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尾巴,南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蒸笼里。
沈眠是半夜被热醒的。她睁开眼,空调的绿灯还幽幽地亮着,冷风对着床头吹了整整一晚,可她后背全是汗,T恤黏在皮肤上,像揭不开的一层膜。她抬手按了按额头,摸到一手潮意,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她眯起眼——凌晨两点十七分,气温显示二十九度。
二十九度。十一月。她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一下,像一根弦被轻轻拨动。
沈眠没有立刻起床。她先在枕头上又躺了一会儿,任由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在夜里单调地响。作为一只标准的宅女,她的生活半径很小:出租屋、楼下的便利店、偶尔一次的必要采购。二十六岁的年纪,大学毕业后没有进过一家像样的公司,靠着一台笔记本接远程数据分析的散活,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也过得避世。
她的房间是一个近乎洁癖的标本。书架上的书按高度和色系排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只有一个水杯和一个笔记本,窗帘拉得严实,把外头的世界挡得干干净净。桌角摆着一盆绿萝,叶片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那是她为数不多的"活物",她每天用软布擦一遍叶子,擦的时候心里会数着数,从一数到七,七片叶子,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处女座的毛病在她身上几乎成了一种信仰。东西要归位,账目要清楚,事情要分轻重缓急,计划要细到可以执行的每一步。她的记账本比任何账本都要工整,每天的收入支出,精确到分,末了还会画一道分割线,标注"本周结余"。朋友不多,交际为零,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那些可以被精确计算的琐事上,仿佛只要把自己的小世界打理得无懈可击,外面的乱就与她无关。
她翻了个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笔记本。那是个A5大小的硬壳本,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是她大二那年买的,一直用到现在。本子扉页写着一行小字,笔迹清秀:记录是为了不忘记。往后翻,密密麻麻全是她多年积攒的数据——不是日记,是记录。气温、气压、湿度、风向,每天睡前记一行,已经坚持了四年。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两千多个数字。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大三那年冬天格外冷,她在南方的一间没有暖气的宿舍里裹着被子直哆嗦,不知怎么就养成了每天看气温的习惯。后来这个习惯就再没断过,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也不想拔。南城的冬天不该这么热。
她翻开本子,翻到去年的十一月。去年这个时候,最低气温已经到过六度,她记得自己还在被窝里裹着毯子泡脚。今年的二十九度,几乎是往年的三倍不止。她拿过手机,又查了一遍近半个月的气温曲线,眉头越皱越紧——那条线不是波动,是失控,一路斜着往上爬,像体温计在发高烧。
沈眠索性坐起来,开了台灯,把这个月的气温数据一条条誊到本子上。她誊得很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誊完一行还要停下来核对一遍,确保没有抄错一个数字。等她誊完,天已经蒙蒙亮,窗外透进一线灰白的光。她合上本子,盯着窗外出神。
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清晨六点,本该是南城最凉快的时候,可那些摊贩全在擦汗,有人把短袖又往上卷了卷。更反常的是,小区里的流浪猫狗都不见了——往常这个点,总有几只猫蹲在花坛边晒太阳,今天一只都没有。倒是地上,密密麻麻的蚂蚁排成一条黑线,往地势高的墙根爬。
沈眠盯着那队蚂蚁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咯噔"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记得读过的半本闲书里说,蚂蚁搬家、鱼群乱游、家畜不安,都是天变前的征兆。那会儿她当野史看,一笑而过。可今天,那行蚂蚁像是把她脑子里某个尘封的开关拨开了。
她想起前几天刷到的一个帖子,发在某个不起眼的论坛角落里,只有零星几条回复。发帖人说他老家靠海,最近海水温得反常,鱼群集体往深海跑,渔民都捞不到鱼,有人说是不是要地震。底下有人骂他造谣,有人说他一惊一乍,帖子很快就沉了。
那会儿她只是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可今天,那帖子里的一句话忽然在她脑子里清晰起来:"什么东西都反常,总有一样要先出事。"
沈眠放下笔,指尖抵着本子封皮,轻轻敲了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也许是四年雷打不动的记录,让她对"反常"两个字格外敏感。
