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骨科诊室里的白炽灯管轻微嗡鸣,气流里混着刺鼻的苏打水味。
老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第三次拿起灯箱上的X光胶片。日光灯的光线穿过那张黑白胶片,将上面纤细的骨骼阴影投在白墙上。
医生放下片子,视线越过桌沿,落在缩在椅子上的女孩身上,随后抬起头盯住我。
“孩子叫周念念?”
“对。”我拉了拉女孩缩进袖口里的毛衣下巾。
“您确定孩子十岁整了?”
“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两千一十四年秋天生的,今年正好十周岁。”
医生没有立刻接话,伸手按在女孩的腕骨上捏了捏,又让她站起来踩在地上走了两步。女孩怯生生地抓着我的衣角,手指收得极紧,整个人往我军绿色夹克的下摆后面缩。
“左侧股骨颈这里有一道陈旧性隐裂,时间起码在半年以上,根本没有好好处理过,骨痂胡乱长成一团,压迫了周边神经,难怪孩子天天喊腿疼。”
医生拿圆珠笔敲了敲片子的一角,声音压得极低:“但我问的不是这个。周先生,这片子上的掌骨、指骨骨化中心完全闭合程度,还有尺骨近端骨骺的发育状态,骨龄顶多八岁半。哪怕营养再不良,十岁孩子的骨架结构也绝对不可能退化成这样。”
我后颈的肌肉骤然绷紧。
“您的意思是,片子拿错了?”
“片子是我亲自带她去拍的,姓名编号对得死死的。”
老医生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空白的化验单,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随后把笔扣上,目光盯住我的眼睛:“如果方便,去隔壁抽个血,顺便验个DNA。”
周围的空气像凝固住的胶水,厚重得让人呼吸发滞。
周念念抬起脸看我。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颧骨凸出,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一双眼睛里全是慌乱,见我看她,下意识就把手背到了身后,生怕惹我生气。
“爸爸……我是不是要花很多钱打针?”女孩的声音抖得像秋天的枯树叶,“我不疼了,我们回家吧,小舅还要去打牌,妈妈说家里没钱买药。”
我蹲下身,粗糙的掌心覆在她冰凉的额头上。
“念念乖,今天听医生的,咱们做完检查再去吃红烧肉。”
“妈妈说……吃肉是败家子。”她扁了扁嘴,眼泪在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敢落下来。
常年在边防一线摸爬滚打磨出来的直觉,在这一刻炸裂开来。十年的风霜雨雪,我守在最偏远的哨卡上,每三个月往家里汇去大半津贴,每次休假都因为紧急任务被临时召回。上个月办完退役手续,我拿着沉甸甸的退伍安置证明赶回这个家,换来的却是妻子李丽琴满脸的不耐烦,以及这句骨龄八岁半。
十年前我离队回家探亲,李丽琴挺着大肚子,产房外护士抱出来的婴儿皱巴巴的一团。
可眼前这个骨龄只有八岁半的孩子,到底是谁?
如果她是八岁半,那两千一十四年出生的、我真正的女儿,去了哪里?
我带着念念走进了采血室。
冰凉的针头扎进血管,女孩疼得浑身抽搐,却只是闭着眼死咬下唇,连哼都没哼一声。这根本不是被父母娇惯长大的孩子该有的反应,这种逆来顺受的隐忍,只有长期挨打、长期挨饿的孤儿或者被虐待的牲口身上才能见到。
采血护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谴责,显然把我当成了家暴或者虐待儿童的混账父亲。我没解释,拿棉签按住女孩的手臂,顺便从自己指尖取了血样,一并交给了化验窗口。
“加急,走特勤绿色通道。”我把退伍证件的复印页拍在台面上。
窗口内的医生神色一凛,看清上面的章印后,点了点头:“三个小时出初步筛查结果,傍晚拿正式报告。”
带念念吃完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我把她安顿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
兜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李丽琴”三个字。
划开接听键,刺耳的尖叫声混合着搓麻将的哗啦声从听筒里砸了出来。
“周泰你死哪儿去了?带着那个拖油瓶去个医院能去一上午?家里的煤气罐空了你不知道换?天赐中午要带朋友回来吃饭,冰箱里连根葱都没有!赶紧滚回来做饭,顺便带两条软中华!”
“孩子腿疼,在做全面检查。”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
“检查个屁!小孩子长个子哪有不腿疼的?你就是钱烧的!医生那是变着法子坑你的退伍费!我告诉你周泰,你那八十万安置费今天必须转到我卡上,天赐看好了一个砂石料的投资项目,稳赚不赔,晚了名额就没了!”
“念念的骨龄只有八岁半。”我打断了她的咆哮。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麻将馆嘈杂的背景音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掐住了脖子,足足过了五秒钟,李丽琴才拔高嗓门,音调尖锐得甚至有些变调:“你放什么狗屁!周泰你是不是脑子当兵当傻了?念念不是你亲生的难道还是天上掉下来的?你怀疑我?你在怀疑老娘在外面有人是不是?”
“我只问你,片子上骨龄八岁半,你怎么解释?”
“那……那是发育不良!你常年不着家,我一个人拉扯孩子多不容易,吃不好穿不暖的,骨头长得慢点怎么了?医院那些庸医的话你也信!赶紧带着她给我滚回来,别在那丢人现眼!”
