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凯旋日,兼祧局
镇国公府张灯结彩,大摆筵席整整三日。
我是这侯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也是三年前随父战死沙场的沈大将军独女,沈清澜。
三年前裴琰奉旨出征,我倾尽母亲留给我的十里红妆,变卖良田铺子,替他打点军饷、上下疏通,甚至亲入太医院为他求保命的紫金丹。
三年里,我侍奉瘫痪在床的婆母,料理亏空累累的侯府,夜夜熬到油尽灯枯。
侯府里每一匹布帛、每一两银子、每一口燕窝,无一不是从我的嫁妆私库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今日他封狼居胥,以定远侯之位荣归故里,我特意换上了大红织金翟衣,在正堂等他。
然而,大门敞开,迎进来的却不是凯旋的喜气。
四个兵卒抬着一口漆黑的沉香木棺,棺后跟着一顶精致的蜀锦软轿。
软轿帘子挑开,走出一个弱柳扶风、身怀六甲的素衣女子。
那女子眉眼楚楚动人,正是当年寄居在侯府、名义上嫁给我那病弱早亡长兄的柳明姝。
裴琰一身银白铠甲,大步跨入堂中。
他腰悬长剑,英姿勃发,可那张俊朗的面庞上却没有半分夫妻久别重逢的温情。
他甚至未曾多看我一眼,径直伸手扶住柳明姝纤细的腰肢,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怜惜。
"阿琰,我有些头晕……"柳明姝身子一软,顺势依偎进他怀里,泪光点点,楚楚可怜。
"别怕,有我在,这府里没人敢为难你半句。"
裴琰柔声安抚,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再转头看向我时,目光瞬间结了一层刺骨的冷霜。
我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温热的茶盏,神色不动:
"世子凯旋,理当先入宫面圣谢恩,抬口棺材入堂,又是何意?"
裴琰冷哼一声,将怀中一枚玉佩狠狠摔在青砖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羊脂白玉四分五裂。
那是我前夜熬红了眼,亲手穿线打络子、在佛前跪了整整一夜才求来的平安佩。
碎玉溅在我的裙裾边,如同将我三年的期盼践踏成泥。
"沈清澜,你少在这里摆主母的架子!"
裴琰声色俱厉,指着那口棺木高声道:
"三年前,长兄为了掩护我突围,万箭穿心,尸骨无存!临终前,他将明姝与腹中骨肉托付于我!"
"长房不可断绝香火,裴家不能做忘恩负义之辈!"
"今日当着宗族与全城宾客的面,我宣布——即日起,我裴琰兼祧两房!"
"明姝是长兄明媒正娶的妻,亦是我裴琰平起平坐的平妻!日后侯府管家之权,尽归长房!"
堂内一片死寂,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坐在上首的裴老夫人不仅不怒,反而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好!好孩子!有情有义!老身早就说过,清澜过门三年连个蛋都生不出来,若非明姝争气怀了裴家的骨血,我们裴家岂不是要绝后了?"
老夫人三角眼斜睨着我,敲着拐杖发难:
"沈氏,你占着正室夫人的位子也够久了。明姝身子弱,又受了惊吓,你把你母亲留下的那一万两庄子收益,还有那一百二十抬嫁妆的库房钥匙交出来,给明姝补身子,顺便充作长房的聘礼!"
我看着眼前这出荒唐的大戏,忽然笑出了声。
"兼祧两房?拿我的嫁妆充聘礼?"
2 借肚生子,谎言戳破
柳明姝见我发笑,眼眶一红,盈盈跪倒在地:
"夫人莫怪世子……千错万错都是明姝的错。明姝福薄,没了夫君,如今只想保住肚子里这块肉。只要夫人容得下明姝,明姝愿日日给夫人端茶倒水做妾室,绝不敢争正妻之位!"
她哭得梨花带雨,腰肢颤颤,活像被我这个恶毒主母逼入绝境的小白花。
裴琰顿时心疼得眼角欲裂,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护住,怒视着我:
"沈清澜,你听听明姝有多大度!再看看你这副尖酸刻薄的嘴脸!"
"当年若非你仗着沈大将军的功勋,强求皇上下旨赐婚,我明媒正娶的原配本该是明姝!"
"我忍了你三年!整整三年,我碰都不想碰你一下,只觉得你令人生厌!"