她拉开窗帘,让清晨的光彻底照进来。远处的天空是一种不该出现在十一月的、灰蒙蒙的闷蓝色,太阳挂在低处,白惨惨的,像被蒙了层纱。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潮味,黏黏地贴在人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她想起外婆讲过的一桩旧事,说很久以前有一年,也是天气大反常,先是热得要命,后来一夜之间气温塌方似的往下掉,冻死了好多人。外婆说,那些老话说,天有异象,必有灾殃。外婆讲的时候,沈眠正窝在她腿上剥花生,剥得满手都是壳屑,觉得外婆又在讲老掉牙的故事,没当回事。可不知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故事的轮廓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沈眠从不信老话,她只信数据。可数据这次也在跟她说同一件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剧烈地改变。
她把窗帘重新拉上,回到书桌前坐下。笔记本摊在面前,那一行行数字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她拿起笔,在今天的记录末尾多写了一行,字比平时重:
十一月三十日,夜热,温度异常偏高。记。
笔尖顿了顿,她又补了一行:
疑,非自然气候波动。需查。
她放下笔,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退出了外卖软件,破天荒地搜索起了一串她以前从不关心的问题:全球气候异常、洋流变化、太阳活动周期、极端天气前兆。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也越来越闷。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夜她所做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记下一行字、点开一个搜索框、把一件原本不会上心的事放在心上——都会在日后,成为她活下去的资本。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眠像换了一个人。
说"换"也许不准确,她依旧是那个窝在屋里、一周出不了几次门的宅女,但她的注意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离了舒适区。她开始大量地、近乎贪婪地搜集信息,像一个在沙漠里找水的人,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湿润。
白天,她照常接数据单。她是给一家电商平台做后台数据清洗的外包,工资按单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她在二线城市把日子过得舒坦。以前她做完单子就关电脑,窝进沙发看剧、刷手机,一整天不出声。现在她做完单子不急着关,而是打开浏览器,把自己淹没在各式各样的页面里。
她最先盯上的是本地气象局的口径。过去几年,南城的天气预报一直中规中矩,报高温就是高温,报降雨就是降雨。可这段时间,她注意到官方措辞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模糊词——"极端""异常""近三十年罕见""历史同期偏高"。气象局的每一次通报,都比前一次多几分谨慎,像有什么话咽在喉咙里,只敢吐一半。
然后是网络。她像考古一样,把那些沉底的帖子一条条翻出来。有人发帖说自家养的燕子今年不南飞了,在窝里发抖,喂什么吃什么,就是不走。有人拍下城市河道里死了一层的鱼,说水莫名地热,鱼都翻肚了。有人说沿海的候鸟群集体改变路线,往年往南飞,今年往北飞,像疯了一样。还有人发了一段极光的视频,配文只有几个字:"这个纬度,不该有极光。"
这些帖子零散地分布在不同平台、不同账号、不同时间段,看起来毫无关联。可沈眠把它们一条条摘下来,贴进一个她自己建的文档里,像拼图一样试图拼出全貌。她发现一个规律:所有异常,都指向同一种方向——气温在失衡,热量在往不该去的地方跑。海水异常升温,洋流乱了,本该南下的候鸟没了方向,本该藏在极地的极光跑到中纬度来了。
她甚至调出了几份公开的海洋监测数据,用自己的分析软件跑了一遍。那几天她常常熬到深夜,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衬得又黑又亮。她不是一个气象学家,可她懂数据。当一个人把足够多的异常堆在面前,再迟钝的人也会看出那只大象。
她有一个发小,叫陈屿,是搞环境工程的,一年到头在外头跑。沈眠憋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给他发了条消息,拐弯抹角地问他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异常。陈屿回得很快,说他们公司在沿海几个项目点的监测确实出了些怪数据,洋流方向、水温、盐度都偏得离谱,但公司下了封口令,让他们别声张,说是"技术问题,正常波动"。
"眠眠,你一个写代码的,怎么关心起这个了?"陈屿在语音里笑着说,"该不会是想转行吧。"
沈眠盯着那条语音,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她没接那个玩笑,只回了一句:"没事,就随便问问。"然后关掉了对话框。
陈屿的话反而让她的心往下沉了一寸。连一线做实际监测的人都被要求"别声张",那就说明这不是某一个地方的怪事,而是范围更广的、被人为按下去了的异常。她不是阴谋论者,她只是一个把数据看得比传言更重的人,而数据正一步步把她推向一个她不敢轻易说出口的结论。
结论几乎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场剧烈的、全球性的气候剧变正在酝酿,而最有可能的结局,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超级寒潮——高温之后,冷暖空气剧烈对冲,气温将在极短时间内断崖式下跌。洋流紊乱、热交换失控、极地冷气团南下的后果,不是一场普通的寒潮能概括的。
沈眠把分析结果存好,关了文档,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第一个念头是想把这件事告诉父母,第二个念头是——告诉了他们,然后呢?
