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子有婚约的嫡姐急着抢过我的招亲绣球,我就知道她也重生了。
上一世,我绣球抛给了乔装成穷书生的三皇子,成了三皇子妃。
他奏请皇上,将我通房丫头出生的娘亲封为了一品诰命。
半月后他被立为太子,我一跃成了太子妃。
而嫡姐嫁给世子后,被经常逛青楼的世子传染了花柳病。
还赌输了她所有嫁妆,让她沦为京城笑柄。
在我的太子妃册封礼上,她披头散发冲出来,一刀将我捅死:
“沈照宁,凭什么你一个通房丫头生的贱种,能嫁得比我好?”
再睁眼,我回到了花朝楼抛绣球那日。
1
“这绣球给我。”
花朝楼上,沈明珠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绣球。
上一世,她最瞧不起抛绣球招亲。
她曾站在楼下,当着满京城贵女的面讥笑我:
“庶女就是庶女,连婚事都像街边卖货一样,谁接到便归谁。”
可这一世,她却比谁都急。
她攥着绣球,眼睛死死盯着楼下人群。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花朝楼下,其中一个青衣男子站在人群里,身形清瘦,像个进京赶考的寒门书生。
可我知道,他是乔装出来的三皇子,萧景珩。
沈明珠也知道,所以她重生了。
沈明珠见我盯着楼下,立刻侧身挡住我的视线,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得意。
“妹妹,这样好的姻缘,你一个庶女也配?”
嫡母皱眉看着她:
“明珠,你胡闹什么?今日是给沈照宁抛绣球。”
沈明珠冷笑一声:
“母亲,她一个低贱庶女都能抛,我堂堂侯府嫡女,为什么不能抛?”
我没有抢,甚至退后了一步。
沈明珠眼里的狂喜更深了。
她以为我怕了,可她不知道,她抢走的根本不是什么福气。
那是一条用心头血铺出来的死路。
楼下有人起哄:
“沈大小姐要抛绣球了!”
“谁接到,谁就是永宁侯府的乘龙快婿!”
沈明珠双手捧起绣球,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直直朝萧景珩的方向抛去。
那绣球不偏不倚,落进萧景珩怀里。
满楼哗然。
沈明珠激动得指尖都在发抖。
萧景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绣球,随即抬眸。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明珠身上,却只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越过她,看向了站在后面的我。
我心口一紧。
果然,他盯上的人,从一开始就是我。
沈明珠抢到绣球后,整个人兴奋的脸都红了。
花朝楼上,萧景珩仍装作寒门书生的样子,温声道:
“在下家境贫寒,只怕委屈了沈大小姐。”
沈明珠哪里肯放过这桩“好姻缘”。
她当众红了眼眶,柔声道:
“我既抛了绣球,便是天意。哪怕你一贫如洗,我也愿嫁。”
楼下百姓纷纷称赞她有情有义。
我站在旁边,只觉得可笑。
她不是愿嫁穷书生,她是知道这穷书生背后藏着皇子身份。
2
第二日,萧景珩恢复三皇子的身份,亲自派人来永宁侯府下聘。
满京城都轰动了。
谁能想到,沈明珠随手一抛,竟抛中了皇子。
嫡母喜得几乎合不拢嘴,沈明珠更是春风得意。
她穿着三皇子府送来的云锦华裙,戴着满头珠翠,专程走到我和柳姨娘住的偏院。
“柳姨娘,愣着做什么?”
她坐在主位上,扬着下巴看向我娘。
“我如今可是未来三皇子妃,你一个妾室,见了我,不该奉茶吗?”
柳姨娘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我。
我将她护到身后。
“姐姐还没过门,三皇子妃这几个字,怕是叫早了。”
沈明珠立刻沉下脸:
“沈照宁,你还敢嘴硬?我很快就要嫁进三皇子府享福了。”
“你一个贱婢生的庶女,拿什么跟我比?”
