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公后,侯府会给你一口饭。”厉砚之把清册摔在桌上,喜冠都没摘。
“若是不识抬举,你和柳家,连这口饭也吃不上。”
满屋亲眷哄笑出声:“商贾之女,也配谈嫁妆?”
我没哭,自己抬手掀了盖头,把清册一页页翻到最末。
“侯爷,”我抬起头,“这册子,少了一页。”
新房内红烛高照,雕花喜床上铺着重工刺绣的金丝百子被。
然而这间本该温存喜庆的新房里,没有交杯合衾酒,没有喜娘的吉祥贺词,甚至没有新郎哪怕片刻的温存凝视。窗外秋雨如注,打在庭院芭蕉叶上,发出凄紧的声响,冷风顺着虚掩的雕花窗棂灌进来,吹得猩红的罗帐如血海翻腾。
喜娘与送嫁的仆役们战战兢兢地退到廊下,冷雨将檐下猩红的灯笼浇得明明灭灭。偌大的婚房里,只剩下桌上那口沉重冰冷的黑铁皮箱和互相对峙的两人。
靖北侯厉砚之身着大红蟒袍,身形修长挺拔,眉眼如刀削斧凿般冷峻凌厉,眼角眉梢挂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鄙。
他居高临下地立在黄花梨圆桌旁,连头上的双龙喜冠都未曾摘下,身后四个膀大腰圆的侯府亲兵沉重地抬进了一口裹着黑铁皮的大箱子。箱子重重砸在平整的青砖地上,震得桌上的银烛台一阵乱颤,鲜红的蜡泪四处飞溅。
厉砚之神色冷漠如冰,随手将一本厚厚的嫁妆核验清册摔在桌上:
“充公后,侯府会给你一口饭,保你一世衣食无忧。若是不识抬举,你和柳家,连这口饭也吃不上。”
满屋围拢前来看热闹的侯府亲眷、宗族堂官与随从管事们,顿时发出阵阵轻蔑刺耳的嗤笑。
商贾之女嫁入王侯之家,在这群自诩簪缨清高的权贵眼中,本就是低贱如泥的买卖。昔日赫赫有名的靖北侯府如今早已内囊尽褪、入不敷出,所谓的重病冲喜,不过是个遮人耳目的由头;侯府真正看中的,是江南柳家富甲一方、富可敌国的泼天家财。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只被洗干净了脖子、待人宰割的肥羊,柳家的万贯家私,理所应当该填进侯府无底的亏空窟窿里。
我端坐在拔步床沿,神情无悲无喜,亲手抬起衣袖,缓缓掀开了头顶沉重的绣金红盖头。
在所有宾客错愕惊异的注视中,我不仅没有掉下一滴眼泪,甚至没有半句惊慌失措的哀求。
我缓缓站起身,抚平吉服上的褶皱,从宽大的绣云金丝广袖里,拿出了一枚温润莹白的羊脂玉符。
那玉符只有半截,边缘断裂的咬合齿纹犹如苍龙脊骨,在跳跃的烛火下散发着森然沉静的微芒。
我走上前,将这半枚玉符啪的一声按在摊开的嫁妆清点册正中央,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厉砚之审视打量的双眸。
厉砚之那双原本满含轻蔑与讥诮的狭长双眸,在看清玉符断口龙脊纹路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
他眼底居高临下的傲慢,几乎在顷刻间凝固成了一片惊疑不定的阴霾。
厉砚之冷哼一声,拂袖上前,嘴角扯出一抹强装镇定的讥诮冷笑:
“先帝遗诏?你一个商贾之女,也配提这四个字?”
厉砚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森寒压迫感:“柳知鸢,少在侯府玩弄装神弄鬼的无聊把戏!凭你们柳家行商贩布、满身铜臭的寒微出身,也敢妄议天家密辛?!”
面对他的森然逼视与满堂亲眷的鄙夷讥笑,我唇角微扬,目光清澈如水,轻声反问:
“侯爷是想先验玉符,还是先验嫁妆?”
