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偕老那日,裴砚舟在榻前捏碎我的玉镯。
他说当年救我的药引,是他枉死的胞妹。
他忍恨护我一生,只求来世永不相见。
重回十五岁病危夜,我亲手打翻续命汤。
可提剑上门寻仇的裴砚舟,却死死捂住我的嘴。
第1章
我死的那年,七十三岁,满头白发,躺在裴府正院的拔步床上,已经三天没能睁开眼睛了。
屋子里很静,炭盆烧得正旺,我能听见窗外的雪落在梅枝上,簌簌地响。
裴砚舟坐在榻前,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他也老了,鬓角全白,那双曾经让满京城的姑娘都偷偷红了脸的眼睛,如今布满了皱纹。
五十八年前,他以新科状元的身份,在金銮殿上求娶沈侍郎家的嫡女,满朝文武都说,那是天作之合。
此后五十八年,他待我极好,从来没有纳过一房妾,我咳嗽一声,他便连夜去请太医,我说一句想吃江南的莼菜,他便让人快马加鞭从千里之外运回来。
京城里的夫人们都羡慕我,说沈知意这辈子,是掉进了蜜罐里。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那天夜里,他握着我的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知意,有件事,我瞒了你五十八年,今天该告诉你了。”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他从我的手腕上褪下那只羊脂玉镯。
那是我们成亲那天,他亲手给我戴上的,说是他母亲留下的东西,五十八年来,我从来没有摘下过。
“你十五岁那年病得快要死了,你父亲请来一个方士,给你熬了一碗续命汤,你喝下去,就活了下来,你知道那碗汤的药引是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是我妹妹晚吟的心头血。”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她那年才十二岁,被你继母的人从街上掳走,关在你家后院的柴房里,取完了血,人就没了,我在乱葬岗上找到她的时候,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根红头绳,是我前一天刚给她买的。”
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流进了鬓角的白发里。
“我考状元,娶你,护你一辈子,是因为我答应过晚吟,要替她看着,看着她用命换来的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他说完这句话,手上忽然一用力,那只玉镯在他的掌心里碎成了好几瓣,碎玉的棱角扎破了他的手,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被面上。
“沈知意,这辈子,我护了你五十八年,该还的,都还清了。来世,我只求跟你永不相见。”
我想抓住他的袖子,想跟他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可是我的手抬不起来了。
眼前最后一点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腥气。
床边站着我的贴身丫鬟素月,她才十四五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里头是黑褐色的汤药,正冒着热气。
“小姐,您总算醒了,夫人让方士给您熬了续命汤,您快趁热喝了吧。”
我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又细又白,指节上还没有生出老人斑,手腕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戴。
我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病得快要死的那个夜里。
素月把碗凑到我的嘴边,那股腥气一下子冲进了我的鼻子里。
我想起了裴砚舟的那句话,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根红头绳。
我抬起手,一把打翻了那碗汤。
白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黑褐色的药汁溅了素月一裙子,她吓得尖叫了一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姐,这可是续命的药啊,您这是做什么?”
我靠在床头,胸口疼得像是要裂开,可我笑了。
上辈子,我用一个十二岁姑娘的命,换来了五十八年的荣华富贵,换来了一个恨了我一辈子的夫君。
这辈子,我不要了。
第2章
碗碎的声音惊动了整个院子。
没过多久,继母邵氏就扶着丫鬟的手赶了过来,一进门,看见地上的碎碗,脸色就变了。
她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心疼的表情,坐到我的床边,拿帕子按着眼角。
“知意,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这碗药,是你父亲花了一千两银子,好不容易才求来的,你怎么能把它打翻了?”
