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八十大寿当天,邻居突然扣下我订好的五百个寿桃蛋糕。
“每个加两百,不然一个也别拿。”
我拿出订单,提醒她价钱早就谈好了。
她翻了个白眼:“摆得起两百桌寿宴,还差这十万块?”
“八十大寿就这么一次,你也不想让老人家难堪吧?”
她认定寿宴马上开席,我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我当着她的面撕了订单。
“不买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转头,我去超市订了五百份平安果。
她不知道,那批印着奶奶生肖、捏着“八十”字样的寿桃。
过了今天,就只能砸在她自己手里。
01
取蛋糕的时间定在早上六点半。
酒店那边八点布场,二百四十桌,每桌两个寿桃蛋糕,多订了二十个备用。
三个月前就下了单,定金五千,尾款到付。
蛋糕是定制的,每个上头捏了奶奶的生肖,小面人儿旁边用糖霜写着“八十”两个字。
这种东西别家做不了,模具是邻居方姐的店专门开的。
方姐,全名方秀丽,住我家隔壁二十年了。
她那个蛋糕店开在镇上东头,叫“秀丽烘焙”,做了十来年,口碑还行。
我到的时候,店门半开着,灯亮了一半。
五百个寿桃蛋糕码在店里,三层货架从前排到后,白色纸盒一个挨一个。
我扫了一眼,数量对。
“方姐,我来拉货。”
她从里间出来,围裙都没摘,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啦。”
笑了一下,给我倒了杯水。
我没喝,掏出手机准备转尾款。
“一共四万七,减掉五千定金,还剩四万二。”
她没接话。
擦了擦手,慢慢坐下来。
“小齐啊,这批货有点问题。”
我抬头看她。
“什么问题。”
“你也知道,最近鸡蛋涨了,奶油也涨了,面粉也涨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
“三个月前谈的价,搁现在,我做一个亏一个。”
我没说话,等她把话说完。
“每个加两百,你看行不行。”
五百个,每个加两百。
十万。
“方姐,价钱三个月前谈好的,订单上写得清楚。”
我把手机订单记录翻出来给她看。
她扫了一眼,没当回事。
“订单是订单,行情是行情。”
“你家摆得起二百多桌寿宴,还差这十万块钱?”
她笑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
在算计。
她算得很准——寿宴八点布场,现在六点四十,五百个定制寿桃,全城找不到第二家能做。
她掐的就是这个时间。
“八十大寿就这么一次,你也不想让老人家难堪吧。”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那根弦就断了。
拿我奶奶来压我。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方姐,我再问你一遍,按原价走,行不行。”
“小齐,不是我为难你,是真做不下来这个价。”
她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我站起来。
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盒寿桃打开看了看。
做得确实好,糖霜“八十”字样清清楚楚,生肖小面人栩栩如生。
我把盒子盖上,放回去。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质订单。
当着她的面,撕了。
一撕两半,两半撕四段,四段揉成一团,扔进她柜台上的垃圾桶里。
“不买了。”
“你留着自己吃吧。”
方秀丽的笑僵在脸上。
“小齐,你别冲动,大家都是邻居。”
“定金五千你留着,不用退了。”
我往外走。
她在后面喊:“你去哪儿找五百个寿桃?来不及了。”
我没回头。
推开店门的时候,外头天刚亮,空气里有股冷意。
我上了车,先给酒店那边打了个电话,跟宴会负责人说寿桃蛋糕取消,换方案。
然后发动车子,往镇上大超市开。
方秀丽不知道一件事。
那批寿桃蛋糕上印的是我奶奶的生肖,写的是“八十”。
这东西是定制品。
过了今天,没有任何人会买一个写着“八十”、捏着别人生肖的寿桃蛋糕。
五百个。
一个都卖不出去。
成本、人工、模具费,全砸在她手里。
五千块定金?
连她这三个月的材料钱都盖不住。
我踩下油门。
这十万我出得起。
但我就是不让她挣。
02
超市六点五十开门,我到的时候,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
值班经理姓赵,认识,之前家里办事找他采购过。
“赵哥,平安果有多少。”
“苹果?库里有。你要多少?”
“五百份,要带包装的那种,红纸包好,系丝带。”
他愣了一下。
“五百份?你这是要干嘛?”
“我奶奶今天八十大寿,每桌摆一份,图个平安。”
赵哥没多问,翻了下库存。
“包装好的现成有二百多份,剩下的得现包。”
“来得及吗。”
“你要什么时候。”
“七点半之前全部装车。”
他看了看表,叫了两个店员过来。
“来得及,你放心。”
我转了四万二给他,多出来的是加急费,他不要,我硬转了。
事情安排完,我靠在车上抽了根烟。
手机响了。
方秀丽打来的。
没接。
又响。
还是没接。
第三次来的是短信:“小齐,价钱可以再谈,你别赌气。”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
没什么好谈的。
六点五十五,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寿桃蛋糕出了点状况,我换成了平安果,每桌一份,寓意平安,比寿桃还吉利。”
“怎么回事?”
