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要和发小假结婚,周既明只问了一句:「好。你在哪儿?」
后来我坐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捏着两本真的结婚证,才反应过来:这人答应得太痛快,根本不像是临时起意。
我是不婚主义者。
这事我没敢告诉我妈。她要是知道,估计能把相亲对象从过年排到明年。事实上,就算我没说,她也已经这么干了。
连续十天,我每天见一个。第十天晚上回家,我在楼下坐了半个小时,掏出手机给周既明打电话。
「周既明,我们结婚吧。」
他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本来还准备了几句解释,比如我妈催得实在烦,比如他家里大概也没少被催。结果他直接问:「好。你在哪儿?」
我愣住了:「你答应得这么快?」
「你不是说结婚?」
「我还没说完呢。」
「那你说。」
我把刚冒出来的想法告诉他:领个证,堵住两家长辈的嘴;酒席能省就省,之后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慢慢坐直了。认识这么多年,我太清楚周既明沉默时是什么样子。他要是觉得荒唐,早就笑我了。现在不说话,多半是把我的话当真了。
「刚才那句我——」
「按你说的办。」他开口。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又贴回去:「你确定?」
「你在哪儿?」
「老街桥边。」
「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
办完出来时,我把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红本子是真的,照片是真的,我的表情也很像刚睡醒。
「不是说办假的省钱吗?」我问。
「结婚证没有假的。」周既明把车门打开,「你要是不想领,可以现在进去问问能不能撤回。」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我坐进车里,想起昨天那番豪言壮语,又看了他一眼:「我说离婚的时候,你别跟我分家产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进我手心:「想拿就拿。」
「密码呢?」
他报了六位数。
我以为里面顶多几千块,扬了扬卡:「放心,我养你。」
回家后,我才发现卡里有七位数,旁边还压着他名下那套老房子的房本。
我把银行卡和房本放回桌上,盯着他看了几秒:「周既明,你不是说你钱不多吗?」
「没说过。」
「你给我卡的时候,我问你了。」
「你问的是密码。」
「那你就不能提醒我一下?」
他坐在沙发上,挺无辜地看我:「你说你养我,我没拦你。」
我把结婚证塞进包里:「要不我们现在去离婚?」
「怕了?」
我点头:「有点。」
他笑了下,手机也在这时响了。他接起电话,语气平常:「妈,我结婚了,别再给我安排相亲。」
电话那头显然不信。他把手机递过来:「我妈不信,你跟她说。」
我接过手机:「许姨。」
「小满?」许姨的声音一下拔高,「你跟既明领证了?证带回来给我看看,快点!你妈也在呢。」
我妈的声音从旁边挤过来:「领证这么大的事,你们现在才说?赶紧回来!」
周既明已经拿了车钥匙。我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你早知道她们在一起?」
「不知道。」
「那你还这么镇定?」
「我妈高兴的时候声音就这样。」
到了家,两边长辈果然都坐在我妈客厅里。茶几上放着瓜子和水果,桌边还有一张写了日期的红纸。
我妈一看见我们进门,先伸手要结婚证。她翻了两遍,确认是真的,才抬头:「既然证都领了,酒席总得办。」
「我们就走个过场。」我说。
许姨接过结婚证,笑得合不拢嘴:「酒席都不肯办,亲戚问起来怎么说?」
我想说我们本来就没打算认真过日子。周既明坐在我旁边,鞋尖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只把桌上的红纸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我妈又问:「那孩子呢?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
我刚坐直,周既明已经替我答了:「以后再说。」
我瞪他一眼。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像刚才只是答了句天气。
回去的路上,我憋了半天,还是开口:「以后别在长辈面前说这种话。」