她太清楚她父母的反应了。她妈是那种把日子过在"踏踏实实"四个字里的人,一辈子不信怪力乱神,听到"全球气候剧变""超级寒潮"这种词,只会当她又在网上看了什么吓人的东西,然后念叨她两句,让她少熬点夜。她爸就更直接了,大概率会摆摆手,说一句"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这不是她不信任家人,而是她太了解人性。末世这种话,说出来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被当成乌鸦嘴。而她沈眠,恰恰是那种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想在事情还没发生前,先被一屋子人当成神经病的人。更何况,她妈要是真知道了,十有八九会把这事当成她的"胡思乱想"报到亲戚群里去,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除了添乱,半点用没有。
处女座的理性在这种时候发挥到了极致: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准备,在尘埃落定之前,不惊动任何人。
决定做下的那一晚,她难得地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空调的嗡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无数个念头。她想起外婆讲的那桩旧事,想起那些反常的蚂蚁和鱼群,想起她自己本子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她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近乎执拗的目标:
无论这场剧变来不来,她都要在它来之前,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
第二天一早,她打开了一个新文档,标题只有两个字:计划。
然后她像一个真正冷静的处女座那样,开始一条一条地列。她列的每一条,都精确到数字和数量,仿佛她囤的不是物资,是在给一场注定到来的风暴做账。
沈眠给这个计划定了一个时间线:三个月。她给自己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从攒钱到囤货到藏货的全过程。三个月,足够她把事情做得不留痕迹,也足够她在剧变真正到来前,多出几分从容。
第一步是钱。她翻出自己压箱底的那张银行卡,把余额一栏栏看过去。小康之家出来的孩子,多少有些底子,加上她这些年攒下的工资,账上有一笔不算小的数字。可囤物资是个无底洞,尤其她这种要把每一样东西都配齐的性格,光靠现有这点钱远远不够。
她给自己列了一张开源节流的清单。节流的部分写得比开源细得多——她本来就是记账成癖的人,每一笔花销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更是把"非必要不支出"这几个字执行到了苛刻的地步。外卖戒了,改自己做饭,一次做几天的量冻起来;咖啡戒了,改喝挂耳;剧照看,但那些要充会员的统统停掉;甚至连她最爱的零食,也被她从购物车里一样一样删掉。
朋友约她出门,她找借口推了;网购的冲动,被她压下去又压下去。她开始变卖那些不用的东西——旧手机、囤了几年的盲盒、只穿了一两次的衣服,一件件挂上二手平台。每卖出一件,她就在本子上划掉一行,看着余额缓慢地、扎实地往上涨。有时候卖掉一样东西,她会在心里跟自己说一句:好,又多买两袋米。
开源的部分,她把接单量提了上去。以前她一周接三单,现在接五单、六单,有时熬到后半夜还在改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发酸,她就在心里默念那几个囤货的名字,像给自己打气。她甚至接了两份以前会嫌麻烦的急活,一份是给个做自媒体的朋友整理数据,一份是帮一个做电商的小老板优化后台。钱不多,但每一笔她都认真地记下来。
