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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5:08:59

无人区自驾游的第三天,暴雪封路。

为了活跃气氛,他们突发奇想,要玩一场荒野大逃杀。

他们抽中了猎手,我抽中了猎物。

规则是:我被丢在距离房车五十米外的雪坑里,他们有十分钟时间抓我。

只要我不被找到,就算我赢。

“林鹿,你平时不是胆子最大吗?去给哥几个打个样!”

竹马把我的羽绒服扒了,一把将我推向车外。

车门落锁的瞬间,哥哥笑着冲我按了下喇叭。

闺蜜举着手机录像,隔着车窗对我做口型:

“逃吧,小猎物。”

男友握着方向盘,眼神玩味:

“别装可怜,跑起来就不冷了。十分钟,我们数着呢。”

我在暴雪里踩空,拼命拍打房车,先天性心脏病发作了。

但是我的药,刚刚被竹马当做搜身战利品留在了车上。

车窗内,他们正对着我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

这场游戏他们赢了。

彩头,是我的命。

1

“时间到。猎物被抓获,猎手全员胜利。”

竹马按停手机计时器,笑得靠在座椅背上。

“你们看林鹿,又开始老一套了,蹲雪地里不动弹,捂胸口装犯病。”

我飘在空中,身体斜斜陷在雪堆里。

我想说:“沈屹,这次不是装的。”

可我只能从他面前飘过去。

闺蜜对着我喊:

“林鹿,别躺啦!游戏结束咯,快回来,外面雪越来越大,别闹小脾气。”

我没有回应。

“你看,还跟我们置气。”

闺蜜把这段视频转发进几个人共同的私人群组。

竹马往窗外瞥了一眼,忽然停住笑:

“哎,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真冻着了吧?”

闺蜜立刻接话:“冻什么呀,她演投入了呗。你越看她,她越来劲。”

竹马“啧”了一声,把窗缝关上了。

群消息叮咚叮咚疯狂刷新。

【哈哈林鹿又开始戏精发作】

【知道自己跑不过就装发病是吧】

【多大的人了玩游戏输了就摆烂】

江陈是我对象,但没人知道。

我们在一起整整一年,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情。

对外,他永远单身,闺蜜才是众人眼里和他最登对的知己。

他望向窗外的我,眉头皱起:“闹够了就起来。”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一不顺心就拿心脏病说事。”

他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像是要起身。

苏晚头也没抬:“别去,你一开门她就赢了。她就是要你哄。”

男友的手停了两秒,收了回来。

我飘在车顶,忽然很想笑。

我的竹马,清楚知道我确诊先天性心脏病。

却永远把发病当成我在偷懒演戏。

他拍着大腿笑:“我可太熟林鹿这套了。”

“去年夏天我们爬山,爬到一半她说胸闷,蹲路边不走,我们只好原地歇了四十分钟。”

“结果下山看见山脚有家奶茶店,她噌一下跑过去排队,比我跑得还快。”

“从那以后她再说胸闷,我就当她想偷懒。”

闺蜜接话:“她不就是吃准了咱们会当真吗?”

“上次在画室通宵,她也说心脏不舒服。”

“我陪她去了趟医院,医生就让她歇着,啥事没有。”

竹马一拍大腿:“对,就那次。”

“她自己说不清楚,我们怎么知道哪次是真的哪次是假的?”

我哥抬起头,轻飘飘的说:“行了别管她,让她在外面冷静几分钟,磨磨她的性子。”

“刚好,我跟大家说个事,之前林鹿拿到那个省级青年画展入选名额。”

“我已经跟主办方沟通好了,换成了晚晚。”

闺蜜立刻抬起头,手摆了两下:

“别别别,那是小鹿自己拿的,我怎么能——”

“你画得比她好,”哥哥打断她,“她的画太规矩了,没灵气。”

“评委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你准备一下材料就行。”

竹马马上接话:“苏晚确实比林鹿灵,上次画室老师不也这么说吗?”

“林鹿那几张稿子翻来覆去改了十几遍,笨功夫而已。”

闺蜜抿着嘴,手机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嘴上还在推:“这样小鹿会不会不高兴啊……”

“她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哥哥淡然说,“机会给合适的人,就这么简单。”

男友点了点头,没说话,剥了颗糖递给闺蜜。

闺蜜接过来,笑了一下:“那……谢谢哥。”

我飘在车顶,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把我的名额分完了。

那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一张张画稿改上百次,闯过三轮选拔才拿到的名额。

我的亲哥哥,没有问过我半个字,随手就转送我的闺蜜。

我想问他:“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发烧,你背我去医院?”