“方秀丽坐地起价,加十万。”
我爸这个人,脾气不大,但心里有数。
“你怎么处理的。”
“撕了订单,定金不要了,她爱留留着。”
“行,你办事我放心。平安果也好,你奶奶信这个。”
我又给酒店宴会厅的领班发了消息,让他把每桌原本放寿桃蛋糕的位子换成平安果,摆盘调整一下。
领班回了个“收到”。
七点十分,赵哥那边消息来了:五百份平安果全部打包完,已经装上推车了。
我开车过去拉货,三辆手推车,码得整整齐齐。
红纸包的苹果,一个个圆滚滚的,顶上系着金色丝带,看着喜庆。
比寿桃蛋糕还喜庆。
我让赵哥帮忙装车,塞满了后备箱和后座。
往酒店开的路上,手机又响了。
方秀丽的第四个电话。
这回我接了。
“小齐,你在哪呢?你回来,价钱按原来的走,我不加了。”
我靠在方向盘上,听她说完。
“方秀丽,不用了。”
“我已经买了别的,用不着你的蛋糕了。”
“什么?你买了什么?”
“跟你没关系。”
“小齐,那这五百个蛋糕怎么办?”
“你做的蛋糕,你自己想办法。”
“这是定制的,我卖不出去的。”
“我知道。”
七点二十五,我到了酒店。
后厨的人帮忙卸货,五百份平安果一箱箱搬进宴会厅。
领班安排服务员摆盘,每桌正中间一个红苹果,旁边是鲜花和寿字摆件。
我站在宴会厅门口扫了一圈。
二百四十桌,红布铺底,金色餐具,正中间的主桌上摆着一座五层的大寿桃——这个是酒店自己的面点师做的,一个月前就订好了,跟方秀丽没关系。
大的有了,小的换成平安果,一点不影响排场。
我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
“布场完毕,八点准时开席。”
群里一堆人回“好”“到了”“路上了”。
我爸回了句:“平安果摆得好看,比蛋糕强。”
我妈发了个语音:“方秀丽打电话到咱家了,让你回她电话。”
我回了四个字:不用理她。
七点五十,宾客陆续到了。
奶奶被我大伯和我爸搀着从贵宾室出来,穿了一身红色的唐装,戴着金耳环,精神头很好。
她看见宴会厅的布置,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这苹果摆得好,平平安安的,好。”
我走过去扶住她。
“奶奶,今天您就坐着享福,别的不用管。”
她拍了拍我的手。
“我孙子有出息。”
八点整。
二百四十桌,满座。
鞭炮响了,锣鼓敲起来。
奶奶的八十大寿,正式开席。
03
第一道菜上桌的时候,我手机又震了。
方秀丽发来一条长消息。
我瞟了一眼。
“小齐,蛋糕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跟你道个歉,你看能不能把蛋糕拉回去,按原价,我一分不多收。”
我锁了屏。
席面上热闹得很,二百四十桌坐满了人,亲戚朋友、街坊四邻、生意上的来往,全到齐了。
我没空看手机,挨桌敬酒。
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走。
走到第三十桌的时候,我三叔拉住我胳膊。
“小齐,方秀丽给我打电话了,说蛋糕的事有误会。”
我端着酒杯,看了我三叔一眼。
“三叔,她今天早上扣着我的蛋糕,要我加十万。”
三叔的笑容收了。
“加十万?”
“谈好的价,白纸黑字的订单,到了取货的时候坐地起价。”
“她算准了时间,知道我今天必须要蛋糕,所以狮子大开口。”
三叔放下筷子,脸色变了。
“这事儿你爸知道吗?”
“知道。”
“你怎么处理的?”