「哪种?」
「以后要孩子,还有你刚才那副我们真准备过日子的样子。」
他扶着方向盘:「那你想怎么说?」
「就说我们没计划。」
「他们会继续问。」
「那是我的事。」
红灯亮了,他转头看我:「你怕什么?」
我当然不怕。
我只是心跳有点乱。
「怕我把持不住,把你扑了。」我说。
他笑出声:「你有这个胆?」
我转过去瞪他:「试试?」
他把车停到路边,解开安全带,转身靠近。车里空间不大,他一侧身,我的后背就抵上了车门。
「试试?」他问。
我没接上话。他身上有很淡的皂角味,离得太近,连他眼里的笑意都看得清楚。
周既明一只手撑在我身侧,声音压低了些:「证是真的,酒席也办了。剩下的事,现在办?」
我推开他,拉开车门下去。
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不少。
他没追下来,只把车窗降了一截:「上车。」
我站在路边看他:「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怎么把我骗去结婚?」
「我没骗你。是你提的结婚。」
「我说的是假结婚。」
「证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答应那么快?」
他看着我,隔了几秒才说:「因为我想娶你。」
我把车门关上了。
他没再说话,开车送我回家。第二天一早,两边长辈又把我们叫去商量酒席。
我妈把宾客名单推到我面前:「亲戚朋友都要通知。你们瞒着领证,酒席不能再省。」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了几页。我翻了翻:「我们昨天才领证,今天就通知这么多人?」
「你跟既明从小一起长大,认识还不够久?」我妈说,「比那些相亲对象靠谱多了。」
我还没来得及答,许姨递过来一张红纸:「酒席在你外婆家那边的饭店办,桌数不多,场面也不大。」
周既明拿起红纸看了眼:「地方我来找。」
我妈脸色一变:「刚结婚就什么都自己做主?这饭店有什么不好?」
我赶紧替他接话:「妈,他可能是觉得离家近——」
「他自己会说。」我妈打断我,「你们证领得突然,酒席也不愿意办,究竟想干什么?」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许姨端着茶杯,目光停在周既明身上。周既明把红纸折好,放回桌面:「酒席办,地点我来确认。其他不用操心。」
我妈这才没再追问。
酒席前一天,我拿着周既明给的名单去饭店确认桌数。席位表上多了个名字:周晓晴。
她是周既明的表妹,坐在饭店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一张请柬。见我进来,她站起身:「嫂子,既明哥说你会来,我还不信。」
「你也要来?」
「我当然要来。」她笑着挽住我的胳膊,「我妈说你们结婚是大事,得让亲戚都看看,多般配。」
她嘴上亲热,目光却落在我手里的名单上。
「酒席是我妈帮忙张罗的,忙了好几天。嫂子,你们可别到时候嫌她多管闲事。」
「我没这么说。」
周晓晴把请柬放到桌上:「那就好。我妈这阵子店里的事都顾不上了,你们总不能让她白忙。」
我这才知道,酒席不止许姨张罗,周晓晴的母亲冯玉兰也掺和了进来。饭店、菜单,连桌数都是她们家定的。
我问:「这些怎么没人提前告诉我?」
周晓晴眨了眨眼:「你和既明哥商量好的呀。他说家里的事他做主。」
饭店经理拿着账单走过来:「周太太,冯女士说费用记在新娘这边,麻烦您先签个字。」
周晓晴接得很快:「嫂子,既明哥肯定跟你说过。」
我没碰那支笔:「多少钱?」
经理报了数。我扫一眼账单,桌数比原定多了一截:「这不是我们订的桌数。」
「冯女士说亲戚临时要来,所以加了几桌。」经理说,「定金她交了,剩下的由你们付。」
周晓晴把笔推近些:「我妈也是好心。你当着经理的面卡着不签,弄得多难看。」
「我先问周既明。」
她笑意淡了:「连酒席都要问来问去,外头人还以为你们是假结婚呢。」
我从包里拿出结婚证,放在账单旁边:「证是真的。谁加的桌,谁签字。」
周晓晴没再接话。
经理收回账单:「那我等周先生确认。」
她抓起请柬:「我回去问我妈。」
「记得告诉她,酒席不是替别人做主的理由。」
她走后,经理把另一张菜单递给我:「周先生之前留了小厅。说您不喜欢人多,可以换成家宴。」
我看着那张菜单:「他知道冯女士加桌?」
经理没答,只把菜单放到我手边。
这事周既明显然知道。至少,他知道饭店留了小厅,却没告诉我冯玉兰另外加了桌。
酒席当天,我刚进饭店,冯玉兰便把我拉到一边。
「小满,你怎么还留着小厅?亲戚都来了,哪坐得下?」
「我没让他们加桌。」
她把声音压低:「一家人,你别什么都分得这么清楚。」
周晓晴挽着她的胳膊:「妈,我说什么来着,嫂子本来就不想办酒席。」
