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族群里发了张表格。
五年,我往家里掏了四十七万八千块。
弟弟结婚彩礼十万,房子首付十五万,弟弟超市启动资金八万,零碎借款十四万八。
发完我退了群,拉黑了我妈。
我妈换了五个号码打过来,
最后一条短信是:“你弟超市进货没钱了,你先转两万,妈求你了。”
我回了一条:“妈,您儿子三十了,该断奶了。”
1 回家
腊月二十八,我开车回的家。
杭州到老家县城,四百公里,开了五个小时。
后备箱塞满了年货——
给爸的两瓶五粮液,给妈的一套护肤品,给弟弟家俩孩子的乐高和羽绒服。
弟媳小娟上个月在朋友圈说看中一款包,三千多,我也买了。
我叫林霜,三十二,在杭州做电商运营。
一个月到手两万出头,年终奖看行情,好的时候七八万,不好的时候两三万。
不算有钱,但在老家亲戚眼里,我是“在大城市混得最好的那个”。
车下高速的时候,我妈的电话打进来了。
“到哪儿了?”
“刚下高速,二十分钟到家。”
“快点啊,你弟他们一家都到了,等你吃饭呢。”
挂了电话,我笑了一下。
等我吃饭——
翻译过来是,等我回去做饭。
每年过年都这样。
我到家,行李还没放下,我妈就把围裙递过来了:“快,把菜切了,你弟他们饿了。”
今年我三十二,这样的年过了五年。
五年前我二十七,刚工作四年,攒了八万块。
那天是三月,杭州还在倒春寒,我租的隔断间暖气坏了,裹着羽绒服在电脑前改方案。
我妈打电话来,声音是哭过的。
“霜霜,你弟要开超市,差八万块启动资金。你爸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还差八万。你是姐姐,你帮他一把。”
我犹豫了一下。
八万,是我全部的积蓄。
我在杭州租着一间一千五的隔断房,隔壁说话都能听见。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挤地铁,加班到十点是常事。
八万块,是我四年攒下来的全部。
“妈,我……”
“你弟没你聪明,考不上大学,在县城打工一个月挣两千。你是姐姐,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妈求你了。你弟要是这次站不住脚,这辈子就完了。”
我转了。
转完钱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碗挂面,加了个荷包蛋。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我擦了一把脸,跟自己说,没事,弟弟有出息了,以后就好了。
林峰拿到钱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兴奋:“姐,等我挣了钱,第一个还你。”
那是他最后一次提“还”这个字。
第一年超市生意还行,年底他给我发了个五百的红包,
说“姐,今年刚起步,先给你这些”。
我说不用,你留着周转。
他说那不行,姐你拿着。
我把这五百收了,心里还挺暖和。
第二年过年回家,我妈在饭桌上说:“林峰那超市要扩大,隔壁店面要转让,得十万块。霜霜,你再帮一把。”
我说我手头紧。
我妈放下筷子:“你一个月挣那么多,手头紧什么?你弟这生意刚有起色,你不帮他就前功尽弃了。”
我看了林峰一眼。
他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没吭声。
小娟在旁边帮腔:“姐,林峰说了,这回扩大完,一年能多挣好几万。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
我妈又补了一句:“你少买两件衣服,少下两顿馆子,十万块不就出来了?”
