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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我算将军七日必死,他却要娶我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5:16:31

我给镇北将军批了一卦,说他七日之内必死。

他听完,非但没有生气,还命人送来聘礼。

「既如此,第六日成亲吧。」

我吓得连夜收拾包袱。

毕竟,我是个江湖骗子。

更要命的是,花五百雇我算命的人,正逼着我把这卦变成真的。

(1)

那日我在城南摆了一整天的卦摊,只赚了十七文钱。

其中还有三文,是隔壁卖馄饨的大娘可怜我,特意多给的。

她说我再这么算下去,迟早得饿死。

我告诉她不必担心,昨日夜观天象,见我财星将动,最迟明日,便有横财入命。

谁知话音刚落,横财便来了。

一个灰衣男人在我的卦摊前坐下,往桌上搁了一张银票。

五百两。

我立刻把桌上的破龟壳往旁边一推,笑得十分殷勤。

「贵人要算什么?姻缘?前程?还是子嗣?」

「死期。」

我笑容不减。

「这个也算。敢问是哪位贵人?」

「镇北将军。」

我把龟壳又推了回来。

「这个不算。」

男人看了我一眼,似乎并不意外,伸手便要收回银票。

我正惋惜这五百两与自己有缘无分,忽然瞥见了他的左手。

他的小指少了半截。

我心头猛地一跳。

三年前,师父接下最后一桩生意时,我曾替那位客人斟过一杯茶。

接过茶盏的,正是这样一只手。

「慢着。」

我按住银票。

「方才没听清。贵人说,要算谁的死期来着?」

「镇北将军。」

「哦。」

我将银票拢进袖中。

「这回听清了。」

男人盯着我。

「敢算?」

我没回答,只抬起头,笑眯眯问他:

「不知贵人想让这位将军,什么时候死?」

「七日之内。」

我点头,又问:「只算命,不杀人?」

男人冷冷看了我一眼。

「你杀得了?」

也是。

我识趣地将银票塞好。

男人留下一张拜帖,约我明日辰时去将军府,便起身离开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起笑容。

三年前,师父就是收了这人的三百两银子,替人算了一卦。

后来师父死了。

我逃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桩生意竟又找上了我。

师父说得对,有些银子拿了是要偿命的。

但这回,我偏要看看究竟是谁来索命。

第二日,我揣着龟壳进了将军府。

镇北将军裴砚的大名,我早有耳闻。

据说此人十五岁从军,二十岁便能独领一军,杀起敌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原以为他生得五大三粗,满脸凶相,没想到却是个极好看的年轻男人。

他穿一身玄色常服,坐在窗下翻阅文书。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来。

我顿时明白,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这样出色的一张脸,偏偏长了一双叫人不敢直视的眼睛。

「会算命?」

我连忙点头。

「将军想算什么?」

「寿数。」

巧了,我正等着他问这句。

我取出龟壳,将三枚铜钱摇了摇,撒在案上。

看了一眼,皱眉。

又看一眼,叹气。

裴砚倒是有耐心,等我叹完第三口气,才开口:「算出来了?」

「算是算出来了,只是这卦象……」

「不好?」

「大凶。」

「有多凶?」

我压低声音。

「将军,恕小女子直言,您恐怕活不过七日。」

裴砚终于放下了文书。

我心中一紧,已经做好他勃然大怒、命人将我拖出去的准备。

谁知他只问了一句:

「第六日呢?」

我一愣,重新看了看铜钱。

「第六日倒是个好日子,诸事皆宜。」

「宜嫁娶么?」

「宜,宜得很。」

裴砚点点头。

「那便第六日成婚。」

我立刻眉开眼笑。

「恭喜将军!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这等福气?」

他看我一眼。

「你。」

我脸上的笑登时僵硬了。

过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将军说笑了。」

「你看我像在说笑?」

我仔细端详了一番。

确实不像。

好在我心念急转,立刻有了主意。

「将军有所不知,我这人命格贵重,寻常人家娶不起,聘礼少说也得三千两。」

三千两银子,足够在京城置下一座不错的宅院,养上十来个丫鬟婆子,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了。

裴砚却连眼睛都没眨。

「可以。」

我倒吸一口凉气。

早知道该说五千两。

我又定了定神。

「除此之外,婚后我的银钱须得自己保管。」

「可以。」

「府中大小事宜,不得随意拘束我。」

「依你。」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咬了咬牙,终于祭出杀手锏。

「还有,我命里克夫。」

裴砚看了我一眼。

「知道。」

「将军知道?」

「不是你亲口算的?我七日之内必死。」

我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搁下茶盏,朝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我心头一喜。

终于要赶我走了?

「去账房支三千两银票,给未来夫人。」

我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先谢恩,还是先逃命。

「将军,咱们今日才头回见。您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便要娶?」

裴砚抬眼。

「你自己算不出来?」

我噎了一下。

「那您就不怕我拿着聘礼跑了?」

他看着我。

「你不是说我七日必死?」

「是啊。」

「那便等我死了再跑。」

出了将军府,我在街上绕了三圈,确定无人跟着,才钻进一家茶馆。

三千两。

加上先前收的五百两,足足三千五百两。

我将银票从怀里摸出来,又摸回去,心里喜不自胜。

可高兴过后,又犯起了愁。

裴砚究竟图我什么?

图我貌美?

倒也说得过去。

图我会算命?

那就更说得过去了。

我想了半天,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他多半是个傻子。

可我又想起那人的眼睛。

一双令人看不透的眼睛。

想到这儿,我已经琢磨起连夜出城的法子,忽然有人在对面坐下。

我抬头一看,却是昨日那个缺了半截小指的男人。

「贵人怎么来了?」

他没有答话,只瞥了眼我鼓鼓囊囊的衣袖。

「既然裴砚要娶你,便安心嫁过去。」

我愣了愣。

「贵人,我可只接算命的生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我面前。

「这是接下来的安排。」

我没接。

「若我不肯呢?」

男人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三年前,你师父也问过我这句话。」

还没等我想明白,他已起身走了。

我只好拆开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既有婚事,便依计行事。第七日之前,不得离府。」

下面还用朱笔添了一句。

「姑娘若想知道令师当年因何而死,最好听话。」

(2)

第二日,我揣着三千两聘礼进了将军府。

进门头一件事,便是找后门。

师父在世时常说,做买卖之前,先得想好怎么脱身。

将军府西边有扇角门,门外便是长街。我试了试门闩,正暗自满意,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看得如何?」

我吓得险些撞上门框。

裴砚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正看着我。

「将军有所不知,您这府里的风水,实在有些问题。」

「哦?」

「尤其这扇门,煞气极重。依贫道之见,最好日夜敞着,切不可落锁。」

裴砚点了点头。

「来人,往后这扇门不必上锁。」

我一愣。

这也行?

他又看向我。

「还有哪处不妥?」

我本还想再提几处,转念一想,头一日便如此贪心,难免惹人生疑,只好矜持地摇了摇头。

「暂时没了。」

「那便随我来。」

裴砚领我进了书房,命人取来笔墨。

我正纳闷,他已将一张纸推到面前。

「婚书。」

我接过来仔细瞧了瞧。

聘礼三千两,已付。第六日成婚。第七日之后,去留由女方自定。

竟与昨日说的一字不差。

我顿时觉得裴砚这人不错。

「将军果真是守信之人。」

「你也是?」

我忙道:「自然。」

「既如此,从今日起,每日卯时,来我书房替我算一卦。」

我笑容一僵。

「卯时?」

「嫌早?」

「岂敢。」

我赔笑。

「只是我这卦准不准,多少与睡眠有关。若是起太早,恐怕有失灵验。」

裴砚闻言,若有所思。

「这么说,今日那卦也未必准?」

我心头一跳。

「准!自然是准的!」

「那明日卯时见。」

我只好在婚书末尾写下「阿七」二字,又郑重其事地按了手印。

三千两银子果然不好赚。

刚出书房,便有个圆脸丫鬟迎上来,自称阿禾,奉命带我去住处。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袱。

「姑娘,方才门房送来的,说是您的卦具。」

我不解。

全身家当已然在身,何来什么卦具?