可我只是穿过他的肩膀。

车厢里面暖气融融,零食饮料摆了满桌。

他们刷着群聊,互相说笑,偶尔瞥一眼雪坑里被积雪慢慢覆盖住的我。

所有人都觉得:我在演戏,我想靠装病博取所有人关注。

没人打算开门查看我的真实状况。

他们商量着,打算再晾我十五分钟,等我自己服软求饶再放我回房车。

2

窗外暴雪没有减弱,我的躯体大半已经埋进积雪。

“怪了,怎么还不起来?”

竹马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细缝,缩了缩脖子,望向雪坑。

“不会是装得太投入睡着了?要不咱们下去逗逗她,看看是不是闭着眼演戏。”

闺蜜起哄:“怎么逗?”

“过去扒两下衣服呗,”竹马笑得轻佻,“真冻着的人会止不住哆嗦。”

“要是她偷偷在里面缩着发抖,就实锤故意演我们。”

男友淡淡点头:“也行,去戳戳她,别让她没完没了闹。”

他们裹厚外套推开车门。

竹马伸手,粗暴地撩开我身上堆积的厚雪,伸手直接扯开我仅存单薄毛衣领口。

雪粘在我皮肤上,我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应激的颤抖。

可风雪太大,天色昏暗。

他们只当我是硬憋着,死撑着装样子不肯认输。

“还硬扛,真能演。”

竹马嗤笑一声,又把雪胡乱扒回我身上。

我看着他们转身,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一点点沉下去。

闺蜜手机里面,刚才剪辑好的短视频,掐头去尾。

剪掉他们扒掉我羽绒服,拿走心脏病药物的片段。

只保留我躺在雪坑不动、拍打车门的镜头。

配文:自驾游玩游戏,朋友输了就地装病,谁懂。

视频被群组里面的人转发扩散,流到短视频平台。

评论区铺天盖地:

【玩不起就别玩游戏】

【戏精,拿病痛当博取关注筹码太恶心】

那些过往碎片,像走马灯在我消散的意识里面回旋。

学校运动会我心脏不适晕倒,醒来听见旁人议论我苦肉计博男生同情。

我熬夜给男友准备生日礼物,发病住进医院,男友说我用生病绑架他的情绪。

每一次真实的痛苦,全部被曲解为心机卖惨。

我的所有隐忍,全部视而不见。

房车内部,暖意融融。

男友剥一颗热糖递给闺蜜,指尖自然地碰一碰闺蜜手。

“别被林鹿的坏情绪影响,她就是这么作。”

闺蜜故作善解人意摇头:“别这么说,小鹿只是小孩子脾气。”

竹马起身去拿充电线,手背碰到一个白色药瓶。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慢慢拧起来。

我飘在他手边,几乎想哭:江砚,你拿的是我的命。

闺蜜探头:“那是什么?”

“林鹿的药?”

她摆手:“她早上吃过了,这就是道具。她每次出门都带,摆着吓人的。”

竹马“嗯”了一声,把药瓶随手放回柜子。

外面雪越来越大,我哥望着窗外,忽然说:

“雪坑快填平了,要不……”

男友打断他:“再等半小时,她扛不住会求饶的。”

我哥没再说话。

我飘在车窗边,看着雪一层层盖过我的肩膀。

外面雪越来越大,他们商量:

不打算现在把我弄回车上,决定再等半小时,赌我一定会扛不住主动求饶。

3

天色彻底沉下来,荒原的黄昏来得极快。

“按理再倔强,冻这么久,怎么也该求饶了。”

哥哥望着窗外几乎快被大雪彻底填平的雪坑,语气终于带上一丝浮动。

但是二十多年形成的偏见根深蒂固,没有一个人往死亡上面去想。

竹马嗤笑:“她就是故意跟我们较劲,想逼我们低头道歉,今天非得磨掉她这个性子不可。”

男友端起奶茶,随口闲聊。

提起方才闺蜜吃饭不吃香菜,一路上所有人都记得避开香菜。

可他完全记不起,医生千叮咛万嘱咐:

我先天性心脏病,绝对不能受到刺激。

闺蜜点开手机对话框,编辑一大段文字,假装温柔给我递台阶:

“小鹿别生气啦,游戏而已,回来好不好,外面太冷我们很担心你。”

编辑发送之后,把我的手机从车窗缝隙扔出去,落在距离雪坑不远积雪里面。

风雪吞没设备,自然不可能有回复。

她把这条已发送无回信的聊天记录,发到群聊和社交平台。

塑造自己大度包容,而我不识好歹拒不沟通的形象。

沈屹刷着评论,忽然说:

“她真的一点都没动啊,连手指都没蜷。要不我还是下去看——”

群里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林鹿戏真多,别理她,越理越来劲。】

沈屹低头回了个“哈哈哈”,后半句话就咽回去了。

我飘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

【这次非得治治她。】

所有人看见截图,都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我飘着想起了那些地下情的往事。

我无数次鼓起勇气,问什么时候可以公开。

男友每一次空头许诺哄骗我。

“再等三个月,等我事业稳定就官宣。”

“再熬过五次项目,我就跟所有人承认你。”

一遍遍往后推迟,永远没有兑现的那一天。

每一次我失望追问,最后都会落一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网暴继续发酵。

我的社交账号被扒,铺天盖地恶意私信轰炸过来。

房车里面,几个人拿着手机刷评论。

“网友说得没错,林鹿确实太任性。”

“就该让她受点教训。”

“希望她经过这件事可以改改自己戏多的毛病。”

所有罪责全部堆积在我的身上。

我飘在房车顶上,听着他们念评论。

每一条我都想解释,可我没办法。

我只有一场还没结束的暴雪。

外面温度断崖式下跌,车内几个人终于觉得不能无限期耗下去。

沈屹搓了搓手:“行了行了,下去拖回来吧。她真硬扛这么久,也有点不对劲。”

苏晚收起手机:“别自己吓自己,她就是等我们低头。”

我哥沉默了几秒,还是站起来拿外套。

我飘在他身后,心里忽然又升起一点很没出息的期待:

哥,如果你现在把我拉回去,我可能还会原谅你。

可是他到门边又坐了回去。

外面温度断崖式下跌,车内几个人终于觉得不能无限期耗下去。

他们决定集体下车,强行把“演戏”的我拖拽回房车。

让我以后不要再拿病情胡闹。

4

男友、闺蜜、竹马、哥哥四个人,一步步艰难朝着五十米开外雪坑前行。

此时此刻,他们心底全部已经打好腹稿。

等把我拖拽回温暖车厢,就要轮番教育我。

要告诉我玩游戏不能输不起,指责我不该拿心脏病当做威胁众人的武器。

闺蜜甚至已经在心里面构思好了朋友圈文案。

等我回去哭着道歉,她要发一条朋友之间应当互相体谅的动态。

他们走到雪坑边缘。

厚厚的积雪层层堆叠,大半掩埋住我的身体。

我睫毛结满冰碴,安静地躺在坑底。

“闹够了没有,快起来。”

竹马伸出手,用力抓住我的胳膊往上拽。

指尖接触到我手臂的瞬间,他还在冷笑,嘴里下意识吐槽:

“还故意把肌肉绷这么紧演僵硬?林鹿你这戏演得也太投入了。”

他使劲摇晃我的肩膀,我脑袋顺着惯性微微歪向一边。

这时候竹马脑海里面轰然闪过一件事。

药,我的心脏病急救药。

游戏开始之前,被他当成搜身战利品,随手丢在房车储物柜。

恐慌钻进他脑海,不会的。

不过一场游戏,怎么会闹出人命。

她肯定就是硬憋着,想吓我们所有人。

“别装了林鹿,不好玩。”

哥哥声音带上一点急躁,想要把我拽坐起来。

男友站最前面,他蹲下身,摘下厚手套,按上我的颈动脉。

没有搏动。

他又颤抖着,把手挪到我的鼻孔下方。

没有呼吸。

那一刻,风雪好像忽然停了一瞬。

他们终于确定:我不是在演戏。

我真的死了。

5

“不……不可能。”

竹马喃喃出声,猛地松开我的手臂,我的头重重倒在雪地里。

闺蜜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别开玩笑,林鹿,你别吓我们。”