第二步才是囤。她把囤货清单列了整整三页,分门别类,每一项后面都跟着精确的数量和保质期。那不是一张随意的购物单,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近乎专业的生存预案。
食物是第一位的。她算过,一个人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一天的热量需求、一个月的生存底线,心里有本清清楚楚的账。米面油盐这些基础的,她按最坏的情况多备了三五倍的量;然后是脱水蔬菜、压缩饼干、罐头、真空包装的肉干——这些能长期保存的东西,是囤货的主力。她把每一种的保质期都记进本子,分批次采买,确保没有一样会在这三个月里白白放过期。
水是重中之重。她买了大量的瓶装水,分藏在房间的不同角落——床底下、衣柜顶、储藏室——免得被家里人一眼看出端倪。她还买了一个便携式净水器,几包净水片,又研究了半天小区附近有没有可靠的水源。她甚至买了几个大号的储水桶,洗干净晾干,盘算着真要到了那一步,怎么把它们灌满、放在哪里。
然后是保暖。作为一个南方人,她太清楚南方的湿冷了——那种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比北方的干冷更难熬。她把保暖看得比什么都重:加厚羽绒服、抓绒内衣、羊毛袜、厚被子、电热毯、暖宝宝、应急的睡袋。她甚至淘了一套户外的保暖装备,想着万一连屋子都待不住,至少还有一层保命的壳。
燃料和工具她也没落下。卡式炉配了一堆气罐,应急灯、手电筒、充电宝、太阳能板,能想到的都买了。工具箱里添了斧头、扳手、打火石、蜡烛——她一边买一边在心里苦笑,自己一个连蟑螂都不敢拍的宅女,现在居然在研究怎么在断电断水的时候活下去。
药品和卫生用品同样列得详细。常用药、退烧药、止泻药、感冒药,每种都多备;消毒水、创可贴、医用纱布、体温计,凑了一大盒;纸巾、卫生巾、洗衣粉、洗漱用品,按"至少撑半年"的标准囤。
最后她甚至列了"精神食粮"一栏——几本她最喜欢的书、一副扑克牌、一个存满剧和音乐的老平板。她想,真要到了被困在屋里的日子,人总得有点东西熬过漫漫长夜。
她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在末页郑重地写了一行字:
宁可准备了没用,不可没准备等死。
写完,她合上本子,长出一口气。窗外又下起了一场反常的闷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无数只脚在敲她的门。她没去关窗,就让它那么下着,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她已经开始做了。做,就比不做强一万倍。
囤货是一件需要耐心的活。沈眠像一个精明的采购员,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她没有一次性把东西全买回来——那样太扎眼,快递堆一屋子,父母和邻居都会起疑。她把采购拆成了无数次小单,分散在三个月里,今天买两袋米,明天买一箱水,后天拿回来一提纸巾。快递到了,她总是第一时间拆开,迅速归置进储藏室和各个藏匿点,把纸箱压扁收进阳台,等攒够一批再一起扔。
为了不引起注意,她换着不同的平台下单,换了几个收货地址——单位的不行,她没有单位;她就用小区附近的几个快递柜和代收点轮着收。有时候货到了,她就穿着外套下楼,像普通上班族取快递一样,把它扛回来。快递柜的老大爷跟她混了个脸熟,有一次还打趣她:"小姑娘,最近买得挺勤啊,家里开小卖部呢?"她笑笑,说囤点日用品,超市打折,买多了便宜。
有一回,她在楼下超市一次性搬了四箱矿泉水,收银的大妈多看了她两眼,她赶紧解释说是公司搞活动,替同事带的。大妈"哦"了一声,没再问。沈眠却出了一后背的汗,回去的路上心里直发虚,觉得自己像个偷偷摸摸做坏事的人。
母亲打电话的频率,在这段时间里也明显高了起来。每次她妈打来,都像例行检查一样问她:"吃饭了没?最近忙什么?别整天闷在屋里。"沈眠总是含糊地应着,说在忙工作,说挺好的。有一回她妈来她这儿住了一天,她吓得连夜把储藏室重新归置了一遍,把那些露骨的囤货用纸箱和床单盖住,又把清单本锁进抽屉里。
那天她妈进门,环顾了一下她的屋子,说:"你这屋,怎么东西越来越多了?"