"今天这钥匙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来人,去揽月阁搜!"
裴琰一声令下,身后的两名亲兵立刻拔刀上前。
"我看谁敢动。"
我缓缓放下茶盏,瓷盖与茶托相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声音不大,却透着将门嫡女自幼在军营里浸润出的冷肃杀伐。
我的贴身侍女白芷与红绡跨步上前,反手一抽,两柄淬着寒光的短刃横在亲兵咽喉前。
两名在沙场上舔血的亲兵骇然变色,竟被两个弱女子的凛冽气势逼得连退三步。
裴琰脸色一阵铁青:"沈清澜,你想反了不成?这是镇国公府,不是你沈家的校场!"
"你也知道这里不是沈家的校场?"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抱在一起的二人,唇角噙着一抹讥诮:
"裴琰,你口口声声说长兄死前托孤,明姝怀的是长兄遗腹子。"
"敢问世子,长兄阵亡于何时?"
裴琰一愣,脱口而出:"建武二十年九月!"
"如今是建武二十一年十月。"
我语气平静如水,眼神却如锋利的冰刃,直刺柳明姝隆起的小腹:
"长兄战死整整一年零一个月。柳姑娘怀胎六月,敢问这孩子,是在长兄头七托的梦,还是怀了整整十三个月的天降神胎?"
话音刚落,满堂皆惊。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宾客顿时炸开了锅,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柳明姝的小腹上。
"天哪,一年零一个月……怀胎六月?这日子根本对不上啊!"
"难不成……这孩子根本不是长房大公子的,而是……"
"天爷,这简直是通奸乱伦的大丑闻啊!"
柳明姝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肚子尖叫一声险些晕厥。
裴琰面皮紫涨,恼羞成怒地暴喝:
"你胡说八道!长兄尸骨未寒,你竟敢污蔑亡人与烈士遗孀!"
"我是不是污蔑,请宗正寺与太医院当面对质便知。"
我冷笑一声,步步逼近:
"还有,裴老夫人说我三年无所出?"
"三年前新婚当夜,裴世子便借故宿在书房;次日出征,三年未归。我若能凭空生出个孩子来,只怕侯府祖坟上的青草都要绿得冒烟了!"
3 侯府窟窿,明细如山
堂下不知哪个宾客噗嗤笑出了声,引得满堂掩唇窃笑。
原本庄严隆重的凯旋宴,瞬间沦为京城贵胄口中的天大笑柄。
裴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捂着胸口直叫唤:"反了……反了!家门不幸,娶了这么个泼妇毒妇!"
裴琰拔出腰间配剑,剑尖直指我的眉心:
"沈清澜!你今日休要在此信口雌黄!"
"今日我就休了你这不贤不孝、七出尽犯的妒妇!来人,备文房四宝,写休书!"
"写休书?"
我冷冷看着指在鼻尖的长剑,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无尽的鄙夷与厌恶。
曾经,我也以为裴琰是那个可以在边关风雪中与我策马并肩的少年郎。
直到我替他守了三年这破烂侯府,直到他为了另一个女人把屠刀对准我,我心底最后一点微末的夫妻情分,彻底碾碎成灰。
"裴琰,想休我,你先问问你裴家的列祖列宗答不答应!"
我一拂广袖,身后的白芷立刻捧出一本厚重的红木账册,狠狠砸在裴琰的脚下!
重重的账册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一笔笔猩红的朱批,字字如刀。
"建武十八年,裴家因贪墨军资险些被抄家夺爵,是我沈家出银八万两,替你们补齐了内库亏空!"
"建武十九年,裴老夫人寿诞,侯府库房空得耗子都不做窝,是我拿母亲留下的云锦三十匹、赤金如意十二柄,撑起了你侯府的面子!"
"建武二十年,你率兵出征,兵部克扣军饷,是我典当了沈家在江南的三处盐庄,凑出三万两白银打造了你麾下三千重骑兵的玄铁重甲!"
"你身上穿的这具白银锁子甲,手里的斩马刀,甚至是柳明姝身上这件价值百金的软烟罗,哪一样不是花我沈清澜的嫁妆银子买的?!"