“快醒过来,不要玩这种过火的恶作剧。”

我哥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我飘在他们头顶,俯瞰着这一幕,心里木木的。

竹马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雪坑边缘。

他死死盯着我毫无生气的脸,那些过往的片段疯狂涌入脑海。

他明明清清楚楚记得:

我确诊先天性心脏病的那一天,是他陪着我在医院走廊坐了整整一下午。

那时候他还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以后难受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他会护着我。

可后来,每一次我胸闷胸痛,都被他定义成偷懒、演戏、博关注。

爬山那次,我确实胸闷气短。

熬到看见奶茶店,是靠着那一口热甜的东西勉强压下眩晕。

我拼尽全力快跑,不过是想快点离开高高的山头,减少心脏的负荷。

可这件事,被他拿出来反复调侃,变成我爱装病的铁证。

画室通宵那晚,心脏突然绞痛。

闺蜜陪我去医院,医生明确嘱咐要静养休息,不是“啥事没有”。

只是医生的叮嘱,被闺蜜篡改转述,传到所有人耳朵里,就变成我小题大做。

还有那瓶急救药。

竹马猛地回头,望向几十米外的房车,眼睛通红。

“药!是我把她的药拿走的!我当成搜身的战利品,留在柜子里!”

他疯了一样想要起身往房车冲,但脚下积雪打滑,重重摔在雪地里。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前狂奔。

闺蜜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那条掐头去尾的短视频,还在源源不断接收新的评论。

网络上的舆论,还在向着讨伐我的方向狂奔。

可真相已经埋藏雪坑里。

她指尖发抖,慌忙点进软件想要删除视频。

“别删!”哥哥猛地喝住她,他的声音干涩,“现在删除,反而更加可疑。”

我飘在一旁,冷冷看着。

男友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想要盖在我的身上。

可我的身体早已被冻得僵硬,哪里是一件外套能够挽回的。

他的肩膀不停抖动。

我们是地下恋人,整整一年。

无数个深夜,他抱着我,轻声许诺,等时机合适,就公开我们的关系。

我一次次退让,忍受旁人起哄撮合他和闺蜜,咽下所有委屈,满心期待一个名正言顺。

可刚刚在车里,他剥糖递给闺蜜,指尖暧昧相触。

在我生死一线的时候,是他开口,提议再等半小时,赌我会扛不住求饶。

他明明听过医生的告诫,我的心脏经受不住惊吓与剧烈刺激。

可他依旧选择相信,我只是闹脾气。

“小鹿……”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声音哽咽。

“对不起,我以为你只是生气。我以为你会像从前一样,闹一会儿就消气。”

可道歉来得太晚了。

竹马抓起药瓶,又疯跑回来。

看着毫无生机的我,他抱住头,蹲在雪地里失声痛哭。

“我明明知道这个药不能离身,我明明知道!”

“我以为只是一场游戏,我哪里想到……”

旷野无人,只有风雪回应他的痛哭。

哥哥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他费力对着话筒报出无人区大概的位置。

可这里是荒寂的无人区,暴雪封路,救援不可能转瞬抵达。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耐心询问现场情况。

哥哥低头看向雪坑里冻僵的躯体,喉咙滚动,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闺蜜小声开口,带着哭腔:

“我们……我们当时只是玩游戏,谁能想到小鹿的心脏病会突然发作。”

“我们一直以为她是在闹脾气,以前每一次不舒服,过后都好好的……”

她下意识想要为所有人开脱,把这一切归类成一场意料之外的意外。

男友猛地抬眼看向她,眼底布满红血丝:

“苏晚,是我们把她的羽绒服扒掉丢出来的。”

这句话,让闺蜜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咬着下唇,不再说话。

我漂浮在风雪之中。

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出迟来的崩溃与慌乱。

6

等待救援的时间漫长,哥哥冷静下来。

“救援说暴雪封山,路面结冰打滑,最快也要六个小时以上才能抵达这片无人区。”

他放下手机,语气沉重。

“我们得做些什么。”

闺蜜身体一颤:“哥,你的意思是……”

“不是要掩盖事实。”哥哥闭了闭眼,看向雪坑的我。

“外界现在看到的视频,是剪辑过的版本。”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到警方过来,网上那些断章取义的内容会成为大众认知的全部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另外三个人。

“首先,那条短视频,不能就那样留在网上。”

“晚晚,你联系平台客服,申请下架,同时发布完整的全部原始录像。”

闺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完整原始录像一旦公之于众,所有人都会看见,这场所谓的荒野大逃杀,一开始就充满恶意。

“原始录像……”她吞了一口寒气,小声争辩。

“原始录像画质很乱,很多镜头晃动,而且有不少无关的片段。”

“直接放出去,网上的人不会理性分辨,只会疯狂谩骂我们。”

男友猛地开口,眼底满是怒意:

“那难道就任由剪辑后的版本继续传播,让死后的小鹿继续被全网唾骂戏精吗?”