此言一出,满屋更静。
原本还在掩嘴窃笑的侯府亲眷和管家嬷嬷们,笑容齐齐僵死在脸上。
整个大厅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毕剥脆响。没有人敢在这个当口接话,因为谁都知道,先帝遗诏四个字,重如万钧雷霆,谁沾上半分都是掉脑袋的族诛大罪。
厉砚之脸色阴沉如暴风雨将至,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清点册上的半枚玉符强行夺到了自己的掌心。
他死死攥着那枚冰凉坚硬的玉符,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指尖甚至在暗自摩挲着断口的雕工,随即厉声喝道:“来人!去请京城聚宝阁的周鉴宝师傅过来!”
我看着玉符被他一把抢走,袖中的十指在暗处微微蜷紧,面容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未曾上前阻拦半分。
我只是静静看着他紧绷如铁的背影,低声自语:“侯爷,你会还给我的。”
半个时辰后,聚宝阁白发苍苍的周掌柜提着沉重的紫檀木箱笼匆匆赶来。
在满屋亲眷伸长脖子的注视下,周师傅擦着冷汗,拿着特制的水晶放大透镜,对着烛光将那半截玉符翻来覆去看了一炷香的时间。我注意到,周师傅在观察玉符的过程中,眼神曾悄悄与厉砚之交汇了数次,厉砚之不易察觉地微微颔首,眼神中掠过一丝狠厉。
随后,周师傅如释重负般放下玉符,当着满屋人的面高声宣布:
“回侯爷,此玉虽是质地细腻的羊脂白玉,但断口粗糙浮躁,刻痕崭新锋利,毫无前朝包浆灵韵,依老朽数十年眼力断定,此符是赝品!”
“赝品”两个字在大厅中炸响,满屋的压抑瞬间化作了刺耳的哄堂大笑!
“哈哈!我就说区区商贾,怎么可能有皇家信物!”
“拿块假玉也敢在侯府装腔作势,真是贻笑大方!”
“商户之女果然眼界浅薄,以为随便雕块破石头就能压住咱们侯府!”
嘲弄与讥讽声如潮水般涌来。
我的脸色在烛光下微微发白,但我自始至终没有出声争辩半句。
因为我心里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完整信物在父亲生前的秘密安排里,而这半枚,只是引诱侯府露出贪婪獠牙的引子。周师傅被侯府收买作假,恰恰证明了厉砚之做贼心虚。
厉砚之听闻是赝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闪过一抹深沉的狠毒:
“赝品也要,充公。”
我抬起眼眸,目光如雪亮刀刃般刺向他贪婪的面孔:“侯爷这么想要一枚赝品?”
厉砚之眼神一沉,杀气毕露,冷冷挥手示意家丁将大箱阖上。
那一夜,喜烛燃尽,红绡成灰。
第二日清晨,厉砚之便彻底撕下了伪装的面具。
他直接下令将我幽禁在侯府最偏僻冷清的后院别苑,院外派驻了两队全副武装的持刀府兵,日夜巡逻把守,连一只麻雀都不准放飞出去。
与此同时,他派出数十名凶神恶煞的侯府管事与账房,气势汹汹地直奔柳家各大商行查账抄没。
别苑内杂草丛生,秋风萧瑟,屋顶甚至还有几处漏雨的破洞。
深夜,我坐在孤灯下,拿出了父亲临终前拼死托付给我的沉香木匣。
父亲病榻前那张形销骨立的面孔再次浮现在眼前。自我十岁起,父亲便将我带在身边,教我打算盘、核账目、辨真伪。临终前那一夜,父亲屏退所有人,将这只沉香匣子郑重交到我手中。
我小心翼翼地撬开匣底夹层。
夹层里没有银票,也没有地契,只有一张泛黄的宣纸,上面是父亲熟悉的苍劲笔迹,只写着一行字:
“另一半在大理寺。”
看着这六个字,我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大理寺乃朝廷九卿之列、执掌天下刑狱律法的核心重地,父亲一介商贾,为何会将半枚玉符的线索指向那里?难道当年柳家与大理寺之间,存有某种不可言说的牵绊?