接过一看,里面除了朱砂和黄纸,还夹着一张字条。

「今夜戌时,书房东窗须现血影。事成之后,自会告知令师当年死因。」

我将字条揉进掌心。

好家伙。

三千两聘礼还没捂热,便有人催着我干活了。

我问阿禾:「你们将军的书房,平日可许人随意进出?」

「自然不许。将军处理军务时,连管家都不得擅入。」

「那我呢?」

阿禾迟疑了一下。

「姑娘如今是未来的将军夫人……」

我心中一喜。

「想来也不行。」

滚。

不过不能进书房,倒也无妨。

那人只说要东窗现血影,又没说必须进屋。

我让阿禾取来一盏灯,又借了两尺红绡。

她见我忙前忙后,很是好奇。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替你们将军续命。」

「真的?」

「自然。」

「那能不能也替奴婢算一卦?奴婢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嫁人。」

我看了看她的脸。

「明年。」

阿禾大喜。

「当真?」

「自然。你若不信,后年也行。」

她愣住了。

我趁她琢磨这话的工夫,抱着东西去了书房。

东窗外是一条长廊,廊下正好悬着两盏灯。

我将红绡裁成人形,藏进灯框,待夜里拨动机关,便能在窗纸上映出一道血红的人影。

这把戏还是师父教我的。

我刚将灯挂好,忽然瞥见书房的窗户半开着。

案上堆着几卷文书,最上面的一卷,封皮上赫然写着两个字。

北仓。

我动作一顿。

三年前,师父便是因北仓那桩案子丢了性命。

我忍不住往窗边挪了两步。

还没看清下面的小字,身后便有人道:

「夫人在做什么?」

我险些将灯扯下来。

裴砚站在廊下,目光晦朔。

我忙露出笑脸。

「将军来得正好。我正替您布置消灾的法器。」

「布置到书房来了?」

「书房乃文曲星所居之地,自然马虎不得。」

说完,我才想到他是武将。

「所以你方才一直往里看?」

我心头一紧。

「那是在看煞气。」

「看出什么了?」

「大凶。」

「昨日便是大凶,今日还是?」

「将军,这凶煞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安宁。」

裴砚看着我,忽然道:「那便进来看。」

语罢,他竟真的转身进了书房。

我不明所以,忙将红绡藏进袖中,跟了上去。

谁知刚跨过门槛,他便将窗户合上了。

我眼睁睁看着那卷北仓旧档被遮得严严实实。

裴砚在案后坐下。

「不是要替我消灾?那便开始吧。」

我赶忙应是,伸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坏了。

龟壳和铜钱都落在住处了。

幸亏我脑筋转得快。

「将军有所不知,贫道除了卜卦,还精通摸骨之术。」

「摸骨?」

「正是。人的命数藏于骨相之中,尤其掌骨,最能窥见吉凶。」

裴砚听完,竟真的将左手递到我面前。

「那你摸摸。」

我愣住了。

不是,这人怎么回事?

昨日三千两聘礼给得痛快,今日连手也给得这般痛快。

裴砚见我迟迟不动,挑了挑眉。

「怎么,不会?」

「谁说不会!」

我忙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

入手才发现,这人的手生得极好,手指骨节分明,只是掌心薄茧层层,疤痕累累。

我正要照例胡诌几句,他忽然翻过手掌,轻轻扣住了我的指尖。

「看出什么了?」

掌心传来的热意叫我怔了一瞬。

我抬起头,正对上裴砚的目光。

「看出……」

我瞥见他手边那卷北仓旧档,忽然有了主意。

「将军这手相有些稀奇。单看掌纹还不够,恐怕得再看看您手腕上的命骨。」

「哦?」

「还请将军将衣袖挽起来些。」

他竟依言照做。

我趁机往案边挪近半步。

裴砚忽然问:

「姑娘究竟是在看我的手,还是在看我桌上的东西?」

我如临大敌。

面上却笑得坦然。

「自然都看。将军的掌纹关乎命数,案头摆放又关乎风水,哪一样都马虎不得。」

裴砚瞥了一眼案卷,竟将它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你看看。」

我懵了。

这是唱哪一出?

不管了。

我赶忙低头,借着看风水的由头,往案上扫了一眼。

北仓失火案。

再往下,赫然是师父的名字。

我心头一紧,正要细看,裴砚却将案卷合上了。

「看出什么了?」

「煞气。」

「又是煞气?」

「将军有所不知,您这书房可是大凶之地。」

我煞有介事地掐起手指,「尤其今夜戌时,恐有血光之兆。」

「如何化解?」

「得等它现了形,才好施法。」

裴砚点点头。

「那便有劳夫人。」

我忙告退。

出了书房,才发现掌心竟出了一层薄汗。

那案子早已结了三年,裴砚如今还翻出来做什么?

莫非他也觉得当年的案情有问题?

看来今夜除了装神弄鬼,还得想法子把那卷旧档弄到手。

戌时刚过,将军府便闹起了鬼。

巡夜的小厮提着灯笼经过书房,忽见东窗上浮出一团血红的人影,吓得连滚带爬,扯着嗓子喊有鬼。

不多时,院中便围满了人。

我自然也来了。

毕竟这鬼是我亲手请来的,总不能叫它白跑一趟。

「都退后!」

我拨开众人,举着桃木剑。

「此乃血煞显形,切不可近身!」

阿禾吓得直往我背后躲。

我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取出一张黄符,朝窗上一掷。

藏在灯里的红绡恰好落下。

血影荡然无存。

众人惊呼出声,看我的眼神都恭敬了几分。

我颇为满意。

这把戏用了小三年,至今还没失过手。

「夫人好本事。」

我回过头。

裴砚正站在廊下,依旧是那双晦朔的眼睛。

我忙收起桃木剑,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

「将军莫要高兴得太早。此煞虽已暂退,根源却仍在书房之中。今夜贫道须得独自留下,再做一场法事。」

裴砚略一思忖。

「好。」

我险些喜形于色。

谁知他紧接着道:

「我陪你。」

我笑容一僵。

「这……恐怕不妥。」

「我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不妥?」

他说得十分有理。

我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进了书房,裴砚便在案后坐下,等着我施法。

我瞥了一眼那卷旧档,忽然有了主意。

「将军,待会儿我做法,还请您闭眼,万不可偷看。」

「为何?」

「邪祟最忌生人直视,容易反噬。」

「原来如此。」

他竟真的闭上了眼。

我赶忙将两盏灯吹灭,只留案角一盏昏暗的小灯,借口留灯引魂,悄悄摸到桌边。

刚碰到案卷,裴砚便开了口。

「夫人。」

我吓得一哆嗦。

「在,在呢。」

「这法事,非得摸我的案卷才能做?」

我僵在原地。

半晌,才干笑两声。

「将军耳力真好。」

我正准备再编个理由,指尖却无意间碰开了案卷的一角。

借着月光,我瞥见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其中一句,竟是:

「罪人供认,藏铜铃于仓梁,以风摇之,作鬼哭声。」

我面色一变。

不对。

三年前北仓那场鬼哭,是我亲手做的机关。

根本没有什么铜铃。

而这份供词的落款处,赫然按着师父的手印。

这枚手印更令我害怕。

师父右手拇指幼时受过烫伤,指腹横着一道浅白色的疤。

我曾替他拓过手印,印出来的纹路总断了一截。

可眼前这枚,分明完完整整。

有人伪造了他的供词。

(3)

我正要细看,裴砚忽然点亮了另一盏灯。

「看出什么了?」

我赶忙合上案卷。

「将军,您这书房确实有鬼。」

「哦?」

「还是个冤死鬼。」

他看了一眼我手下的供词。

「你认识这卷宗上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声。

「将军说笑了,我一个走江湖的,哪里认得官府的罪人?」

裴砚没再追问,只将案卷重新搁在桌上。

我正想着要不要趁机告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有鬼!又有鬼了!」

紧接着,院里乱成一团。

我连忙朝窗外看去。

东窗上不知何时又浮起一片血红。

这回却不是人影。

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死」字。

我愣住了。

方才那道人影是我做的,可这个字,绝不是。

裴砚已经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我赶忙跟上。

院中跪了一地的下人,阿禾正吓得浑身发抖。

「将军,方才那字还在往下淌血!」

裴砚转头看我。

「这也是你的法术?」

我没答,径直走到窗前,用指尖蘸了一点血迹。

竟然是真的血。

有人借着我布置的灯具,在窗纸背面动了手脚。

身后忽然有人叫起来:

「是她!一定是她!」

一个婆子忽然指着阿禾,嚷道:「方才她拿着红绡在这儿鬼鬼祟祟,定是她弄的妖术!」

阿禾扑通跪下,连声喊冤。

我头皮一麻。

这可坏了。

东西是我叫她准备的,若真追究起来,她哪里说得清?

「慢着!」

我挤到众人面前。

「红绡是我要的。」

裴砚望过来。

「做什么?」

「驱邪。」

「驱出个什么来了?」

我看了一眼窗上血淋淋的「死」字。

「……这邪祟怕是有些不服管教。」

几个下人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正要再说,书房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窗户开了。

一道黑影已从窗中翻出,怀中抱着的,正是那卷北仓旧档。

「将军!案卷!」

话音未落,裴砚已抬脚踢起廊下的木凳,正中那人膝弯。

黑衣人踉跄着扑倒在地,转身便要爬起来。

我急了。

那可是师父的供词!

我抄起桃木剑,照着他的脑袋便掷过去。

谁知剑锋没碰着他,剑柄倒结结实实砸中了他的额头。

那人闷哼一声,抬头便朝我扑来。

寒光一闪。

我这才看清他手里竟有刀。

我立刻后悔了。

师父教我装神弄鬼,可没教过我真同人拼命。

眼看刀锋到了面前,腰间忽然一紧。

裴砚将我拽到廊柱后,抬手扣住那人的手腕。

只听一声脆响。

刀落了地。

黑衣人惨叫着跪倒,被赶来的亲兵按住。

我躲在裴砚身后,惊魂未定。

他回头看我。

「伤着没有?」

我摇头。

裴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这才松了手。

我赶忙往旁边挪了两步。

方才那刀险些擦着我的脸过去,到现在腿还有些发软。

裴砚已吩咐亲兵将贼人押下去。

「留活口,查他的身份。」

我忽然回过神。

「将军,您早知道有人要来偷案卷?」

裴砚不置可否。

难怪他方才答应让我独自在书房做法时,半点也不担心。

原来他早就在等人上钩!

「既然知道,您为何还将案卷放在那里?」

「那是誊本。」

他从地上拾起散落的纸页,掸了掸灰。

「我想看看,谁这么急着要它。」

那是一个诱饵。

我望着裴砚,却忽然想明白一件更恐怖的事。

「将军,你是不是从来就不信鬼神?」

他看了我一眼。

「我何时说过信?」

我哑口无言。

好啊。

难怪这些日子,我说什么他便应什么。合着我在他跟前装神弄鬼,他却一直在看猴戏!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他既然不信鬼神,自然也不会相信我算出的七日死劫。

那他为何还要娶我?

我狐疑地看着他。

「将军,那您为何还要花三千两娶我?」

裴砚反问:「银子不好花?」

「好花。」

「那便是了。」

我又被噎住。

不对,这人定然有事瞒着我。

可他究竟图什么,我一时还真想不出来。

正想着,他却已将案卷递到面前。

「想要就拿着。」

我愣了一下,还是犹豫着接过。

三年前,我为了保命,亲手烧掉了师父留下的机关图纸。

如今有人将假供词摆在我眼前。

我若再装作没看见,往后怕是连梦里都不得安生。

我咬咬牙。

「将军,这份供词是假的。」

裴砚抬眼。

「你如何知道?」

我将供词翻到落款处。

「画押之人右手拇指有旧伤,指纹中间留着一道断痕。可这枚手印完完整整。」

裴砚接过去,仔细看了片刻。

「你认识他?」

「……认识。」

「什么关系?」

「他是我师父。」

廊下忽然静了。

我已经做好被裴砚拿下的准备,谁知他只是问:

「你师父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一怔。

「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卷宗上写着,病故。」

「那是假的!」

裴砚望着我。

我攥紧手中的供词,低下头。

三年前,官府给我送来师父的死讯时,也是这样轻飘飘的两个字。

病故。

连尸首都没让我见着。

裴砚沉默片刻。

「所以你来将军府,是为了查他的案子?」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逼问,只将供词重新收好。

「此案我会继续查。」

我猛地抬头。

「当真?」

不知怎的,我心里忽然松快了几分。

这人虽然难缠,倒也并非不讲道理。

临走前,裴砚忽然停住脚步。

「对了,明日卯时。」

「来书房算卦?」

「不必。」

我眼睛一亮。

终于不用起早了?

谁知他道:

「来告诉我,你师父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我眼睛一暗。

回到住处,阿禾已经等在门外。

她一见我便迎上来,眼圈还有些红。

「姑娘,方才多谢您。」

「谢什么,你原本就没做错事。」

她却将一个木匣递了过来。

「还有这个。方才有人送到门房,说是给您的。」

我接过来,心头忽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匣子里没有金银。

只有一枚铜铃。

我眼神一变。

三年前,师父入狱时,官府便说他在北仓藏了铜铃,借风声装神弄鬼。

可我知道,那晚的机关里根本没有铃铛。

如今竟有人将这东西送到了我面前。

铜铃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姑娘既认得那份供词,想必也认得此物。」

「令师当年没能活着走出牢狱,还望姑娘引以为戒。」

我将纸翻过来。

背面用朱笔写着另一行字。

「明日卯时,劝裴砚应下第七日出城禳灾一事。若敢违命,姑娘的死期,便也是第七日。」

我盯着那行字,半晌没说话。

好极了。

裴砚让我明日卯时去交代师父的旧案。

那人却让我同一个时辰,劝他出城送死。

我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原本只想着从裴砚身上骗些银子。

如今倒好。

连他那条命,也得由我亲自去骗了。

(4)

