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的雨,也记得那片海。 我记得自己是怎么沉下去的,记得那只掰开我手指的手。 我叫林晚。
后来,我叫苏荷。
第一章 祭日的雨
那天的雨,是从下午三点开始下的。
先是天边滚过一阵闷雷,接着整片天像被人从背后捅破了,水倾下来,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我把厨房的窗关到只剩一条缝,让雨声漏进来一点——我妈生前喜欢听雨,说下雨天煮面最香。
灶上两口小锅,一口卧着两个荷包蛋,一口滚着阳春面。
我把面捞进青花碗里,撒上葱花,滴两滴猪油,端到客厅那张旧八仙桌上。
桌子正中摆着两只相框。
黑白的,我爸在左边,笑得眼睛都没了;我妈在右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含着一点拘谨的温柔。
相框前面是三炷香,已经烧到一半,香灰弯着,迟迟不肯落。
八年了。
八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夜,我接到交警的电话,说城郊那条快速路上出了事故,一辆白色轿车撞上护栏,车上是我的父母。
肇事车辆逃逸,至今没找到。
那阵子我哭到脱水,是沈砚舟一直陪着我。
他替我跑交警队,替我联系殡仪馆,替我跟保险公司扯了三个月的皮。
我把他当成那场雨里唯一 一把伞。
后来我嫁给了他。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伞是拿来收你命的。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
沈砚舟今天回来得早。
他换鞋的时候没抬头,西装肩线湿了一片,头发上挂着水珠,一身雨气。
他把伞随手靠在墙角,径直走到客厅,从我身边经过,连那两碗面都没看一眼。
“回来了。”我说,“吃碗面吧,我多下了一份。”
“不用。”他站在桌边,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放到我面前,很轻地推了一下,“签了吧。”
我没接。
“什么?”
“你自己看。”
我擦了擦手,把纸袋拆开。
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文件,装订得整整齐齐,边角还带着打印店的余温。
第一页四个黑体字:离婚协议书。
往下翻,房子归他,车归他,公司股份归他。
给我三十万,一次性,签字即付。
最后一行写着:双方无共同债务,无其他争议。
我盯着那三十万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沈砚舟,”我把文件放回桌上,声音很平,“今天是我爸妈的忌日。”
他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我看了七年,从二十四岁看到三十一岁。
以前里面总有一点温软的、像雾一样的东西,我常常在里面迷路。
现在没有了。
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像被谁刮过一遍。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挑今天。”
我一下子没听懂。
“你说什么?”
“你没什么可闹的底气。”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措辞的时间,“晚晚,我们三年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我盯着他,“你把话说清楚,为什么?”
“没意思了。”
“什么叫没意思?”
“就是——”他顿了顿,皱起眉,像在嫌我笨,“跟你在一起没意思。”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那声音在暴雨里显得特别薄。
“那你早干什么去了?我二十三岁跟你,我爸妈走了那年,你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我站起来,手撑在桌沿上,“这房子首付是我爸妈的赔偿款出的,你忘了?公司注册资本那五十万,是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的,你忘了?”
“这些我都写在协议里了。”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沓纸,“三十万,不少了。你一个没工作的人,出去租个房子,够活两年。”
“你算得真清楚。”
“我一向算得清楚。”
“是不是因为柳曼曼?”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跟她没关系。”
“你手机屏保换了。”我说,“上个月你洗澡,屏亮了一下,弹出来一条——'老公,今天想我没'。你猜我怎么想的?我猜我那时候要是没看见,今天这三十万可能都没有。”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干脆承认了:
“是。她在。”
“多久了?”
“三年。”
三年。
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每天回家吃饭,坐在我对面,问我今天吃什么,我说排骨,他说好。
原来他在这三年里,一边吃我做的排骨,一边在另一个女人那里当“老公”。
“她多大?”
“二十六。”
“比我小五岁。”我点点头,“挺好。年轻,干净,没死过爹妈,没拖累。”
“晚晚,你不用这样说。”
“那要怎么说?”我提高了一点声音,雨声立刻把它吞掉一半,“沈砚舟,我是个活人。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就得给我一个能站得住的理由。什么叫'没意思'?是我哪儿做得不好?是我做饭难吃?是我老得快?是我夜里不让你碰?你说啊。”
他别过脸去,喉结动了一下。
“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往前一步,把手按在协议上,“是你拿着这沓纸,站在我妈的遗像前面,让我签字。谁逼谁?”
