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医院的灯光惨白。
交完费,医生把打了针,洗干净的狗抱出来。
是一只土黄色的串串,耳朵一上一下,看起来有些滑稽,但眼睛亮晶晶的,正伸着舌头去舔陈见津的手背。
陈见津嫌弃地往后躲了一下,把沾了口水的手背在裤腿上蹭了蹭。
“取个名字吧。”钟意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刚在门口买的芝士烧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陈见津靠在雪白的墙壁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烧饼,又看了一眼黄澄澄的狗,冷笑了一声:“叫烧饼吧。看着就蠢。”
钟意瞪他,咽下嘴里的食物:“你才蠢。烧饼多接地气,好养活。”
她蹲下身,冲狗招了招手:“烧饼,过来。”
小黄狗仿佛听懂了,摇着尾巴颠颠地跑过去,一头扎进钟意怀里。
陈见津站在旁边,看着一人一狗,眼底的不耐烦一点点褪去。
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弯腰在钟意嘴角擦了一下。
“吃个烧饼掉一嘴渣。”他声音低低的,动作却温柔。
钟意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黑沉沉的眼睛里。
外面的雨还在下,宠物医院里,暖乎乎的。
雨水气,柑橘味,小狗味,烧饼味……这些味道,再后来无数遍出现,每次闻到,钟意都会想起那天。
陈见津的头发半干不湿地耷拉着,眼底温柔地看她。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瞬间将梦境撕裂。
钟意猛地睁开眼。
脑子像被人用钝器敲了一下,嗡嗡作响。
常年倒时差加上神经衰弱,让她在这个并不踏实的梦境中醒来后,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咚咚咚!”
墙壁那边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重物拖拽摩擦地板的刺耳声响,以及男人大声吆喝搬东西的声音。
对门搬家了。
昨天那个保洁阿姨说户主这两天搬进来,没想到效率这么高,一大早就开始折腾。
钟意在床上翻了个身,拉起被子蒙住头,但噪音像长了脚一样直往脑袋里钻。
一张清爽少年的脸,和昨天那张冷漠疏离的脸交叠在一起,在脑子里来回晃荡。
钟意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烦躁地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
睡意全无。
她趿拉着拖鞋下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很亮,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身上还穿着灰色的纯棉睡衣,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露出大半个锁骨。
她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泼了把脸,清醒过来。
客厅里,烧饼正趴在狗窝里,听到她出来的动静,懒洋洋地摇了两下尾巴,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
“醒了?”钟意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蹭了蹭烧饼的肚子,“走,拉屎去。”
她随手在玄关的架子上抓了个鲨鱼夹,把齐肩的头发胡乱盘在脑后,扯过门后的大号黑色垃圾袋,拎在手里。
打开防盗门。
楼道里闹哄哄的。
两个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大哥正抬着一个巨大的实木书架,侧着身子往对门敞开的防盗门里挪。
钟意拎着垃圾袋,站在自家门口,往旁边让了让。
烧饼平时虽然懒,但好奇心重,门一开就顺着门缝挤了出去,围着那两个搬家大哥的裤腿转悠。
“烧饼,回来。”钟意低声喊了一句。
狗没理她,继续往前凑。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楼层的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电梯轿厢里走出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衬衫,领口微敞着,袖口卷到小臂,下半身是一条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裤,衬得腿修长笔挺。
男人单手拿着杯咖啡,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电梯。
钟意抬头看向男人,脚步猛地顿住。
靠,不是吧?
昨天还在万米高空冷着脸让她“免打扰”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家门外不到三米的楼道里。
钟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退回门里装死。
但正在楼道里转悠的烧饼,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它先是抽了抽鼻子,像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下一秒,这只平时散步都嫌累的老狗,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一颗黄色的炮弹一样冲向刚走出电梯的男人。
“汪!呜~~~”
烧饼扑到陈见津脚边,张嘴咬住那条看着就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裤,喉咙里发出急促又兴奋的呜咽声,毛茸茸的尾巴摇得几乎要甩飞出去。
整条狗拼命往他腿上蹭。
楼道里瞬间安静了。
搬家大哥抬着书架愣在原地。
钟意的手还捏着防盗门的门把手,大半个身子僵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她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素面朝天,头发用鲨鱼夹乱七八糟地盘着。
和昨天妆容精致,制服笔挺,笑容无懈可击的空姐,判若两人。
装不熟的计划,在这只倒戈的狗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钟意大脑一片空白。
陈见津停住脚步。
低下头,视线落在咬住自己裤腿的黄狗身上。
烧饼仰着头看他,松开嘴,舌头伸在外面,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泡,拼命讨好。
陈见津的目光在狗身上停顿了两秒。
才缓缓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楼道,落在了僵在门口的钟意身上。
看着钟意宽大的旧睡衣,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居高临下,像在嘲弄。
“这狗,”
嗓音清冷沉冽,一如既往。
“比它主人长情。”
钟意脸热了一下,耳根的血管突突地跳。
硬着头皮走上前。
“烧饼,松口。”她声音有些发紧,弯下腰去扯狗项圈。
烧饼不仅不松口,反而又咬住,喉咙里发出抗议的呼噜声。
这倒把钟意反衬的像个棒打鸳鸯的坏蛋。
钟意用了点力气,硬把狗从陈见津的裤腿上扒拉下来。
但男人原本平整的深灰色西裤上,瞬间多了一片明显的褶皱和几道口水渍。
“不好意思,陈先生。狗老了,认错人了。”
钟意直起身,垂着脸,牵着狗,顺着拐。
转身走到垃圾桶旁,把垃圾扔进去,头也不回地拖着狗进了屋。
“砰!”
门被摔上,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闪了两下。
*
门板后。
钟意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烧饼还在脚边不明所以地摇尾巴,被钟意没好气地用脚尖轻轻拨开:“吃里扒外的东西,白养你几年了。”
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脑子里一团乱麻。
见鬼了。
陈见津怎么会在这里?!
她脱下拖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在玄关处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两圈,最后停在门前,踮起脚尖,把眼睛凑到猫眼上。
猫眼里的视野有些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