沈眠心口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笑了笑:"添了点日用品,网上买方便。"
她妈没再追问,去厨房给她做饭去了。沈眠站在储藏室门口,看着那一排摞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她多希望能告诉她妈真相,告诉她不是她一个人有毛病,告诉她这个家里,其实是有人在提前替所有人挡着那场还没来的雪。可她没有。她只是走过去,轻轻把储藏室的门关严了。
囤货中间,她也动摇过。有一阵子,数据似乎"稳定"了下来——气温没再往上飙,论坛里那些吓人的帖子也渐渐沉了底,官方通报的口径又回到了平平淡淡的日常。那一周,她几乎要说服自己: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这场剧变根本不会来,也许她浪费了整整三个月的钱和精力,囤了一屋子用不上的东西。
那几天她下单的手停了。她坐在那一屋子物资中间,盯着自己写满清单的本子,很久没有动。她想,如果一切安好,这些东西她会慢慢用掉,权当一次多余的大采购;可如果那些数据没错——她低头看了看本子上那行字,又抬起来。
"宁可准备了没用,不可没准备等死。"
她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她想起陈屿说的"公司下了封口令",想起那些被匆匆按进水底的帖子,想起气象局通报里越积越厚的"罕见""异常"。她忽然明白,那些表面的"平静"未必是真的平静,更可能是所有的异常都被同一个看不见的手抹平了、压下去了,好让大多数人安安心心地在沙发上刷剧,等着那场雪兜头砸下来。
她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去把储藏室最后一格空位也填满了。从那天起,她再没动摇过。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最后一批货到齐的那天,沈眠关上门,清点了一遍全部家当。她像个将军检阅自己的军队一样,一件一件看过去:食物、水、保暖、燃料、工具、药品、卫生用品、精神食粮。每一项,都和她本子上写的分毫不差。
她满意地合上储藏室的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外头还在下雨,天气闷得人心慌。她没开灯,就着窗外的灰光站着,忽然觉得,自己那个小小的、四面墙的房间,此刻像一座堡垒,结结实实地立在这座将要变天的城市上。
变化来的时候,不是循序渐进,是一夜之间。
那天是二月,春节刚过没多久。前半夜还是反常的暖,沈眠开着窗透气,风是温的,带着一股潮气。她看了看手机,气温预报写着十八度,评论区有人在骂:"二月了还这么热,地球怎么了。"
沈眠把那条评论划过去,心里却记着账。十八度,还是太高了。往年南城的二月,应该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之一,怎么也不该是这副暖洋洋的光景。她多留了个心眼,睡前没关窗,只把窗帘拉松了,方便随时看外面的动静。她又把应急灯和厚外套放到了伸手够得着的地方,这才躺下。
后半夜,她被冻醒了。
是真真切切的冷,冷到骨头缝里的那种。她哆嗦着去摸被子,触手是冰的,再摸空调遥控器,按下制热,空调的绿灯亮起来,可过了好几分钟,房间里的寒意却一丝都没退。她爬起来看窗外,这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窗外的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刚才还温热的空气,这会儿凝成了白雾,路灯的光晕里,能看到细小的雪花——不,不是雪花,是冰晶,细密如盐,从天上洒落。楼下那辆她妈常开的车,车顶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冰。她记得很清楚,几小时前,温度还是十八度。
她抓起手机,凌晨四点,气温显示——零下十二度。
从十八度到零下十二度,只隔了几个小时。沈眠的手在抖,可她没有慌。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始行动,像一个演练过无数次的人一样:先关窗,拉紧窗帘;然后把电热毯铺开,厚被子一层层压上;再打开储藏室的门,一样一样往外搬——厚羽绒服、抓绒衣、暖宝宝、热水壶、蜡烛、应急灯。
她做完这些,才想起去给父母打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通,她妈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眠眠?怎么了?"
"妈,"她声音有点抖,"你和我爸在不在家?家里冷不冷?"