“撕了订单。五千定金送她了,蛋糕一个没要。”
三叔吸了口气。
“那这五百个蛋糕——”
“她的事,跟咱没关系。”
三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继续敬酒。
走到第六十桌的时候,又有人拉我。
这次是方秀丽的丈夫,老胡。
老胡在镇上做水果批发,人还行。
“小齐,你嫂子今天那事儿做得不对,我回去收拾她。”
他压着声,怕旁边人听见。
“胡哥,这事儿我不想再提了。”
“你知道她那五百个蛋糕现在什么情况吗。”
老胡搓着手。
“我刚才去店里看了,五百个蛋糕全摆在那儿。”
“上面印的是你奶奶的生肖,写的八十。”
“这东西过了今天……”
“我知道。”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胡哥,今天是我奶奶的好日子,咱们不说这个。”
“喝酒。”
老胡脸上挂不住,干了一杯,没再开口。
我接着往下走。
二百四十桌,走了两个小时。
中间方秀丽又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她又托了两个人来跟我说情,一个是隔壁巷子的王婶,一个是镇上开五金店的老刘。
王婶拉着我的手说:“小齐,方秀丽那人就是嘴上不把门,心不坏,你大人大量。”
我笑了一下。
“王婶,心不坏的人不会在老人八十大寿当天扣人家的寿桃。”
王婶说不出话来了。
老刘换了个角度:“小齐,那五百个蛋糕扔了也浪费,你让她赔点钱把这事翻过去算了。”
“刘叔,她要翻过去,得问我答不答应。”
老刘也不说话了。
敬完酒回到主桌,我爸把我叫到一边。
“方秀丽给你妈打了六个电话了。”
“说什么了。”
“哭了,说蛋糕卖不出去要亏十几万。”
“问咱家能不能把蛋糕收了,她按原价甚至打折都行。”
我看着宴会厅里的热闹场面,桌桌都在吃菜喝酒,奶奶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爸,蛋糕的事结了。”
“今天是奶奶的寿辰,其他的事不沾。”
我爸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
他转身回去,跟我妈说了几句话。
我妈从那之后就没再提方秀丽的事。
下午两点,寿宴散了。
宾客陆续离场,酒店的人开始收桌。
我安排好车送奶奶回家,自己留下来跟酒店结账。
结完账出来,停车场里碰见一个人。
方秀丽。
她站在我车旁边,眼睛是红的,围裙还穿着,身上一股奶油味。
“小齐。”
我拿出车钥匙,按了解锁。
“今天我累了,有事改天说。”
“改天就来不及了。”
她挡在车门前。
“那五百个蛋糕,奶油的保质期只有两天。”
“今天卖不出去,明天全得扔。”
“十几万的成本,我赔不起。”
“三个月前我下单的时候,你高高兴兴地接了。”
“做完了,到了取货的时候,你扣着不给我,要加十万。”
“你那会儿想过我奶奶的寿宴吗。”
“你想的是拿捏我,让我吃哑巴亏。”
“现在蛋糕砸手里了,你来找我了。”
“方秀丽,我不是你的冤大头。”
我拉开车门。
“你的蛋糕,你自己处理。”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坐进了驾驶座。
关门,发动,倒车,走。
后视镜里,方秀丽站在停车场中间,没动。
我没有一秒心软。
三个月的定制期,她的人工,她的材料,她的模具费。
全搭进去了。
这才刚开始。
04
第二天一早,我妈在厨房做早饭。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在炒鸡蛋。
“方秀丽昨晚来咱家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什么时候。”
“你送完你奶奶回来之前,大概九点多。”
“说什么了。”
“哭,一直哭。”
我妈把鸡蛋盛出来,擦了擦手。
“说蛋糕卖不掉,让咱家帮忙收了,半价都行。”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事你做主,我管不了。”
我拿起筷子。
“你做得对。”
“但是小齐,有个事儿你得知道。”
“方秀丽昨晚不光来了咱家,她把整条巷子都跑遍了。”
“挨家挨户敲门,问人家要不要蛋糕,说半价处理。”
“卖出去了吗。”
“谁要啊,上面印着你奶奶的生肖,写着八十,谁家买这个。”
我嚼着鸡蛋,没说话。
“还有件事。”
我妈顿了顿。
“她跟街坊说的不是坐地起价的事。”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嫌她蛋糕做得不好,临时退了单,害她亏了十几万。”
我放下筷子。
“倒打一耙。”
“可不是嘛,你王婶今早还来问我,说小齐是不是太挑剔了,人家做了三个月不容易。”
我站起来。
“妈,你把订单的聊天记录找出来。”
“什么记录。”
“三个月前下单的时候,我跟方秀丽的微信聊天,谈价钱、定款式、付定金,全在上面。”
“昨天早上她说加价的电话录音我也存了。”
我妈看着我。
“你录了音?”
“我去取货之前就开了录音。”
“跟这种人打交道,不留证据是傻子。”
我拿出手机,把聊天记录截了图,把录音导出来,存了两份。
一份在手机,一份发到我邮箱。
然后我编辑了一条消息,把截图和录音的关键片段发到了家族群里。
配了一段话:
“昨天寿桃蛋糕的事,有些话在外面传走了样,我把原始记录发一下,大家自己看。”
群里安静了十秒。
然后消息炸了。
我三叔第一个回:“录音我听了,这方秀丽胆子不小啊。”
我大伯:“当天坐地起价,还倒打一耙,什么人品。”
我堂姐:“她还跟王婶说是小齐嫌她做得不好?脸真大。”
我二婶:“以后谁家办事都别找她,这种人不能打交道。”
二十分钟内,群里三十多个人全看了记录。
我没多说一句话。
证据自己会说话。
上午十点,我在家族群里看到了新消息。
我堂哥发的:“刚才碰到老胡了,他脸色不好看,说方秀丽昨天的事他刚知道全貌。”
我回了一个“哦”。
十点半,方秀丽打来电话。
这次我接了。
“小齐,你是不是在群里发了什么东西?”
“发了,聊天记录和录音。”
“你凭什么发我的录音?”