“等我做了皇子妃,做了太子妃,你和你娘就等着一辈子跪在我脚边吧。”
我看着她红润的脸,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那时萧景珩也这样温柔地将我接入府中。
他说我命格贵重,却身子虚弱,需要皇室秘法温养。
每到深夜,他都会亲手替我取心头血。
银针刺入胸口时,他会握着我的手,眼眶微红地说:
“照宁,再忍一忍。等我登上东宫,我必让你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我信了,所以我疼了一次又一次。
沈明珠见我沉默,以为我嫉妒得说不出话,更加得意。
她正要离开,三皇子府的嬷嬷来了。
嬷嬷恭恭敬敬行礼:
“沈大小姐,殿下说兰雪别苑清静,适合您提前学习皇子妃礼仪,特命奴婢来接您。”
兰雪别苑。
我听见这四个字,指尖微微一凉。
上一世,萧景珩也是在那里,第一次取走我的心头血。
沈明珠却满脸欢喜。
“殿下果然疼我。”
她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我:
“妹妹,等我入了东宫,一定给你寻个最差的鳏夫嫁过去。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淡淡一笑,没有回话。
她不知道,兰雪别苑里等着她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一张早就铺好的血网。
当晚,我借口出府买药,去了城南。
上一世死后,我隐约听萧景珩和那邪道士提过,京中曾有好几个女子被验过八字,却都“不合用”。
若要查兰雪别苑,就得先查那些失踪女子。
可我刚走到城南药铺外,便看见一队大理寺差役从巷中出来。
为首的年轻男子腰间悬着大理寺少卿令牌。
他看见我手里刚买的香料,脚步一顿。
“姑娘也认得这种安神香?”
我抬头看他。
“你是?”
他拱手,声音平稳:
“大理寺少卿,谢行舟。”
他身后的差役低声道:
“大人,那几名失踪女子家中,都有人来买过同一种安神香。”
我心口一跳。
“是不是兰雪香?”
谢行舟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姑娘怎么知道?”
我攥紧袖中手帕。
因为上一世,我每次被取心头血前,房中点的就是这种香。
3
沈明珠住进兰雪别苑后,很快便成了京中最风光的女子。
萧景珩对她极尽温柔,他送她南海明珠、蜀锦云纱,甚至亲手替她画眉。
这些消息,都是沈明珠故意派人传回侯府给我听的。
她想让我嫉妒。
可我只在意另一件事。
从她住进兰雪别苑开始,萧景珩的运势变了。
先是江南水患,他在朝堂上提前指出一处堤坝隐患,救下数万百姓。
接着是秋猎,皇帝御马受惊,他冒死冲上去救驾,得了圣心。
再后来,西北叛乱,他献出一套平乱之策,正中兵部要害。
短短一个月,三皇子萧景珩从不受宠的皇子,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
这些事,上一世也发生过。
只不过上一世,夜夜被取心头血的人是我。
这一世,是沈明珠。
她并非没有察觉疼。
有一次她回侯府省亲,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胸口衣料下还隐隐透出一点血痕。
可她仍强撑着坐在主位上,对我颐指气使。
“沈照宁,还不跪下?”
我看着她。
“姐姐身子似乎不大好。”
她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
“你懂什么?殿下说了,我这是凤命太盛,需以同心血调和。等我命格稳住,便能母仪天下。”
我轻轻笑了一声。
“同心血?”
沈明珠立刻得意起来:
“殿下待我情深,连这种皇家秘法都愿意与我共享。你这种没人疼的庶女,自然不懂。”
我没有拆穿她,她现在越相信萧景珩,日后摔得越痛。
这段时间,我与谢行舟暗中查了许多东西。
那些失踪的女子,出身不同,容貌不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都曾被人借算命之名验过八字,谢行舟顺着兰雪香查到一座废弃道观。
道观里供奉的不是三清,而是一尊面目模糊的邪神。
供案下压着半张残卷。
残卷被烧过,字迹缺了一大半,只剩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众目定缘,凤血养命,金册归籍。
我盯着那几行字,后背一阵发冷。
这些东西,和我上一世经历过的一切都对得上。
谢行舟看着我苍白的脸,低声问:
“沈二姑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抬眸看他。
“谢少卿若信我,便帮我盯紧兰雪别苑。”
“那里绝不只是教导皇子妃礼仪那么简单。”
很快,宫中旨意下来,皇帝立萧景珩为太子。
沈明珠也将于三日后受封太子妃。
消息传到永宁侯府时,沈明珠几乎笑疯了。
她穿着一身太子妃规制的礼服,特意回府,在我院门前停下。
“沈照宁,看见了吗?”