我字字诛心,每一句话都像是狠狠抽在裴琰脸上的耳光。
宾客们交头接耳,看着裴琰与老夫人的眼神,已经从看热闹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
"堂堂镇国公府,原来全靠儿媳妇的嫁妆养着!"
"吃了人家的绝户,回头还要纳妾兼祧,抢人家的嫁妆给外室,啧啧,世风日下啊!"
裴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中的长剑微微发抖。
他咬牙切齿地吼道:"那又如何?!嫁夫从夫,你的嫁妆进了裴家的门,就是裴家的东西!"
柳明姝此时也缓过神来,倚在裴琰怀里哭诉:
"姐姐何必算得这般清楚……世子在沙场上九死一生,难道还比不过你那几两阿堵物么?世子若是休了你,你一个孤女,离了侯府还能去哪?"
"她哪里也去不了!"
老夫人缓过气来,恶狠狠地拍桌子:
"拿了休书,剥去华服,把她关进柴房!什么时候想通把库房钥匙交出来,什么时候放她出府讨饭!"
4 摄政王至,铁骑破门
"谁要剥她的华服?谁敢关她进柴房?"
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如惊雷般在堂外炸响。
伴随着这道声音而来的,是整齐划一、撼天动地的沉重马蹄声与甲胄碰撞声!
"轰!"
镇国公府那两扇朱红铜钉的大门,竟被生生撞塌半边!
数十名身披黑甲、手持连弩的精锐亲卫如玄潮般涌入,瞬间将整个正堂围得水泄不通。
每一具黑甲上,都烙印着狰狞的九爪金蟒暗纹——那是大庆朝唯一的战神、摄政王萧景珩的亲随玄甲卫!
堂内所有宾客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离座下跪。
裴老夫人手里的拐杖当啷落地,裴琰更是瞳孔剧烈收缩,脸色惨白如纸。
在森寒的刀光与肃杀的气氛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踱步而入。
男人身着一袭玄色织金团龙袍,墨发高束在紫金冠内,五官轮廓深邃如雕刻,狭长深邃的凤眸中泛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那是当今天子的亲叔父,执掌天下半数兵马的摄政王,萧景珩。
裴琰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镇定上前行礼:
"不知皇叔驾临,臣未曾远迎……只是今日乃臣的家事,皇叔带玄甲卫闯入臣的府邸,未免有失体统!"
"体统?"
萧景珩冷冷吐出两个字,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
他径直从裴琰身旁走过,宽阔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直接将裴琰震得踉跄退了两步。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杀伐果断、在大庆朝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血活阎王,停在了我的面前。
满堂宾客屏住呼吸,皆以为摄政王是要问罪侯府。
然而下一瞬,萧景珩眼中那股能将人冻毙的森寒骤然消散,化作一抹无人见过的幽深与心疼。
他抬起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极其自然、极其轻柔地拂去了我肩头落下的一片落花。
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俊颜上,唇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清澜,本王在摄政王府备好了你最爱喝的金骏眉,等了你整整三年。"
"你若是再不回家,本王便要亲自提刀来拆了这破侯府的大门了。"
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裴琰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皇叔……你、你与她……"
5 圣祖铁券,当场和离
我没有避开萧景珩的手,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屈膝一礼:
"让王爷久等了。"
五年前,我尚待字闺中,在北疆随父亲打猎时,曾从狼群中救下过重伤垂死的萧景珩。
我们在风雪呼啸的营帐中围炉煮酒,畅谈天下大势。
离别之际,他将贴身的九龙玉玦塞入我手中,许诺待他平定京畿乱局,便以江山为聘娶我为妻。
可后来,父亲战死沙场,沈家军群龙无首,为了保住父亲旧部的军饷与待遇,我不得不遵从父亲临终遗命,嫁给了当时看似忠厚老实的镇国公世子裴琰。
我以为萧景珩早已忘了当年的诺言,却不知这三年来,他在暗中替我挡了多少来自宫廷内院的明枪暗箭。
"沈清澜!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裴琰终于反应过来,暴跳如雷,面容扭曲地指着我:
"你竟敢私通摄政王!你果然早已不守妇道!"
萧景珩狭长的凤眸微微一眯,眼底杀机毕现。
他看都不看裴琰,只抬了抬手。
身侧的玄甲卫统领霍刀瞬间拔刀,反手一鞘狠狠抽在裴琰的嘴上!