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辈子,我叫了她二十年的母亲,她每年冬天都给我缝一件新的狐裘,我一直以为,她是这世上除了我生母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母亲,这碗药,我不喝。”
邵氏愣了一下,随即叹了一口气,回头吩咐身边的丫鬟。
“去跟玄机子道长说一声,就说小姐的药洒了,让他再熬一碗,药引不是还有吗,再取一些就是了。”
再取一些这四个字,让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上辈子我喝了药,昏睡了三天三夜,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后来裴砚舟说,晚吟取完了血,人就没了。
可是现在,那碗汤刚刚熬好,药引还能再取。
也就是说,晚吟现在还活着。
她就关在我家后院的柴房里,离我这间屋子,不过隔着两道院墙。
“不必了。”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盯着邵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母亲,我的病,我自己知道,就算是死,我也不喝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邵氏的脸色沉了下来,可是父亲恰好在这个时候进了门,她立刻又变回了那副慈母的样子,起身迎了上去。
父亲沈延清在礼部任侍郎,生得清瘦,平日里最重规矩,可是对我这个早早没了娘的女儿,一向是疼到了骨子里的。
他听邵氏说完,走到我的床边,摸了摸我的额头,叹了一口气。
“知意,你听话,道长说了,这碗药能续你的命,你不喝,爹怎么办?”
我拉着父亲的袖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爹,女儿梦见娘了,娘说那碗药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喝了要折寿的,女儿求您,别再让人熬了。”
父亲向来敬重我的生母,听我这么一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摆了摆手,说先不熬了,明日请何大夫来看看再说。
邵氏站在他的身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冷得像是冬天的井水。
夜深了,屋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素月在外间的榻上守夜,很快就打起了轻轻的鼾声。
我躺在床上,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眼睛却一直睁着。
我在想晚吟,想怎么才能把她从柴房里救出来。
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床帐子飘了起来。
一个人影翻窗而入,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隽,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剑。
来的人是裴砚舟。
十七岁的裴砚舟,还没有考中状元,还没有娶我,还没有恨我恨了一辈子。
可他看着我的眼神,跟他七十多岁时捏碎我玉镯的那一刻,一模一样。
我没有躲,也不想躲。
他是来寻仇的,我知道。
我张开嘴,想告诉他,你妹妹还活着,就在后院的柴房里,你杀了我以后,赶紧去救她。
可我刚发出一点声音,他就扑了过来,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
窗外传来了脚步声,两个提着灯笼的婆子从廊下走过,一边走一边小声说着话。
“夫人说了,柴房那丫头,今晚就得处置干净,药引子不要了,留着是个祸害。”
我在他的掌心底下,浑身都在发抖。
他捂着我嘴的那只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第3章
那两个婆子走远了,裴砚舟才慢慢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懂。
“你为什么把那碗汤打翻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哑得厉害。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我打翻了那碗汤?
“我在房顶上,看见了。”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又补了一句,然后别过脸去,不再看我。
“药引是什么,我知道,那是一个小姑娘的血,我不喝,你妹妹就在柴房里,你快去救她,你要杀我,等救出了她再来。”
我说得又急又快,说完就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捂着嘴的帕子上,洇出了一点红。
裴砚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上前一步,好像想扶我,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你知道她是我妹妹?”
我没有回答,掀开被子下了床,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斗篷披在身上。
“柴房在后院西北角,门口有两个人守着,我带你过去。”
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
“你病成这样,还要去?”
“她们今晚就要处置她,等不了了。”
我挣开他的手,推开了后窗。
沈府的后院我从小就熟,哪里有狗洞,哪里的墙矮,哪条小路夜里没有人走,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我们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往后院走,我的心跳得很快,每走几步,就得扶着墙喘一会儿。
裴砚舟走在我的身后,一言不发,可是每次我停下来,他也跟着停下来,离我不过一步远。
柴房的门口果然守着两个家丁,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打盹。
我让裴砚舟藏在假山后面,自己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来人啊,我喘不上气了。”
我捂着胸口,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那两个家丁吓醒了,看清了是我,慌得魂都飞了,一个蹲下来扶我,一个转身就往前院跑,嘴里喊着,快去请夫人,小姐犯病了。
扶着我的那个家丁,后脑勺上挨了一记剑柄,一声没吭,就软倒在了地上。
裴砚舟一剑劈开了柴房的锁。
柴房里很黑,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墙角的柴草堆上,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手腕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晚吟。”
裴砚舟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小姑娘慢慢抬起头来,脸白得像纸,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张着嘴,却连一声哥都喊不出来。
她的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
裴砚舟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柴房门口,听见他在哭,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前院的灯笼已经亮成了一片,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东边的角门出去,那里的锁是坏的,我小时候常从那儿溜出去买糖人。”
我扶着门框,喘着气说。
裴砚舟抱着晚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呢?”