她抬起袖子,露出腕上那只赤金凤镯。
“如今,太子妃是我。”
我看着她强撑出来的红润脸色,平静道:
“姐姐,有些位置坐上去,未必还能活着下来。”
沈明珠脸色骤冷。
“你诅咒我?”
她抬手便要打我,我偏头避开。
她扑了个空,气得发抖:
“你等着。等册封礼一过,我第一个处置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我跟着谢行舟安排的人,悄悄靠近兰雪别苑。
月色下,我隔着半开的窗,看见萧景珩站在案前。
一个穿灰袍的道士正在低声说话:
“殿下放心,沈大小姐的血已经养足。”
“只等册封礼成,入夜归籍,您所求之事便能成。”
萧景珩沉默片刻,忽然问:
“她撑得住吗?”
灰袍道士阴阴一笑。
“撑不撑得住,重要吗?”
4
册封前一日,沈明珠派人给我送来帖子。
邀沈二姑娘观太子妃册封礼。
送帖的丫鬟趾高气扬:
“我们大小姐说了,姐妹一场,总要让二姑娘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富贵命。”
“大小姐还说,明日白天入宫观礼,夜里还要请二姑娘去兰雪别苑吃盏喜酒。她想让二姑娘看清楚,谁才配做侯府真正的荣耀。”
我淡淡道:
“回去告诉她,我会去。”
丫鬟走后,柳姨娘急得握住我的手:
“照宁,别去。娘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我反手握住她。
“娘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当天傍晚,我先让谢行舟的人把柳姨娘送出侯府,安置到城外一处安全宅院。
册封那日,宫中礼乐响了一整天。
沈明珠穿着太子妃礼服,接过金册玉印时,笑得像已经坐上了皇后的位置。
白日里,满朝命妇围着她贺喜,她却偏偏得意的隔着人群看我。
入夜后,我按帖子去了兰雪别苑。
别苑外没有红绸,也没有喜乐,只有一盏盏惨白灯笼挂在檐下。
我刚踏进偏殿,沈明珠便坐在上首,故意将金册放在手边。
“妹妹来了。”
她摸着册封礼上得来的玉印,笑得轻慢。
“你瞧瞧,这东西重不重?可惜啊,你这辈子都没机会摸。”
我没有接话。
她越发得意,抬手指了指地面:
“今日我受封太子妃,按理你该给我行礼。”
“怎么,庶女出身,还想端侯府小姐的架子?”
我看着她。
“姐姐若真坐稳了这个位置,又何必急着在我面前证明?”
沈明珠脸上的笑一僵,随即冷下来。
“沈照宁,你少装清高,从今以后,我是太子妃,你和柳姨娘不过是我脚边的泥。”
“等我进了东宫,我第一个就让人把你娘赶出侯府,再把你嫁给京中最下贱的鳏夫。”
我轻轻一笑。
“那也要姐姐有命进东宫才行。”
她正要开口,旁边宫人端了托盘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件白色的衣裳。
沈明珠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宫人低头道:
“殿下吩咐,请太子妃娘娘换上。”
沈明珠厉声道:
“我白日才受封,夜里为什么要穿这种晦气东西?”