“方秀丽,你在外面说是我嫌你蛋糕做得差才退的单。”
“我得让人知道真相。”
“你这是逼我。”
“不是我逼你,是你自己选的路。”
“坐地起价是你的选择,倒打一耙也是你的选择。”
“我只是把事实说清楚。”
“小齐,你把录音删了,蛋糕的事我认赔,我给你道歉,当面道歉都行。”
“迟了。”
“你跟街坊说瞎话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院子外面传来说话声,隔壁方秀丽家的门响了。
然后是吵架声。
“你脑子进水了?人家下了单你坐地起价?”
“还跟人说是小齐的问题?你看看群里现在都在说什么?”
“你说你,好好一笔生意,四万多块钱到手的利润你不要,非要贪那十万。”
“现在好了,蛋糕砸手里了,名声也砸了。”
“你让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隔壁的门砰地关上了。
我喝了口茶。
这才第二天。
05
第三天,方秀丽的蛋糕店出事了。
上午我去镇上办事,路过“秀丽烘焙”的时候,看见店门口围了一圈人。
三个人堵在门口。
打头的是个中年女人,我认识,镇东边开干洗店的孙姐。
“方秀丽,我上个月订的六十大寿蛋糕,你给我退了。”
“孙姐,你这单我已经备料了。”
方秀丽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发灰。
“备料了也退,我不敢让你做了。”
“齐家二百四十桌的寿宴你都敢临时加价,我这小单你加起来更没底了。”
旁边一个男的接话:“我也是,我儿子满月酒的蛋糕也退了。”
“谁知道你到时候又涨价。”
第三个人没说话,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拍,上面是转账退款的页面。
“定金退我,现在就退。”
方秀丽的手在抖。
退了。
三笔定金,总共一万二。
一上午的功夫。
我站在街对面,看完了全过程。
没有上前,没有开口。
下午我回到家,我妈跟我说了个消息。
“方秀丽店里今天退了七八单。”
“都是订了寿宴蛋糕、满月蛋糕、生日蛋糕的老客户。”
“全退了?”
“能退的都退了,有两个已经做完了的没法退,但人家说了,以后不会再找她。”
我靠在沙发上。
“她应该在加价之前想到这些。”
“别人知道她干了什么事,谁还敢把重要的订单交给她。”
我妈叹了口气。
“你说她到底图什么呢。”
“图十万块钱。”
“结果呢?”
“十万没挣到,十几万蛋糕砸手里了,老客户跑了大半。”
我妈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晚饭后,我在院子里坐着。
隔壁传来声音。
方秀丽和老胡又在吵。
这次比昨天更凶。
老胡的声音穿过墙壁,每句都听得清楚。
“你知不知道今天水果市场那边有人问我,说你老婆是不是那个坐地起价的。”
“我做了十几年批发,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十万块钱,你挣试试?”
“你挣到了吗?”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
什么东西碎了,瓷片落地的动静。
我坐在院子里没动。
这些都是方秀丽自己种下的果子。
手机震了。
我堂哥发来的消息。
“齐哥,你知道方秀丽下个月还有一个大单吗。”
“什么单。”
“镇上赵家的婚宴蛋糕,两百桌,定金交了两万。”
“赵家?赵建民家?”
“对,他儿子结婚。”
赵建民。
昨天坐在我奶奶寿宴第八桌的那个赵建民。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放下手机。
赵建民是个讲究人。
他坐在那个位子上,听见了敬酒时我三叔问我蛋糕的事。
他看了家族群里的录音。
两百桌婚宴蛋糕。
那是方秀丽今年最大的一笔单子。
我不用做任何事。
赵建民自己会做决定。
06
第四天。
一早,方秀丽出门了。
我在院子里吃早饭,听见隔壁门响。
她的脚步很急,电动车的声音嗡地一下就远了。
我没在意,吃完早饭收拾桌子。
上午九点,我堂哥来了电话。
“齐哥,赵建民退单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赵建民亲自去了她店里。”
“方秀丽不在店里,她那个学徒工接的,赵建民把退款转了就走了。”
“两万定金退了?”
“退了,一分没少。赵建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信不过’。”
三个字。
比骂她一顿还重。
两百桌婚宴蛋糕,整个镇上今年最大的单子。
按方秀丽的定价,这笔订单总价在八万以上,利润至少三万。
没了。
十点,方秀丽回来了。
电动车停在隔壁门口,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响。
五分钟后,哭声从墙那边传过来。
她知道了。
我在院子里翻了一页报纸。
中午,我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菜。
“你猜我在菜场听见什么了。”
“什么。”
“方秀丽今天早上去了赵建民家,想堵门。”
“堵门?”
“赵建民退了单,她不服气,跑到人家门口要说法。”
“结果呢。”
“赵建民老婆把她轰走了,说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别上我家来丢人。”
我把报纸放下。
“她还真是不长记性。”
“菜场里好几个人都在说这事儿,有人还把你发在群里的录音传出去了。”
“谁传的。”
“不知道,反正现在镇上不少人都听过了。”
我没说话。
这个录音我发在家族群里的时候,就知道会传出去。
三十多个人的群,人人有手机,人人会转发。
我没有主动散播,但我也没有阻止。
方秀丽自己倒打一耙在先。
我只是把真相放在那里。
真相这东西,自己会走路。
下午,事情又往前推了一步。
我在家族群里看到我二婶发的消息。
“方秀丽蛋糕店那条街的房东是谁知道吗?”