"啪!"
一声骨裂的脆响,裴琰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重重砸翻了一张檀木茶几,满嘴是血地吐出了两颗断牙!
"阿琰!"柳明姝吓得尖叫大哭。
裴老夫人更是哭天抢地:"杀人了!摄政王仗势欺人,殴打朝廷命官啊!"
"殴打朝廷命官?"
萧景珩薄唇微挑,眼底泛着嗜血的寒意:
"辱骂本王未过门的摄政王妃,按律,当诛九族。本王只敲碎他两颗牙,已是看在先国公当年的微末功劳上。"
未过门的……摄政王妃?!
这五个字如同一记惊雷,把在场所有人都劈得目瞪口呆。
裴琰捂着淌血的嘴,含糊不清地怒吼: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你是摄政王,大庆律法在上,只要我不写休书,她生是我裴家的人,死是我裴家的鬼!"
"是么?"
我缓步上前,从广袖中掏出了一柄包裹在明黄色锦缎中的短剑,以及一道盖着先皇御印的明黄诏书。
"裴琰,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是先帝赐予我沈家的丹书铁券与指婚手谕!"
"手谕上写得清清楚楚——沈氏女清澜若受裴家苛待欺凌,无需官府审断,无需夫家休书,凭此铁券手谕,可立折婚约,自立门户!"
"今日,不是你休我,是我沈清澜,休了你裴琰!"
6 搬空嫁妆,一文不留
我拔出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剑,抬手割断了翟衣上一抹衣角。
青丝断,袍角裂。
"今日割袍断义,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裴琰瘫软在地上,看着那柄代表先帝无上威严的尚方宝剑,眼底终于浮现出无边无际的恐慌。
他一直以为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只能任由侯府拿捏剥削。
他浑然忘了,我父亲沈老将军是先帝结拜的生死兄弟,沈家在大庆朝究竟有着怎样的无上特权!
柳明姝面如死灰,拽着裴琰的袖子浑身发抖。
萧景珩冷眼看着地上的跳梁小丑,抬手一挥:
"户部尚书、顺天府尹何在?"
两名身穿三品朝服的重臣立刻从玄甲卫身后闪出,躬身下跪:"臣在!"
"当场造册,将沈郡主的所有嫁妆尽数清点运回。少了一文钱、缺了一根草,便抄了这镇国公府充抵!"萧景珩声音平淡,却字字带着山崩地裂的威压。
"臣遵旨!"
随着户部差役与两百名玄甲卫进驻各院,侯府各处响起了刺耳的翻箱倒柜之声。
"世子夫人……不,沈郡主当年带来的极品血燕一百斤,封箱!"
"江南良田五千亩的地契、京城旺铺三十二间房契,封箱!"
"赤金头面八套、南海珍珠三斛、前朝孤本字画四十箱,封箱!"
"正堂紫檀木雕花桌椅,乃沈老将军生前所赐陪嫁,搬走!"
裴老夫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软垫和身后的沉香木屏风都被差役冷酷地抽走,急得直捶胸口:
"天杀的啊!你们这是强盗!把这些搬走,我们侯府吃什么喝什么啊!"
柳明姝更是心疼得滴血。
她原本算计着只要裴琰兼祧,这泼天的富贵就全归她和孩子所有了,如今竟要眼睁睁看着这些金山银山从眼前溜走!
"姐姐!"柳明姝哭着扑过来想要抱我的裙摆,"求求你给侯府留一点吧,公中已经三个月发不出月例了,阿琰还要打点兵部,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啪!"
白芷毫不留情地一记耳光将她抽翻在地。
"什么下贱胚子,也配叫我们郡主姐姐?"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柳明姝,唇角微勾:
"柳姑娘方才不是说,为了世子可以端茶倒水、甘贫乐道么?"
"既然你们情比金坚,想必就算啃树皮、饮西北风,也能恩爱白头。"
"这侯府的窟窿,你们就留着慢慢填吧!"
"白芷,把账本扔给他们,三年里侯府倒欠我嫁妆银两万三千两,三日内若不还清,顺天府大牢见!"