宫人不敢抬头,只重复:
“这是殿下吩咐。”
我看着那件衣裳,心口一点点发沉。
上一世,我也穿过它。
那时萧景珩说,这是皇室秘礼。
他说我凤命太盛,要以白衣压煞。
我不想再听她撒泼,转身出了偏殿。
刚走到廊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落轿”。
我脚步一顿。
一顶青帷小轿停在夜色里。
轿帘掀开,萧景珩亲自弯腰,从轿中扶下一名女子。
那女子被厚厚狐裘裹得密不透风。
兜帽压得极低,脸遮在阴影里,连一寸肌肤都看不清。
萧景珩扶着她的动作极轻。
我迅速退到拐角处,屏住呼吸。
下一刻,殿内传来她震惊到变调的声音:
“萧景珩,她是谁?”
“她为什么会在我的寝殿里?”
5
殿内静了一瞬。
随后,是那女子低低的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
像刀背刮在骨头上。
我躲在门后,指尖一点点攥紧。
这个声音,我听过。
上一世我倒在册封礼的血泊里,还没彻底断气时,便听见这道声音哭着说:
“就差一步了。”
“为什么偏偏差这一步?”
如今,那个差一步的人,终于走到了沈明珠面前。
萧景珩没有立刻回答沈明珠。
他先扶着那女子坐到榻边,又亲手替她拢了拢狐裘。
那样小心。
那样温柔。
和他方才哄沈明珠时完全不同。
沈明珠像被狠狠刺了一下,冲过去想掀那女子的面纱。
“我问你话!她是谁!”
萧景珩抬手挡住她。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
“别碰她。”
沈明珠僵住。
“你为了她凶我?”
萧景珩看着她,终于不装了。
“金册已经落了,你该知道的,也不必再瞒。”
他说完,亲自摘下那女子脸上的白纱。
纱落下的一瞬间,沈明珠倒吸一口冷气。
那女子生得极美。
只是太苍白了。
唇没有血色,眼下泛青,整个人像一朵快要枯死的白花。
可她看沈明珠的眼神,却一点也不柔弱。
她在打量她。
像打量一件早就定好的衣裳。
萧景珩低声道:
“清月,别怕。今夜过后,你便不用再受苦了。”
秦清月靠在他怀里,轻轻笑了。
“这副身子到底不如你原先说的那个干净。”
“不过也罢,侯府嫡女,勉强配得上我。”
沈明珠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什么叫这副身子?”
“萧景珩,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灰袍道士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托盘。
托盘上放着符纸、银针,还有一盏盛着暗红血液的小玉碗。
“太子妃娘娘还不明白吗?”
他阴恻恻地笑。
“您接了绣球,是众目定缘。”
“您受了聘礼,是命契已成。”
“您日日供心头血,是凤血养命。”
“如今金册玉印落名,便该归籍换命了。”
沈明珠浑身发抖。
“换什么命?”
秦清月轻声道:
“换你的命。”
“你的身体给我,你进我的身体。”
“我替你做太子妃,享你的荣华富贵。”
“至于你……”
她咳了两声,帕子上立刻洇出血。
“我这副病躯,最多还能撑三日。”
沈明珠尖叫一声,猛地扑向萧景珩。
“你骗我!”
“你说你爱我!你说我是凤命!”
萧景珩一把甩开她,眼底满是厌恶。
“若不是你自己抢了绣球,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能被清月借身,是你的福气。”
沈明珠摔在地上,忽然像想到什么,抬头大喊:
“不对!”
“沈照宁!你去找沈照宁!”
“她才是该嫁给你的人,她才是你一开始要的人!”
萧景珩眸色骤沉。
我心口一紧,悄悄向后退。
沈明珠却已经哭疯了。
“殿下,你换她!”
“她比我低贱,她死了也没人可惜!”
秦清月冷冷看着她。
“那你便把她弄来。”
“若她真能替你,我倒也不介意换个更合适的壳子。”
我没有再听下去,转身离开。
刚到巷口,谢行舟便迎上来。
“如何?”
我把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告诉他。
他脸色沉得厉害。
“还差一步。”
“必须等他们启阵,证据才足够让禁军入府。”
话音刚落,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跑来,将一封信塞进我手中。
“二姑娘!大小姐说柳姨娘被太子府的人扣住了,让您立刻回兰雪别苑救人!”