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欲盖弥彰。
若是寻常母亲听到医生质疑孩子骨龄或者怀疑身世,第一反应绝不是歇斯底里地倒打一耙,而是慌张、困惑或者去核实。可李丽琴脱口而出的,是掩盖,是心虚,是对退伍金迫不及待的索取。
下午四点整,阳光透过化验科污浊的窗玻璃斜射进来。
我推开化验室的门,穿白大褂的检验主任将一份密封在牛皮纸袋里的报告推到我面前,神色极为凝重。
“周先生,加急做完的STR分型比对。”
我撕开密封条,目光直接落向最后一页的结论栏。
“排除周泰与周念念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亲权概率:0.00%。”
纸页在我的指缝间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十个点位,无一吻合。
我的亲生骨肉,两千一十四年出生的那个孩子,彻彻底底被人换掉了。眼前的周念念,和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更残忍的是,骨龄八岁半意味着这个女孩出生在两千一十六年左右,比我女儿小了将近一岁半。
李丽琴,刘秀英,李天赐。
这一家子吸血鬼,究竟在这个深渊里埋了多少白骨?
我把化验单折成长条,塞进贴身作战背心的暗袋里。走出医院大门时,初冬的风卷着沙尘刮过脸颊,生疼。
“爸爸,我们回家吗?”周念念一瘸一拐地跟在我身后,小手里还紧紧攥着我给她买的半个肉包子,舍不得吃完。
我转过身,半蹲下来,目光平视着她的眼睛:“念念,你告诉爸爸,小舅平时管你叫什么?”
周念念身子猛地一抖,眼神惊恐地躲闪着,两只小手死命绞在一起:“小舅……小舅说不能说,说了会打断我的腿。”
“不怕,爸爸在这里,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我握住她冰凉细瘦的胳膊,军人手掌上的老茧带给她一丝踏实的温度。
女孩吸了吸鼻涕,眼眶通红,声音细弱蚊蝇:“小舅管我叫……叫二丫头。小姨每次来,都让我叫她大姑,可妈妈不让,妈妈只要听到我叫错,就会拿缝衣针扎我的大腿内侧……”
大姑。
二丫头。
脑海中电光石火般炸开一道亮光。
李丽琴底下有一个弟弟李天赐,上面还有一个已经出嫁多年、据说早早就离了婚的大姐李丽娟。李丽娟当年在乡下未婚先孕,生下过一个不知道爹是谁的私生女,后来李家对外宣称那孩子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了。
时间、辈分、称呼,丝丝入扣。
李家不仅换走了我的亲生女儿,还把他们自家的私生孽种塞进了我的户口本,让我用每个月的津贴,替他们养了整整八年的孽障!
而我真正的女儿,那个在两千一十四年冬天呱呱坠地的孩子,到底在哪里?
是生,还是死?
我站起身,将风衣的领子竖起,挡住如刀般的寒风。
“走,念念,回家。”
推开城南老旧筒子楼防盗门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味和油烟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和啤酒罐,三个光着膀子、满身刺青的男人正围着茶几甩扑克。小舅子李天赐嘴里叼着烟,脚踩在沙发扶手上,扯着嗓子大骂:“对二!压死!给钱给钱!”
李丽琴系着油腻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见我进门,眼珠子一瞪,手里的锅铲重重磕在门框上:“要死啊你!带个孩子去一天!钱呢?退伍证明呢?赶紧拿出来,老王他们还等着看咱家的资产底气呢!”
沙发上的李天赐斜眼看过来,吐掉嘴里的烟头,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哟,姐夫回来了?听我姐说你在医院闹脾气?我说姐夫,你当了几年兵怎么把脑子当轴了?现在外面的医生为了开药提成,什么瞎话编不出来?赶紧把字签了,我兄弟都打点好了,只要三十万入股,下个月砂石场分红直接翻倍!”
桌边两个混混也跟着起哄:“是啊周哥,天赐可是亲小舅子,还能坑你不成?”
我没理会李天赐伸过来的脏手,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纸杯温水递给周念念,示意她进里屋。
周念念刚挪动脚步,李天赐突然伸手扯住女孩的头发,一把将她拽倒在地!
“小兔崽子跑什么跑!去,下楼给老子买两包槟榔去!没长眼的东西!”
女孩的膝盖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那是本就有陈旧性骨裂的腿,剧痛让她整个人瞬间蜷缩成一只虾米,冷汗刷地一下冒了满头,嘴里溢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李天赐抬脚就往孩子背上踹:“嚎什么嚎!丧门星!”
风声呼啸。
李天赐的脚还没落下去,我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脚踝。
五指发力,指关节如铁钳般锁死骨缝。李天赐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顺势向上一掀,借力前踏,膝盖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李天赐整个人离地而起,倒飞出去砸在茶几上。玻璃桌面瞬间爆裂开来,啤酒瓶、烟灰缸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血水和污水混成一团。
李天赐躺在碎玻璃渣里杀猪般惨嚎:“啊!我的肋骨!姐!杀人了!周泰疯了!”
另外两个混混见状,脸色大变,抓起桌角倒扣的啤酒瓶,照着我的脑袋就砸了过来!
“操!当兵的了不起啊?敢在老子地盘动手动脚!”