我看向她:「昨天你说我跟周既明商量过费用。」
她脸上带着笑:「我有这么说吗?你记错了吧。」
我妈正好走进来,听见这句,问我:「怎么了?」
冯玉兰立刻转过去:「亲家母,我是想把婚礼办得像样些。孩子们嫌多花钱,我也没办法。」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们自己商量的,怎么又不认了?」
周既明提着喜糖进门,听见这话,把袋子交给旁边的服务员:「桌数是冯姨加的,费用我来付。小满不用签字。」
冯玉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我替你办酒席,你现在倒像防我。」
「你帮忙,我谢谢你。」周既明说,「但没问过我们就加桌,不合适。」
周晓晴抱起胳膊:「既明哥,结了婚连亲戚都不认了?」
「这跟认不认亲戚没关系。谁做的决定,谁负责。」
我妈拉了拉我:「桌子都摆好了,先别闹,客人马上到了。」
我望着那几桌临时加出来的席位:「我不坐主桌。」
我妈一下急了:「你又怎么了?」
「我不想把一场假婚礼演成真婚礼。」
端菜的服务员从旁边经过,脚步慢了半拍。
周既明把喜糖袋放下:「她不坐主桌,就换位置。」
冯玉兰拍了下桌沿:「酒席都办到这份上了,你说这种话,让两家脸往哪放?」
周晓晴盯着我:「你这么不愿意,当初为什么领证?」
「因为我以为领证只和周既明有关。」
她转头看周既明,忽然笑了一声:「那你最好问清楚,嫁进周家可不止是领证、办酒席。你们家的房子和铺面,早晚也得有个说法。」
我妈手里的喜糖停在半空:「什么房子铺面?」
许姨从后门进来,听见这句话,马上去拉周晓晴:「今天是酒席,别说这些。」
周晓晴甩开她:「正因为是酒席,才要说清楚。嫂子拿着结婚证进门,以后什么都能要,谁说得准?」
周既明走到我前面:「她什么都没要。」
周晓晴把红色文件袋拍到桌上:「那就签了这份说明。我妈也放心,大家的酒席照办。」
我没去拿笔:「里面是什么?」
「家里人之间的事。」
「你们家里的事,为什么要我签?」
冯玉兰伸手要拿文件袋:「她年纪轻,不懂这些,先别让她看。」
我按住袋子:「既然跟我无关,就不用签。」
周晓晴声音高了起来:「你今天不签,等客人都进来了,大家就知道你进门就想抢家产。」
她从桌上抽出几份菜单,往桌面一摔:「既明哥,你说,签不签?你要是不签,就是让嫂子当着亲戚的面下不来台。」
周既明没看她,先问我:「你还想办下去吗?」
我盯着那个文件袋:「我想知道,你们瞒着我的到底是什么。」
他没回答。
饭店门口有人通知宾客到了。冯玉兰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签了,大家都好看。不签,今天这场酒席你们也别想好好办。」
我拿起笔。
周既明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别签。」
我看着他:「你先说清楚。」
他放开我的手,拿过笔,却没有落下去:「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周既明拆开文件袋,里面放着一份旧房子过户留下的证明,还有几张借条。
周晓晴立刻冲过来:「你拿这个干什么?」
他把纸摊在桌上:「你不是要讲清楚家里的事吗?那就讲。」
冯玉兰伸手想盖住借条:「今天是你结婚,别拿长辈的旧账出来。」
周既明把那几张纸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上面是你的名字。当年你拿我爸留下的铺面做抵押,借了钱没还,后来把责任推到我妈头上。现在又想让我签字,认下这笔账?」
我妈拿起借条,看了半天,问许姨:「这件事你知道?」
许姨没有答。
周晓晴急着说:「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妈借钱也是为了家里。铺面早就没了,你现在翻出来有什么用?」
「你们拿着这份东西让小满签字,总得先把欠账的人说清楚。」周既明说。
冯玉兰拍桌:「你为了刚进门的媳妇,跟我算旧账?」
「她不是刚进门。」他看了我一眼,「她是我妻子。」
我把借条放回桌上:「我不签跟我无关的东西。」
周晓晴咬着嘴唇:「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真当别人看不出来?」
我妈把包放到椅子上:「看不出来什么?拿着不清不楚的纸逼人签字,还好意思说别人抢家产?」
冯玉兰拉住许姨:「你别听他们的。既明以前就犟,现在结了婚更不听劝了。」
许姨终于开口:「借条是你写的。既明没追究,不代表你能让小满背上。」