“我留下来,我要是也不见了,她们会满城地找,你们就走不掉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沈知意,你给我好好活着,你要是敢死,我饶不了你。”
他抱着晚吟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靠着柴房的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大片越来越近的灯笼,忽然觉得,胸口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第4章
那天夜里,沈府闹了整整一宿。
邵氏赶到后院的时候,看见的是倒在地上的家丁,劈开的锁头,还有空荡荡的柴房。
她站在柴房门口,脸色铁青,手里的帕子被她绞成了一团。
我被婆子们抬回了屋里,父亲守在我的床边,急得团团转,连夜让人去请何大夫。
邵氏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担忧的神色。
“老爷,后院的柴房里,关着一个偷东西的小丫头,今晚不知道被谁放跑了,还打伤了两个家丁,我怀疑府里进了贼,知意就是被那贼人吓得犯了病。”
父亲皱着眉头,说一个偷东西的小丫头,怎么关在柴房里,不送官府?
邵氏的眼神闪了一下,说那丫头年纪小,想着关几天,吓唬吓唬就放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面不改色地撒谎,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冷。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样一张脸,骗了整整二十年。
何大夫是天亮以后到的,他是京城里有名的老大夫,给我母亲看过病,也给我看过病,我小时候的方子,都是他开的。
他给我把了脉,又看了看我的舌苔,捋着胡子沉吟了很久。
“小姐这是心疾,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这次发作得厉害,是因为前些日子受了寒,又思虑过重,好好将养,按时吃药,是能挺过去的。”
父亲问他,那个续命汤,到底管不管用?
何大夫要过那张方子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方子里,人参,丹参,五味子,都是治心疾的好药,用量也还算妥当,可这最后一味药引,处子心头血,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是江湖骗子的把戏。”
父亲的脸色变了。
邵氏站在一边,笑容有些僵。
“何大夫,玄机子道长可是从终南山请来的,好多达官贵人家都用过他的方子。”
何大夫冷哼了一声,提笔重新开了一张方子,把那味药引划掉了,交给父亲。
“侍郎大人信得过老夫,就照这个方子抓药,小姐的病,老夫担保。”
父亲接过方子,转身就让管家去抓药,又吩咐人把玄机子请到前厅去问话。
可是管家很快就回来了,说玄机子道长住的那间客房,已经人去屋空,连他带来的那只药箱,也不见了。
邵氏的手,在袖子底下攥得紧紧的。
父亲沉着脸,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最后只说了一句,先给知意治病,别的以后再说。
药抓回来,熬好了,素月端到我的床边,这一回,碗里没有那股腥气了,只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我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上辈子,我喝下那碗续命汤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这辈子,我知道我喝下去的每一口药,都是干干净净的。
喝完了药,我靠在枕头上,素月一边给我擦嘴,一边小声地跟我说,小姐,今天一大早,后门外面有人塞进来一张字条,奴婢捡起来,没敢给别人看。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塞进了我的手心。
我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清瘦有力的小字。
她无事,安心养病,三日后,城南青石巷。
落款只有一个字,裴。
第5章
三天以后,我跟父亲说要去城南的观音庙上香,求菩萨保佑我的病早日好起来。
父亲原本不放心,可何大夫说多出去走走对心疾有好处,他便派了两个家丁跟着,又让素月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上完了香,我让家丁在庙门口等着,自己带着素月,从庙后的小门出去,拐进了青石巷。
那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最里头那一户的院门虚掩着,门口晾着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我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裴砚舟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见我,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裹着一床旧棉被,正捧着一碗米汤小口小口地喝。
那是死里逃生的晚吟。
她的脸色比那天夜里好多了,看见我,放下碗,挣扎着要站起来给我行礼,被我一把按住了。
“沈小姐,那天夜里,是你救的我,哥哥都跟我说了。”
她的声音细细的,还有些虚弱,可是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着她手腕上缠着的干净布条,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
裴砚舟让素月陪着晚吟坐一会儿,把我请进了屋里。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条板凳,墙角堆着一摞一摞的书,桌上点着一盏油灯,芯子剪得很短,省着油。
他给我倒了一碗白水,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沉默了很久。
“沈知意,你也是从那边回来的,对不对?”