绿色的酒瓶带着破风声劈面而至。
我身体微侧,左手肘部借着旋转的力道如毒蛇出洞,精准砸在左边混混的咽喉下三寸。混混两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当场软倒在地。
右边的混混刚扬起手,我右手成爪,直接扣住他的腕关节向外猛拧,咔吧一声脆响,骨节错位。在他惨叫出声的瞬间,我一脚蹬在他的腹部,将他整个人踹进了厨房的杂物堆里。
十秒钟。
满屋狼藉,只剩下李丽琴惊骇欲绝的尖叫声。
“周泰!你干什么!你疯了是不是?他们是天赐的朋友!天赐是你亲小舅子!”李丽琴疯了一样扑过来撕扯我的衣服,“你长本事了!在部队学了杀人技回来打家里人是不是?我跟你拼了!”
我抬手一把攥住李丽琴挥过来的手腕。
女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腕细得像柴火棍,在我手心里剧烈颤抖。我垂眸盯着她,眼底没有怒火,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打家里人?”
我缓缓从内衬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体温烘得滚烫的DNA鉴定报告,啪的一声甩在她的脸上。
硬质纸张的边缘在她脸上割出一道极细的血痕。
“李丽琴,你低头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纸张飘落在地,醒目的红色公章和最后那行“亲权概率0.00%”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李丽琴低头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呼吸瞬间停滞。
“你……你去做了亲子鉴定?”她的牙齿开始打颤,脸色由红转白,白得像糊墙的石灰。
躺在碎玻璃里的李天赐也顾不上嚎叫了,伸长了脖子看到那行红字,眼神闪烁,慌乱地往后挪动身子,想要避开我的目光。
“解释一下吧。”我拉过一把还算完好的折叠椅坐下,从烟盒里摸出一根压扁的利群,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这八岁半的孩子,到底是谁的种?而我十年前的女儿,周安安,现在在哪?”
房间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嗒声。
李丽琴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疯狂乱转。这是她惯用的伎俩,每当谎言被戳穿,她就会迅速权衡利弊,寻找最能脱身的反扑借口。
“周泰……你听我解释……”李丽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试图挤出眼泪,“当年……当年你刚走没两个月,安安就突发急性肺炎……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人没了啊!”
“没了?”我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笼罩了视线。
“对!没了!”李丽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逐渐尖锐起来,试图用音量找回底气,“我怕你伤心,怕你在部队分心出事,我才……我才托我姐把这个可怜的孩子过继过来的!念念是我姐的女儿,她爸跑了,生下来没人要,我这是为了这个家好啊!我为了瞒着你,辛辛苦苦拉扯她这么大,我容易吗我?你倒好,退伍回来不感激我,还打我弟弟!周泰,你还是不是人啊你!”
逻辑严丝合缝,甚至把换孩子的罪名包装成了“体恤丈夫”、“善意隐瞒”。
躺在地上的李天赐也跟着叫嚣:“就是!我姐为了你守了十年活寡!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安安早就烧成灰埋在后山了!你还想怎么样?杀人啊?有种你连我也杀了!”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按在李天赐的裤脚上掐灭。
火星烫破化纤布料,李天赐嗷的一声跳起来,却被我一脚踩住脚背,死死钉在原地。
“第一,两千一十四年冬天,全县乃至全市的火葬场档案,我都托战友查过了,那三个月里,没有一个叫周安安的女婴火化记录。”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李丽琴的心口。
李丽琴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神涣散。
“第二,安安出生那天的出生医学证明编号,尾号是0412。今天上午,我让县妇幼保健院的档案室调了底单,那个编号下面,根本没有死亡注销登记。”
我俯下身,看着趴在地上的李天赐,冷冷道:“第三,李天赐,你两千一十五年开的那辆二手奇瑞QQ,钱是哪来的?两千一十四年十二月,也就是安安‘夭折’后的第三天,你户头里突然多出来三万块现金存款。那时候,你还没进砂石厂,天天在镇上偷鸡摸狗,哪来的三万块?”
李天赐的脸瞬间变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当年边防部队纪律严明,家属通信受限,退伍移交更是手续繁杂,我给了他们十年的信任,却换来他们长达十年的欺瞒与算计。从得知骨龄八岁半的那一刻起,我所有的侦察手段就已经全部开启。
一个训练有素的特战老兵,查几个底层混混的烂账,比反恐排雷简单百倍。
“你们不是把她埋了。”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地的夫妻二人,“你们把她卖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拐杖砸地的闷响。
“放你娘的狗臭屁!”
伴随着一声沙哑刻薄的尖叫,防盗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满头银丝、身形干瘪的老太太拄着枣木拐杖闯了进来。岳母刘秀英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寿字纹棉袄,三角眼里透着毒蛇般的凶光。她刚一进门,看到满地的碎玻璃和倒地的李天赐,当场把拐杖往地上一摔,整个人顺势往地上一躺,扯开嗓子开始拍大腿。
“哎哟老天爷不开眼啊!杀人啦!当兵的退伍回来要杀丈母娘全家啊!我不活啦!邻居街坊快来看啊,白眼狼周泰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声嘶力竭的干嚎瞬间在破旧的楼道里回荡开来。
楼道里迅速传来了开门声和悉悉索索的窃窃私语。
这是刘秀英一贯的杀手锏。这老太太在镇上横行霸道了几十年,靠的就是倚老卖老、撒泼打滚。当年我父亲重病去世,这老太太就带着全家去我老家祖宅闹过,硬生生逼着我把老宅的宅基地低价转给了她大女婿。
李丽琴见亲妈来了,顿时底气大增,爬过去抱住刘秀英哭嚎:“妈!天赐被他打断肋骨了!他还要污蔑我们卖了安安!他要逼死我们啊!”