第三日卯时,我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进了书房。

裴砚正在用早膳。

我开门见山。

「将军,我昨夜又算了一卦。您若想活过第七日,须得出城禳灾。」

「去哪儿?」

「城外。」

「城外何处?」

我噎住了。

送信的人也没告诉我啊。

裴砚放下筷子。

「夫人昨夜不是还有话要交代?」

我心头一跳。

他指的自然是师父当年的事。

我索性将那枚铜铃往桌上一搁。

「将军,我师父的事可以说。不过,您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让我查北仓旧档。」

裴砚看了眼铜铃。

「凭什么?」

「凭我知道这东西是假的。」

我拿起铜铃,指给他看。

「外头的铜锈是拿药水泡出来的,里头的铃舌却亮得很。做这东西的人手艺不精,骗骗外行还行。」

「你倒是内行。」

「承让承让。」

我从前做旧铜器卖钱,可比这精细多了。

裴砚忽然问:「昨夜那个贼人,你能审么?」

我眼睛一亮。

「将军审不出来?」

「不肯开口。」

「那是您方法不对。」

「哦?」

「这种收钱卖命的人,最怕的不是刑罚,是拿不到剩下的银子。」

裴砚看着我。

「你有办法?」

「有。不过问出东西,您得让我看案卷。」

他沉吟片刻,点了头。

「依你。」

我立刻起身。

谁知刚跨出门槛,他又叫住我。

「阿七。」

我吓了一跳,

这是他头一回喊我的名字。

「怎么啦?」

裴砚指了指桌上尚未动过的早点。

「饭吃了再去。」

我怔了一下。

这人昨夜还拿我当贼防,今日倒知道管我吃饭了。

不过既然有人请客,我自然不会客气。

我坐回桌边,抓起一个包子。

裴砚忽然道:

「还有一事。」

「唔?」

「你若真能审出东西,往后不必卯时来算卦了。」

我眼睛顿时亮了,三口就吃完了包子,抹抹嘴。

「将军,带路!」

这回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让那贼人开口。

偏厅里,那贼人被五花大绑,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我也不恼,只将那五十两银子往桌上一搁。

「听说你为了这点银子,险些把命丢了?」

他冷笑一声。

「要杀便杀,少废话。」

「谁说要杀你?」

我笑眯眯道,「我是来告诉你,你偷的那卷案宗是假的。」

他猛地抬头。

「不可能!」

「真的早被将军收起来了。你冒死偷了个假货,雇主若是知道,还肯给你银子么?」

他脸色变了。

我趁热打铁。

「再说,你那雇主也太小气了。闯将军府这么大的事,才给五十两?」

「说好了一百两!」

话一出口,他便闭了嘴。

我乐了。

果然还有尾银。

「剩下五十两,还上哪儿领?」

他死死瞪着我。

我叹了口气。

「你不说也罢。反正人家拿了假案宗,只怕正愁找不到借口赖账呢。」

他终于慌了。

「西市!西市的永安当铺!拿着案卷,自有人给钱!」

我心中一喜,又问:「昨夜是谁替你开的院门?」

「没人开!」

「胡说!将军府守卫森严,你如何进来的?」

「西边那扇角门根本没锁!」

我笑容一僵。

坏了。

那门是我叫裴砚别锁的。

我赶忙又问:「窗上那个血字,也是你做的?」

「我哪会那些!雇主只说见了血字,便趁乱进书房偷东西!」

这么说来,写血字的另有其人。

我正要再问,他忽然压低声音。

「姑娘,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可得救我一命。」

「好说,好说。」

我起身欲走,却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雇主长什么样?」

「脸没看清,戴着斗笠。不过……」

「不过什么?」

「他左手的小指,少了半截。」

我脚步一顿。

果然是他。

出了偏厅,我将西市当铺的事告诉裴砚,独独没提那只断指的手。

裴砚听完,立刻命人去查。

「如何?审人可比算命容易?」

他问我。

「那是自然。我凭的是本事。」

「那你算命凭什么?」

「……天意。」

裴砚笑了一声。

我想起那扇角门,心里越发发虚,正琢磨着怎么开口,他却忽然道:

「西边角门,往后还是锁上吧。」

我大惊。

「将军怎么知道?」

「贼人已经招了。」

我讪讪一笑。

他又道:

「不过夫人若想出去,随时可以叫人开门。」

我疑惑。

「将军不怕我跑?」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出神,裴砚已将一卷案宗放到我面前。

「你赢了。北仓的卷宗,今日起许你查阅。」

我眼睛一亮,忙伸手去拿。

谁知翻开第一页,便瞧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郑福。

三年前那桩生意,账簿上除了三百两银子,还记着一个保人的名字。

当时我只当他是个寻常经手人,没想到如今竟在将军府当差。

「将军,府里是不是有个郑管事?」

裴砚抬眼。

「有。管灯烛的。」

我顿时明白了。

难怪昨夜有人能在我布置的灯上动手脚。

「将军,借他给我用一用?」

「做什么?」

「抓贼。」

我找来郑管事,吩咐他备一辆马车。

「将军已经答应,第七日从东门出城禳灾。到时我也要随行,车马须得提前备好。」

郑管事连连称是,脸上瞧不出半点异样。

我又叮嘱了几句,便放他走了。

裴砚在一旁看着。

「没了?」

「当然还有。」

我转头冲他一笑。

「还请将军借我两个跑得快的亲兵。」

半个时辰后,亲兵果然从郑管事派出去的小厮身上搜出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第七日,改走东门。」

裴砚挑了挑眉。

「你怎知他会送信?」

「将军有所不知,做我们这行的,最怕客人临时改主意。如今我连出城的方向都变了,他若真与那灰衣人有来往,自然得赶紧通报。」

裴砚终于笑了。

「聪明。」

我得意地扬起下巴。

「将军现在知道,我那三千两聘礼没白拿了吧?」

「确实。」

他顿了顿。

「比算卦有用。」

我决定不跟他计较。

郑管事很快被押了过来。

他见事情败露,扑通跪下,连声求饶。

「小人只是替人传信!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蹲到他面前。

「那位缺了半截小指的贵人,许了你多少银子?」

郑管事脸色骤变。

裴砚也看向我。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好在裴砚没当场追问,只命人将郑管事押走。

人一走,他便开口:

「你认识那个断指的人?」

我咬了咬唇。

「认识,但不知道他的名字。」

「何时认识的?」

「三年前。」

裴砚望着我。

我索性将心一横。

「我师父接下北仓那桩生意,便是收了他的银子。」

他神色微变。

「方才为何不说?」

「将军也没问啊。」

裴砚看着我,竟没有生气。

「阿七。」

「嗯?」

「往后遇见这样的事,先告诉我。」

我怔了一下。

「将军就这么信我?」

「今日那贼人是你揪出来的。」

他将北仓旧档递到我面前。

「说好的,许你查,不反悔。」

我接过案卷,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古怪。

我骗了他这么多回,他却当真肯把这些东西交给我。

而我袖子里,还藏着那封催他第七日出城的信。

正出神,裴砚忽然伸手,拂去了我袖口沾着的一点朱砂。

「还有,下次想查谁,先同我商量。」

我抬头看他。

两人离得近,我几乎能看清他眼尾那道极浅的旧疤。

「怎么,将军怕我出事?」

「嗯。」

他答得干脆。

我反倒愣住了。

裴砚却已收回手,神色如常。

「毕竟花了三千两。」

我气笑了。

好好好。

原来是怕赔钱。

当夜,我终于得以独自翻阅北仓旧档。

翻到最后,却发现夹着一张三年前的军报。

上头写着北仓失火当夜的守卫调动。

我原本只想随手看看,目光却忽然停在其中一行。

「奉镇北将军令,亥时撤守仓东门,移防西营。」

亥时?