我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出来。
“你走后七天,素月来找我了。”
我猛地抬起头来。
“她那时候也七十多了,拄着拐杖,跪在裴府的门口,说有一件事,她憋了五十八年,再不说,到了地底下也闭不上眼。”
裴砚舟的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她说,当年晚吟被关在柴房里的时候,听见你继母跟那个方士说话,说那碗续命汤里,要加一味附子,加得足足的,你喝下去,三日之内心疾发作,谁也看不出是被人害死的。晚吟趁着送饭的丫鬟不注意,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求她无论如何都要救你。素月吓坏了,偷偷把那碗汤倒了,换成了何大夫以前给你开的药,你喝下去,才活了下来。”
我坐在那里,浑身都在发冷。
“那晚吟呢?”
裴砚舟闭了一下眼睛。
“你继母发现你没死,就知道有人走漏了消息,她查不到素月,就把晚吟灭了口。”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的灯芯噼啪地响。
“我恨了你五十八年。”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以为是你喝了她的血,是你的命,压在了她的命上,可是到头来,她不是为了给你当药引死的,她是为了救你,才死的。你那时候昏迷了三天三夜,什么都不知道,素月怕你继母报复她的家人,一个字都不敢说,我在你床前,跟你说了那么多的狠话,捏碎了你的镯子,说来世永不相见。你走后的那个冬天,我在你的灵前坐了一夜,再睁开眼睛,就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晚吟被关进柴房的那个夜里。”
我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了那碗白水里。
整整五十八年。
他对我好了五十八年,每一天,心里都恨着我。
那时候我咳嗽一声,他连夜去请太医,我以为那是心疼,原来那是怕我死得太早,对不起晚吟的那一碗血。
我把碗放下,站了起来。
“裴公子,晚吟能活下来,我很高兴,可是上辈子的事,你不必再说了。你说过,来世只求永不相见,我记着呢。”
我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听见身后哐当一声,是板凳倒在地上的声音。
我咬着牙,没有回头。
第6章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靠在马车的车壁上,闭着眼睛。
素月坐在我的对面,几次想开口说话,最后都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可我什么都不想说。
上辈子,她替我换了那碗药,救了我的命,却瞒了我五十八年,这辈子,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那碗汤就被我打翻了。
我不怪她,我只是忽然觉得,上辈子的那五十八年,像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戏,台上的每一个人,都比我知道得多。
到了府门口,我刚下马车,邵氏身边的大丫鬟就迎了上来,笑盈盈地说,小姐回来了,夫人给您炖了燕窝,让您趁热喝。
那碗燕窝端到我的屋里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盛在一只描金的小盅里,闻着甜丝丝的。
我让素月把它倒进了一个干净的瓷瓶里,封好了口,藏在了我的妆奁底下。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封信,让素月托人送去了青石巷。
信里只有一句话,燕窝已留,烦请何大夫一验。
我想了一夜,上辈子的事,我可以不再提,可是这辈子,邵氏要杀我的心思,还没有死,她既然能在续命汤里下附子,就能在燕窝里下别的东西。
我不能再等着别人来救我了。
三天以后,何大夫借着给我复诊的名义来了府里,把了脉,开了方子,临走的时候,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夹在了药方底下。
燕窝中有乌头,量极微,久服则心脉渐衰,状如心疾。
我看完纸条,把它凑到烛火上烧了,烧成了灰,捻碎了,撒进了花盆里。
原来邵氏没有放弃,续命汤不成,她就换了一种更慢的法子,一点一点地,要我的命。
那以后,邵氏每天都让人送一盅燕窝来,我每天都让素月偷偷倒掉,留下一点,封进瓷瓶里。
到了月底,我的妆奁底下,已经攒了七个瓷瓶。
晚吟的身子好些了以后,裴砚舟托何大夫给我带来了一封信,是晚吟亲手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好几个错字。
她说她被关在柴房的那几天,听见邵氏跟那个方士说话,那个方士叫玄机子,其实不是什么道士,是邵氏娘家的一个远房表兄,本名叫邵全,早些年在江湖上骗吃骗喝,被官府通缉过。
她还听见,邵氏说,等沈知意死了,她娘留下的那份嫁妆,就全归了知微,到时候,她们娘儿俩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生母是江南盐商的独女,当年嫁进沈家的时候,带来了整整一百二十抬嫁妆,外祖父临终前立了字据,那份嫁妆,只留给我一个人,等我出嫁的时候,全部带走。
要是我没出嫁就死了,那份嫁妆,就会留在沈家。
上辈子,我嫁给裴砚舟的时候,邵氏亲自给我清点嫁妆,一边点一边抹眼泪,说舍不得我。
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真的舍不得。
信的最后,晚吟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一行字,沈姐姐,你要好好吃饭。
我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在床上坐了很久很久。
第7章
邵氏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父亲从衙门回来,饭都没吃,就把我叫到了书房里,脸色铁青,把一张纸拍在了桌上。
“知意,你跟我说实话,那天你去观音庙上香,是不是偷偷去了城南的青石巷,见了一个姓裴的穷书生?”