李天赐也跟着在地上打滚哼唧:“妈,报警!让警察把他抓起来!剥了他的军装!”
刘秀英从地上半坐起来,伸出一根枯柴般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尖,唾沫星子喷出半米远:“周泰!你少在这装青天大老爷!我告诉你,安安当年就是死了!老娘亲手抱出去扔山沟里喂了狼!怎么着?你还想让我这个当丈母娘的给她偿命?你个没爹没妈的野种,要不是我们丽琴发善心嫁给你,你能有个家?你倒好,拿了八十万安置费,一分钱不往家里交,还动手打小舅子!今天你要是不把安置费交出来,不给天赐磕头赔罪,老娘就一头撞死在这屋里,让你脱了军装也得去坐牢!”
屋内的空气冷得像凝了霜。
周念念在里屋门缝里吓得浑身发抖,哭都不敢哭出声。
我看着地上的三个无赖,眼底泛起森寒的笑意。
若是在部队,遇到这种穷凶极恶的歹徒,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无声无息地交代真相。但这里是法治社会,直接动手打残他们,不仅问不出安安的下落,还会让自己背上故意伤害的罪名,彻底失去寻找女儿的资格。
他们想要钱,他们以为吃定了我。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贪婪这把刀,到底会割断谁的咽喉。
我抬脚踩碎地上一只完整的啤酒瓶,清脆的碎裂声让刘秀英的干嚎戛然而止。
“八十万安置费,在我卡里。”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暗金色的银行卡,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平静地注视着刘秀英。
李天赐的眼睛瞬间亮了,连身上的疼都忘了,贪婪的光芒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李丽琴也止住了抽泣,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但这钱,是国家发给我安家立命的,凭什么给你们?”我冷声道。
刘秀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拍着大腿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变幻之快令人叹为观止:“凭什么?凭丽琴替你守了十年家!凭念念叫了你八年爹!就算念念不是你亲生的,这抚养之恩你不得认?天赐是家里的顶梁柱,他那个砂石料项目是稳赚不赔的,投进去年底就能分一百二十万!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你,还能少得了你的好处?”
“对对对!姐夫,刚才是我冲动了!”李天赐捂着胸口爬起来,堆起一脸谄媚的假笑,“都是一家人,说那些两家话干啥?安安的事情……当年确实是意外,我妈也是怕你难过。这钱算我借你的,我给你打欠条!月息两分!”
一家三口,瞬间从喊打喊杀的泼妇恶霸,变成了摇尾乞怜的豺狼。
“借钱可以。”我把银行卡在指尖转了一圈,收回兜里,“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别说两个,十个都成!”李丽琴急忙抢白。
“第一,三天之内,把李丽娟叫回老家,我要当面问清楚念念的身世,手续该办的办,收养协议重新签,我不能不明不白替别人养孩子。”
李丽琴和刘秀英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看到我兜里的银行卡,刘秀英咬了咬牙:“行!丽娟在省城打工,我明天就打电话让她回来!”
“第二,天赐那个砂石料项目,口说无凭。明天上午,带我去见项目合伙人,我要看采矿许可证和联合投资合同。只要合同没问题,八十万,我一分不少打进项目公户。”
李天赐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见赵总!赵总可是咱们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砂石场的批文硬得很!”
“今晚,你们滚回老房子去住。这屋里太脏,看着恶心。”
我扔下一句话,转身走向里屋,反手重重关上了房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李天赐压抑着兴奋的低呼:“妈!我就说当兵的脑子蠢吧!吓唬两句再给个甜头,八十万这就到手了!”
“闭嘴!小点声!”刘秀英恶狠狠地压低声音,“丽琴,赶紧收拾收拾回乡下,顺便给你大姐通个气,让她把嘴巴闭严实了!当年那件事要是漏了风声,咱们全家都得掉脑袋!”
碎杂的脚步声和关门声渐渐远去,屋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周念念。
女孩的一条腿露在被子外面,脚踝处青紫一片,那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我从行军包里翻出随身带的红花油和消炎喷雾,动作轻缓地替她揉搓散瘀。
“疼就喊出来。”
“不疼……爸爸揉着舒服。”周念念眼角挂着泪珠,怯生生地看着我,“爸爸,你要把我送走吗?小舅说,要是被你发现了,你就会把我卖给人贩子,挖掉眼睛去要饭。”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群畜生,究竟在这八年里,往这个幼小的心灵里灌注了多少恐惧和毒素?
“不会。”我替她把被子拉好,盖住肩膀,“只要你在一天,我就是你一天父亲。但爸爸要去找念念的亲姐姐,你帮爸爸一起找,好不好?”