冯玉兰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转身要走,周既明拿起另一张纸,递给饭店经理:「今天加的桌和酒席费用,按实际发生的算。谁订的,谁结。」
冯玉兰停住脚:「你要赶我走?」
「我没赶你走。我是不让你替我们做决定。」
周晓晴拉住她:「妈,走吧。他们都不把我们当一家人。」
她们刚到门口,许姨叫住周晓晴:「借条上还有你的签名。你真不知道你妈做了什么?」
周晓晴回过头:「什么意思?」
「当年她说借钱是为了给你开店,钱却没交给你,拿去填了自己的窟窿。」
冯玉兰拽她:「你跟着掺和什么?走!」
周晓晴没动。她盯着借条,手里的请柬越攥越皱。
我问周既明:「你早知道她们会拿这件事逼我?」
他没否认:「我知道冯姨会来,也知道她想让我签字。我没想到她会把你牵进来。」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想等证据找齐再说。」
「所以你就让我到酒席上才知道?」
他把纸收起来:「我错了。」
门外宾客已经到了,酒席还是开了。没有主持人,也没有长辈致辞。周既明端着酒杯站在我旁边,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你们到底是真结还是假结?」
「证是真的。」
「别的呢?」
周既明放下酒杯:「别的我会慢慢让她知道。」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只对我说:「你愿意过,我就认这门亲。不愿意,散席我陪你回家。」
我点头。
散席后,周既明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张没送出去的请柬。
我走过去:「我想回家。」
「好。」
「回我妈家。」
「知道。」
他送我到门口,没有进屋。
第二天,我刚把行李放下,周晓晴就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张收据,没看周既明,先叫我:「嫂子,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想弄明白那笔钱去哪儿了。」
我妈放下茶杯:「你们家的账,自己去问你妈。」
周晓晴把收据递给我:「这是我开店那年借钱的收据。可我一分钱都没拿到。我一直以为是既明哥家里不肯帮我。」
我接过来,看见日期比借条早了一天。
门口的周既明没有进屋。
我看着那张收据:「你要问,就去问冯玉兰。」
周晓晴点头,拿回收据转身走了。
她把旧账翻出来后,冯玉兰当天就找上门。
她一进屋就指着我:「是不是你挑唆晓晴?我们家里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我妈挡在我前面:「她是既明的妻子,不是外人。」
「证领了又怎样?结婚才几天就翻周家的账,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周既明跟在冯玉兰身后进来,手里拿着一摞纸:「她没翻账,是你自己把签字的东西送到酒席上。」
冯玉兰看见那摞纸,语气变了:「你从哪儿拿到的?」
「我爸留下的旧账本。」
她伸手去拿,周既明避开了。
「你收了铺面的租金,没交给我妈,也没给晓晴开店。钱去了哪,账本上写得清楚。」
周晓晴站在门边,脸一下白了:「妈,你不是说那笔钱给我买设备了吗?」
冯玉兰拍了下桌子:「那时候你爸病着,家里处处要用钱。我拿去周转一下怎么了?你们现在拿着几张纸来审我,有没有良心?」
「家里缺钱,你可以跟我们说。」周既明说,「你不能拿我的名字借钱,再让我替你认账。」
我把收据放到茶几上:「更不能让我签字。」
冯玉兰转头看我:「你别以为嫁给他,就能在周家说话。」
「我没想在周家说话。我只是不签自己不明白的东西。」
她又看向周既明:「你听见了?她到现在还把自己当外人。」
「是我没把事情讲清楚。」他说,「不是她的错。」
冯玉兰没接上话,抓起包走了。
周晓晴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收据。
我妈关上门:「往后少来往。」
周晓晴低着头:「我以前也跟着我妈说过嫂子。」
我没替她把话接下去:「你在饭店当着那么多人说我抢家产,还记得吗?」
「记得。」
「那今天就当着我妈的面说清楚,你误会了。」
周晓晴咬了下嘴唇,转向我妈:「阿姨,那天我说错了。嫂子没抢周家的东西,是我妈让我那么说的。」
我妈没说原谅,只回了句:「知道错了,就别再帮着撒谎。」
周晓晴把收据留在桌上,走了。
周既明站在门口:「我送你回去。」
「不用。」
「小满。」
「酒席那天你就知道我最烦别人瞒着我。现在你拿一摞旧账出来替我说话,不代表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没拦我。