我愣了一下,看见邵氏站在父亲的身后,拿帕子掩着嘴,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老爷,我也是听庙门口的家丁说的,知意这孩子,平日里最是端庄,我也不信她会做出这种事,可是那家丁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不敢瞒着您。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私会外男,这要是传出去,知意这辈子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父亲气得手都在抖,说你娘要是还在,看见你这个样子,该有多伤心。
我跪在书房的地上,没有辩解。
邵氏叹了一口气,走到父亲身边,替他抚着后背。
“老爷,依我看,不如先把知意送到城外的白云庵里住些日子,一来那里清净,对她的病有好处,二来也避一避风头,等这件事过去了,再接她回来。”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从书房出来,夜已经深了,我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祠堂。
祠堂里供着我生母的牌位,牌位前的长明灯一闪一闪的,香炉里还插着几根没烧完的香,是父亲白天来上的。
我跪在蒲团上,给娘磕了三个头。
娘走的那年,我才五岁,只记得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夜里我咳嗽,她就把我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一拍就是大半夜。
上辈子,我在这个祠堂里跪过很多回,求她保佑我嫁个好人家,求她保佑我和裴砚舟白头到老。
这一回,我什么都没有求,只是跟她说,娘,女儿要去做一件很险的事,您别担心,女儿会好好地回来。
那天夜里,素月一边给我收拾东西,一边哭,说小姐,白云庵在西山脚下,路上要经过一片老林子,夫人这是要害您啊。
这些我心里当然清楚。
上辈子,我从来没有去过白云庵,可是这辈子,我打翻了那碗汤,放走了晚吟,邵氏等不及了。
我让素月别哭了,给青石巷送了最后一封信。
上面写着,明日辰时,白云庵,西山老林。
出发那日阴沉沉的,邵氏亲自送我到府门口,拉着我的手,说知意,你在庵里好好养病,母亲会常去看你的。
她给我安排的车夫,是一个脸生的汉子,膀大腰圆,手背上有一道刀疤。
马车出了城,走了大半个时辰,进了西山的老林子,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连鸟叫声都听不见了。
车忽然停了下来。
那个车夫跳下车,掀开车帘,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冲我咧嘴一笑。
“沈小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挡了别人的财路。”
素月尖叫着扑过来挡在我的身前,被他一把甩开,后脑勺撞在了车壁上,晕了过去。
他举起刀,朝我扎了过来。
一道剑光从林子里斜劈出来,正好劈在了他的手腕上。
短刀落了地,那个车夫惨叫了一声,捂着手腕往后退,裴砚舟从马车的另一边翻了进来,挡在了我的前面。
林子里又冲出来三个蒙着脸的汉子,手里都拎着刀,把马车团团围住了。
裴砚舟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待在车里别出来,然后一个人提着剑跳了下去。
第8章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裴砚舟。
上辈子的他,是金銮殿上舌战群儒的状元郎,是朝堂上从容不迫的首辅,永远衣冠整齐,永远不动声色。
可是那天在西山的老林子里,他像是疯了。
他一个人对着四个拿刀的汉子,剑招又快又狠,完全不要命似的,有一刀砍在了他的左肩上,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染红了半边青布长衫,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反手一剑,就把那个人的刀挑飞了。
最后一个汉子转身要跑,被他追上去一脚踹翻在地,剑尖抵住了那人的喉咙。
“谁让你们来的?”