我低头看信。
纸角沾着一缕兰雪香灰。
我忽然笑了。
谢行舟皱眉:
“她想做什么?”
我把信合上。
“她要我去替她死。”
6
沈明珠以为,我会为了柳姨娘乱了方寸。
可她不知道,柳姨娘早已被谢行舟的人送出了京。
我回兰雪别苑前,谢行舟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系在我腕上。
玉色温润,却带着一点凉意。
“青云观老道长给的。”
“那灰袍邪道出身青云观,却因修邪术被逐出师门。这东西能挡他一次。”
我看着他。
“你呢?”
谢行舟低声道:
“我带大理寺的人守在外面。”
“只要阵起,禁军便能冲进去。”
我点头。
“好。”
再入兰雪别苑时,风更冷了。
偏殿里,沈明珠正等着我。
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底全是血丝。
一看见我,她立刻扑过来抓我的手。
“照宁,你终于来了!”
“我们是亲姐妹,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抽回手。
“我娘呢?”
沈明珠眼神闪了一下。
“她在后院。”
“你先听我的,穿上这件衣裳,再喝了同心酒,在宗牒上按个血印。”
旁边的宫人端上托盘。
托盘里正是那件白色衣裳。
还有一杯泛着腥气的酒。
我看着她。
“然后呢?”
沈明珠急声道:
“然后殿下就会选你!你命格好,你本来就该当太子妃!”
“沈照宁,我已经替你疼了这么久,你该把命还给我了!”
我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觉得可笑。
“沈明珠,没人逼你抢绣球。”
“没人逼你收聘礼。”
“更没人逼你为了太子妃的位置,把心头血递出去。”
她尖叫:
“你懂什么!”
“你一个庶女凭什么说我?若不是你挡了我的路,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你该死!该被换命的人本来就是你!”
她说着,猛地抓起白衣,想往我身上套。
几个婆子也从后面冲出来,按住我的肩。
我还没动,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萧景珩走进来。
他的视线落到我腕上的玉符,脸色瞬间阴沉。
“谢行舟给你的?”
我没有回答。
沈明珠却像看见救星,跪爬过去抱住他的衣摆。
“殿下,人我带来了!”
“你换她!她比我合适!”
萧景珩看向灰袍道士。
道士上前,围着我看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成。”
沈明珠猛地抬头:
“为什么不成?”
道士皱眉道:
“她没接绣球,没受聘礼,更没供过心头血。”
“法阵认的是三重契。现在换人,命气不连。”
他又盯着我腕上的玉符,咬牙道:
“何况她身上有正统护符。强行拉她入阵,怕是会反噬。”
沈明珠整个人僵住。
“不可能……”
我平静看着她。
“你听见了?”
“从你抢走绣球那一刻起,容器就只能是你。”
沈明珠瘫坐在地。
萧景珩已经没了耐心。
“既然换不了,就按原计划。”
沈明珠凄厉哭喊:
“不!殿下,我求你!我不做太子妃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萧景珩冷冷道:
“晚了。”
很快,院中惨白命灯一盏盏亮起。
地面上的符纹被鲜血浸透,泛出诡异红光。
沈明珠被人拖到归籍案前。
秦清月坐在另一端,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
“沈姐姐,别怕。”
“你的身子,我会替你好好用的。”
7
沈明珠被迫换上那件白衣。
白得刺眼。
像新嫁娘。
也像将要入殓的死人。
她跪在血阵中央,头上的凤冠还没摘。
金玉压着她的脖颈,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
灰袍道士站在归籍案前,开始念咒。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每念一句,案上的金册便渗出一点血色。
沈明珠的名字像活过来一样,在册页上缓缓扭动。
她忽然捂住胸口,痛得脸色发青。
“我疼……”
“萧景珩,我疼!”