三年前北仓失火,便是在亥时。

当年师父告诉我,只需在东门装一场鬼哭,将守卫引开片刻,便能赚三百两。

可眼前这份军报上,东门的守卫分明是奉了裴砚的军令才撤走的。

也就是说……

我忽然想起裴砚白日里那句话。

「往后遇见这样的事,先告诉我。」

我慢慢合上案卷。

可是将军。

你遇见的事,为何从不告诉我?

(5)

第四日,我将那份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始终没敢去问裴砚。

直到第五日一早,我终于忍不住闯进了他的书房。

「将军,我有件事要问你。」

我将军报拍在案上。

「三年前,北仓失火那夜,是你下令撤走东门守卫的?」

裴砚扫了一眼。

「是。」

我原以为他至少会辩解几句,没想到竟认得如此痛快。

「你可知道,守卫一撤,北仓便起了火?我师父也因此丢了性命!」

「知道。」

我气得笑了。

「将军既然知道,为何当年不查?」

「查了。」

「查出什么?」

「有人改了我的军令。」

我一怔。

裴砚取出另一册行军簿,翻到三年前的那一页。

「我下令子时换防,这上头却写着亥时。」

我低头看去。

两份文书的时辰果然不同。

「将军莫不是拿另一份假军令来糊弄我?」

「你不是会辨真假?」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索性将两份文书都拿到窗下。

看了半晌,忽然发现那份亥时军报上的墨迹有些古怪。

我用指甲轻轻刮了刮。

果然,时辰二字底下的纸面起了毛,分明有人刮去旧字,重新补写。

「所以这份军报确实是假的。」

裴砚点头。

「军令遭人篡改,我早就知道。可当年经手文书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始终查不出是谁下的手。」

我把东西还给他,心里却更乱了。

「将军,那你觉得,我师父当真是纵火之人么?」

裴砚沉默片刻。

「案子尚未查清。」

「可他已经死了。」

我望着他。

「将军可以再查三年,再查十年。他却连替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了。」

裴砚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你当年究竟知道多少?」

我心头一跳。

这句话,他已经问过不止一回了。

我本想照例胡诌过去,却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裴砚不信鬼神,却肯花三千两娶我。

我想查北仓,他便将案卷摆在我面前。

我想审贼人,他连人带银子都借了。

甚至那扇角门,也是我说不锁,他便真的不锁。

一个堂堂镇北将军,凭什么对我这样百依百顺?

除非……

我猛地抬头。

「裴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收了那五百两?」

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你知道?」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进府前。」

我呆住了。

好半晌,才笑出声。

「这么说,我第一日来替你算命,你就知道我是收钱来骗你的?」

裴砚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终于明白了。

什么算卦,什么成婚,什么第七日之后任我去留。

全是幌子。

他早知道有人要害他,也知道我是那人送来的棋子。

他将我留在府里,不过是想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之人。

难怪我说什么,他便答应什么。

合着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傻子。

「所以将军娶我,是为了拿我当饵?」

「不假。」

我笑容一僵。

还真敢认。

「那三千两呢?」

「给你的。」

「婚书呢?」

「也是真的。」

我越听越来气。

「将军还真是做得一手好买卖。三千两买一个媳妇,顺带替你抓贼查案,连工钱都省了!」

裴砚起身。

「阿七。」

「你别过来。」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昨夜那柄险些刺进我胸口的刀。

「裴砚,你既然早知道有人要害你,便该知道跟着你有多危险。」

老娘不干了。

我将那卷军报放回桌上,转身便走。

裴砚忽然开口。

「阿七。」

「将军放心,三千两聘礼我可不退。」

「不必退。」

我脚步一顿。

裴砚走到案边,取出那张婚书,递给我。

「你若想走,现在便可,不必等第七日。」

我接过婚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将军就不怕我去找那人,坏了你的事?」

他看着我。

「你若不愿帮我,我不会再逼你。」

我忽然有些恼火。

他这一来,倒显得我格外小家子气。

我将婚书往怀里一塞。

「那就多谢将军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西边角门果然有人替我开。

我背着包袱走出去时,阿禾还追了两步。

「姑娘,您真不回来啦?」

「不回了。」

「可明日便是您与将军的大喜之日……」

「让他另娶一个。」

出了将军府,我摸了摸怀里的银票。

一张没少。

三千五百两,足够我往后过得舒舒服服。

我本该高兴才是。

可不知怎么,走到街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将军府的大门紧闭,什么也瞧不见。

我立刻收回目光。

不过在离京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手,我非得查出个来历不可。

三年前他害死了师父。

三年后又想害死裴砚。

总不能由着他逍遥法外。

我循着那贼人招供的地址,找到了永安当铺。

当铺门脸不大,里头却忙得很。

我在门口晃了半晌,正琢磨着如何进去套话,忽然瞧见后巷停着两辆马车。

车上堆满了红漆木箱。

一个伙计正在卸货,嘴里骂骂咧咧。

「大喜的日子,催得这样急!明日才成婚,今日便要把喜烛全送过去!」

我原本没当回事。

直到听见另一个伙计问:

「可是镇北将军府那桩喜事?」

我脚步一顿。

这消息也忒闭塞。

我人都跑了,喜烛倒还备着呢。

正想着,卸货的伙计忽然手一滑,摔断了一支红烛。

他低声骂了句晦气,弯腰将东西捡起来,随手扔进了巷边的竹筐。

我瞧了一眼。

那蜡烛断口处,竟露出一团黑乎乎的麻絮。

我心头一动。

待两个伙计搬着木箱进了院子,赶忙上前,将那截断烛捡了起来。

放到鼻下闻了闻。

松脂。

还有火油。

我顿察不对。

寻常喜烛用的是蜡,哪有人往里头塞浸了火油的麻絮?

这种东西只要遇上一点明火,烧起来可比蜡烛凶得多。

偏偏外头裹了厚厚一层红蜡,乍看与寻常喜烛毫无分别。

我望着那两辆装满木箱的马车,忽然后背发凉。

将军府明日成婚。

喜堂里自然要点灯燃烛。

若是有人在这些蜡烛里做了手脚……

我猛地想起那封信。

第七日。

裴砚的死期。

原来如此。

叫我劝他出城禳灾,不过是其中一条路。

他若不肯出城,那些人便干脆把杀局送进府里!

我攥紧手里的断烛,正想再查,忽听巷口有人道:

「姑娘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坐坐?」

我猛地回头。

灰衣男人正站在巷口。

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慢慢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立刻堆起笑容。

「贵人,真巧。」

「是巧。」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红烛。

「姑娘不是该在将军府待嫁么?」

我叹了口气。

「别提了,那将军实在难伺候,我不嫁了。」

男人眯起眼。

「不嫁了?」

「三千两聘礼都给了,还每日天没亮便叫我起来算卦。这样的夫君,谁爱嫁谁嫁。」

说着,我便故作轻松地想越过他走出巷子。

走出两步,忽觉不对。

我手里还攥着那根掰开的红烛。

下一刻,灰衣人忽然拔刀。

我想也没想,抓起竹筐便朝他砸了过去,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木筐落地的响声。

「抓住她!」

我拼了命往街上冲。

好在西市人多,我钻进卖布的铺子,又从后门绕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终于甩掉追兵。

好险。

今日若不是我多留了个心眼,只怕明日一拜完堂,连喜酒都没喝上,便要替裴砚办丧事了。

想到这儿,我忽然有些生气。

这人不是最会算计么?

怎么连自己的喜烛叫人换了,都不知晓?