我妈把我拉回屋:「证是真的,过日子可不靠一张证。你想住几天,就住几天。」
我在我妈家住了几天。两边长辈轮番来问我们怎么打算,许姨来时没替儿子解释,只把一把旧钥匙放到茶几上。
「这是周家老铺子的钥匙。」她说,「既明他爸留下的。租金这些年一直是玉兰在收。账理清了,铺子也该还给既明。」
我没有拿钥匙:「你们先把事情处理好,再来跟我说。」
许姨把钥匙收了回去:「好。」
她走后,周既明发来消息,说冯玉兰打算把铺子转租给亲戚,第二天就签约。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
我妈问:「你去不去?」
我拿起外套:「去。我不想再有人拿我的名字糊弄我。」
老铺子在菜市场后面的小巷里,门口堆着几箱旧货。冯玉兰正把钥匙交给一个中年男人,周既明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旧账本。
「租约我不签。」他说。
冯玉兰握紧钥匙:「你爸在的时候就说让我照看。你刚结婚就急着拿回铺子,是怕媳妇分?」
我走进巷子:「他不怕我分,我也没要。」
她瞥我一眼:「你倒是总来。」
中年男人把合同往回收:「周家的事你们谈清楚,我不掺和。」
冯玉兰拦住他:「都说好了,哪有临时反悔的?」
我翻开账本,找到夹着收据的那一页:「铺子租金每个月多少,什么时候收到,账上都有。你觉得照看铺子该拿费用,就把费用列出来。剩下的租金,该还给周既明。」
冯玉兰看着我:「你看得懂账?」
「看不懂可以找人一起对。但我不会签你的字,也不会替你认账。」
她转向周既明:「你让她来压我?」
「没人让她说。」
「她刚嫁进来,连你爸的事都不知道,凭什么管?」
周既明从账本里抽出一张旧借条:「就凭你让她签字时,没告诉她上面有她的名字。」
中年男人的合同也不收了:「玉兰,这铺子真有借条?」
冯玉兰脸色一变:「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跟我说铺子清清白白,租给我没问题。」男人说,「现在连账都没对上,我不签了。」
她伸手去抢账本。周晓晴从巷口跑进来,把一只旧信封递给周既明:「我翻到的,里面是铺子的收款单。」
冯玉兰转头骂她:「你胳膊肘往外拐!」
周晓晴没躲:「我不想再替你说谎。」
信封里几张收条的日期,和账本记的租金一一对得上。中年男人把合同收进包里:「你们把家里的账说清楚再找我。」
冯玉兰站在巷子里骂了几句,周晓晴没还嘴,只把钥匙放进周既明手里。
我们从巷子出来,周既明跟在我身后。
「你今天不用来。」
「我知道。」
「还是来了。」
「我不想再听见有人拿我的名字做文章。」
他把钥匙收进外套口袋:「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完。」
「处理完以后呢?」
他没回答。
我停下脚步:「你说想娶我,可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结婚以后住不住一起,你也没问过。」
「我以为你愿意。」
「你又替我想好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那现在问,还来得及吗?」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把我送回我妈家。临下车时,他说:「我不催你回去。」
我问:「你不怕我真去离婚?」
「怕。」
「那你还不拦我?」
「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决定。」
第二天,许姨把两边长辈叫到我妈家,说要把铺子和借款当面理清。冯玉兰也来了,身后跟着几位周家亲戚。
她一进门便说:「今天把账说清楚,免得有人觉得我占周家的便宜。」
我妈看了我一眼:「正好,她也想听清楚。」
桌上摆着旧账本、借条和收条。周既明坐在我旁边,没有去碰那些东西。
冯玉兰把一份新写的说明推到他面前:「这上面写着铺子这些年我替家里看着,租金抵了照看费用。你签个字,旧账就算清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还有我的名字。
「为什么写我?」
冯玉兰说:「你是既明的妻子,家里的事你以后也有份。签了,两边都认。」
「我不认。」
亲戚里有人打圆场:「一家人,何必这么较真?」
我妈把茶杯放下:「她不签,你们不能按着她签。」
冯玉兰把笔推到周既明面前:「你签。签了今天就结束。」
周既明把笔推回去:「不签。」
「你爸留下的铺子,这些年谁照看?我就没有一点功劳?」
「照看期间该给你的费用,我会算清楚。」他说,「你收走的租金,也要对账。」