正当我对着孤灯沉思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重重的皮靴踏地声。
厉砚之隔着紧闭的雕花木门,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你爹的商号,明天起归侯府。”
“柳知鸢,我劝你早点认清现实。你爹已经咽气了,柳家群龙无首,那些商行在侯府眼里,不过是探囊取物。”
听着门外无耻的掠夺宣言,我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玉符。
父亲咽气前死死抓住我的手,反复叮嘱的那句遗言再次在耳畔炸响:
“知鸢……守好玉符……别让他们找到另一半……”
我瞬间全明白了。
侯府迎娶我冲喜,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钱财,他们贪图的,是这半枚玉符背后的通天秘密!
“砰!”
房门被厉砚之狠狠踹开!
厉砚之大步流星跨进屋内,眼中闪烁着疯狂的逼视:“把匣子交出来!我知道你身上还藏着秘密!”
他伸手就要来夺我怀中的沉香木匣与玉符。
在厉砚之扑上来的那一瞬间,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我猛然抬手,当着厉砚之的面,将那枚坚硬冰冷的半截玉符,直接塞入口中,仰头狠狠咽了下去!
玉石坚硬而冰凉,划破食道,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血腥味瞬间在喉间弥漫开来。
厉砚之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了原地。他死死盯着我带血的嘴唇,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骇然。
我捂着剧痛的胸口,擦去唇角溢出的一丝鲜血,抬眸冷冷地看着他,字字如刀:
“侯爷,要验,先剖我。”
厉砚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指青筋暴跳:“好……好一个刚烈的商贾之女!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能有多硬!”
他拂袖而去。
然而,厉砚之的报复比我想象的更加残暴。
第三日清晨,别苑门外传来了管家得意洋洋向厉砚之汇报的声音:
“侯爷,柳家的十三间商号已全数被咱们的人查封!绸缎庄、茶叶行、南北货栈全贴上了侯府封条!掌柜伙计全被赶到了大街上,上好的蜀锦和贡茶被雨淋了个透!老账房嘴硬不肯交出总账大印,已经被弟兄们当街打断了双腿,扔在了大街上!”
隔着门板听到这个消息,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嘴唇被生生咬出了鲜血。
十三间商号!
那是父亲起早贪黑、奔波三十年才攒下的全部基业!
老账房从少年时便随父亲闯荡商海,看着我长大,待我如亲孙女一般。如今为了守护柳家家业,竟被这帮恶霸当街打断了腿!
十三间商号,横跨南北,从苏杭绸缎到滇南普洱,每一笔银钱都凝结着父亲的心血。老账房哪怕被棍棒打折了双腿,依然将柳家的总账密码死死咬在嘴里,没有向厉家的狗腿子吐露半个字。门外暴雨如注,打在残破的窗棂上,冷风夹杂着血腥气在鼻尖弥漫。
门再次被推开,厉砚之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惨白的我:
“交出另一半玉符,商号还你。”
厉砚之开出了诱人的条件,眼神中满是笃定与傲慢:“只要你把玉符拼齐交给我,我不仅立刻撤回查封令,还会请御医替老账房接骨疗伤,十三间商号继续由你经营。柳知鸢,识时务者为俊杰,拿一块死物换十三间活生生的商号,这笔账你不亏。”
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内心肮脏的强盗,我冷笑出声。
我抬起下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双眼:
“另一半在大理寺,你想要,自己去拿。”
“大理寺?!”
厉砚之的脸色骤然剧变,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忌惮。
他死死盯了我半晌,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甩袖离去,匆忙赶往侯府书房调集幕僚商议对策。
当晚,夜色如墨。
我悄悄唤来了随我陪嫁入府的乳母柳嬷嬷。
柳嬷嬷自幼伺候我母亲,在京城三教九流中人脉颇广。我将贴身积攒的所有金银细软全塞给她,托她趁夜暗中打探大理寺的动向。
两个时辰后,柳嬷嬷冒着大雨匆匆潜回后院,浑身湿透,神色紧张而激动:
“小姐!老奴托在大理寺当值的老同乡打听到了,大理寺后堂绝密宗卷的铁卷盒里,确实一直死死压着一枚半截玉符!二十年了,历任长官交接都不敢轻易启封!”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跳如擂鼓般疯狂跳动起来。
父亲留下的遗言,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枚玉符与大理寺之间,必定维系着关乎生死的重大机密!