说完,我不再看身后如丧考妣的裴家众人,转身走向萧景珩。
萧景珩眼中冰雪消融,极自然地伸出宽厚的大掌,紧紧握住了我微凉的指尖。
"走,随本王回家。"
"好。"
我在满城贵胄敬畏震骇的目光中,与摄政王并肩踏出了镇国公府的大门。
身后,是裴老夫人绝望的哀嚎,以及裴琰愤怒又不甘的嘶吼。
但这,仅仅只是他们噩梦的开端。
7 摄政王府,十里红妆
离开镇国公府后,京城的大街上呈现出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一边是两百名玄甲卫护送着整整一百二十抬如流水般的嫁妆,浩浩荡荡从镇国公府搬出;
而街道的另一头,则是铺天盖地、红绸漫天的九百九十九抬王府聘礼,八抬大轿,鼓乐喧天,将整个朱雀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全京城的百姓奔走相告,万人空巷。
"瞧见没有!那是摄政王给沈郡主的聘礼!"
"天呐,连整座红珊瑚树都有两丈高!那是御赐之物吧!"
"活该那裴世子眼瞎!守着明珠当死鱼,为了个寡嫂兼祧,结果沈郡主一转身成了摄政王妃!"
"听说裴家早就是个空架子了,如今沈郡主把嫁妆一抽走,连买米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摄政王府内,暖香袭人。
这里的一草一木,竟然全按我当年在北疆王府时随口描述的喜好布置。
院中种满了我爱的白梅,案几上摆放着我惯用的狼毫,连卧房内悬挂的紫藤软帐,都与我出阁前的闺房一模一样。
萧景珩褪去了外面的玄甲,只着一身月白常服,亲自替我斟了一杯热茶。
"三年不见,你瘦了。"
他的声音极轻,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责与怜惜:
"当年本王在夺嫡之争中被困北境,无法赶回京城……让你受了这三年的委屈。"
我握着温热的茶杯,眼眶微微泛酸,却洒脱地摇了摇头:
"王爷不必自责。当年的路是我自己选的,如今这死局,也是我自己破的。"
"只是清澜不解,王爷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娶我,朝堂上的御史言官恐怕会借题发挥,参王爷强夺有夫之妇……"
萧景珩低低笑了一声,抬眸看我,眼底是睥睨天下的张狂与霸气:
"有夫之妇?你拿着先帝铁券当堂和离,如今是清清白白的沈氏女。"
"至于那帮御史言官……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多说一个字。"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而炽热:
"更何况,清澜,本王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五年。为了这一天,本王扫清了朝堂一切阻碍,如今这大庆万里江山,本王护得住你。"
看着眼前这个大权在握却唯独对我极尽温柔的男人,我心头盘踞了三年的寒冰,终于悄然消融。
"王爷,既然大礼已备,那便按规矩来吧。"
我抿唇一笑,眸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不过在成婚之前,我还要看一出好戏。"
"裴琰手里的定远侯爵位,还有他军功簿上的水分,该挤一挤了。"
萧景珩唇角泛起宠溺的笑意:"霍刀已经在查了,三日之内,本王让你看一场大戏。"
8 逼债上门,侯府凄惶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却已彻底沦为京城最大的笑柄。
正堂里空空如也,连稍微值钱一点的花瓶摆件都被我搬得干干净净。
往日呼奴唤婢的奢华场面荡然无存,下人们见侯府失势、月例无着,纷纷卷了铺盖连夜逃跑。
裴琰顶着红肿变形的半边脸,坐在光秃秃的太师椅上,双目猩红。
"世子,不好了!"
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哭丧着脸喊道:
"东市的米粮行、西市的绸缎庄,还有天香楼的掌柜全都堵在侯府门口要账呢!"
"他们说……他们说往年侯府欠下的五千两账目,向来是沈夫人年底结算,如今沈夫人走了,他们限我们三日内还钱,否则就要告到顺天府去封门啊!"
"滚!都给我滚!"
裴琰暴怒地将手边的粗瓷茶碗砸得粉碎:
"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奸商!本侯乃朝廷亲封的定远侯,平定北疆的大功臣,他们竟敢催本侯的债?!"
柳明姝挺着大肚子,哭哭啼啼地从后院走出来:
"阿琰,后厨连燕窝都没有了,只有些粗茶淡饭,腹中孩儿怎么受得了……"
"你不是说,只要你封了侯,皇上就会赏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吗?赏赐呢?"