那个汉子吓得浑身发抖,说是邵二爷,邵二爷给了我们每人五十两银子,让我们在林子里结果了沈家小姐,再把马车推下山崖,就说是马受了惊。
邵二是邵氏的亲弟弟,在京城里开着一家牙行,专做买卖人口的生意,晚吟就是被他的人从街上掳走的。
裴砚舟让早就埋伏在林子外面的两个衙役,把那几个汉子都捆了起来,那两个衙役,是何大夫托了京兆府的一个熟人找来的。
做完这一切,他才扔下剑,走到马车跟前,一把掀开了车帘。
他的脸上溅了血,左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可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是盯着我看,从头看到脚,看我有没有受伤。
“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手伸过来,想碰碰我的脸,又停在了半空中。
我看着他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裴砚舟,你是不是疯了,四个人,你一个人往上冲,你不要命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上辈子,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面前咽了气,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重来一回,我这条命不要了,也不能再让你死在我前头。”
我从车里爬出来,撕下自己的裙角,给他包扎伤口,手抖得怎么都系不上那个结。
他坐在马车的踏板上,任由我折腾,一声都没吭。
“沈知意。”
“嗯。”
“上辈子,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能不能忘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答,把那个结系紧了。
有些话说出口了,就像那只碎了的玉镯,拼得再好,也有裂痕。
可是我看着他肩膀上渗出来的血,心里那道裂痕,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
素月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满地捆着的人,又看见裴砚舟一身的血,吓得又差点晕过去。
我扶她坐好,让衙役把那几个人押回京兆府,自己扶着裴砚舟上了马车。
“回城,去沈府。”
裴砚舟看着我,说你想好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回,我不躲了,也不等别人来救我了。”
第9章
马车停在沈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门房看见我一身是血地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押着四个捆得结结实实的汉子,吓得腿都软了,一路喊着跑进了内院。
父亲和邵氏是一起迎出来的。
邵氏看见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干净了,她扶着丫鬟的手,身子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知意,你怎么回来了,这是出了什么事?”
我没有理她,径直走到父亲的面前,跪了下来。
“爹,女儿在西山的老林子里,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父亲愣在那里,看看我,看看浑身是血的裴砚舟,又看看那几个被捆着的汉子,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我让衙役把那个车夫押上前来,当着父亲的面,把他在林子里交代的那些话,又一字一句地问了一遍。
他说是邵二爷雇的他们,每人五十两银子,要在林子里结果了沈家小姐,再把马车推下山崖。
邵氏的嘴唇都白了,指着那个车夫尖叫起来,说他胡说八道,说她弟弟一向老实本分,怎么会干这种事。
“老爷,这些人一定是那个姓裴的穷书生找来的,他勾引知意不成,就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陷害我。”
素月按我的吩咐,把那七个瓷瓶捧了出来,一字排开,摆在了前厅的桌子上。
“这是母亲这一个月来,每天给我送的燕窝,我一口都没有喝,每天留下一点,何大夫验过了,里面有乌头。”
何大夫早就在偏厅里等着了,这时候走了出来,冲父亲拱了拱手,说侍郎大人,乌头虽微,日日服之,不出三月,小姐的心脉就会衰竭,到那时候,谁都会以为,小姐是心疾发作,药石无灵。
父亲猛地转过头去,盯着邵氏。
邵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住了父亲的腿,哭得梨花带雨。
“老爷,妾身冤枉啊,那燕窝是厨房炖的,妾身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一定是有人要害我,老爷,我跟了你十几年,你不能听一个外人的话,就这么冤枉我啊。”
就在这个时候,府门外又进来了一队衙役,为首的是京兆府的一个捕头,身后押着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男人,正是那个失踪了一个多月的玄机子。
“侍郎大人,此人藏在城东的一家牙行里,我们按着那几个凶徒的口供去拿邵二,正好把他一块儿堵在了后院的地窖里。”
玄机子看见邵氏,腿一软就跪了下去,磕头磕得咚咚响。
“大人饶命,都是邵氏让我干的,那碗续命汤里的附子,是她让我加的,那个小丫头的血,也是她让我取的,她说取了血,做成药引子,老爷就不会怀疑汤里有别的东西,小人只是拿钱办事啊。”
前厅里一片死寂。
邵氏松开了父亲的腿,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父亲站在那里,身子晃了好几下,被管家扶住了,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知意,是爹糊涂,爹差一点,就把你送进了鬼门关。”
他转过身去,对着那个捕头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这件事,是我沈家的家丑,邵氏,我自会休了她,送回她娘家去,还请捕头高抬贵手,给我沈家留几分颜面。”