萧景珩没有看她。
他半跪在秦清月身边,握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清月,再忍一忍。”
“很快就好了。”
秦清月的气色一点点红润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久病之人终于闻到活人的气息。
“景珩。”
“等我醒来,我要穿凤袍。”
萧景珩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好。”
“孤亲手替你穿。”
沈明珠怔怔看着他们。
那一刻,她大约终于明白。
萧景珩从未爱过她。
她抢来的不是好姻缘。
是别人为她挖好的坟。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
胸口像被活生生剖开,喉咙里也开始发出破碎的咳声。
而秦清月却坐得越来越稳。
灰袍道士大喜:
“成了!命气已连!”
“只等命灯燃尽,便可归籍!”
萧景珩眼中浮出狂喜。
沈明珠忽然笑了。
笑声又尖又哑,像从血里挤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都要踩着我活?”
萧景珩皱眉:
“按住她。”
两个宫人刚要上前,沈明珠忽然爆发出一股狠劲。
她猛地撞开身边的人,抬手拔下凤冠上的金簪。
下一瞬,她疯了一样扑向秦清月。
“你想要我的身子?”
“我让你用!”
金簪狠狠刺进秦清月心口。
秦清月瞪大眼,嘴里涌出一大口血。
“景……珩……”
萧景珩脸色惨白。
“清月!”
沈明珠还不肯停。
她转身扑向归籍案,将案上的七盏命灯全部扫落。
“都别活!”
“谁也别想活!”
命灯落地碎裂。
火光瞬间熄灭。
血阵发出一声刺耳嗡鸣,猛地倒卷。
灰袍道士惨叫一声,被震得吐血倒地。
殿内所有白灯同时灭了。
阴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秦清月在萧景珩怀里抽搐了几下,心口的血染红了狐裘。
她刚刚有了点生气的脸,迅速灰败下去。
萧景珩抱着她,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清月……”
“你醒醒。”
沈明珠跌坐在血阵里,满手都是血,却笑得快意。
“死了。”
“你的清月死了。”
“萧景珩,你不是很厉害吗?你救不了她!”
萧景珩缓缓抬头。
他的眼神阴冷得不像活人。
他伸手拔出册封案旁的仪剑,一步一步走向沈明珠。
“你敢杀她?”
“沈明珠,我要你给她偿命。”
8
沈明珠终于怕了。
她撑着地面往后爬。
白衣拖过血阵,留下长长一道血痕。
“不……”
“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是你们逼我的!是她想抢我的身体!”
萧景珩像没听见。
他走到沈明珠面前,手里的剑高高举起。
沈明珠猛地看向我。
那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把我撕碎。
“沈照宁!”
“凭什么你又躲过去了?”
我站在血阵之外,腕上的玉符微微发烫。
我看着她。
“因为我没有抢别人的命。”
她还想骂。
可萧景珩的剑已经刺穿了她的胸口。
沈明珠的声音戛然而止。
鲜血从她唇边涌出。
她睁大眼,死死盯着我。
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重来一次,她依旧没有赢。
下一刻,殿门轰然被撞开。
谢行舟带着大理寺和禁军冲了进来。
“拿下!”
禁军迅速控制住殿内众人。
灰袍道士想爬窗逃走,被谢行舟一脚踹翻在地。
萧景珩抱着秦清月的尸体,坐在血阵中央。
他像听不见,也看不见。
只是反复念着秦清月的名字。
谢行舟走到我面前,先看了眼我腕上的玉符。
“可有受伤?”