这是我死后,男友第一次强硬地站在我的立场说话。

可这份伸张,来得太晚。

闺蜜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竹马红着眼睛:“发,必须把完整录像放出去。”

现场陷入短暂僵持。

闺蜜犹豫很久,才不情不愿地点头:

“好,我找一下原始文件。”

“但是我的手机存储空间不足,部分原片存在房车的平板里面,我需要回去拿。”

说完,她裹紧衣服,快步走回房车。

我跟在她的身后,飘进那间曾经暖意融融的车厢。

刚刚几个小时,这里还是欢声笑语的乐园。

闺蜜反手带上房车车门,隔绝外面风雪与另外三个人。

她快速点开社交软件,翻看那条短视频的数据。

播放量已经暴涨,几万条评论源源不断涌进来。

她眼底满是焦虑,点开草稿箱,里面编辑好好几版文案。

第一版,是坦白全部过错,诚恳忏悔,承认游戏失控,酿成悲剧。

第二版,却是淡化所有人的主观过错,着重强调这是一场意外。

她反复提及我平日里总爱装病,大家分辨不出真假。

她来回修改,删除,重写。

我漂浮在她身旁,看得清清楚楚。

她内心深处,依旧想要保全自己。

这时,车门被拉开,男友走了进来。

他扫过草稿箱里面那篇避重就轻的文字,脸色瞬间沉下来。

“你还在打算写这些?”男友的声音很冷,“苏晚,小鹿是活生生死在外面雪坑里的。”

“是我们亲手造成的悲剧,不要试图美化我们的所作所为。”

闺蜜被抓包,身体一抖,慌忙关掉编辑页面。

“我不是想要美化。”她眼眶泛红,挤出泪水。

“江陈,我也很难过啊。小鹿是我最好的朋友,发生这种事,我痛不欲生。”

“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我们几个人这一生就全部毁了。”

“那小鹿呢?”男友反问,声音带着嘶哑,“小鹿的人生,已经彻底结束了。”

这句话堵得闺蜜哑口无言,眼泪大颗掉下来。

“我没有说我们不用受惩罚。”

“只是……能不能不要把所有最恶毒的标签全部扣死在我们头上。”

“我们一开始,只是想要玩个游戏,谁本意也不是想要害死她。”

男友靠在车厢墙壁上,满脸疲惫。

“本意不想,不代表我们没有做错。”

我飘在旁边,心中五味杂陈。

房车外面传来脚步声,哥哥和竹马也走了回来。

哥哥走到平板面前,拿过设备,找到当时完整录制下来的全部素材。

他点开发布页面:

“现在就把完整原片上传,同时发布说明,如实交代整件事的经过。”

“至于之后法律会怎么判定我们的责任,我们坦然接受。”

闺蜜嘴唇哆嗦:“可是……画展名额那件事,也要写进去吗?”

空气瞬间安静。

哥哥的神色黯淡下来。

“要写。”他声音低沉,“那是小鹿熬无数个通宵换来的成果。”

“错了就是错了。”

闺蜜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一旦这件事公之于众,她窃取别人奋斗成果的事情暴露,绘画圈子里面,她将再也难以立足。

“哥哥哥!那件事我们可以私下处理,把名额归还就好。”

“咋没必要公开到网上,所有人都会看见……”

哥哥闭上眼。

“私下归还,就能抹平小鹿受过的委屈吗?”