捕头有些为难地看着我。
邵氏的女儿沈知微从内院跑了出来,扑在邵氏的身上,哭着喊娘,又转过头来求我,说姐姐,求求你,饶了我娘这一回吧。
我看着这个才十三岁的妹妹,她跟晚吟差不多大。
“知微,我不怪你,可是我饶不了她。”
我站了起来,对着父亲深深地行了一礼。
“爹,这不是家丑,晚吟在柴房里被取了血,差一点就死了,西山老林里,那四个人差一点就要了我的命,邵二的牙行里,不知道还关着多少别人家的女儿,这些事,不能关起门来,就这么算了。”
父亲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闭上了眼睛,冲那个捕头挥了挥手。
“带走吧。”
第10章
案子在京兆府审了整整半个月。
邵二的牙行被查封了,衙役们在后院的地窖里,找到了六个被拐来的姑娘,最小的才九岁,最大的十六岁,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被救出来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
京兆府尹判了邵二和邵全斩立决,邵氏买凶杀人在先,又在燕窝里下毒,虽然没有闹出人命,可是罪大恶极,判了流放三千里。
押送邵氏出城的那天,我去城门口送了她一程。
她穿着囚衣,戴着木枷,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忽然疯了一样地笑了起来。
“沈知意,你娘死了,你也该死,那份嫁妆,本来就该是我的知微的。”
我站在城门的阴影里,看着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上辈子,她看着我风风光光地嫁进了裴府,看着我做了五十八年的首辅夫人,她的女儿嫁了一个五品小官,过得不咸不淡。
她心里的那份恨,大概从来都没有消过。
可是这一回,她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在那以后,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把我生母留下的那份嫁妆单子,交到了我的手里,说知意,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以后你自己收着,谁都不许动。
他又让人把沈知微接到了他的院子里,亲自教她读书,说孩子是无辜的,不能让她跟着她娘学坏了。
沈知微一开始见了我就躲,后来有一天,她红着眼睛来找我,手里捧着一盒她亲手做的桂花糕,说姐姐,我娘对不起你,我替她给你赔罪。
我收下了那盒桂花糕,摸了摸她的头。
裴砚舟肩上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才好。
那一个多月里,我借着去观音庙上香的名义,去了好几趟青石巷,有时候给晚吟带些点心,有时候给裴母带几副药。
裴母是个很和气的妇人,身子不好,常年咳嗽,看见我总是笑眯眯的,拉着我的手说,沈小姐,你是我们裴家的大恩人。
裴砚舟每次都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我进门,看着我出门,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晚吟偷偷跟我说,沈姐姐,我哥每天晚上都在灯底下读书读到三更天,说明年的春闱,一定要考个名堂出来。
“他还说,上辈子他考状元,是为了报仇,这辈子,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家门口。”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捏了捏她的小脸,说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晚吟冲我做了个鬼脸,跑去院子里找她哥了。
我坐在屋里,听着院子里兄妹俩说说笑笑的声音,忽然想起来,上辈子的那五十八年里,裴砚舟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第11章
转过年的春闱放榜,裴砚舟又中了状元。
殿试那天,皇上问他想要什么赏赐,满朝文武都以为,他会像那些新科状元一样,求一个好差事,或者求娶哪位大人家的千金。
可他跪在金銮殿上,只说了一句,臣别无所求,只求圣上恩准,让臣把从邵二牙行里救出来的那几个姑娘,都送回她们自己的家。
这件事,后来传遍了整个京城。
琼林宴过后的那个晚上,有人敲响了沈府的大门。
家丁来报的时候,我正在灯下看我娘留下的那份嫁妆单子,听说是新科状元裴大人求见,手里的单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父亲在前厅见的他,我躲在屏风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可是没有骑马,也没有带随从,是一个人走着来的,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
他没有坐父亲让人搬来的椅子,而是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前厅的地上。
“侍郎大人,晚辈裴砚舟,家境贫寒,无田无宅,如今侥幸得中,也不过是一个六品的修撰,按理说,没有资格登沈家的门。可是晚辈心悦令嫒,已经很久很久了,今天斗胆前来,求大人把知意许配给晚辈。”
父亲看着他,没有说话,却转过头来,朝我藏身的那扇屏风看了一眼。
“知意,你出来吧。”
我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脸烫得厉害,不敢看他。
裴砚舟把那个木匣子打开,双手捧到我的面前,匣子里垫着一块红绸,上面躺着一只羊脂玉镯,莹白温润,完完整整的,一点裂痕都没有。
正是上辈子被他捏碎的那只镯子。
上辈子,他在金銮殿上求娶我,用的是满朝文武都听得见的声音,可是那份求娶的背后,藏着他对晚吟的誓言,藏着五十八年的恨。
这辈子,他跪在我家的前厅里,没有圣旨,也没有排场,只捧着一只镯子。
我没有伸手去接。
“裴砚舟,上辈子你说过,来世只求永不相见。”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混账的一句话。知意,我恨错了人,恨了你五十八年,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什么都抵不了,可是这一回,你让我从头开始,好不好?”