然而,还没等我想出调取玉符的法子,厉砚之的绝杀之策已经出鞘。
第五日,一封大理寺的正式立案朱签送入了侯府。
厉砚之勾结户部贪官与钱庄奸商,连夜伪造了一整套天衣无缝的假账,将柳家十三间商号过去五年所有的往来流水,全部篡改成“恶意侵吞侯府边防军饷、亏空欠侯府白银八十万两”!
大理寺以“巨额侵占、经济欺诈、挪用军饷”立案,下达了正式拘传公文!
这套假账一旦在大理寺坐实,柳家不仅十三间商号要被合法充公入侯府私囊,我更是要背上欺诈巨款的重罪,被发配边疆充军!
下午,厉砚之带着佩刀踏入院内,向我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三天内交出另一半玉符,否则案底坐实。”
厉砚之语气残忍:“三天之后大理寺升堂公审。到时候假账铁证如山,三法司会审,你就是浑身是嘴也洗不清!把另一半玉符交出来,我保你无事。”
三天!
只剩三天!
看着厉砚之得意的背影,巨大的压迫感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压在我的心头。
我知道,坐在别苑里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为了保住父亲的清白,为了不让柳家基业被彻底吞并,我做出了一个冒险至极的决定——单刀赴会,夜闯大理寺!
深夜子时,浓云蔽月,暴雨倾盆。
我换上一身深色便服,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别苑后墙的一处荒僻豁口翻了出去。
狂风撕扯着我的衣衫,冰冷的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泥泞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风雨中时隐时现。
我一路狂奔,鞋袜被泥水浸透,终于赶到了大理寺森严的朱红大门前。
“咚!咚!咚!”
我奋力拍打着大理寺的鸣冤鼓与铜环大门。
厚重的角门缓缓拉开,两个执勤的门房提着风灯,满脸不耐烦地探出头来:“深更半夜何人喧哗?!大理寺重地,休得放肆!”
“民女柳知鸢,有天大冤情要呈报大理寺卿大人!关于柳家商号与先帝遗物,我有重大证供!”我急促地高声喊道。
然而,门房打量着我浑身泥泞、孤身一人的模样,眼神立刻变得凶狠鄙夷:“哪来的疯婆子!厉侯爷早就递了立案公文,你就是那个负债亏空的诈犯柳氏吧?!居然敢自投罗网半夜闹事!”
几名守门差役不由分说,铁链哗啦作响,直接反剪我的双手,将我狠狠按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搜身!把她先押进偏房看押!”
差役粗暴地搜扯我的衣衫。
在冰冷的泥水里,我拼命挣扎,死死护住怀中的沉香木匣。
那一刻,巨大的无助与绝望如潮水般将我吞没。
我以为凭借一腔孤勇就能讨回公道,却忘了在这个权贵倾轧的世道里,孤身一人的平民,连大理寺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我被铁链锁在阴暗潮湿的偏房角落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墙角水滴淅淅沥沥,渗入骨髓的寒意冻得我嘴唇青紫。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一点点噬咬着我的意志。
就在我几乎万念俱灰之时,偏房沉重的木门突然被人悄悄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浑身裹在蓑衣里的人影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
“小姐!小姐啊!”
是柳嬷嬷!
柳嬷嬷扑跪在我的面前,抹着眼泪,颤抖着解开了蓑衣。
在她的怀里,死死护着一个用层层油布严密包裹的硬物,以及一张泛着暗黄油渍的陈年旧契!
“柳嬷嬷,你怎么会来?!”我震惊得声音发颤。
柳嬷嬷从油布里拿出了半枚玉符,双手递到我的面前,眼眶通红地哽咽道:
“老爷交代,关键时刻才能给你。”
“小姐,你错怪老爷了!当年老爷知道厉家狼子野心,早就料到会有今天!大理寺档案里压着玉符是假消息,是老爷当年为了防备厉家灭口故意放出的风声!真正的另一半玉符,一直由老奴用性命替你守着!”