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巾。
我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夜风如刀,吹散了屋里残存的烟味。我掏出另一部没有插卡、只连着加密频道的军用终端,拨通了一个记在脑子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队长?你退役回老家了还能想起我?”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代号“山鹰”,当年我手底下的顶尖侦察尖兵,如今转业在省厅技术侦查处。
“山鹰,帮我调两份保密档案,越快越好。”
“你说,违规的事情咱不干,但队长的命令,只要合规我走特批审批通道。”
“第一,两千一十四年冬天,全省范围内被拐卖、失踪女婴的报案库,重点筛查年龄在出生三天到一个月之间、身上有烫伤或胎记的记录。”
“第二,查一个叫赵有德的人,在城南开砂石场,名下所有银行流水、关联企业,以及他和小混混李天赐之间的所有资金往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队长,出什么事了?”
“家里进了几只老鼠,不仅吃了我的粮,还把我十年前的骨肉给掉包了。”
山鹰倒吸一口凉气,呼吸瞬间粗重:“明白了。给我四个小时,天亮之前,所有底细连底裤都给他翻出来。”
挂断通信,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李天赐以为我是个退伍回来任人宰割的冤大头,刘秀英以为撒泼打滚就能掩盖十年前的人口贩卖。他们根本不知道,在特种侦察连里,对付敌人的第一课,从来都不是直接开枪,而是引诱敌人进入预设的雷区。
八十万安置费是饵,砂石料项目是网。
既然你们全家都参与了这场分食我血肉的狂欢,那就一个都别想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凌晨四点十七分,终端屏幕亮起微弱的荧光。
山鹰发来的加密文档直接在屏幕上展开。
赵有德,男,四十八岁,早年靠开设地下赌场起家,三年前包下城南废弃采石场,实则暗中组织非法堵伯与高利贷放贷。其名下的所谓砂石料公司早在半年前就被环保和安监部门责令停业整顿,执照早就被吊销,所谓的联合投资,根本就是设局杀猪的无底洞。
而更关键的信息,在李天赐的账户流水里。
李天赐欠了赵有德赌债四十五万,利滚利到了八十万,约定还款截止日期,就是明天中午十二点。如果还不上,赵有德放话要卸掉他两条胳膊。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什么投资发财,而是李天赐在赌场输光了底裤,被高利贷逼到了悬崖边上,刘秀英和李丽琴这才狗急跳墙,把主意打到了我刚到账的退伍安置金上。
为了保住李天赐这根所谓的“独苗”,她们甚至不惜用强硬手段撕破脸皮,用孝道和家庭的大旗来压我。
而第二份档案,更是触目惊心。
两千一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也就是我女儿出生后的第七天,邻省临川县公安局曾解救过一批被跨省拐卖的婴儿,其中有一名女婴因为高烧不退被中途遗弃在福利院门口,档案记录上,那名女婴的左侧肩胛骨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暗红色胎记。
安安的左肩,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
那是遗传自我的家族印记。
档案最后一页的备注上写着:该女婴因手续不全未被领养,后被临川县大洼村一户姓陈的农户收养,登记姓名:陈盼娣。
陈盼娣。
盼娣。
看着这三个字,我的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胃酸止不住地往上翻涌。
我的亲生女儿,理应在蜜罐里长大的安安,被人像丢垃圾一样扔在福利院门口,最后落到了一个为了生儿子把女孩起名叫“盼娣”的偏远农村。
而李丽娟的私生女,却在我的户口本上,吃着我的津贴长大。
这笔账,天理难容。
清晨七点半,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李天赐换了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上喷了半罐劣质发胶,脸上虽然还带着昨晚被我撞击留下的淤青,但眼神里的兴奋丝毫不减。
“姐夫!起了没?赵总那边我都约好了,九点整在汇金大厦顶楼茶室!车我都借好了,咱这就走吧!”
我推开门,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便装,神色如常:“等会儿,先把念念送到托儿所。”
“哎呀送啥托儿所啊,费那钱干啥,让我姐看着就行!”李天赐迫不及待地上前拉我,“八十万的大事要紧!赵总时间宝贵,迟到了人家可就不带咱玩了!”
我冷冷扫了他一眼,李天赐被我看得心头发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缩了回去:“行行行,听姐夫的,送托儿所。”
半小时后,我把念念交给了提前联系好的战友遗孀开办的日托班,顺便在门外安排了两名转业的老部下暗中保护。
切断了后顾之忧,我坐进了李天赐借来的破面包车。
汇金大厦是县城唯一一栋挂着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顶层的茶室装修得金碧辉煌,充斥着暴发户的土豪气息。
包厢门推开,里面坐着一个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中年胖子,两只手上戴满了翡翠金戒,旁边还站着两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黑衣保镖。正是赵有德。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赫然摊放着一份厚厚的《砂石料开采权入股合作协议书》,以及一台POS机。
“赵总!我姐夫周泰带过来了!”李天赐一进门,腰瞬间弯成了九十度,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递烟,“正儿八经的特种兵退伍,手里八十万现钱,一分不差!”
赵有德没有接烟,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我几眼,眼神里带着商人惯有的审视与蔑视。在他眼里,当兵退伍回来的大多头脑简单,手里拿着国家给的卖命钱,最好忽悠不过。
“周老弟是吧?坐。”赵有德招了招手,保镖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天赐是我兄弟,按理说这个项目的原始股早就被县里几位大领导的亲戚认购完了,根本轮不到外人。但天赐天天求我,我看在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面子上,硬生生从自己嘴里抠出来八十万的份额。”
他拍了拍那份合同,声音拔高了几度:“只要今天资金到位,下个月设备进场开挖,按日分红,每天这个数。”
赵有德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晃了晃:“三万。保底一年收回本金加翻倍。”
李天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拼命给我使眼色:“姐夫,听见没有!每天三万啊!你当兵一年才挣几个钱?赶紧签字转账吧!”