我大伯回了:“姓周,周大明,开了好几套商铺的那个。”
二婶说:“周大明他老婆昨天在寿宴上坐的第十二桌。”
群里安静了几秒。
堂姐回了个表情。
我没有回复。
周大明的老婆叫李玉珍,跟我妈认识二十年了。
寿宴那天她坐在第十二桌,吃完饭还特意到主桌来跟我奶奶说了祝寿的话。
她走的时候,我三叔正在旁边跟人说蛋糕的事。
她不可能没听见。
方秀丽的蛋糕店租约,今年年底到期。
续不续,房东说了算。
这件事我没有参与,没有打招呼,没有托人传话。
但方秀丽自己在寿宴当天做的那个决定,已经把后果全部安排好了。
二百四十桌的宾客,各行各业,各家各户。
她得罪的是坐在那二百四十桌里每一个看见录音的人。
晚上,隔壁又传来吵架声。
这次不光是老胡。还有方秀丽的婆婆。
“你败了多少钱你自己算算!模具费、材料费、人工费,那批蛋糕全扔了!”
“赵家的单子也黄了!老客户也跑了!”
“你还有脸哭?”
“妈,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你把钱赔回来啊!”
摔门声。
隔壁灯灭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出来了。
奶奶寿宴上的那五百个平安果,寓意是平平安安。
方秀丽没有拿走任何一个。
她这辈子最不该做的事,就是在一个八十岁老人的寿辰上打主意。
我转身进了屋。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方秀丽发来的。
“小齐,我求求你了,你帮我跟赵家说说好话吧,那个单子我不能丢。”
我看了五秒。
删了。
07
第五天。
方秀丽没有再给我打电话。
也没有再发消息。
我以为她消停了。
结果上午十一点,我奶奶给我打了电话。
“小齐,方秀丽来家里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她去你那儿干什么。”
“提了一箱鸡蛋,两箱牛奶,说来看我。”
“还说什么了。”
“哭了一通,说蛋糕的事她对不起我,让我跟你说说,帮她一把。”
我闭了一下眼睛。
她去找我奶奶了。
她不找我,不找我爸妈,去找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
“奶奶,你别答应她任何事。”
“我没答应,但她跪下了。”
“跪下了?”
“在堂屋里跪的,哭着说求我帮帮她,不然她家要倒了。”
我站起来。
“奶奶,你在家等我,我现在过来。”
“她已经走了。”
“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说让我劝劝你。”
“还说她上有老下有小,蛋糕店要是撑不下去,一家子喝西北风。”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这个女人。
在我奶奶八十大寿那天坐地起价,拿我奶奶的面子来要挟我。
现在蛋糕砸了,单子黄了,名声臭了。
她又跑到我奶奶面前跪下来卖惨。
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心软了一辈子。
方秀丽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她知道我不会心软。
所以她去找最软的那个人。
我换了鞋出门,开车去了奶奶家。
到的时候,奶奶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箱鸡蛋和两箱牛奶。
没拆。
“奶奶,这些东西退回去。”
“人都走了,怎么退。”
“我让人送过去。”
我把三箱东西搬到车上。
奶奶在后面喊我。
“小齐,方秀丽这个人,确实不像话。”
“但她跪在我跟前哭的那个样子,也怪可怜的。”
我回过头。
“奶奶,她寿宴那天要加十万的时候可怜吗。”
奶奶没说话。
“她跟街坊说是我嫌她蛋糕做得差的时候可怜吗。”
奶奶叹了口气。
“她今天来,不是看您,是利用您。”
“她知道您心软,所以才来跪。”
“她不是求您,她是算计您。”
奶奶的眼神变了。
老人家活了八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她只是心善,不是糊涂。
“你说得对。”
奶奶站起来,把牛奶和鸡蛋指了指。
“都拿走,一样别留。”
我把东西装车,开到方秀丽家门口。
敲门。
老胡开的。
我把三箱东西放在门口地上。
“胡哥,东西退回来。”
“我奶奶不收。”
“以后你媳妇别去我奶奶那儿了。”
“八十岁的老人,经不起她这么折腾。”
老胡脸涨得通红。
“小齐,这事儿……”
“胡哥,我把话说清楚。”
“她要是再去找我奶奶,这件事就不是蛋糕的问题了。”
老胡张了张嘴。
我没等他说话,转身上车。
后视镜里,老胡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上的三箱东西。
方秀丽在他身后探出半个头,又缩了回去。
我把车开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跟大伯说一声,安排人这几天多去奶奶那边看看。”
“方秀丽今天去找奶奶了。”
“我知道了。”
08
第六天。
方秀丽没有再去找我奶奶。
但她换了一个方向。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接了个电话。
放下手机,脸色不太好。
“谁打的。”
“你姑妈。”
“姑妈说什么了。”
“说方秀丽找到她了,让她帮忙做中间人,想约你坐下来谈谈。”
我夹了一筷子菜。
“谈什么。”
“方秀丽说她愿意赔偿,把五千块定金退回来,再另外赔一万,只求你把录音撤了,帮她在赵建民那边说句话。”
“一万五就想把这件事翻篇。”
“你姑妈的意思是,见一面也不是不行,大家把话说开。”
我放下筷子。
“妈,你帮我给姑妈回个电话。”
“就说三句话。”
“你说。”
“第一,录音不会撤。”
“第二,赵建民那边我不会开口。”
“第三,方秀丽再托人来说情,我就把录音发到镇上的大群里。”
我妈看了我一眼。
“你来真的?”