我颤抖着接过那半枚玉符。
那半截玉符青光流转,断口的龙脊断痕,与我藏着的那半截完全一模一样!
紧接着,柳嬷嬷展开了那张盖着朱红御印的旧契。
旧契迎着昏暗的油灯展开,旧契上的朱砂御印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寸寸亮起,如同二十年前沉睡的烈火。上面清清楚楚记述着先帝三十八年御赐皇商柳天赐粮饷官契,特赐随行玉符,凡持符者,见符如见君,可调江南十三州皇商总行。字字句句如重锤砸落,震得我耳畔嗡嗡作响。原来父亲三十年来默默无闻、低调行商,不是为了守财,而是为了守护天家交托的一份忠义与信任!
而那枚合拢的玉符,正是先帝当年随遗诏一同赐下的唯一凭证!
当年的靖北侯厉家,不过是个濒临破产的落魄军侯,全靠柳家商号暗中输送了整整十年的钱粮,才得以在沙场立功封爵!旧契末尾甚至还有老侯爷亲手画押的字据,承认欠下柳家商号百万军粮之恩!
如今厉家坐稳了侯位,不仅不知感恩,反而为了拿到先帝遗诏的信物谋求更大权势,不惜伪造假账、设计冲喜、妄图将柳家满门灭口!
看着那份先帝御赐的旧契,我脑海中所有的迷雾瞬间被狂风吹散!
他们要的不是嫁妆,不是银子,而是先帝遗诏!
那一瞬间,我心中的绝望彻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寒意与破局的滔天烈火!
次日清晨,大理寺后堂。
得到门房通报的厉砚之带着一身凌冽的寒气,大步流星踏入了偏房。
他看着被锁在椅上的我,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残忍冷笑:“柳知鸢,深夜自投罗网,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怎么,在大理寺的大牢里冻了一夜,想通了吗?”
我平静地将旧契与两枚玉符收拢在袖中,缓缓抬起头。
面对他的讥讽,我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唇角轻扬,平静地开口:
“侯爷来得正好——我们当着大理寺卿的面,对一对账。”
厉砚之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对账?你区区一个戴罪嫌犯,有什么资格对账?!”
我迎着他傲慢的目光,猛地站直身子,声音清脆如铜钟:
“那侯爷说说,柳家商号是先帝赏的,你们厉家凭什么查封?”
此言一出,厉砚之原本得意的神情骤然凝固!
他的脸色刷的一下褪尽了血色,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极度惊恐!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久居深闺的商贾之女,竟然会知道先帝赏赐商号的天大机密!
“你……你说什么?!”厉砚之声音变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口说无凭,休要信口雌黄!拿出证据来!”
我冷冷看着他惊慌失措的面孔,一字一句地说道:
“证据在大理寺的档案里——劳烦侯爷,陪我一起看。”
厉砚之浑身僵硬,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商贾女子,已经握住了足以将整个靖北侯府碾得粉身碎骨的致命杀器!
辰时三刻,大理寺正堂。
大理寺卿端坐高台,惊堂木重重拍下,满堂肃穆,两列衙役威武长喝。公堂之外挤满了闻讯赶来围观的京城百姓。
厉砚之强作镇定,率先上前呈上了那厚厚一叠伪造的亏空假账:“启禀大人,商贾柳氏恶意侵吞侯府军饷八十万两,致使边防亏空,证据确凿,请大人即刻依律严办!”
大理寺卿接过假账,目光投向堂下的我:“堂下柳氏,你可有辩驳?”
我没有辩驳,只是迎着满堂差役与文官的注视,缓步走到了大堂正中央。
我从袖中取出了那两截断裂的羊脂玉符。
在满堂寂静中,我当堂将两枚玉符合在了一起!
“咔哒!”
一声极轻微却清脆至极的机括咬合声响彻大堂!