我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劣质的铁观音,香精味刺鼻。
“合同我看看。”我放下茶杯,伸手去拿合同。
赵有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把合同往我面前一推:“看,随便看!正规工商备案的合同文本,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公章!”
我翻开第一页。
甲方赫然写着“有德矿业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正是赵有德。然而在经营范围一栏里,写的却是“建筑材料销售、机械设备租赁”,根本没有矿产资源开采资质。更荒唐的是后面的免责条款,密密麻麻的小字里,赫然写着一条:“若因政策、环保等不可抗力导致项目无法实施,甲方不承担任何还本付息义务,投资款自动转为企业无息借款,期限三十年。”
三十年无息借款。
这根本不是投资,这是一份合法的明抢协议。一旦八十万转进去,第二天这家空壳公司就能宣布因环保停工,我的八十万就得套在里面三十年,而实际上早就被赵有德拿去填了李天赐的赌债漏洞。
“怎么样周老弟?没毛病吧?”赵有德敲了敲桌子上的POS机,“没毛病的话,刷卡吧。我等会儿还要去县国土局开会,没时间耽搁。”
李天赐已经按捺不住,直接伸手去摸我的口袋:“姐夫,卡呢?我帮赵总拿卡!”
我的手掌如铁钳般扣住了李天赐的手腕,反向向下一压。
李天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疼得整张脸扭曲变形:“哎哟!姐夫你干啥啊!疼疼疼!”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骤变。
两名黑衣保镖跨前一步,手摸向了后腰处,眼神不善地盯着我。
赵有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皮耷拉下来:“周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在我的地盘上,打我的兄弟?”
“赵总,明人不说暗话。”我松开李天赐的手腕,将合同啪的一声合上,扔在茶几正中央,“有德矿业的采矿许可证半年前就被县环保局注销了,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里,你们公司正处于经营异常名录,名下涉及十四起民间借贷官司,总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
赵有德的瞳孔狠狠一缩,原本靠在沙发上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两个保镖更是面面相觑。
“李天赐欠你四十五万本金,加上你利滚利的三十五万高利贷,总共八十万,今天到期。”我点燃一根烟,隔着薄薄的烟雾凝视着赵有德的双眼,“你想用这份假合同,套走我退伍的八十万安家费,平他的赌债,顺便再吃我一笔。赵老板,套路挺熟练啊。”
赵有德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冷笑一声,索性不再伪装。
他挥了挥手,两名保镖立刻转身走到门口,咔哒一声将包厢门反锁。
“有点道行啊当兵的,看来没少托人打听。”赵有德掏出一把弹簧刀,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刀花,眼神变得阴狠毒辣,“既然话挑明了,老子也不跟你绕弯子。李天赐欠我的钱,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父债子偿,姐夫替小舅子平账,天经地义!今天这八十万,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你要是不刷卡,今天你俩谁也别想竖着走出这扇门!”
李天赐跪在地上,吓得涕泪横流,抓着我的裤腿哀求:“姐夫!救我啊!赵总真会砍死我的!你把钱给他吧,算我求你了!我给你当牛做马还不行吗!”
我低头看了李天赐一眼,抬腿一脚将他踢开。
“赵老板,八十万我有,但我凭什么替他还赌债?”
赵有德狞笑一声:“凭什么?就凭你现在在老子的地盘上!当兵的能打是吧?我倒要看看,你一双手能不能打得过老子手底下几十把砍刀!”
他猛地一拍桌子,门外立刻传来了密集杂乱的脚步声,至少十几个混混提着钢管砍刀堵在了门外,将门板撞得砰砰作响。
李天赐吓得一头钻进了沙发底下,浑身筛糠。
我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赵有德,你非法聚众堵伯、非法拘禁、私设公堂、发放高利贷,按照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第二百九十四条,够你在里面蹲十五年。”
我掏出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正在通话的界面。
界面的另一端,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总机。
赵有德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仅如此,临川县公安局正在通缉一批十年前涉及跨省拐卖婴儿的中间人,其中一个主要销赃洗钱的地下钱庄账户,十年前曾在你的地下赌场里洗过两笔大额黑钱,金额正好是两笔三万块。”
我盯着赵有德骤然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赵总,这八十万我可以借给你平账,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做成了,我保你转做污点证人,免受牢狱之灾;做不成,十分钟后特警破门,你这辈子都别想从里面走出来。”
包厢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弹簧刀从赵有德的指尖滑落,当啷一声掉在玻璃茶几上,声音刺耳欲聋。
他死死盯着我,眼中的凶光迅速被惊恐和慌乱吞噬。作为一个在刀口舔血多年的地头蛇,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身上那股只有真正见过血、杀过敌的特种军人才有的森冷杀气。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退伍兵。
这是一头披着便装的杀人猛兽。
“你……你到底是谁?”赵有德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是谁不重要。”我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吊灯下投下一片阴影,彻底笼罩了矮胖的赵有德,“重要的是,十年前李家卖掉的那个女婴,买家是谁,中间人是谁,钱是怎么通过你的赌场洗干净的。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吐出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沙发底下,李天赐听到“拐卖”两个字,吓得当场尿了裤子,一股臊臭味在奢华的茶室里弥漫开来。
赵有德浑身一软,瘫坐在沙发上,额头上的冷汗如黄豆般滚落。
“我说……我说!但我真的不知道买家是谁,当年是刘秀英那个老太婆亲自带着一个穿灰棉袄的女人来我赌场洗钱的!她说那是她亲孙女,生下来克死她老头子,必须送得远远的……中间人叫老瘸子,现在就躲在西郊汽修厂!”