我低头摸了摸银票。

其实裴砚的事,原本同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完全可以现在出城,远走高飞。

可我站在街口,犹豫了许久。

终究还是将银票塞回怀里。

算了。

三年前,我已经逃过一回。

这回,总得先把人救下来,再考虑逃命的事。

何况……

我望了一眼将军府的方向。

明日便是第六日。

也是我原本该嫁给裴砚的日子。

(6)

守门的亲兵见了我,下巴险些掉下来。

「姑娘,您不是走了么?」

我站在将军府前,耸了耸肩。

「不巧,走错路了。」

「啊?」

「你们将军呢?」

「书房。」

我点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裴砚正坐在案前看文书,见我回来,眉梢微微一动。

「银子花完了?」

我气笑了。

「将军也太瞧不起人了。三千五百两,我便是日日吃金子,也得吃上几年。」

「那怎么回来了?」

我将那截断烛往他面前一拍。

「回来救你的命。」

裴砚剥开红蜡,看见里面浸了火油的麻絮,神色微沉。

「哪里来的?」

「永安当铺。足足两车,原是打算送来给咱们成婚用的。」

他立刻唤来亲兵,吩咐封存府中喜烛,彻查经手之人。

待人退下,又重新看向我。

「你去永安当铺了?」

「嗯。」

「见着那断指的人了?」

「见着了,还险些让他砍了。」

裴砚脸色一变。

我赶忙摆手。

「不过我跑得快,他没追上。」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道:

「明日的婚事取消。」

我一愣。

「为什么?」

「府里尚有内应,明日人多眼杂,未必安全。你先去别处住几日。」

我立刻不乐意了。

「将军,聘礼都给了,哪有说不娶便不娶的?」

「银子不用退。」

「本来就没打算退!」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裴砚也看着我。

书房里突然安静了。

我清了清嗓子。

「我的意思是,将军既然知道有人要害你,如今取消婚事,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们,咱们已经识破了计谋?」

我继续道:

「况且那灰衣人三年前便与北仓案有关,如今又一心要取你的性命。若真叫他得逞,我师父的冤案还找谁查去?」

「所以你想留下?」

「当然。」

「即便有危险?」

我看着他。

「裴砚,我问你。如今你已经知道我不是算命的高人,也知道我收了别人的银子来骗你。你还想娶我么?」

「想。」

他回答得不加思考,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娶。」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

好一个因为想娶。

前几日他拿我当饵时,也是这般坦坦荡荡的模样。

我如今可不敢再信他了。

「将军,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裴砚微微一怔。

「不是。」

「那就别拿这种话哄我。」

我伸出手。

「婚书呢?」

裴砚将婚书递过来。

我展开一看。

第六日成婚。第七日之后,去留由女方自定。

一字未改。

我将婚书往怀里一揣。

「那就照办。」

「阿七。」

「又怎么了?」

「你不必为了救我,赔上一辈子。」

我望着他,扯了扯嘴角。

「将军说笑了,你不是还剩两日可活么?」

他看着我,嘴角竟动了动。

我却没什么玩笑的心思。

「不过有件事,咱们得先说清楚。」

「什么?」

「往后查案,你知道的事,也得让我知道。再拿我当饵,我可真要跑了。」

裴砚沉默片刻。

「好。」

「当真?」

「当真。」

我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答应得倒痛快。

至于信不信,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第六日,阿禾天没亮便将我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我被按在妆台前,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

待凤冠戴好,我脖子都快直不起来了。

「这东西多少银子?」

阿禾替我整理珠钗,笑意盈盈。

「听说是将军特意命人打的,贵重得很呢。」

「那成婚以后,能拆下来卖么?」

阿禾的笑有点无处安放。

我正想再逗她两句,忽听门外有人道:

「想卖什么?」

裴砚站在廊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喜服,衬得眉目愈发俊朗。

我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他走近,才忙扶住头顶的凤冠。

「没什么,商量点嫁妆的事。」

裴砚替我扶正一支歪斜的金钗。

「喜欢便留着,不喜欢便卖了。」

我眼睛一亮。

「将军当真?那这凤冠少说值几百两吧?」

「一千二。」

我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你早说啊!」

早知道这么值钱,我方才连头都不敢低。

裴砚终于笑了。

我望着他,一时又有些心慌。

这人平日里总板着脸,冷不丁笑起来,实在有些犯规。

我赶忙转开话头。

「对了,昨日那批喜烛呢?」

「已经扣下了。送货的人也拿下了,只是没问出多少东西。」

「一共多少?」

「三十六支。」

我皱了皱眉。

「只有三十六支?」

「怎么?」

「昨日我在永安当铺见着两车木箱,虽没细数,瞧着可不止这些。」

裴砚看向我。

「你怀疑还有漏下的?」

「查查不就知道了。」

我索性向他要来了府中的灯烛账簿。

郑福原本掌管灯烛,三日前便被押了起来。如今接手的是个老账房,见我顶着凤冠来查账,吓得连忙行礼。

「夫人,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这些小事交给奴才便是。」

「少废话,把账拿来。」

老账房只得照办。

我翻了几页,很快找到了永安当铺送货的记录。

三十六支红烛,昨日入府,已封存。

数目对得上。

我正要合上账簿,忽然瞧见上头还夹着一张小小的收条。

「喜烛十二支,第五日送入,东院代收。」

我觉得奇怪。

「这又是什么?」

老账房凑过来看了一眼。

「哦,这是昨日午后有人补送来的一批,说是先前订下的龙凤花烛。因郑管事不在,便直接送去东院了。」

「谁收的?」

「这……」

老账房将收条翻过来。

末尾赫然写着两个字。

郑福。

我眼皮一跳。

「郑福不是早被关起来了么?」

老账房也愣住了。

「是,是啊。」

我将收条递给裴砚。

「将军,你府里这位郑管事,坐着牢还能出来收货?」

裴砚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立刻命人去查。

不多时,亲兵回来禀报。

「将军,那批花烛确实送到了东院。只是十二支里,如今只找着了十支。」

「剩下两支呢?」

「尚未找到。送货的人说,是一名府中亲兵接走的。可东院的人问了一圈,竟没人肯认。」

我与裴砚对视一眼。

这么说来,冒用郑福名字的人,极有可能就在府中。

「那十支呢?可查过有没有问题?」

「查过了,都是寻常蜡烛。」

我更觉得不对劲了。

既然特意冒名送进来,为何又是寻常蜡烛?

总不能是那灰衣人良心发现,特意给我们添两支喜烛吧?

裴砚命人继续搜查,又吩咐将婚礼所用的灯烛全部更换,连经手的下人也重新查了一遍。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道:

「将军,这婚礼还办不办了?」

「你想办?」

「自然。」

我将那张收条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瞧,咱们的喜烛都叫人惦记上了。今日若忽然不成婚,对方岂不是知道事情败露了?」

裴砚沉吟片刻。

「那便照办。不过宾客从简,府中侍卫也要重新安排。」

我点头,又指了指自己。

「还有我。」

「你怎么?」

「我得知道你安排了些什么。」

裴砚看着我。

我提醒他:「昨夜说好的。」

他终于点头。

「好。」

我这才满意。

只是出了书房,心里仍有些不踏实。

婚礼定在黄昏。

因府中出了事,原先请来的宾客大多被婉拒了,只留下几位亲近之人观礼。

我顶着沉甸甸的凤冠,被阿禾扶进正堂。

隔着喜帕,只能瞧见面前一片红色。

裴砚将红绸另一端递到我手里。

我握住了。

说来好笑。

我走江湖这么多年,骗人的话张口就来,连镇北将军的死期都敢随口胡诌。

可如今当真要嫁人,竟紧张得手心冒汗。

虽说只是权宜之计,到底也是我头一回成婚。

况且直到此刻,我都没弄明白裴砚究竟图我什么。

我骗他,他知道。

我收人银子来害他,他也知道。

如今我连北仓案的事都瞒了他不少,他却还肯娶。

若说只为了引出幕后之人,未免太舍得下本钱。

可若说当真喜欢我……

我偷偷瞧了一眼身旁的人影。

我自己都不信。

「一拜天地!」

礼官高声唱道。

我随着裴砚俯身,凤冠险些滑落。

我赶忙扶住。

旁边传来裴砚的声音。

「慢些。」

我小声抱怨:

「都怪你,非要打这么重的凤冠。」

「回头换个轻的。」

「那这个卖了?」

他似乎笑了一声。

「随你。」

我顿时满意了。

「二拜高堂!」

裴砚父母早亡,堂上只设了两方牌位。

我随他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时我穷得很,连块像样的墓碑都买不起。

师父的灵位,是我用半截木板刻的。

字还刻歪了。

我曾答应他,等赚了大钱,一定替他换块好的。

如今钱倒是有了,却还没来得及回去看他。

「夫妻对拜!」

礼官的声音将我拉回眼前。

我抬起头。

隔着喜帕,裴砚的身影有些模糊。

他已经朝我俯下身。

我却忽然迟疑了。

三年前,师父曾笑过我,说我这样的性子,往后恐怕没人敢娶。

我当即不服,问他凭什么。

他只顾笑,也不回答。

我气得同他争了半日,最后撂下狠话,说往后便是有人抬着八抬大轿来求,我也未必肯嫁。

师父听完,却只是笑着问我:

「若是你中意的人呢?」

那时我没回答。

可如今当真要与人成亲了,这个回答便不得不浮出水面。

我其实有一个秘密。

我喜欢我死去的师父。

(7)

拜完堂,我便被送进了新房。

裴砚直到深夜才回来。

他身上还穿着喜服,见我坐在桌前,微微一怔。

「怎么还没睡?」

「等你。」

我指了指桌上仅剩的一盏灯。

「将军,那两支花烛还没找到?」

「尚未。」

「那可得仔细些。万一半夜烧起来,咱们这红事可就成白事了。」

裴砚看了我一眼。

「明日我送你出府。」

「又赶我走?」

「明日是第七日。」

我自然知道。

他那条被我亲口算定的性命,如今只剩最后一天了。

我想了想,朝他伸出手。

「把你明日的安排给我看看。」

裴砚沉默片刻,竟真的从袖中取出一张布防图。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半晌。

「将军,咱们如今也算是夫妻了吧?」

「嗯。」

「那你往后更不能再骗我。」

他望着我,半晌才道:「好。」

我满意地点头,将布防图还给他。

这话暂且记下。

待第七日过了,再同他慢慢算账。

第七日一早,府中便出了事。

昨日押下的送烛伙计死了。

人是半夜断的气,口鼻发黑,像是中了毒。

裴砚命人彻查,我却依旧惦记着那两支失踪的花烛。

十二支送进府,十支查过了,偏偏少了两支。

若只是为了放火,何必如此费事?

我琢磨了大半日,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直到酉时,西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走水了!」

我猛地站起来。

院外火光冲天,紧接着便响起急促的铜锣声。

有人慌慌张张跑来禀报:

「将军!西院起火,守院的人手不够,请将军速去!」

裴砚刚要开口,我忽然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

松脂,火油。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那两支失踪的花烛?

那东西若是提前藏在西院,趁无人注意时引火,倒真能烧出这样大的动静。

可若要烧死裴砚,为何偏偏选在离书房最远的西院?

我猛地想起三年前北仓那场大火。

当时也是先有人喊闹鬼,将守卫引离东门,随后仓中才起了火。

「裴砚!」

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别去西院!」

他回头。

「怎么?」

「那火是故意放的!他们要把你引过去!」

谁知话音刚落,东边又响起一阵喊杀声。

「有刺客!保护将军!」

我忽然明白了。

西边放火,东边杀人。

两边一乱,守卫自然分散。

那人根本没打算烧死裴砚。

他是想逼裴砚离开守卫最严的内院!

「将军,借我一件你的衣裳。」

「做什么?」

「捉鬼。」

半刻钟后,书房里亮起一盏灯。

窗纸上映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正端坐案前。

那是我用竹架撑起裴砚的衣裳,借灯光做出的假人。

三年前,师父教我改进过这套机关。

如今倒正好派上用场。

我躲在屏风后,握着细线,轻轻一扯。

窗上的人影便动了动。

果然,没过多久,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道寒光忽然破窗而入!

那支短箭正中竹架,将喜服钉在屏风上。

我险些吓得叫出声。

紧接着又是两箭。

我赶忙扯断细线,假人应声倒地。

窗外有人低声道:

「中了!」

我憋着笑,心想这刺客比从前找我算命的客人还好骗。

下一刻,裴砚一声令下。

埋伏在院中的亲兵立刻扑了出去。

窗外顿时响起兵刃相撞之声。

我正要探头去看,房门忽然被撞开。

一个满身烟灰的亲兵冲了进来。

「将军!西院火势控制住了,只是……」

他踉跄着跪下。

裴砚皱眉。

「只是什么?」

那人猛地抬头。

袖中寒光一闪!

我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他便已持刀扑向裴砚。

裴砚侧身避开,一脚踹中他的膝弯。

那人吃痛,却忽然调转刀锋,朝我冲了过来!

我哪料到他会来这一手,吓得赶忙后退。

可身后就是桌案,退无可退。

眼看刀尖到了面前,裴砚猛地将我拽到身后,抬手格住那人的刀。

鲜血顿时顺着他的右手淌了下来。

我脑中嗡的一声。

裴砚却已反手夺刀,将人踹翻在地。赶来的亲兵一拥而上,终于将刺客按住。

裴砚命人搜身,竟从那人怀里搜出半截未点燃的红烛。

我定睛一看,正是那种藏了火油的花烛。

裴砚看向被押住的亲兵。

「东院那张收条,也是你签的?」

那人脸色惨白,却不肯开口。

我顿时明白了。

原来郑福被抓后,灰衣人还有人留在府里。西院起火是为了引开守卫,怀里这半截花烛,恐怕是留着纵第二场火的。

裴砚命人将他押下,又吩咐去西院查找另一支花烛的残迹。

我愣了半晌,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抓着裴砚的衣袖。

他低头看我。

「伤着没有?」

我摇头。

目光落在他不断滴血的手上,顿时急了。

「你受伤了!」

「小伤。」

「小伤?你这血都快流完了!」

裴砚竟还有心思笑。

「不是还没死?」

我气得想拿桃木剑敲他。

「还笑!你那三千两聘礼可不是买来让我给你收尸的!」

等刺客被押下去,我赶忙找来伤药和布巾。

裴砚坐在桌边,任由我替他清理伤口。

刀锋割开了他的右手掌缘,伤口不浅,血还在往外渗。

我一边替他擦血,一边骂:

「我说将军,你一个带兵打仗的,怎么连这种小贼都躲不开?」

「他冲你去的。」

「那你便让他冲啊!我又不是不会跑!」

「来不及。」

我噎了一下。

只好低头继续擦血。

血迹渐渐擦净。

我却忽然停住了。

他的右手拇指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烫疤。

横贯指腹,恰好截断了一角指纹。

我认得这道疤。

因为三年前,我曾亲手替师父拓过手印。

我突然明白了,那日摸骨,裴砚为什么递给我的是左手。

我慢慢抬起头。

他正看着我。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忽然笑了。

「这三年,我烧给你的纸钱,你收到过吗?」

(8)