我摇头。
“不曾。”
他说:
“那便好。”
大理寺的人很快搜遍兰雪别苑。
密室里,藏着许多命符。
每一道命符上,都写着一个年轻女子的生辰八字。
旁边还有药盏、银针、染血的帕子。
最角落的木匣里,放着几名失踪女子的衣物和骨灰。
还有一封秦清月的旧诊书。
太医在两年前便写明,她肺疾入骨,药石无医。
萧景珩为救她,才找来邪道士,以活人心头血续命。
证据被一件件送到皇帝案前。
皇帝震怒。
可事关皇家颜面,朝廷没有公开“换命”二字。
萧景珩被定了三桩罪。
私设厌胜。
残害无辜。
杀害准太子妃沈明珠。
太子之位被废。
他被贬为庶人,流放北境苦寒之地,终身不得回京。
灰袍道士则被关入死牢,秋后问斩。
永宁侯府也没逃过。
父亲为了攀附皇权,明知沈明珠与安国公世子有婚约,却任由她抢绣球入太子府。
后来兰雪别苑诸多异常,他也只当看不见。
皇帝下旨削爵查办。
嫡母没了侯夫人的威风,跪在府门前哭得几乎晕死过去。
可再没人替她说一句话。
柳姨娘终于拿到了放妾文书。
她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哭了很久。
不是伤心。
是终于自由了。
萧景珩被押往北境那日,我远远看了一眼。
他穿着囚衣,戴着枷锁,早没了从前温润矜贵的模样。
经过城门时,他忽然弯腰咳嗽。
一口血喷在雪地上。
他惊恐地抬头,像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风雪里,他嘶声喊:
“清月……”
“不是我害你,是沈明珠,是她杀了你……”
可他面前空无一人。
只有北风卷着雪,吹得他满脸狼狈。
9
三个月后,北境传来消息。
废太子萧景珩死了。
押送他的官差说,他到了北境后便夜夜做噩梦。
夜里喊秦清月的名字。
白日里又说有人掐着他的脖子,要把肺挖出来还给她。
最可怕的是,他开始咳血。
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
后来整夜整夜停不下来。
胸痛,低热,气喘。
症状与秦清月生前一模一样。
狱中的灰袍道士招供。
他说萧景珩为了让秦清月多活几年,曾亲手把自己的半截命符系在秦清月的命灯上。
本意是替她吊命。
可沈明珠打碎命灯后,邪术反噬。
秦清月身上的病气与怨气,全都顺着那半截命符,回到了萧景珩身上。
萧景珩死在一个风雪夜。
死前咳得满床是血。
嘴里还一直念着秦清月。
可秦清月若真有魂魄,大约也不会原谅他。
毕竟她变成那副模样,最初便是因他而起。
他爱她。
也害她。
最后他们一同困死在贪念里。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江南替柳姨娘收拾院子。
这里水暖风轻。
院外有一条小河。
柳姨娘喜欢坐在廊下绣帕子。
她不必再给谁请安,不必再看嫡母脸色,也不必担心我哪一日又被侯府当成棋子送出去。
我改回了母族的姓。
又在江南开了一间女学。
最开始只有三个学生。
一个是被叔伯卖掉的孤女。
一个是逃婚出来的商户女。
还有一个是被夫家打得遍体鳞伤、无处可去的年轻妇人。
后来,人越来越多。
我教她们识字,算账,写契书。
我想让她们知道,女子这一生,不该只等一颗绣球落下。
也不该把命交给谁来挑选。
谢行舟调任江南巡按,是半年后的事。
他来时,没有大张旗鼓。
只带了一壶酒,一卷我托他寻找许久的律书。
他站在女学门外,看着满院读书声,轻声道:
“沈姑娘,你做到了。”
我笑了笑。
“谢大人也做到了。”
他没有提从前的救命之恩。
也没有用那些旧事逼我回应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留在江南。
替女学挡过无赖。
替孤女讨过公道。
也替我把那些试图借沈家旧事羞辱我的流言,一桩桩压了回去。
一年后,柳姨娘亲手替我梳妆。
镜中的我穿着嫁衣。
不是被人推上花朝楼时仓促穿上的旧嫁衣。
也不是沈明珠那件像殓衣一样的白衣。
是我自己选的。
干干净净。
明明亮亮。
谢行舟来接亲时,没有喧闹的算计,也没有所谓天定姻缘的戏码。
他站在门外,郑重向柳姨娘行礼。
“请岳母放心。”
“我此生必敬她、护她,不欺她,不负她。”
柳姨娘红着眼,把我的手交到他掌心。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花朝楼上的风。
我曾以为,绣球落入谁怀里,命便归了谁。
后来才明白。
真正能救我的,从来不是嫁给谁。
而是看清那根牵着绣球的血线后,亲手把它斩断。
从此,我的命,只归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