就在他们在房车之中拉扯,纠结要如何还原真相的时候。

外界网络,已经彻底炸开锅。

那条掐头去尾的短视频,传播速度越来越恐怖。

7

我看着闺蜜手机屏幕不断弹出的评论。

几十万播放,上万条评论滚动刷新。

【真的无语,玩不起就不要参加游戏,输了就拿心脏病卖惨】

【现实里最怕这种朋友,一点不顺心就拿身体当武器绑架身边人】

【看画面,外面好像也没有特别冷吧,躺在地上博同情大可不必】

【估计就是想让在场哪个男生心疼她,戏也太多了】

【这种朋友趁早远离,相处起来太累】

甚至有认识我们的共同好友,在评论区附和:

提起过去我几次心脏不适的经历,添油加醋,佐证我一贯爱演戏。

他们都不知道,此刻我已经死了。

闺蜜看着一条条评论,手指不停发抖。

她原本发布这条视频,只是想小范围吐槽我的任性,塑造自己包容大度的人设。

她万万没有想到视频会意外爆火,引来大规模的围观。

“怎么会传播得这么快。”她声音发颤。

“因为大家喜欢看朋友玩不起装病这种冲突故事。”男友冷冷开口。

“所有人都愿意相信,是你剪辑版本里那套说辞。”

竹马拿过手机,一条条往下滑动评论,每多看一条,脸色就阴沉一分。

“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随便下定论。”他拳头紧紧攥起。

可隔着网络,没有人听得到他的辩解。

哥哥操作平板,反复尝试上传完整原片。

但是无人区网络信号极其不稳定。

暴雪天气干扰信号,文件体积巨大。

上传进度条走走停停,一点点缓慢挪动,反复上传失败。

“信号太差了。”哥哥眉头紧锁,“这里的网络支撑不住这么大的视频文件。”

这是一个残酷的困境。

闺蜜眼神闪烁了一下。

“既然现在传不上去完整视频,那我们先发布一段文字声明好不好?”

“先简单说明,事态出现意外,并非视频呈现的全部样子,恳请大家暂停评判,等后续完整素材。”

男友立刻反驳:“一段模糊不清的文字,根本对抗不了已经爆火的短视频。”

争吵之间,我的私人社交账号私信提示音不断响起。

“玩游戏输了就装病,你现实生活是不是很缺爱?”

“拿心脏病当工具,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远离这种负能量的人,心疼你的朋友们。”

我漂在空中,心里无尽悲凉。

那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隔着屏幕,仅凭一段残缺的视频片段,就给我的人格盖上丑陋的印章。

我能感觉到,我的灵魂越来越透明。

好像这片雪地,正在一点点消融我的存在。

我害怕,我会就这样消散在这里。

到最后,世间所有人永远只会记得剪辑视频里那个“戏精爱装病”的林鹿。

我不甘心。

我拼尽全力,想要触碰手机。

可我的手掌只会穿过所有实物,什么都抓不住。

8

在煎熬的数个小时之后,救援队伍终于冲破暴雪封阻,赶到这片偏僻无人区。

几辆救援车停下,救援人员裹着厚重防寒服,拿着急救设备快步靠近。

“有人遇险?伤者在哪?”领头的救援人员高声询问。

竹马身子一晃,伸手指向雪坑,嗓子沙哑:

“在……坑里面,已经没有呼吸和脉搏很久了。”

救援队员神色一凛,立刻上前,小心翼翼下到雪坑。

随行医护简单做快速检查,很快就摇了摇头。

“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死亡时间比较久,低温致死。”

“结合既往心脏病史,寒冷刺激诱发心脏骤停。已经没有抢救的可能性。”

竹马听完,埋着头压抑地痛哭。

哥哥闭紧双眼,肩膀不住抖动。

男友整个人如同被抽走全部力气。

闺蜜站不稳,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救援车辆,眼泪汹涌而出。

救援人员很快注意到现场的异样,察觉到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走失冻伤。

按照流程,他们第一时间拨打报警电话,通知刑侦民警赶往现场。

我看着救援人员用专用的裹尸袋,将我的身体小心收殓。

警察赶来的速度很快。

几名民警到达之后,立刻封锁现场,开始勘验。

分别对竹马、哥哥、男友、闺蜜四个人分开做笔录。

房车作为重要现场被保护起来,平板、手机全部作为物证被收缴带走。

我跟着他们,飘荡在一旁,旁听四份笔录。

分开问询之下,四个人没有再互相包庇。

竹马最先开口,把全部经过如实交代。

说到拿走急救药那一段,他声音不停哽咽,多次停顿。

四份笔录,拼凑出全部血淋淋的真相。

办案民警一边记录,一边神色凝重。

这件事,从一场朋友间的恶作剧游戏,演变成致人死亡的悲剧。

已经不再是简单民事纠纷,要从刑事层面定性。

做完现场勘验笔录之后,警方将涉案手机平板全部带回。

有民警留意到手机上面的社交软件,看到那条热度爆炸的短视频。

他看到铺天盖地的恶评,眉头紧紧皱起。

“死者已经死亡,网络上还在这样诋毁当事人。”