“我没跟她开过玩笑。”
我妈拿起手机,出去打了个电话。
回来的时候表情松了。
“你姑妈说知道了,她不掺和了。”
下午三点。
我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去镇上办点事。
刚出门就看见方秀丽站在巷口。
她没有过来,站在那边,像是在等人。
看见我出来,她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小齐。”
我停下来。
“方秀丽,你还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当面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小齐,你把路堵死了,让我怎么办。”
“路是你自己堵的。”
“我求你了,你把那个录音删了行不行。”
“现在镇上好多人都听过了,我店里一个客人都不来了。”
“我快撑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
她头发没洗,脸上没有血色,嘴唇都是干裂的。
五天前在店里扣着我蛋糕要加十万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那时候她笑着,眼神精明,算盘打得噼啪响。
“我说最后一遍。”
“这件事从头到尾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选择坐地起价,你选择拿我奶奶的寿宴要挟我。”
“你选择跟街坊撒谎倒打一耙。”
“每一步都是你走的,没有人逼你。”
“现在的结果,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带来的。”
“跟我没关系。”
她站在那里,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上了车。
开出巷口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她蹲在地上了。
我踩了油门。
去镇上的路上,我接到赵建民的电话。
“小齐,方秀丽找了好几个人来跟我说情,让我把婚宴蛋糕的单子恢复。”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恢复,已经找了别家。”
“行。”
“还有件事,你知道她现在欠了多少钱吗。”
“不知道。”
“她那批寿桃蛋糕的材料是赊的账,供货商那边还有三万多没结。”
“加上退给老客户的定金、模具费、人工费,她现在窟窿有二十万出头了。”
二十万。
一个镇上的小蛋糕店,二十万的窟窿。
“赵哥,这是她自己的事。”
“我知道,就是跟你说一声,她最近可能会做出格的事,你注意点。”
“谢了。”
二十万。
方秀丽当初想多挣的十万块钱,现在翻了一倍还不止。
损失还在继续。
老客户在跑,新客户不来。
租约年底到期,房东的态度未知。
她丈夫老胡在水果批发市场的脸面也丢了大半。
一步错棋。
满盘皆输。
09
第七天。
镇上传来一个消息。
方秀丽的蛋糕店关门了。
门上贴了张纸条,四个字:暂停营业。
我是下午听我堂哥说的。
“今早就关了,卷帘门拉到底,灯也没开。”
“里面的东西呢。”
“没搬,货架还在,设备还在。”
“就是没开门。”
我没说什么。
晚上,隔壁安静了。
没有吵架声,没有哭声,没有任何动静。
反常。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说:“老胡今天带着孩子回老家了。”
“回老家?”
“下午走的,带了行李。”
“方秀丽呢。”
“没走,一个人在家。”
我扒了几口饭,没说话。
饭后我在院子里坐着。
隔壁黑着灯。
我坐了半小时,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隔壁门口。
犹豫了两秒,敲了敲门。
没人开。
又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方秀丽的脸露出来。
黑眼圈很重,头发乱得像草,身上穿的还是前天那件衣服。
“小齐?”
“你一个人在家?”
“嗯。”
“吃饭了吗。”
她没回答。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屋子。
客厅的灯没开,桌上堆着外卖盒和泡面桶。
“我来不是跟你和解的。”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来是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不会再追究你什么,但我也不会帮你什么。”
“录音我不会主动再传,但已经传出去的我收不回来。”
“赵建民那边我不会开口。”
“房东那边我没有说过一句话,以后也不会。”
“你的店,你的生意,你的日子,你自己想办法。”
她靠在门框上,眼圈红了。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对。”
“你不恨我吗。”
“你不值得我恨。”
这句话说完,她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你走吧。”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妈站在院子里。
“你去隔壁了?”