裴琰听到这话,心中一阵烦躁。
昨日他去兵部打探消息,兵部尚书对他冷若冰霜,连门都没让他进。
他这才意识到,以往兵部之所以对他礼遇有加,全是因为兵部侍郎是我父亲当年的生死旧部,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处处照拂他!
如今他和我和离,还彻底得罪了摄政王,他在朝中早已寸步难行!
"哭哭哭!就知道哭!"
裴琰忍不住对柳明姝发了火:"若不是为了给你和孩子一个名分,我何至于落到今日这个田地?!"
柳明姝被吼得浑身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却立刻变作更委屈的眼泪:
"阿琰,你竟然怪我?当年在边关,若不是我悉心照顾你,你早就……"
"够了!"
裴老夫人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烂木棍走进来,咬牙切齿地道:
"怕什么!琰儿手里有兵权,有军功!皇上后日要在太和殿大宴群臣,嘉奖凯旋将士!"
"到时候皇上论功行赏,自然会赐下无尽金银!那沈氏就算攀上了摄政王又如何?摄政王再大,也大不过皇上!"
"等拿了封赏,咱们再慢慢收拾那个贱人!"
裴琰听到这话,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对!他还有战功!
他斩杀了北蛮三千敌军,救回了北疆防线,这份沉甸甸的军功,谁也夺不走!
9 暗涌查案,绝户深仇
在太和殿大宴的前一夜,摄政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霍刀将厚厚的一叠密信与供词呈递给萧景珩和我。
借着微弱的烛火,我翻看着那一页页带血的供状,指尖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原本我以为裴琰只是冷血自私、贪图我的嫁妆,却万万没想到,人心竟能险恶狠毒到这般地步!
"郡主,当年沈大将军战死黑水峡的真相,也查清楚了。"
霍刀低声回禀,声音里透着滔天的杀意:
"三年前沈大将军率领五千精锐出征,原本已将北蛮主力合围在黑水峡。可镇国公府老国公为了给裴琰铺路,暗中扣押了沈大将军的求援军报,整整三天三夜未发一兵一卒!"
"不仅如此,裴琰在北疆行军时,为了贪夺头功,暗中将沈大将军的突围路线透露给了北蛮狼骑!"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一口腥甜直涌上喉头。
我视若神明的父亲,保家卫国一生的沈家军,竟然不是死在正面厮杀的沙场上,而是死在裴家父子通敌构陷的卑劣算计中!
而我,这三年里竟然还倾尽嫁妆、委曲求全地养活了这群害死我满门的血海仇人!
萧景珩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我颤抖的身躯,宽厚的大掌覆在我冰冷的手背上。
"清澜,别哭。"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立在我身后:
"沈老将军是我大庆的脊梁,亦是本王的至交师长。"
"明日太和殿上,本王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替你剥下裴琰身上所有的伪装,为沈老将军与沈家军三万英魂讨回血债!"
我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无比清明而狠厉:
"王爷,不仅是父亲的血仇,还有裴家大公子裴璋。"
"裴璋为人刚正不阿,当年在京城时对我沈家极为敬重。裴琰既然能害死自己的同胞兄长,我便要让天下人都看清,他们镇国公府披着忠义人皮之下,到底是一群怎样食肉饮血的恶鬼!"
萧景珩看着我坚毅的眉眼,眸中闪过一抹激赏与深情:
"好,明日大殿之上,你想怎么做,本王都依你。"
"这大庆的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本王也替你顶着。"
10 宫宴对质,惊天血案
次日晚,皇宫大内,太和殿。
中秋大宴,百官齐聚,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丝竹悠扬。
裴琰身着一品武将朝服,强打精神踏入大殿,试图维持昔日定远侯的风光。
柳明姝也特意换上了一件向相熟贵妇借来的珠罗刺绣裙,挺着六个月的孕肚紧跟在他身侧,试图跻身京城贵妇圈子。
然而,周围的命妇贵女们纷纷掩鼻避让,交头接耳地投来鄙夷与讥讽的目光,仿佛他们身上带着什么恶臭一般。
裴琰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目光阴鸷地扫向大殿上方。
殿上主位下首,设有一席至尊双人宝座。
我身穿正一品亲王妃才能穿戴的绛紫色织金流云彩凤华服,头戴九尾凤冠,明珠垂旒,容光绝代。
而萧景珩与我并肩而坐,不时侧头为我剥一枚新贡的荔枝,眼神极尽宠溺温柔。
周围的大臣命妇无不毕恭毕敬地向我们举杯行礼,尊崇之意溢于言表。
裴琰嫉妒得眼珠子都要滴出血来。
那个高高在上、被满朝文武敬仰的女人,本该是他的结发妻子!本该坐在他身边为他长脸!