父亲在一旁咳嗽了一声,说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说,转身就出去了,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前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烛火一跳一跳的。
我看着那只镯子,想起了那天夜里,碎玉扎破了他的手,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被面上。
还有西山老林里,他一个人提着剑冲向四个拿刀的汉子,左肩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青石巷里那条板凳倒地的一声哐当,到现在还在我耳朵里响着。
“你先起来。”
他不起来,固执地跪着,捧着那个匣子,手一直举着,举得胳膊都在发抖。
“这镯子我先不戴,你替我收着。”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等晚吟及笄那天,你再来问我一回。”
我说完这句话,看见他愣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有一滴眼泪落在了那块红绸上。
“好,我等。”
第12章
裴砚舟这一等,就等了两年多。
那两年多里,他在翰林院修书,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透了才回,俸禄不多,可他一文都不乱花,攒下来给裴母治病,给晚吟请了一个女先生,教她读书识字。
他每个月都来沈府一回,也不多坐,陪父亲下一盘棋,问一问我的身子,临走的时候,总要站在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父亲私下里跟我说,这个后生,比那些世家子弟强多了,人家等得起,你也别让人家等太久了。
我的心疾,在何大夫的调理下,一天比一天好,到了转过年开春,已经能陪着晚吟在院子里放风筝了。
晚吟及笄的那天,我去青石巷给她送礼,送的是一支银钗,上面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她高兴得不得了,戴上了就不肯摘,拉着我的手说,沈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肯嫁给我哥啊,我哥每天晚上都要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看一遍,看完了又锁回去,跟个傻子似的。
裴母在一旁笑得直咳嗽,说晚吟,没大没小的。
那天傍晚,裴砚舟从翰林院回来,看见我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愣在了门口。
我站起来,冲他伸出了手。
“镯子呢?”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转身冲进了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响了好半天,出来的时候,帽子都歪了。
他把那只镯子戴在了我的手腕上,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套进去。
晚吟在屋檐底下捂着嘴笑,裴母拍着她的手背,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们成亲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雪。
裴砚舟骑着一匹借来的白马,来沈府迎亲,没有十里红妆,可是他给我写的那一封婚书,我到现在都还收着,上面有一句话。
愿与卿生生世世,岁岁年年,相见不相负。
洞房的那天夜里,红烛烧得正旺,他坐在我的身边,握着我戴着玉镯的那只手,握了很久,跟上辈子我临终的那个夜里一样。
“知意,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五岁那年,打翻了那碗续命汤。”
“记得。”
“那天晚上,我在你家的房顶上,看见你把那碗汤打翻了,看见你笑,我就知道,你也回来了,你宁可死,也不肯再喝晚吟的血。”
他把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声音哽咽了。
“那一刻,我恨不得把我自己的命给你,我提着剑翻进你的窗户,你张嘴要喊,我就想,她要是喊出来,被那两个婆子听见了,她就活不成了。所以我捂住了你的嘴,捂得那么紧,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怕过。”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浸湿了他的喜服。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院子里的梅枝上,跟那年我死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是这一回,我知道,雪停了以后,还会有春天。
后来,我们真的一起白了头。
我七十多岁那年,又病了一场,躺在床上,他坐在榻前,握着我的手,一夜都没有合眼。
我问他,砚舟,来世,你还想见我吗?
他说想,来世,再来世,都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