裴砚没有回答。

我离得更近了些。

「师父,怎么不说话?是嫌我烧得少了?」

他垂下眼。

「阿七,对不起。」

我点点头。

「原来真是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我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毕竟人活着,总比死了好。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第一日。」

我愣了一下。

「第一日?」

「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巾,上面还沾着他的血。

「那我说师父死了,你为何不告诉我?」

裴砚沉默片刻。

「当年北仓军粮接连失窃,我不便以本来身份查案,便化名陆先生,假扮一个容貌被火烧伤的机关匠。」

「所以你从前戴着的面具……」

「是假的。」

「脸上的伤呢?」

「也是。」

「所以你就这样死了?」

「对外如此。」

「那我呢?」

他抬眼看我。

我问:「你想过我会怎么样吗?」

裴砚没有回答。

三年前,官府告诉我师父病故,我在衙门外等了整整一天。

那天还下着雨。

我抱着他的旧衣裳,求看守让我进去瞧一眼。

他们说人已经埋了。

我不信,第二日又去。

后来实在没办法,才在城外寻了块地方,给他立了碑。

那块碑上的字,我怕刻错,特意先在地上来回写了几十遍。

往后,无论雨打风吹,每个忌日,都在那里守上七天。

「你没想过。」

我望着裴砚。

裴砚伸出手。

「阿七……」

我避开了。

「别碰我。」

他慢慢收回手。

我抹了一把脸,忽然又想起昨日的婚礼。

「昨日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我。

「我怕你知道以后,不肯嫁了。」

我笑了一声。

原来他也知道。

知道我会生气,知道我不肯原谅,知道这桩婚事若是说穿了,便未必做得成。

所以他索性不说。

我站起身。

「师父,你教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还记得吗?」

他沉默片刻。

「做买卖之前,先想好退路。」

「是啊。」

我点点头。

「可你连条退路都没给我留。」

裴砚低声道:「婚书上写了,你随时可以走。」

「那是因为你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嫁的是谁。」

我将剩下的伤药放到桌上。

「手上的伤记得换药。」

说罢,转身出了书房。

裴砚没有拦我。

我回屋收拾包袱时,阿禾哭得比我还伤心。

「姑娘,您真要走?」

「嗯。」

「可将军待您分明……」

「阿禾。」

我打断她。

「我可不结阴婚。」

「啊?」

我将银票收好,又摸出袖中那封旧信。

「若敢违命,姑娘的死期,便也是第七日。」

我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今夜那名刺客。

他的刀原本朝着裴砚,后来却直奔我而来。

我将信重新折好。

临走前,我将它交给守门的亲兵。

「替我送给你们将军。告诉他,最后再借我几个人。」

第二日一早,城南传出一桩消息。

昨日同镇北将军拜堂的新娘子跑了。

临走前,还从将军府偷出一份北仓旧案的机关图纸。

听说她打算拿图纸换一千两银子,换不成,便要送去大理寺。

消息传到永安当铺时,我已经坐在后巷等了半个时辰。

终于,巷口出现一道灰色身影。

那男人仍穿着初见时的旧袍。

「姑娘好胆量。」

「贵人过奖。」

我将竹筒往桌上一搁。

「一千两,现银。」

他却没动。

「你三年前不是将图纸烧了么?」

我心头微微一动。

「贵人怎么知道?」

灰衣男人脸色一变。

我笑眯眯道:「不过也没错。只是那机关出自我手,烧了便不能再画么?」

男人伸手。

「拿来。」

「先给钱。」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

我正要接,忽然问:

「贵人,我有一事不明白。」

「什么?」

「三年前你花三百两,买我师父一场鬼哭。如今又花五百两,买裴砚七日死劫。」

我望着他。

「你怎么总喜欢找我们师徒做买卖?」

男人眼神一冷。

「知道得太多,可不是好事。」

「所以你要杀我?」

他笑了。

「姑娘倒聪明。」

我心头一紧。

「那五百两……」

「你当真以为,我是请你去算命的?」

他缓缓抽出刀。

「三年前叫你逃了,这回总该送你们师徒一起上路。」

看来我猜得不错。

灰衣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他找我进将军府,是要借我的手接近裴砚。

待第七日杀局一成,再顺手将我这个知道北仓机关内情的人一并除掉。

难怪他一直逼我留在府中。

我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贵人,你可知我师父还教过我什么?」

他皱眉。

「什么?」

「做买卖的时候,千万别只顾着看银子。」

我将竹筒往地上一摔。

「抓人!」

巷外顿时涌进数名官差。

灰衣男人转身便逃,没跑两步,就被堵在另一头的亲兵按倒在地。

裴砚从巷口走出来,看了我一眼。

「你昨夜要人守住这条巷子,原来是为了这个?」

我点头。

「将军,昨日我叫人送来的口信,可没说这里头有什么。」

裴砚望着我。

「阿七,这回倒是你骗了我。」

「彼此彼此。」

我将那张一千两的银票捡起来,掸了掸灰。

「将军,这回算我赢了吧?」

北仓旧案重审,足足用了两个月。

所有证据摆在一起,终于将三年前盗粮纵火的事摊了个清楚。

陆先生的罪名也被撤销了。

我去大理寺作了证,将自己当年制作机关的经过一五一十交代清楚,领了该受的责罚。

案子结了那日,阿禾送来一封信。

里面是一纸和离书。

裴砚已经署了名。

我看了半晌,将它收进箱底。

我原以为他还会来找我。

可往后半个月,裴砚竟真的一次也没出现。

那份和离书始终压在箱底,我没署名,也没扔。

偶尔翻箱子瞧见,仍觉得这人可恨。

可恨归可恨,纸却没舍得烧。

又过了半个月,我重新在城南摆起卦摊。

生意照旧惨淡。

眼看日头偏西,我正打算收摊,面前忽然坐下一个人。

「算命。」

我头也不抬。

「贵人要算什么?姻缘、前程,还是子嗣?」

「姻缘。」

这声音实在耳熟。

我抬头一看,果然是裴砚。

他穿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我那张破旧的小桌前,倒比三千两聘礼还要惹眼。

我笑眯眯地问:

「将军不是已经成亲了么?」

「是。」

「那还算什么姻缘?」

「算算夫人什么时候肯回家。」

我没理他,取出龟壳,将三枚铜钱摇了摇,撒在案上。

看了一眼,皱眉。

又看一眼,叹气。

裴砚也不催,只坐着等我。

过了半晌,才问:「如何?」

「大凶。」

「有多凶?」

我压低声音。

「将军这辈子,恐怕要栽在一个骗子手里了。」

他看着我。

「已经栽了。」

我险些没忍住笑。

「将军先别高兴。这卦还有后半句。」

「什么?」

「想求个好姻缘,少说还得等上三年。」

裴砚沉默片刻。

「好。」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将军当真肯等?」

「肯。」

「若三年后,我还是不愿意呢?」

「那便再问一次。」

我望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同初见时一样,幽深得叫人看不透。

三年前,我不曾看透陆先生。

三年后,我也没能看透裴砚。

如今想来,这世上哪有什么百算百准的卦?我连自己嫁的是谁,都没能算明白。

我将铜钱一枚枚拢进袖中。

「将军,今日这卦算完了,三年后再来吧。」

裴砚起身,却没有立刻走。

「阿七。」

「又怎么了?」

他冲我笑了笑。

「西边的角门,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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