如今,他却成了众人嗤笑的跳梁小丑!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通传,年轻的小皇帝在太后的陪同下步入大殿。
百官山呼万岁。
酒过三巡,裴琰终于按捺不住,撩袍出列,噗通一声跪在殿前:
"皇上!臣定远侯裴琰,率军平定北疆,斩敌三千,今日特来复命!"
"臣不求高官厚禄,只求皇上为臣做主!"
裴琰猛然抬起头,手指直直指向我和萧景珩,声泪俱下:
"摄政王依仗权势,纵容沈氏夺走臣家中财物,逼迫臣之发妻当堂和离,更纵兵行凶,殴打朝廷命官!"
"请皇上明察,还臣一个公道,还大庆律法一个公道!"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柳明姝也立刻跪倒在地,楚楚可怜地哀声痛哭:
"求皇上为世子做主,为死去的长房大公子做主啊!"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微妙地看了看萧景珩,又看了看裴琰,没有说话。
萧景珩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冷笑一声,从容离席,走到大殿中央。
"裴世子口口声声平定北疆,斩敌三千,好大的军功啊。"
我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太和殿上:
"只是臣妾想问问裴世子,建武二十年腊月,北蛮突袭黑水峡,是谁带着三千骑兵临阵脱逃,致使黑水峡三万百姓被屠戮殆尽?"
裴琰脸色骤然剧变,失声叫道:"你胡说!那是长兄指挥失误!长兄为了掩护大军突围才战死的!"
"是长兄指挥失误,还是你为了抢夺军功,暗中向北蛮通报了长兄的行军路线,借刀杀人?!"
我目光如炬,厉声暴喝!
11 棺开验骨,真面目现
"轰!"
太和殿内如同一滴冷水滴入滚油,文武百官瞬间哗然!
构陷同袍、出卖行军路线、弑杀亲兄?!这若是真的,简直是诛九族的大罪!
裴琰骇得面无人色,疯狂磕头:
"皇上!这是污蔑!是沈清澜怀恨在心,蓄意构陷!"
"长兄是我同胞手足,我怎会害他?!长兄的尸骨至今还在黑水峡冰棺之中,臣千里迢迢将他迎回京城,天地可鉴啊!"
"好一个天地可鉴!"
萧景珩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宣人证、抬物证!"
殿外玄甲卫轰然应诺。
紧接着,两名身着北疆军服的老兵被带入大殿,正是当年裴琰麾下的亲卫副统领!
不仅如此,四个兵卒还将裴琰凯旋那日抬进侯府的沉香木棺材,原封不动地抬上了大殿!
柳明姝见到那口棺材,吓得尖叫一声,浑身如筛糠般颤抖起来。
副统领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从怀中掏出一封盖有血手印的密信:
"皇上!罪卒招供!当年根本不是大公子临阵失误!"
"是裴琰贪功冒进中伏,大公子带兵去救他,裴琰却为了掩盖自己的败绩,故意烧毁了回营的浮桥!"
"不仅如此,裴琰在黑水峡与柳明姝暗通款曲,柳明姝怀上了裴琰的孽种,两人怕回京后事情败露被宗族处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黑水峡借蛮人之手将大公子乱刀砍死!"
"胡说!你血口喷人!"裴琰疯了一样想要扑上去撕咬那名副统领,却被霍刀一脚踩在背上,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启奏皇上,"大理寺卿与仵作齐步出列:
"臣奉摄政王之命,开棺验尸。这棺中所葬尸骨,致命伤根本不是北蛮的弯刀,而是大庆军中特制的连弩!且尸骨胸前还插着半截刻有裴琰私印的箭簇!"
更绝的是,太医院正也快步上前,指着柳明姝道:
"微臣方才奉旨为柳氏请脉,柳氏所怀之胎脉象强健,已有整整六个月又五天!以此推算,受孕之日正是裴琰在北疆帅帐驻扎之时,而那时,大公子早已牺牲半年有余!"