我借了。
第三年林峰结婚,彩礼十万。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是理所当然的:“霜霜,你弟结婚,彩礼十万,我和你爸凑了五万,你出五万。”
我说我没那么多。
我妈说:“你先凑凑,回头你弟收了礼金还你。”
我凑了。
婚礼那天我随了五千份子钱,坐在角落那桌,旁边是林峰的小学同学,我不认识。
礼金收了六万多,林峰提都没提还钱的事。
我提了一嘴,我妈说:“你弟刚结婚,手头紧,你当姐的别催。”
第四年林峰要买房,首付十五万。
我妈打电话来说:“霜霜,你弟那房子首付还差十五万,你帮衬一下。你一个人在杭州又不买房,钱放着也是放着。”
那一年公司有个内部购房名额,员工价打九折,首付三十万。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刚好够。
我跟妈提了一嘴,我妈说:“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早晚要嫁人的。你弟现在两个孩子了,房子不够住,你有闲钱不如帮帮你弟。”
我犹豫了三天。
第四天我妈又打电话来,说林峰看中的那套房再不交定金就没了,小娟在家哭呢,俩孩子不能没地方住。
我转了十五万。
转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买房的名额过了期限,同事问我怎么没要,我说钱不够。
他说你工资不低啊,钱呢。我说家里有些事要用钱。他没再问。
第五年,林峰超市装修差四万,进货差三万,交房租差两万,还信用卡差一万五。
每一笔都是我妈打电话来,每一笔都是“你是姐姐,你不帮他谁帮他”。
五年,四十七万八千。
我三十二了,没房,没车,没存款,租着一间四十平的一居室。
同事问我为什么不买房,我说杭州房价太高。
我没说的是,我的首付,给我弟买了房。
车拐进村口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新开了家超市,招牌写着“峰峰超市”。
门口堆着年货,几个村民在挑东西。
那是林峰开的第二家店。
我妈打电话来说过,第二家店生意比第一家好,让我放心。
我不知道该放心什么。
那家店,没有我的一分钱,也没有我的一分利。
进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坐满了人。
林峰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小娟抱着手机刷短视频,俩孩子在茶几上抢零食。
我爸在阳台抽烟,我妈在厨房门口站着,看见我进来,第一句话是:“围裙在挂钩上。”
我放下包,没去拿围裙。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个橘子。
我妈愣了一下:“你不做饭?”
“坐了五个小时车,歇会儿。”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自己进厨房了。
过了两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嘴里嘟囔:“这都几点了,一大家子等着吃饭……”
林峰头都没抬:“姐,你去帮妈呗,妈腰不好。”
“你腰也不好?”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笑了一声,继续打游戏。
小娟放下手机,笑嘻嘻地凑过来:“姐,你那车不错啊,多少钱?”
“十几万。”
“十几万?”
小娟眼睛亮了一下,“姐你在杭州挣不少吧?我看你朋友圈老发下馆子的照片。”
“偶尔吃一顿。”
“那也挺好。”
小娟往我这边挪了挪,“姐,我跟你商量个事。林峰那超市今年生意不好,进货的钱还差五万,你看——”
“没钱。”我说。
小娟的笑僵在脸上。
“姐,你开玩笑吧,五万对你来说还算钱?”
“算。”我看着她,“五万是我三个月工资,不吃不喝攒的。”
小娟的脸拉下来了,转头朝厨房喊:“妈,我姐说她没钱!”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林霜,你弟有困难,你当姐的不帮一把?”
“我帮了多少回了?”
我剥着橘子,
“前年说进货差三万,大前年说交房租差两万,头一年说装修差四万。哪回还过?”
我妈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林峰把手机放下了,脸色不太好看:“姐,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不还——”
“你什么时候还过?”