“去了。”
“说什么了。”
“该说的说了。”
“以后这件事别再提了。”
我妈点了点头。
“你做的对。”
第八天。
方秀丽出门了。
一大早,我听见隔壁门响。
脚步声不急不慢。
电动车没骑,是走着去的。
中午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袋菜。
做了饭,开了窗,炒菜的油烟味飘过来。
隔壁的灯,亮了。
下午,老胡带着孩子从老家回来了。
车门响,孩子叫了一声妈。
方秀丽在门口接了他们进去。
我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方秀丽为她那天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五百个寿桃蛋糕砸手里,十几万成本打水漂。
赵家的大单飞了,三万利润没了。
老客户退单七八个,几万块定金退了出去。
镇上的名声碎了,谁提起来都摇头。
丈夫丢了脸,婆婆骂了她,家里差点散。
一笔十万块的贪心。
换来了二十多万的窟窿,和一地鸡毛的生活。
我不需要做什么。
她自己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替我完成报应。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圆。
10
第十天。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但方秀丽不这么想。
上午,我接到周大明的电话。
就是方秀丽蛋糕店的房东。
“小齐,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周叔,您说。”
“方秀丽的店,租约年底到期,她昨天来找我续签了。”
“这跟我没关系,周叔,您自己定就行。”
“我本来也打算续的,租金涨个一成,正常续。”
“但是昨天她来找我的时候,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她说这件事都是你搞的鬼,说你仗着家里有钱欺负她,故意在寿宴上把事情闹大,毁她生意。”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她跟您说的。”
“当着我面说的,还说你在镇上散播录音,搞臭她的名声。”
“周叔,录音的事您知道怎么回事。”
“我知道,我老婆那天在寿宴上听得清清楚楚,群里的记录我也看了。”
“那您觉得呢。”
“我觉得这个人不能处。”
周大明顿了顿。
“她在我面前编瞎话,把责任全推到你身上,跟她之前在街坊面前倒打一耙是一个路数。”
“这种人开在我的铺子里,迟早给我惹麻烦。”
“所以我打电话跟你说一声,租约我不续了。”
“周叔,这个决定是您自己做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我自己的判断。”
“我这几个铺面口碑都不错,不差她这一个租户。”
我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方秀丽到现在还在犯同一个错误。
倒打一耙。
第一次在街坊面前说是我嫌她蛋糕做得差。
第二次在房东面前说是我故意毁她生意。
她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她永远觉得是别人的问题。
这种人,你不用去推她。
她自己会往坑里跳。
下午,我堂哥来家里坐。
一进门就乐了。
“齐哥,你猜今天镇上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
“方秀丽的店,房东贴了通知,年底不续租了。”
“我知道,周叔跟我说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方秀丽看到通知以后,在店门口骂了半个小时。”
“骂谁。”
“骂你。”
我抬了抬眉毛。
“指名道姓,站在店门口骂,说你齐家仗势欺人,说你有钱了不起,说你断了她的活路。”
“来来往往的人全听见了。”
“有人劝她,她不听,越骂越起劲。”
“后来呢。”
“后来老胡从水果市场赶过来,把她拽回去了。”
“当着一条街的面拽走的,她还在老胡手里挣扎。”
我靠在沙发上。
“她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可不是嘛,现在街上都在传,说方秀丽疯了。”
堂哥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方秀丽在店门口指名道姓骂我。
这件事传开了,会怎么样。
不用想。
镇上最后那点同情她的人,也会散干净。
之前还有人觉得她可怜,觉得我做得过了。
现在她自己站出来骂人,把最后一张脸皮撕掉了。
谁会同情一个坐地起价、倒打一耙、上门骂人的女人。
没有人。
晚上,老胡来敲门了。
我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小齐,这是五千块。”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当初的定金,还给你。”
我看了看袋子,是现金,用报纸包着。
“胡哥,这钱我说了不用退。”
“你不要是你大方,但这钱我们不能留。”
他的态度很认真。
“今天她在街上骂你的事,我道歉。”
“回去我会管好她。”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我接过塑料袋。
“胡哥,你是个明白人。”
“但你管好她,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你们自己。”
老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把装钱的袋子放在桌上。
五千块。
拿回来了。
当初我说定金送她买棺材。
现在她连棺材本都留不住。
11
第十二天。
方秀丽搬店了。
一大早,一辆小货车停在镇东那条街上。
三个搬家工人进进出出,把货架、烤箱、操作台一件件往车上搬。
这消息是我去镇上买东西的时候看到的。
我没有特意去看,就是路过。
店门大开着,里面空了一大半。
方秀丽没在。
老胡在指挥搬家工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走过去。
“胡哥,搬了?”
