一猜错了呢?”
我把茶杯稳稳放回桌面。
“猜错了,不过是多费几十块钱油钱,被亲戚笑话几句。”
“可要是猜对了没有掉头,我们一家连被人笑话的命都没了。”
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表舅握着酒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大哥第一个开口。
“当时我也觉得宁宁太小心。”
“现在谁要笑她胆小,我第一个不同意。”
李秀兰也放下筷子。
“那天我还想抢手刹,逼她继续往前开。”
“要不是宁宁坚持,我们四个人早就烧在山路上了。”
她看着表舅,语气认真。
“少吃一顿年夜饭不会死人。”
“被人说几句,也不会少块肉。”
“为了面子拿全家的命去赌,那才是真糊涂。”
表舅脸涨得通红,低头喝了口酒。
“是我说错话了。”
窗外忽然响起烟花升空的声音。
大片光亮透过落地窗,在每个人脸上闪过。
小区保安沿着楼下步道巡逻。
门禁提示灯安静地亮着。
物业群里也准时发来春节消防提醒。
我爸重新举起酒杯。
“过去的事不提了。”
“新的一年,一家人平安最重要。”
我们碰了碰杯,继续吃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我望着围坐在桌边的家人,心里再没有一年前的紧张和后怕。
窗外是万家灯火,屋里是家人的说笑声。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好运从来不是侥幸。
而是在危险来临时,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也敢带着最重要的人及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