客厅安静了。
俩孩子不抢零食了,我爸从阳台进来了,小娟的脸涨得通红。
我妈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什么钱不钱的。吃饭吃饭。”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我妈做了六个菜,林峰和小娟闷头吃,我爸一根接一根抽烟,俩孩子闹着要看电视。
我扒了半碗饭,放下了。
晚上我睡在自己那间屋里。
床单是我妈铺的,被套还是我上大学时候用的,补了两个补丁。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打开手机,查了查银行流水。
从五年前第一笔转账开始,我一笔一笔往下翻。
林峰超市启动资金,八万。
林峰扩大店面,十万。
林峰结婚彩礼,五万。
房子首付,十五万。
林峰超市装修,四万。
林峰进货,三万。
林峰房租,两万。
林峰还信用卡,一万五。
小娟生孩子住院,一万。
俩孩子满月酒红包,各五千。
零零碎碎的小额转账,几百到几千不等。
我拿计算器加了一遍。
四十七万八千。
五年。
我总共攒下来的钱,差不多也就这个数。
全填进去了。
我又翻了翻自己的账户余额。
一万二。
下个月要交房租,四千五。
水电燃气,三百。
杭州的房租每年涨,房东上个月通知我,明年涨到五千。
三十二了。
没房。
没车。
没存款。
没对象。
去年谈了一个,处了三个月,对方问我有没有买房的打算。
我说暂时没有。
他说你工资不低啊,钱呢。
我说家里有些事要用钱。
他没再问,后来慢慢就不联系了。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三十二了,没房没存款,钱去哪了说不清楚,人家不敢往下走。
我没怪他。
我自己都不敢往下想。
2 账单
大年三十那天,全家去奶奶家吃年夜饭。
大伯、二姑、三叔都来了,坐了满满两桌。
奶奶今年八十三,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
她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我进来,拉着我的手说:“霜霜,瘦了。在杭州吃不好吧?”
“吃得挺好,奶奶。”
“好什么好,一个人在外面,能好到哪去。”
奶奶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我手里,“拿着,奶奶给的。”
我推了一下:“奶奶,我都工作了,不能要您的钱。”
“拿着。”
奶奶瞪了我一眼,“你那些钱都给别人了,奶奶给你你还不要?”
我愣了一下。
奶奶没再多说,拍了拍我的手。
饭吃到一半,我妈开始说话了。
“我们家林霜啊,在杭州混得好,一个月挣两万多呢。”
她端着酒杯,笑得一脸得意,“就是太挑了,三十二了还不找对象。你们给留意留意。”
二姑接话:“两万多?那一年小三十万啊。林霜,你存了不少吧?”
“没存下。”我说。
“没存下?”
我妈嗓门拔高了,“你一个月两万多,咋没存下?你一个人又不买房不养家,钱呢?”
全桌人都看着我。
我把筷子放下了。
“妈,”我说,“您问我钱呢,我也想问问您。”
“问我啥?”
“林峰结婚彩礼十万,您出的还是我出的?”
我妈的脸色变了一下。
“林峰那套房子首付十五万,谁掏的?”
二姑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峰超市启动资金八万,谁给的?”
我爸放下酒杯,站了起来:“林霜,大过年的你说这些干啥——”
“我说这些干啥?”
我打开手机,把那张表格调出来,“因为我想让大家看看,我这五年‘没存下的钱’都去哪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我妈。
上面是张表格,日期、金额、用途,列得清清楚楚。
“五年,四十七万八千。妈,您儿子结婚、买房、开店、进货、还信用卡,全是我的钱。您刚才问我钱呢,钱在您儿子那儿呢。”
全桌安静了。
奶奶的筷子停在碗沿上,三叔端着酒杯没往嘴边送。
林峰的脸涨得通红,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了。
“林霜你什么意思?”
他嗓门很大,整桌人都吓了一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算账,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你以前做人靠我,以后做人靠你自己。”我没站起来,坐着看他。
“你——”
他手指着我,手在抖,“你就是看不起我!你从小就看不起我!你考上大学,我没考上,你一直觉得你比我强!”
“我没看不起你。”
我看着他,“我看不起的是你三十了还伸手跟姐姐要钱,要了五年一分没还,还觉得理所当然。”
小娟站起来了,脸拉得老长:“姐,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吧?林峰是你亲弟弟,你帮他不是应该的吗?你一个人又没家庭负担,帮衬一下弟弟怎么了?”
“我没家庭负担?”我看着她,“我三十二了,没房没车没存款,钱全填你们家窟窿了。你老公三十了,有房有车有老婆有孩子,全是我的钱买的。你说谁有家庭负担?”