“必须立刻联系平台,下架涉事剪辑视频,发布事件的官方情况通报,遏制谣言扩散。”

平台接到警方通知,动作很快。

那条爆火的剪辑短视频迅速被下架,相关话题被管控。

官方的初步警情通报,连夜编辑,准备对外发布。

我看着屏幕上即将发出的通告。

上面简单写清楚事件梗概:

几名年轻人自驾无人区,玩游戏发生意外,致一名女子死亡,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之中。

完整视频证据,会随案件办理,后续择机公开。

四个我曾经投入过信任与感情的人,共同造就我的死亡。

风雪慢慢变小,夜色依旧浓重。

这里埋葬我的绝望,埋葬一场荒唐游戏带来的毁灭。

我的灵体越来越透明,好像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雪里。

可我还没有离开。

我还想看一看,当真相公之于众之后,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9

警情通报在深夜正式对外发布。

通报一出,全网直接哗然。

我飘荡在虚无中,浏览着互联网上翻天覆地的评论反转。

最开始,还有一部分人不敢相信。

“怎么会死人?短视频看着就像是朋友之间闹矛盾而已。”

“不是说她只是装病吗,怎么真的去世了?”

可随着平台放出警方提示,加上不少知情的共同好友看到通报,确认死者身份就是我。

铺天盖地的愧疚、震惊席卷评论区。

“天呐,我们之前都被剪辑视频骗了!原来她不是演戏,是真的出事了。”

“仅仅是片段录像,我们就肆意给一个人定了罪,现在想想后背发凉。”

“好可怕,身患心脏病被丢在雪地里,身边所有人全部以为她在装病求救。”

没过多久,部分经过脱敏处理的完整原始录像片段,按照司法流程对外放出。

镜头里面,清清楚楚记录下游戏开始。

他们笑着扒掉我的羽绒服,听见我惊慌的提醒“我有心脏病,不能这样”,依旧把我推到车外锁上车门。

记录下我在漫天风雪的雪坑之中,捂着胸口痛苦拍打车窗,苦苦求救。

记录下车厢内一众人,隔着玻璃窗哈哈大笑看热闹。

舆论彻底反转。

之前谩骂我的评论,被大量网友回头挖出来。

很多网友慌忙删除自己曾经的刻薄发言。

也有一部分人,依旧固执己见,觉得就算如此,也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但是这一小部分声音,很快被更大的悲痛与愤怒淹没。

闺蜜的社交账号瞬间被冲爆。

“作为闺蜜,眼睁睁看着朋友在冰天雪地里受苦,还剪辑视频网暴死去的人,怎么做到的。”

“嘴上推脱画展名额,心里却接受哥哥的馈赠,太虚伪了。”

男友也被扒出来,大家知晓我们长达一年的地下恋情。

知晓他一边和我秘密恋爱,一边对外维持单身,和闺蜜扮演知己。

甚至在我求救的时候选择不相信我。

竹马拿走急救药的细节曝光之后,无数人扼腕叹息。

如果那瓶救命药没有被拿走,结局或许完全不一样。

而我的亲哥,私自剥夺我辛苦换来的画展机会。

亲妹妹被困雪地,他只想着磨一磨我的性子,也引来铺天盖地的指责。

他们四个人的个人信息,被大量网友扒出,社交账号沦陷。

我看着这一切,迟到的公道,终于到来。

与此同时,绘画圈子里面也掀起震荡。

省级青年画展组委会接到警方提供的相关材料,立刻发布公告,撤销闺蜜的入选资格。

明确该入选名额原本归属林鹿,因为当事人不幸离世,该名额就此空缺,不再顺延转让他人。

闺蜜梦寐以求的画展入场券,终究化为泡影。

那一份她偷来的荣光,转瞬就烟消云散。

新闻媒体纷纷跟进报道这场悲剧。

《一场荒野游戏酿成的死亡:偏见如何杀死一个女孩》类似标题,铺满新闻版面。

很多人开始讨论:

当一个人过往几次的痛苦被贴上“演戏”标签之后。

当真正的灭顶之灾降临,所有人都会习惯性拒绝相信她的求救。

学校论坛,画室的群聊,我们过去的朋友圈子,全部炸开锅。

那些曾经跟着起哄,调侃我爱装病的熟人,此刻全部噤声。

我飘在空中,看见这些曾经熟悉的人,如今的躲闪与愧疚。

可伤害已经铸成。

看守所内,竹马、哥哥、男友、闺蜜四个人,被分别羁押。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

竹马精神濒临崩溃,日夜被悔恨折磨。

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常常在夜里痛哭出声。

哥哥陷入巨大的自我煎熬,男友被巨大的负罪感包裹。

闺蜜的状态最为矛盾,悲伤和悔恨之中,混杂着不甘心。

10

数月时光匆匆流逝。

案件开庭审理,我飘在法庭的旁听席。

法庭之上,竹马,哥哥,男友,闺蜜四人站在被告席。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褪去曾经的鲜活意气。

数月的羁押与自我折磨,让他们面容憔悴。

竹马作为拿走急救药,亲手把我推出车外的人,当庭痛哭忏悔。

法庭上,他们都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当庭向逝去的我道歉。

辩护律师分别做辩护。

强调本案是朋友间游戏失控,主观上没有故意杀人的意图,属于过失犯罪。

请求法庭考量案件特殊情节。

控辩双方激烈交锋,我安静听完全部庭审。

经过审理,法庭最终当庭宣判。

竹马,过失致人死亡罪,综合考量其行为,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哥哥,过失致人死亡罪,作为亲兄长,事发时消极放任,同时存在侵占被害人画展权益的情节,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男友,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

闺蜜,过失致人死亡罪,同时存在剪辑视频传播误导舆论,默许侵占画展名额的加重情节,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附带民事赔偿,四人共同对我的家属承担民事赔偿金。

可我爸妈早已离世,只剩下哥哥了。

赔偿金最后存入专项公益基金:

用于关注先天性心脏病群体科普,提醒大众不要漠视病人真实求救信号。

法槌重重敲响,案件就此尘埃落定。

走出法庭,外界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街道上车水马龙,普通人过着热闹鲜活的日子。

可那四个和我纠缠多年的人,即将进入监狱,用数年的牢狱,为那个雪夜的荒唐付出代价。

网络上,关于我的热度,也随着案件落幕,慢慢消退。

偶尔会有网友翻起当年的新闻帖子,留下几句叹息。

“不要把别人的痛苦当成演戏。”

“求救如果被当成表演,那就是绝境。”

我的绘画作品,被少数熟悉我的朋友整理出来,做了一场小型纪念展览。

展厅里面,挂满我熬无数通宵画出来的画。

曾经那个本该属于我的省级青年画展的位置,空荡荡,摆放我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活着时候的我,眉眼干净,手里握着画笔,笑得很明亮。

来看展览的人,会停下脚步安静驻足,为我叹息。

我飘在展厅的半空中,望着一幅幅属于我的画作。

属于世间的牵绊一桩桩一件件,都已经了结。

人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

我偶尔会想起过往。

少年时,竹马背着我赶往校医院,小时候哥哥哥哥背着发烧的我踏过雨夜。

曾经和男友偷偷约会的甜蜜夜晚,和闺蜜彻夜聊理想画画的少女时光。

那些曾经温暖过我的片段,全部都真实存在过。

只是后来,偏见、自私、虚荣,一点点吞噬掉那些温情,把我推向雪坑的绝境。

人性从不是非黑即白。

他们不是纯粹十恶不赦的恶魔,他们是我的亲人、爱人、挚友。

可就是这些亲近之人的轻视与主观臆断,夺走了我的生命。

那个暴雪封路的无人区,那场所谓的荒野大逃杀游戏。

游戏倒计时结束,猎手宣告胜利。

猎物,永远留在冰天雪地里面,再也等不到日出。

风穿过画展展厅的玻璃窗,轻轻拂过。

我如同消融的雪,一点点散开,消散在温暖的春风之中。

这世间所有的委屈、不甘、遗憾,到此,全部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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