冯玉兰捂着胸口:「你现在连亲戚都不信了?」
「账是我爸留下的,不是我编的。」
她转过来冲我说:「你满意了?你嫁进门,周家人一个个都跟我作对。」
「我只是不想自己的名字写进我没做过的事里。」
周晓晴坐在角落,把手里的收条放到桌上:「妈,这些都是真的。我不帮你说谎了。」
冯玉兰盯着她:「你也要跟我作对?」
「我不想再让别人替我背账。」
许姨拿出一张旧信封,放在账本旁边:「当年你跟我说,铺子的租金都拿去给既明他爸看病。可账本上记着你收了钱,借条也是你写的。要是记不清,我们可以一笔一笔对。」
冯玉兰没再碰那支笔。
周家亲戚起初还在劝她,后来有人低头看收条,有人把椅子往后挪。没人再说一家人别计较。
我把那份说明合上,推回她面前:「拿回去。以后要我签字,先把内容说清楚。」
周既明说:「铺子的账我会处理,小满不用替任何人担责。」
冯玉兰抬头看他:「你护着她,护到跟家里断了?」
「我没跟家里断。我只是要把错的事改回来。」
一直没说话的周家舅舅这才开口:「玉兰,账对不上,就别逼孩子签字了。」
冯玉兰抓起包,转身出了门。
周晓晴留在原地。
许姨把老铺子的钥匙放到我手边:「这不是让你管家,是给你留个凭据。以后有人说你拿了周家的东西,你就问他铺子在哪,账在哪。」
我把钥匙推回去:「这事跟我没关系,还是让既明保管。」
周既明没有伸手。
「那你先替我收着。」他说,「等你愿意回去,再一起决定放哪儿。」
亲戚走后,我妈把周既明留在门口。
「你想娶她,就别只会说想。」她压低声音,「她最烦别人替她安排,你从领证到酒席,哪件事不是你替她想好了?」
「我知道。」
「知道就去做,别让我教。」
他没进门,只隔着门问我:「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走到门口:「说吧。」
「我那时以为先把证领了,你就不用再被安排相亲。后来又觉得把事情都挡下来,你就不用受委屈。」
「结果呢?」
他没有躲:「结果我把你也安排进了我的想法里。」
我没接话。
「我喜欢你很多年,但喜欢你不是替你做决定的理由。你要离婚,我陪你去。你想住你妈家,我也不催你。」
我看着他:「酒席那天为什么不告诉我借条的事?」
「我怕你觉得周家麻烦,怕你后悔。」
「所以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被逼着签字?」
「是我做错了。」
我问:「你还想过日子吗?」
「想。」
「怎么过?」
他想了一下:「先把铺子的账理清。你住你妈家,我每天来问你能不能吃饭。你说不行,我就走。」
我笑了一声:「你把这当追人?」
「我不会。」
「那就别替我安排。」
「好。」
往后几天,他每天都来我妈家门口,把饭盒交给我妈,人不进屋。头几次我没接,后来我妈嫌他老站在门口碍事,让他把饭盒放下就走。
他真就放下走了。
周晓晴后来开了家小店,没用周家的铺子。她把旧账复印了一份,送给周既明,又给我妈带了袋自己做的点心。
「以前我跟着我妈说嫂子贪钱。」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那句话收不回去了,我知道。」
我说:「记住就行。」
她点点头:「我记着。」
冯玉兰没再来我家。许姨说,她已经把一部分铺面租金交还,剩下的会按账慢慢还。家里长辈也不再拿签字的事来找我。
一个月后,我和周既明一起去了民政局。
他手里只拿着我们的结婚证,没有离婚协议。
我看着他:「不是说我想离,你就陪我来吗?」
「是。」
「那你怎么没准备?」
「准备了。」他把结婚证递给我,「但不想替你拿出来。」
我翻开红本子:「你倒是学会一点了。」
「学得慢。」
「以后还替我答应长辈吗?」
「不会。」
「他们催孩子呢?」
「我们自己决定。」
「他们问是不是假结婚呢?」
他停了停:「你想怎么说?」
我把结婚证收进包里:「证是真的。」
他看着我:「剩下的事呢?」
「慢慢办。」
回到我妈家,他把行李箱从车里拿下来,放在门口,没有往里推。
我妈站在门内:「进不进?」
我看了周既明一眼:「先进来吃饭。」
他这才把箱子提进去。
吃饭时,我妈故意问:「那孩子的事呢?」
周既明刚要开口,我先说:「以后再说。」
我妈笑了:「今天总算没人替你做主了。」
饭后,周既明帮我收碗。我把他的袖子卷起来,他低头看我:「这算不算剩下的事?」
我把抹布塞进他手里:「算。先把碗洗了。」
「遵命。」
客厅里,我妈笑出了声:「领证的时候答应得倒快,洗碗学得慢。」
周既明没回嘴,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
老铺子的钥匙挂在门边,结婚证收在抽屉里。
至于他说的剩下的事,我暂时决定从洗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