小娟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林峰把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咚一声:“行!林霜你行!以后你别叫我弟!咱俩没关系!”
“行。”我站起来,“你说的。以后别找我。”
我拎包走了。
背后我妈在喊,
林峰在骂,
小娟在哭。
走到门口的时候,奶奶开口了。
“都给我坐下。”
奶奶声音不大,但全桌人都听见了。
林峰站住了,我妈不喊了,小娟也不哭了。
“老大媳妇,”奶奶看着我妈,“霜霜说的那些,是真的?”
我妈张了张嘴:“妈,您别听她瞎说——”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我妈没说话。
奶奶又看向林峰:“峰峰,你姐给你掏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没有数?”
林峰低着头,不说话。
“你姐一个人在外面,一个月挣两万多,租着房子住。你在家里有房有车有老婆有孩子。你姐三十二了没嫁人,钱全填给你了。你心里有没有数?”
奶奶拿拐棍戳了戳地:“你们一个个的,吸闺女的血吸得理直气壮。我还没死呢,等我死了你们是不是要把霜霜的骨头都啃了?”
全桌没人说话。
奶奶转过头看着我:“霜霜,你做得对。你那个钱,该要就要。不给就对了。”
二姑追出来拉我,我拍了拍她的手:“二姑,您回去吃您的。我走了。”
二姑小声说:“霜霜,你奶奶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妈脸都绿了。”
“我知道。”
“你奶奶这些年不说,是觉得家务事不好掺和。今天看你受委屈,她憋不住了。”
我鼻子有点酸。
3 拉黑
我开车回了杭州。
路上我妈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没接。
手机一直震,我把它扔到副驾驶座上。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妈的名字一遍一遍跳出来。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五年。
四十七万八千。
我连一张属于自己的房产证都没换回来。
开到服务区的时候,我停下来上了个厕所。
回到车上,手机屏幕上显示二十三个未接来电,我妈打了二十一个,我爸打了两个。
我妈最后发了一条短信:
“你弟超市进货没钱了,你先转两万,妈求你了。”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手
指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条:“妈,您儿子三十了,该断奶了。”
然后把她拉黑了。
第二天我爸打电话来,
语气软了很多:“林霜,你妈昨晚一宿没睡。你弟那超市确实困难,你帮最后一回,爸保证让他还——”
“爸,”我打断他,“您知道他超市为什么亏吗?”
“经营不善呗……”
“他那个超市,隔壁开了家大润发。他卖的东西比大润发贵两成,店里卫生不达标,烟酒证没办全。我跟他说过三回,让他重新找店面、调货价、办证。他说‘姐你不懂’。亏了钱就找我。我帮他一回,他亏一回。帮了五年,他亏了五年。”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说?一家人嘛……”
“爸,我好好说过五回了。他不听。只有我不给钱了,他才会自己想办法。”
我爸叹了口气:“你妈她……她不是不疼你。她就是觉得你弟弱,得多帮衬。”
“那我呢?”我问我爸,“我强,我就该被吸血?”
我爸没说话。
“爸,我去年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去医院挂水。我妈打电话来,不是问我病好了没有,是让我给林峰转八千进货。我说我在医院,我妈说‘那你先转一下,回头再说’。”
我爸沉默了很久。
“有这回事?”
“有。”
“你妈没跟我说。”
“她大概觉得不重要。”
我爸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霜霜,爸知道了。你好好过年,爸不劝你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着。
翻手机相册,翻到去年公司团建的照片。
同事问我为什么不买房,我说杭州房价高。
同事说你也攒了不少吧,你工资比我们高多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没法跟人说,我这些年攒的钱,全给我弟填窟窿了。
我妈后来又换了几个号码打过来,我看到陌生号码就不接。
她发短信来,我就看一眼,不回。
有一条短信我看了好几遍:
“霜霜,妈知道错了。你弟那超市关了,他在家闲着。妈不是要你钱,妈就是想问问你过年回来不。你奶奶想你了。”
我没回。
4 后来
三个月后,我妈换了个新号码打过来。我接了。
“林霜,你弟超市关门了。”
我妈声音哑着,“你弟现在在家闲着,你弟媳妇天天跟他吵。俩孩子要交学费,你爸的退休金就那点——”
“妈,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干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你……你借你弟三万,让他重新找个事做。这回妈保证让他还。”
“我不借。”
“林霜!”