他看见我,顿了一下。
“搬了,租约到期,不续了。”
“搬哪儿去。”
“先拉回家放着,再找地方。”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齐。”
是老胡,我回头。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秀丽她这几天……不太对。”
“怎么了。”
“不吃饭,不说话,整夜整夜不睡觉,坐在客厅里发呆。”
“昨天我带她去看了医生,大夫说她精神压力太大,开了点药。”
我看着老胡的脸。
他老了。
十几天的功夫,眼窝陷下去了,胡子拉碴的。
“胡哥,这件事我说过,到此为止了。”
“我知道。”
“我不是来求你什么的。”
“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她干了混账事,该受的后果她受了。”
“但她到底是我媳妇,我不能不管她。”
我点了点头。
“胡哥,你做的是对的。”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开口。”
老胡这个人,本分,厚道。
方秀丽做的那些事,跟他没关系。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回去继续搬东西了。
我走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场。
碰见了孙姐,就是当初第一个去方秀丽店里退单的那个。
“小齐,方秀丽的店搬了你知道吗。”
“知道,刚路过看到了。”
“活该,早该搬了。”
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说个事儿,你猜她这些天在外面怎么说你的。”
“说什么了。”
“说你齐家仗着有钱,联合房东把她逼走的。”
“还说你在背后操控了一切,把她的客户全抢走了。”
我笑了。
“孙姐,你信吗。”
“我信个屁,全镇人都听过那个录音了,谁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自己作死,怨得了谁。”
“就是跟你提个醒,她这个人不消停。”
我谢了孙姐,拎着菜回家。
到家的时候,我奶奶在我家客厅坐着。
大伯送过来的,说老太太想我了。
我把菜放下,坐到她旁边。
“奶奶,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
她拉着我的手,拍了拍。
“方秀丽的事我都听说了。”
“嗯。”
“搬店了?”
“搬了,今天搬的。”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小齐,奶奶跟你说句话。”
“你说。”
“这件事,你做的没错。”
“她那天要挟你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心里别留疙瘩。”
“我没有。”
“那就好。”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奶奶活了八十年,见过的人多了。”
“方秀丽这种人,你不用恨她。”
“她自己会把自己的路走窄。”
“你把你的路走宽就行了。”
我看着奶奶的脸。
八十岁了,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
“奶奶,我记住了。”
她笑了。
“走,给奶奶做碗面。”
我去了厨房。
煮了两碗面,一碗卧了个鸡蛋,端给奶奶。
一碗留给自己。
祖孙两个坐在桌前,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午饭。
窗外有风,吹进来的是秋天的味道。
12
一个月后。
方秀丽的蛋糕店没有重新开张。
听说她在隔壁镇找了个小门面,面积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重新挂了牌子。
没叫“秀丽烘焙”了,换了个名字。
生意怎么样不知道。
镇上没有人提起她了。
老胡还在做水果批发,每天早出晚归。
碰见我打个招呼,不多聊。
方秀丽搬走之后,隔壁的房子空了一阵子。
后来老胡把房子租给了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两口子,开了个裁缝铺。
挺安静的邻居。
那天晚上方秀丽在店门口骂我的事,后来又传了一阵。
有人添油加醋,有人翻出来当笑话讲。
但慢慢也就没人说了。
镇上的事就是这样,热闹三五天,新鲜劲一过,都忘了。
我没忘。
是记住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的善良和信任,用一次就没了。
方秀丽用掉了我二十年的邻居情分。
用在了十万块钱上。
不值。
过年的时候,家里吃年夜饭。
二十多口人坐了三桌。
奶奶坐在主位上,穿了新棉袄,精神头很好。
我端着酒杯给她敬酒。
“奶奶,祝您明年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她笑着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
“好,平平安安的。”
我大伯说了一句:“今年这个寿宴办得好,就是蛋糕的事闹了一出。”
桌上安静了一秒。
我奶奶开口了。
“蛋糕有什么的,那天每桌上那个红苹果就挺好。”
“平安果,比什么蛋糕都好。”
大家都笑了。
我也笑了。
吃完饭,我帮着收桌子。
我妈在厨房洗碗,跟我说了一句。
“年前听说方秀丽在那边的店也没什么生意。”
“嗯。”
“老胡跟她闹了好几次,说要不干脆别开了,去打工算了。”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我妈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我擦干了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
走出厨房,院子里放了几挂鞭。
我大伯家的孩子在放烟花,火星子呲呲地往天上蹿。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小齐。”
“新年好。”
她说了这三个字,停了一下。
“我就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我靠在门框上。
“方秀丽,新年好。”
“蛋糕的事过去了,不用再提了。”
“谢谢你。”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院子里烟花还在响,小孩子在笑。
奶奶坐在屋里看电视,声音不大不小。
我爸和大伯在喝茶下棋。
我妈和我二婶在沙发上嗑瓜子说话。
一家人,齐齐整整。
我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月亮,是阴天。
但烟花把天照得很亮。
这一年,从奶奶八十大寿开始,到除夕夜结束。
中间出了一档子事。
不大不小,但足够让一个人想明白一些道理。
别人敬我一尺,我敬别人一丈。
别人拿我当冤大头,我就让她知道冤大头是什么价。
不追,不恨,不纠缠。
但也不退,不让,不心软。
这是我奶奶教我的。
她说,你把你的路走宽就行了。
我记住了。
烟花散了,天暗下来。
我转身进了屋。
桌上摆着一盘苹果。
红的,圆的,跟寿宴那天每桌上摆的平安果一模一样。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