铁证如山!
弑兄、杀俘、冒功、通奸!
一桩桩一件件,将裴琰和柳明姝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畜生!简直是禽兽不如的畜生!"
小皇帝气得将御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在裴琰头上,砸得他头破血流:
"枉朕还封你为定远侯!你竟是个残害手足、卖国求荣的逆贼!"
柳明姝彻底崩溃了,瘫软在地,抓着裴琰哭嚎:
"都是他逼我的!皇上饶命啊!是他逼我委身于他,是他逼我陷害大公子的!皇上饶命啊!"
"贱人!你敢卖我?!"裴琰满脸是血,反手死死掐住柳明姝的脖子,两人像两条疯狗一样在大殿之上扭打撕咬,丑态毕露。
大殿上的百官名媛无不露出作呕的表情。
这就是裴琰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这就是他宁可得罪满门也要兼祧迎娶的平妻!
12 摘尽光环,尘埃落定
小皇帝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看向萧景珩与我:
"皇叔,皇婶,此等逆贼,当如何处置?"
听到"皇婶"二字,裴琰的身子猛然僵住了。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绝望而凄惶地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我。
那曾经是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妻子啊!
她曾为他洗手作羹汤,曾为他散尽家财,曾为他在佛前长跪不起祈求平安。
是他亲手将这颗明珠踩在脚下,为了一个满嘴谎言的毒妇,把真正爱他、能护他一生荣华富贵的人推入了深渊!
如今,她成了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妃,而他,沦为了人人喊打的阶下囚!
"清澜……清澜!"
裴琰像条狗一样爬向我的脚边,嚎啕大哭,疯狂磕头: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是柳明姝勾引我的,我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念在我们三年夫妻的份上,你饶我一命!我不做侯爷了,我给你做奴做仆,我天天伺候你!你带我回王府好不好?清澜!"
我冷漠地退后半步,避开他抓过来的脏手,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裴琰,收起你那恶心的眼泪吧。"
"三年夫妻?你可曾给过我一日夫妻的情分?你可曾念过我沈家对你裴家的恩德?"
"从你摔碎我平安佩的那一刻起,你在我眼里,就只是一具发臭的腐尸。"
我转身,朝龙椅上的小皇帝躬身一拜:
"皇上,按大庆律,谋害长兄、伪造军功、通敌背叛者,当如何?"
小皇帝眼神一凛,斩钉截铁地下旨:
"夺去裴琰一切官爵封号,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柳明姝通奸谋逆,赐白绫三尺,待产下孽种后即刻行刑!"
"镇国公府满门抄没,裴老夫人剥去诰命,流放岭南三千里!"
"追封沈老将军为忠勇定国公,沈氏女清澜巾帼无双、忠烈可鉴,赐婚摄政王萧景珩,享正一品亲王妃仪仗,永享尊荣!"
"不——!"
裴老夫人听到抄家流放的旨意,一口鲜血喷出,两眼一翻当场气绝身亡。
裴琰和柳明姝像死狗一样被玄甲卫拖了下去,凄厉绝望的哭嚎声渐渐消失在深宫长廊之中。
满堂文武齐齐跪拜:
"恭贺摄政王!恭贺摄政王妃!"
……
腊月,大雪纷飞。
摄政王府张灯结彩,真正的十里红妆铺满了整座京城。
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
萧景珩挑开我眼前的红盖头,定定地看着我,狭长的凤眸中倒映着漫天星河。
"清澜,你终于是本王的王妃了。"
他俯下身,轻轻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长长叹息了一声,仿佛拥抱了这世间最珍贵的至宝。
窗外,寒风凛冽,大雪覆盖了整座喧嚣的京城。
听说天牢里的裴琰,在得知今日是我与摄政王大婚之时,整整哭嚎了一夜,最终用碎瓷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死前嘴里还在一声声念着我的名字。
然而,那已经与我毫无干系了。
我靠在萧景珩宽厚温暖的胸膛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唇角勾起一抹释然而坚定的微笑。
今生,我不再做任何人的垫脚石。
我是沈清澜,是大庆朝唯一的摄政王妃,这万里江山,风雪人间,皆由我与良人,并肩执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