“妈,您听我说。”
我语气很平,“林峰三十了,不是三岁。他超市关门,是因为隔壁开了大润发,他不肯调价。他找不到事做,是因为他除了开超市没干过别的,又不肯去打工。您让他自己琢磨。琢磨明白了,他就有路了。琢磨不明白,您养他一辈子。”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那俩孩子学费——”
“学费多少?”
“一学期三千八。”
“转您了。”
我妈愣住了。
“学费我给。转到您卡上,您交到学校。别经过林峰的手。这是最后一次。”
转完钱,我把新号码也拉黑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想起来有一年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去医院挂水,挂到晚上十点。
我妈打电话来,我以为是关心我,结果是林峰要进货差八千。
我说我发烧在医院。我妈说那你先转一下,回头再说。
我转了。
烧退了之后,我请了两天假,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着。
没人打电话来问我好了没有。
后来二姑知道了这事。
她打电话来骂我:“你是不是傻?你发烧还给他转钱?”
“我妈打的电话,我能怎么办。”
“你妈你妈,你就知道听你妈的。”二姑恨铁不成钢,“你妈偏心偏到胳肢窝了,你还听她的。”
二姑是家里唯一一个替我说过话的人。但她说话不管用。
我妈是老大,家里她说了算。
5 弟弟
又过了半年,二姑给我打了个电话。
“霜霜,你弟上班了。”
“嗯?”
“在物流公司开车呢。一个月挣五千,累得够呛,但好歹自己挣钱了。”
二姑语气有点感慨,“你弟媳妇也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一个月两千八。俩人加起来七千多,够花了。你妈说他们现在也不吵了,下了班回来一起做饭。”
“挺好。”
“你弟第一个月发工资,给你妈买了一件棉袄。你妈穿上之后在院子里转了三圈,逢人就说‘我儿子买的’。”
我笑了一下。
“你妈让我跟你说一声,她知道错了。”
二姑顿了顿,“她说以前老觉得你弟小,得帮着。现在看你弟自己挣钱了,才知道你弟不是不能干,是没被逼到那份上。”
我没说话。
“霜霜,”二姑声音轻了,“你妈想你了。过年回来不?”
“再说吧。”
“行。你妈说你想回来随时回来,不想回来也不逼你。她说你那个钱……你弟说慢慢还。”
“不用还了。”我说,“让他攒着,给孩子上学用。”
二姑愣了一下:“你真不要了?”
“真不要了。”我说,“我要的是他别再跟我要了。”
二姑沉默了一会儿,说:“霜霜,你比你妈强。”
“怎么说?”