两枚玉符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一起,龙鳞翻卷,正中央赫然浮现出先帝的御用暗纹!
厉砚之脸色铁青,猛然跳了出来,指着我疯狂咆哮:
“玉符是假的,她作弊!”
“假的?”
我冷笑一声,双手扬起,一把展开了那张盖着朱红御印的陈年旧契!
“先帝赏赐商号的旧契在此。厉家当年靠柳家起家,如今恩将仇报。”
我指着厉砚之,厉声喝道:“先帝赏的商号,你们凭什么查封?”随后我高举旧契:“大理寺卿大人请过目!柳家十三间商号乃先帝御赐皇商,玉符乃先帝遗诏信物!厉砚之勾结官府伪造假账,侵吞皇商资产,图谋先帝遗物,该当何罪?!”
厉砚之发疯般冲上来要夺旧契,却被大理寺两名精壮衙役长刀出鞘,死死架在了脖颈之上!
我双手捧着合拢的玉符与旧契,庄重呈上案台:“请大人核验先帝遗诏档案印痕!”
四名御前带刀侍卫神情肃穆,双手稳稳捧着一只包裹着明黄织锦缎的龙纹金匣步入大堂。大理寺卿亲自焚香净手,取下挂在胸前的纯金钥匙,咔嗒一声旋开了铁锁。匣盖缓缓开启,先帝遗诏赫然在目,卷轴中央镶嵌的青铜底座上,留有一道深凹的龙形缺口。满堂公差、堂官乃至门外的上千名百姓无不屏住呼吸,偌大的公堂落针可闻。
在全堂屏息注视下,玉符与遗诏正中央的凹槽缓缓对合——
丝毫不差!印痕完全吻合!
在满堂倒吸冷气的惊叹声中,大理寺卿双手颤抖着将两份卷宗与旧契并列排开,高声朗读朱红御批:“皇商柳氏,功在社稷,世代承袭,任何权贵不得私侵!”字字如惊雷滚过,在空旷肃穆的公堂之上激荡回响。厉砚之的双腿彻底软了下来,像一只被抽干了脊梁的癞皮狗般瘫坐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大理寺卿霍然起身,满堂哗然!公堂外的百姓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惊呼!
“啪!”
大理寺卿惊堂木重重拍下,威严的声音响彻云霄:
“查明真相!厉家所递假账系伪造构陷,立案当即驳回!先帝御赐皇商柳家名誉恢复,十三间商号即刻解封归还!靖北侯厉砚之涉嫌伪造公文、构陷皇商、图谋天家密物,即刻剥夺冠带,革职收押,移交刑部严审!”
差役上前,当堂剥下了厉砚之身上的锦袍官帽。
被拖下公堂时,厉砚之双目赤红,披头散发,不甘心地向我凄厉嘶吼:“柳知鸢!你欠厉家的!你们柳家当年欠厉家的!”
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盘皆输的权贵小人,声音冰冷如霜:
“先帝的账,我结清了。厉家的账,你们自己算。”
我走出大理寺正门,春日的阳光倾泻在我的身上,温暖而耀眼。
柳嬷嬷站在石阶下,含泪向我迎了上来。
我从怀中拿出那枚合拢的温润玉符,轻轻交还到了柳嬷嬷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爹留给柳家的,我替他还给他老人家。”
三个月后。
京城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人潮如织,车水马龙。
在曾经被白纸黑字封条贴死的柳家第一总号大门前,伙计们欢天喜地地放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
老账房柱着拐杖,笑得合不拢嘴,街坊四邻纷纷涌上前来道喜贺客。
我站在高高的梯子前,亲手用干净的锦布,将那块刻着“柳氏商行”四个金漆大字的百年牌匾擦拭得一尘不染,在震天的喝彩声中,稳稳挂回了门楣正中央。
牌匾上的金漆大字历经两代人风雨洗礼,在这一刻重新焕发出夺目的光彩。曾经受尽屈辱与算计的商贾门楣,终以坦荡忠义正名于世。
阳光洒在金字上,熠熠生辉。
商号十三间,一间不少,风雨尽散,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