西郊汽修厂,老瘸子。
线索的链条,在这一刻彻底咬合。
我收起手机,按下了挂断键。刚才所谓的公安局通话界面,不过是早先截好的一张静态图。对付这种外强中干的黑恶势力,心理战永远是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方式。
我拉起沙发底下的李天赐,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他的领子向门外走去。
“赵有德,把你的手下撤了。今天的事,如果敢向李家透露半个字,我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赵有德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疯狂拍打门板:“都散了!都给老子滚!别挡周老弟的路!”
走出汇金大厦,冬日的阳光刺得李天赐睁不开眼。
他噗通一声跪在人行道上,抱着我的大腿嚎啕大哭:“姐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当年的事都是我妈和大姐干的,我那时候才十八岁,我什么都不懂啊!三万块钱是我妈硬塞给我的,我真不知道那是卖安安的钱啊!”
人性的丑恶在这一刻暴露无遗。大难临头,为了自保,亲妈和亲姐姐不过是可以随时抛弃的挡箭牌。
“站起来。”我垂眼看着他,声音平淡如水。
李天赐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回家。”我拉开面包车门,“把你妈和你姐,还有你大姐李丽娟,全叫到老宅去。今天晚上,咱们把账一次性算干净。”
李家老宅位于县城边缘的一个老旧村落里,三间红砖瓦房,院子里杂草丛生,墙角堆满了破烂和煤渣。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着卷过院墙,发出呜呜的悲鸣。
正屋的八仙桌旁,点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刘秀英坐在正当中的太师椅上,双手拢在棉袄袖子里,三角眼不停地往门口瞟。李丽琴坐在左侧,手指焦躁不安地抠着桌面上的漆皮。而在右侧,坐着一个身材微胖、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正是匆匆从省城赶回来的李丽娟。
李丽娟穿着一件劣质的人造皮草,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飘忽不定,脖子上还挂着一条假金项链。
“妈,天赐怎么还没把周泰那窝囊废带回来?”李丽娟有些不耐烦地吐掉口香糖,“我省城那边还上着班呢,请一天假扣二百块钱!八十万到底能不能拿到手?先说好,天赐平完账,剩下的三十五万必须分我十万,念念那丫头挂在我名下,这几年我替你们担了多大的风险!”
“少废话!”刘秀英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八十万一分都不能少!等会儿周泰来了,丽娟你咬死了念念就是你在省城跟野男人生的,后来男人跑了你养不起才送回来的!周泰要是敢不认,老娘今天就当着全村人的面吊死在院子里!我看他一个当过兵的要不要脸,背得起逼死丈母娘的名声不!”
李丽琴在一旁有些心神不宁:“妈……万一周泰真去查当年的事怎么办?他今天在医院的眼神,我看着瘆人……”
“查?他拿什么查!”刘秀英重重顿了顿拐杖,“当年负责经手的老瘸子早就被赵有德打断了腿赶出县城了,安安那个赔钱货早不知道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十年前的事,死无对证!他能把咱们全家吃了不成?”
正说着,老宅破旧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砰!
整扇木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踹飞,重重砸在泥地上,扬起漫天烟尘。
寒风倒灌而入,吹得屋内的白炽灯剧烈晃动,阴影在墙壁上如鬼魅般扭曲。
我迈步跨过门槛,手里拎着像死猪一样的李天赐,随手将他扔在八仙桌前的空地上。
李天赐满脸是血,手脚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只破抹布,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哀鸣。
屋内的三个女人触电般站起身,脸色骤然大变。
“天赐!”刘秀英尖叫一声,抄起拐杖就要扑过来,“周泰!你个畜生!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我没有避让,右手向前一探,直接扣住砸过来的枣木拐杖,手腕微微一抖,咔嚓一声,坚硬的拐杖竟被我生生震成了两截!
半截拐杖脱手飞出,擦着刘秀英的耳廓飞过,钉死在后面的土墙上,深入三寸!
碎木屑划破了刘秀英的老脸,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老太太吓得嗷的一声缩了回去,双腿一软,瘫倒在太师椅上,浑身剧烈颤抖,原本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
李丽娟吓得花容失色,抓起桌上的茶杯试图自卫:“周泰!你……你别乱来!这是法治社会!你敢行凶,我立刻报警抓你!”
“报警?”
我跨前一步,反手一巴掌抽在李丽娟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老屋里回荡。李丽娟整个人被抽得在原地转了半圈,重重撞在墙壁上,半边脸瞬间红肿如发面馒头,两颗带血的后槽牙直接吐了出来。
“李丽娟,两千一十六年三月,你因涉嫌在火车站协助他人遗弃女婴,被拘留过十五天。”
我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温度:“两千一十六年八月,你把二丫头,也就是现在的周念念,带回这个院子,换走了我寄回来的每月三千块军属津贴。这八年里,你从小女孩身上抽走了多少血,拿去供你在省城包养小白脸?”