"冷什么冷,"她妈嘟囔着,"你这孩子大半夜的……哎,你别说,是有点凉,我起来加床被子。"
沈眠听出了母亲语气里的不以为意,心里一紧,又说:"妈,你听我说,明天别出门,多穿点,家里有暖气的就把暖气开足,别省那点电费……"
"行了行了,"她妈打断她,"大半夜的,别整这些吓人的,妈知道了,你睡你的觉。"
电话那头,母亲还在嘟囔着去翻柜子找厚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沈眠听着听着,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妈,要是哪天家里突然断了电、断了水,你可别慌,东西够用的,我这儿都备着呢。"
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她妈笑了:"傻孩子,好端端的断什么水断电。行了,妈真睡了,你也是,别整宿整宿地盯着手机。"
沈眠张了张嘴,那句"我不是开玩笑"到底没能说出口。她知道,这话在母亲耳朵里,和她小时候说"妈,我捡到一只会飞的蛤蟆"没什么两样。挂了电话,她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忽然有点想哭,又硬生生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电话挂断,沈眠握着手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她想再打一个,又知道打了也没用——母亲那句"别整这些吓人的",已经把她想说的所有话都堵了回去。她妈这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天塌下来也当被子盖,等真到躲不开的那天,也只能认命。
她握着手机,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这些天攒的所有话、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担忧,一股脑地全说出来。可她知道,在这样的时候说,除了让母亲跟着一起害怕,没有任何用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间屋子守住,守住她自己,也守住家里那两口子万一有天撑不住时,能有个地方来。
她转过身,面对那一屋子她囤了三个月的物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庆幸,有恐惧,更多的是孤独。她做了所有人没做的事,也担了所有人没担的担子,可她终究只有一个人。
窗外的冰晶还在落,越落越密。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先是明亮,然后渐渐变得模糊、朦胧,像被一层越来越厚的白纱罩住。气温还在往下掉,她看了眼手机,零下十五度,零下十八度……数字还在往下跳,像一列刹不住的车。
她听见楼下传来乱糟糟的动静——有人被冻醒了,在楼道里跺着脚骂天气,有人在喊水管冻住了。先前那个嘲讽"二月这么热"的评论,此刻大概已经成了笑话。她没下去凑热闹,只是把窗户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关严了,又给门缝塞了一条毛巾。
做完这些,她坐回那一堆物资中间,打开了那盏应急灯。暖黄色的光晕里,她翻开那本磨得发白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
二月,超级寒潮降临,气温断崖式下跌。印证了我所有的判断。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窗外,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雪正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像一个迟到的、毁灭性的答案,落在这座毫无防备的城市上。雪粒拍在玻璃上,发出细密又密集的沙沙声,像无数只手在拼命敲她的门。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望向那扇被冰雪封住大半的窗。她知道,真正的生活——或者说,真正的末世——从现在这一刻起,才刚开始。这场雪会下多久,温度会跌到哪里,城市能不能撑过去,没有人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她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有水、有食物、有暖气、有药,够她撑过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
而她,那个没人相信的处女座宅女,那个攒了三个月钱、囤了一屋子物资的"疯子",成了这座冰封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早有准备的人。
她把那本本子郑重地合上,抱在怀里,像抱住这世间唯一的、自己给自己的保障。窗外风雪如刀,她关紧了门,把这座城市所有的慌乱和恐惧,都挡在了那层薄薄的玻璃之外。
门外,风雪如刀。
天还没亮,楼道里就响起了砸门声。隔壁的周婶裹着一床单薄的毯子,冻得嘴唇发紫,站在沈眠门前直哆嗦,问她家里有没有多余的被子,说水管冻爆了,暖气片是冷的,屋里跟冰窖似的。沈眠把她让进门,从储藏室里拿出一床厚棉被,又塞给她两包暖宝宝,一盒退烧药,几瓶热水。
周婶抱着那床被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眠眠,你、你怎么什么都有……"
沈眠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婶,先回去把被子捂上,天亮了再想办法。家里要是真待不住,就来我这儿挤一挤,我屋里暖和。"
周婶千恩万谢地走了。沈眠关上门,靠着门板,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哭声。她知道,这样的哭声,天亮之后会在整座城市里响起来,一间屋接一间屋,一层楼接一层楼。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陈屿的,凌晨发的,只有一行字:"眠眠,你当时问的那些,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终究没有回。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又从储藏室最里面的箱子里,拿出两袋她多囤的干粮和一把暖宝宝,整整齐齐地摆在门边——她心里盘算着,等天彻底亮了,要是楼里的老人都撑不住,这些东西,多少能顶一阵。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坐下,把应急灯调亮了一点。风雪还在窗外呼啸,这座城市正在一寸寸被冻僵。可至少在这一间屋里,灯还亮着,水还是温的,她还有力气,在天亮之前,多守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