“你妈一辈子心软,谁求她她都帮。你弟就是被她惯坏的。你不一样,你该硬的时候硬得起来。你妈现在老说,当初要是早让你管管你弟,他也不至于这样。”
“现在也不晚。”我说。
6 过年
又是一年,过年我没回去。
我妈用我爸的手机打过来,我没接。
二姑给我发微信:“霜霜,你妈今年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你回来呗。”
我回:“不回了。帮我吃两块。”
除夕夜,我一个人在杭州。
下午去菜市场买了酸菜和肉馅,回家自己包饺子。
面粉加水揉成团,醒了一个小时。
肉馅剁碎,拌上酸菜末、姜末、葱花、酱油、香油。擀皮,包馅,一个个码在案板上。
包了五十多个,够吃两顿。冻了一半在冰箱里。
煮了一锅,捞出来盛在盘子里,蘸醋吃。
一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开着电视,春晚的声音当背景。
手机响了一声,支付宝到账一千。备注写着:“妈给的。新年快乐。”
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半天,收了钱,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她又发了一条:“你弟说今年攒了一万了。他说以前老觉得挣钱容易,自己干了才知道多难。他说等他攒够了,把钱还你。”
我回了个“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一条:“你一个人在外面,吃好点。别老吃速冻饺子。”
“知道了。”
“有对象了跟妈说一声。”
“嗯。”
我妈没再说话。
我把手机放下,把饺子捞出来,蘸醋吃。
饺子是酸菜馅的,我自己包的。
比速冻的好吃。
我妈做的红烧肉,二姑替我吃了。
她发微信跟我说:“你妈做的红烧肉,我替你吃了两块。你妈在旁边看我吃,问‘霜霜能吃上不’,我说能,你闺女在杭州自己包饺子呢。你妈说‘她自己包的饺子比我包的好’。”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二姑又发了一条:“你妈今年话少多了。你弟说初二带媳妇孩子回来吃饭,你妈说‘行,你们自己买菜,我腰疼’。你弟愣了一下,说好。今天初二,你弟真的自己买的菜,自己做的饭。”
“你妈跟我说,她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吃上儿子做的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有点酸。
二姑最后发了一条:“霜霜,你妈变了。她说以前老觉得你弟小,得帮着。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说你弟三十了,该自己站着了。”
我回二姑:“替我跟我妈说,新年快乐。”
二姑回了个“好”。
7 春天
开春的时候,我妈突然来了杭州。
没打招呼,直接出现在我出租屋门口。
我开门的时候,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霜霜。”
“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排骨汤。”她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你二姑说你瘦了。”
我让她进来。
她在沙发上坐下,东看西看。
四十平的一居室,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货。
我妈看了一圈,没说话。
“妈,你住哪?”
“楼下小旅馆,八十块一晚。”
“住我这吧,有沙发。”
“不用,我明天就走。”她摆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你。”
我去厨房把汤倒出来,两碗。
我妈一碗,我一碗。
排骨炖得烂,汤上面飘着枸杞和红枣。
“好喝。”我说。
我妈没喝,看着我。
“霜霜,妈对不起你。”
我放下碗。
“以前妈总觉得你强,你弟弱,得多帮衬他。你一个人在外面,妈觉得你能行。妈没想过你也会难。”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你发烧那次,妈让你转钱。你二姑后来骂我,我才知道你在医院。妈不是不疼你,妈是觉得你从小就能扛事,不用妈操心。”
“妈,”我说,“能扛事,不代表不会累。”
我妈眼泪掉下来了。
“妈知道错了。”
她擦了把脸,“你弟现在自己上班了,挣得不多,但够花了。妈以后不跟你要钱了。你攒的钱,自己留着。买房也好,嫁人也好,你自己决定。”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那个钱……你弟说慢慢还。你要是急用,妈跟你爸攒了点,先给你凑上。”
“不用了。”我说,“让林峰自己攒。他攒够了他还,攒不够算了。”
我妈愣了一下:“你真不要了?”
“真不要了。”我说,“我要的是他别再跟我要了。现在他不跟我要了,我就够了。”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端起碗,把汤喝了。
“你包的饺子呢?”她问。
“冰箱里,冻着呢。”
“晚上煮点,妈尝尝。”
“行。”
那天晚上,我煮了酸菜馅饺子。
我妈吃了两盘,边吃边说“比你妈包的好”。
我说您别夸了,再夸我不信了。她瞪了我一眼:“我说真的。”
第二天我妈走了。
走之前她把旅馆的房退了,省下八十块。
去楼下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一把青菜、一兜鸡蛋,拎回来塞进我冰箱。
“妈,您这是干啥?”