李丽娟捂着淌血的脸颊,瞳孔地震,惊恐万状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她所有的底细,竟然在短短半天之内被我查得底朝天!
李丽琴彻底崩溃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我的大腿痛哭流涕:“周泰!我错了!都是我妈指使的!当年怀安安的时候,我妈找算命先生看了,说安安八字硬,克弟,只要安安在,天赐这辈子都发不了财!我妈趁你归队,硬逼着我把安安抱走,换了三万块钱给天赐买车啊!周泰,我是被逼的啊!我是你老婆啊!”
“李丽琴,你闭嘴!”瘫在椅子上的刘秀英嘶声力竭地尖叫,“你个吃里扒外的贱人!老娘当年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李家的香火!没有天赐,咱们李家在村里就要被人绝户!卖个赔钱货怎么了?农村里卖女儿换彩礼的多的是!凭什么定老娘的罪!”
老太太状若疯癫,索性彻底撕破了伪装,坐在椅子上拍着胸口叫嚣:“周泰!老娘今天就告诉你!安安就是被我卖了!经手的就是老瘸子!但那又怎么样?十年了!刑法追诉期早就过了!你就算把警察叫来,老娘今年七十三岁了,按法律七十岁以上不执行拘留!你能拿我怎么样?你动我一下试试!老娘当场死给你看,让你全家背上人命官司!”
无知、恶毒、法盲,在这一刻凝聚成了最极致的丑态。
她以为七十岁免死金牌能保她平安,她以为十年追诉期能洗白人贩子的血腥。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沉稳而有序的脚步声。
三名身穿深蓝色制服、肩扛警衔的执法人员迈步走进院落,为首的中年警官面容刚毅,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省公安厅红色印章的红色拘留证。
而在警官身后,跟着两名特警,他们押着一个戴着手铐脚镣、一瘸一拐的秃顶老头,正是西郊汽修厂的老瘸子。
刘秀英的叫嚣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刘秀英,李天赐,李丽娟,李丽琴。”
中年警官冷冷地展开拘留证,声音如同宣判:“根据拐卖儿童罪量刑标准,情节特别严重的,最高可判处死刑,且追诉期不受十年限制。更何况,临川县公安局早在两千一十五年就立案侦查陈盼娣被拐案,该案属于立案后逃避侦查,依法不受追诉期限限制!”
老瘸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刘秀英哭嚎:“警官!就是她!十年前就是她给了我三千块中介费,让我把那个发高烧的女婴卖给临川县的人贩子!全都是她指使的!”
轰隆一声。
刘秀英脑海中最后的侥幸彻底粉碎。
她两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从太师椅上滑落,瘫软在污浊的地面上,腥臭的排泄物顺着裤腿流了一地。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李丽琴面如死灰,喃喃自语,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呆滞。
特警迅速上前,冰冷的手铐咔嚓咔嚓依次锁住了李家四人的手腕。
李天赐拼命挣扎,嘴里的抹布被取下后,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姐夫!救我!我不想坐牢!姐夫!”
我转过身,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大步向门外走去。
走出老宅的瞬间,警车红蓝交替的警灯划破了乡村漆黑的夜空。围观的村民指指点点,昔日横行乡里的刘秀英一家,在这一夜彻底沦为了全县的笑柄与罪人。
警车呼啸而去,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最严酷的制裁与漫长冰冷的铁窗生涯。
三天后,临川县,大洼村。
连绵起伏的大山被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村头的土路上坑坑洼洼,泥泞难行。
我穿着那件军绿色的大衣,怀里抱着一只崭新的粉色书包,身后跟着两名当地民政局和妇联的工作人员。
村尾的一间土坯房前,炊烟袅袅。
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女孩正吃力地提着一桶井水,一步一晃地走向厨房。冬日的严寒把她的两只小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通红,布鞋破了一个洞,大拇指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她的身形极为消瘦,背脊却挺得很直。
在她弯腰倒水的瞬间,单薄的棉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左侧肩胛骨上一块硬币大小的暗红色胎记。
像一片在寒冬中傲然绽放的红梅。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眼眶瞬间被滚烫的热意充斥。
整整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血与火的洗礼,生与死的徘徊。我守住了祖国的边疆,却在这一刻,才真正找回了属于自己的骨肉。
“盼娣!死丫头水打完了没有?赶紧把猪喂了,你弟还等着吃热鸡蛋呢!”屋里传来中年妇女尖刻的催促声。
小女孩咬着牙,用力提起水桶:“打完了!马上就来!”
“安安。”
我轻声开口。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院落里清晰可辨。
女孩的动作猛地一僵,水桶掉在地上,清澈的井水洒了一地。
她茫然地回过头,一双大眼睛清澈如山间的清泉,怯生生地看着这个站在院门口、身材高大却满脸泪痕的陌生军人。
“叔叔……你叫谁?”
我一步步走向她,单膝跪在冰冷泥泞的土地上,颤抖着伸出粗糙的双手,将那件带着体温的大衣轻轻披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我不叫叔叔。”
我看着她眉宇间与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轮廓,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安安,爸爸接你回家。”
小女孩愣住了,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的大眼睛里涌出,砸在崭新的粉色书包上。
阳光终于穿透了浓重的云层,金色的光芒洒在破旧的土屋前,驱散了漫长而彻骨的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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