“给你囤点吃的。”她把冰箱门关上,“别老吃速冻饺子。”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收拾厨房,把灶台擦了一遍,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洗了。
我想帮忙,她把我推出去:“你坐着,妈来。”
她走的时候,厨房干干净净,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灶台上留了一张纸条:“排骨炖汤喝。妈走了,下个月再来看你。”
我把那张纸条收进抽屉里。
8 弟弟
今年五一,林峰来了杭州。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小娟和孩子。
说是物流公司派他来杭州培训三天,顺便看看我。
他站在我出租屋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有点不好意思。
“姐。”
“进来吧。”
他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圈屋子,没说话。
“你住这么小?”他终于开口了。
“四十平,一个人够了。”
“你在杭州挣两万多,就住四十平?”
“以前攒的钱都给你了。”我说。
他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姐,这里面有一万二。先还你这些。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看着那张卡,没拿。
“你攒的?”
“嗯。每个月攒一千五,攒了八个月。”
“小娟知道吗?”
“知道。她说应该的。”
我把卡推回去了。
“这钱你留着。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花钱的地方多。”
“姐——”
“你听我说。”我看着他,“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别再跟任何人伸手要钱。你自己挣,自己花。挣得少就少花,挣得多就多花。别再让你媳妇孩子跟着你受委屈。”
林峰的眼圈红了。
“姐,我以前……”
“以前的事不说了。”我打断他,“你现在上班了,一个月挣五千,够花。以后好好过。”
他点了点头。
“还有,”我说,“对咱妈好点。她偏心你,我不怪她。但你得知道她偏心。她攒了一辈子钱全填给你了,你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棉袄,她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三圈。你以后多给她买点东西,多回去看看她。”
林峰擦了把眼睛:“知道了姐。”
那天晚上我带他吃了顿火锅。
他吃了三盘肉,说杭州的火锅比县城的香。
我说你下次来我还请你。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姐,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不理我。”
我愣了一下。
“你要是一直给我钱,我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他说,“你不给钱了,我才知道自己得动。”
我看着他。三十岁的弟弟,瘦了,黑了,手上有了茧。
“行了,走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上班。”
他走了。我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我妈。
“霜霜,峰峰去找你了?”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谢谢我不理他。”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这孩子,总算懂事了。”
9 后来
今年端午,我回了趟老家。
奶奶拉着我的手,又给我塞了个红包。我没推,收了。
“奶奶,我请您吃饭。”
“你请我吃什么?”
“镇上新开的饭馆,我弟说不错。”
奶奶乐了:“行,我孙女请我吃饭,我多吃两碗。”
饭桌上,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尝尝,妈新学的。”
我吃了。
比我二姑转述的好吃。
“妈,您手艺见长。”
“那是。”我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弟现在周末回来吃饭,我练的。”
林峰坐在对面,嘿嘿笑。
小娟在旁边给孩子夹菜。
俩孩子抢鸡腿,跟以前一样。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
我站起来帮忙,我妈拦住了。
“你坐着,妈来。”
“没事——”
“你坐着。”我妈把我按回椅子上,“你在家就歇着。妈还没老到干不动。”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妈端着碗筷进厨房。
背影比以前佝偻了些,但脚步轻快。
林峰凑过来小声说:“姐,妈现在老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念叨你三十二了还不找对象。我说姐的事你别操心,她自己心里有数。妈说‘我不操心谁操心’。”
我笑了一下。
“姐,”林峰又说,“那个钱……我攒了两万了。你要用随时跟我说。”
“不用。你攒着。”
“我攒着也是给你攒的。”
“那你攒着给孩子上学用。”
林峰没再说话。
下午我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村口。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中秋吧。”
“中秋好,中秋我做月饼。”
“行。”
我妈站在村口,看着我上车。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开出二里地,手机响了。我妈发的微信,就一句话:
“霜霜,你包的饺子比妈包的好吃。下次回来教妈。”
我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