他转过身,声音终于硬了:“林晚,我不想跟你吵。签了,大家都体面。”
“体面。”我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下,“你要体面,就别在今天。”
“我已经决定了。”
“那我也决定了。”
我把那沓纸拎起来,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撕。
纸在手里发出一种很脆的声音,跟外面的雨完全不搭。
我撕成四份,八份,最后撕成一把碎纸屑,抬手一扬,全撒在他脸上。
“我不同意。”
碎纸落在他肩上、头发上、皮鞋上。
他没动,只是抬手把脸上一片纸屑摘掉,看了我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想清楚了。”他说,“你要是闹,最后什么都拿不到。”
“好啊。”我说,“那就什么都别拿。”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床头柜最下面那一层抽屉拉开。
压在一叠旧毛衣底下的,是一个牛皮档案袋,比他那份厚三倍。
我把它抱出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你先别急着走。”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他伸手,抽开绳子。
第一份,是一张银行流水打印单。
他眼睛扫下去,脸色第一次变了。
那是他母亲周淑芬名下的一张卡,去年三月到八月,往一个私人账户转了七笔钱。
收款人姓陈,是城西那个项目的验收负责人。
每一笔都卡在节点上:图纸过审前一天、验收前一周、拨款前三天。
最少的一笔十八万,最多的一笔四十二万。
“这是城西那个标段的'协调费'。”我说,“你妈那张卡只是过账,钱是从公司账上以'材料款'的名义出去的。你以为走你妈的卡就查不到?可惜你忘了,那张卡的网银是我帮你妈开的。她不会用手机银行,每次转账都要我教她。”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二份。”我说。
第二份是一叠打印出来的邮件。
全英文的,中间夹着几份签字页。
BVI 注册的壳公司,法人是一个叫“WONG”的人,股东栏里没有他,但授权签字人是他本人。三年里,公司有将近两千万的利润通过“技术服务费”的名义转出去,再从香港进来,落到另一个户头上。
“海外账户。”我说,“你把利润搬出去做资金池,公司在国内做成薄利,税也少交,分红也少发。你以为这套只有你和财务总监知道?”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的声音变了,低而紧。
“你书房那台电脑,密码是你妈的生日。”我看着他,“你连改密码都懒得改。有一次你喝多了,让我帮你收邮件,我顺手把整个邮箱同步到了我的平板上。你没退过。”
“林晚——”
“别急,还有第三份。”
我把最底下那本薄薄的册子推过去。
封面是深蓝色的,装订得很粗糙,边角都磨圆了。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表格:两套账。左边是报给税务的,右边是真的。
真的那一套,用红笔标了差额,三年,累计少报收入九千多万。
“这是你财务小张的活页本。”我说,“去年他离职,把东西留在了公司储物柜。保洁阿姨收拾柜子,问我要不要扔,我说我看看。”
他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上面,指节有点发白。
我又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轻轻放在册子上。
“这个,你应该认识。”
那是一张收据,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上面写着:收到沈国栋先生工地善后款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签收人:王大山。日期是九年前。
王大山,那年在他家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工人。
当时对外说“意外坠楼,家属已妥善安抚”。
“你爸当年那桩事,二十万就买了一条命。”我说,“这张收据原件在王大山老婆手里。我托人找了三年,去年在河北一个县城找到她,她不识几个字,可她知道这张纸值钱,我给了她五万,她把它给了我。”
客厅里静得只剩雨。
沈砚舟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张收据,肩上的碎纸屑掉了一地。
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着,我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见一种东西——不是愧疚,是恐惧。
纯粹的、算计被打乱的恐惧。
“林晚。”他慢慢把纸放下,“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收回那沓纸。”我说,“我要你把'离婚'这两个字咽回去。”
“这不可能。”
“那我们就换个方式谈。”我往后退了一步,站到窗边,“这些东西,我复印了七份。分别放在七个地方,七个人手里。其中有一个人,是我爸妈以前的邻居,在经侦支队做内勤。我跟他约好了,如果我三天没给他打电话,他就把东西递上去。”
这是假的,我根本没约。
我撒谎了,我没复印七份,也没放在七个地方,七个人手里。
我以为,他没这么快跟我摊牌。
但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眨,声音没抖,稳的就好像我没说谎。
他盯着我,像在判断。
我让他判断。
“你在诈我。”
“你可以赌。”我说,“赌我手里只有这一份,赌我三天后会记得打电话,沈砚舟,你一向算得清楚,你算算,这一把值不值。”
他不动了。
雨砸在玻璃上,密得像有人在窗外拿石子扔。
我们隔着一张八仙桌对峙,中间是我爸妈的遗像,香已经烧到底,最后一缕烟斜斜地飘。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林晚,我以前真没看出来。”
“你以前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没工作的女人,你拿什么跟我耗?我有律师,有钱,有人。你把这些递上去,先死的是你自己。”
“我一个死了爹妈、没了丈夫的女人,我怕什么?”我也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胸前,抬头看他,“沈砚舟,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不一样。你有公司,有楼,有车,有你妈那张嘴,有你爸那点名声,你猜咱俩谁更怕?”
他抬手,像是要抓我的手腕。
我没躲,只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录音界面上的红色波形一跳一跳。
“你碰我一下试试。”我说,“这一下够你再添一条。”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插进裤袋里。
“行。”他点点头,“行!林晚,你赢了这一回。”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还没输完。”
他转身去拿外套,走到玄关,他停住,背对着我。
“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七年了。”我说,“不差这一回。”
门被拉开,雨声轰地灌进来,又被关上。
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往下走,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腿开始抖,我才扶着桌沿慢慢蹲下去,蹲在我妈那张相框前面。
“妈,”我说,“我今天没给你丢人。”
我把散落一地的碎纸屑一张一张捡起来,装进垃圾袋。
然后回到卧室,把那个档案袋重新包好,塞进衣柜最上层的一只旧行李箱夹层里。
我做这些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恨。
恨到极致的时候,人是会抖的。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沈砚舟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拿住。
他今晚回去,一定是先给律师打电话,再给他爸打电话,再跟柳曼曼说“出了点事”。
他会想别的办法,会比今晚更狠。
我不知道他会用哪种办法。
如果我知道,我那天晚上就不会睡得那么沉。
第二章 出海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天蓝得过分,云像被人洗过,一朵一朵挂得很低。
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积水里倒映的树影,一夜没睡,眼睛干得发疼。
九点半,门开了。
沈砚舟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我以为是律师函。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杯还热着的豆浆,一份我最爱吃的那家早点铺的糯米鸡。
“晚晚。”他说,“昨晚是我不对。”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昨天喝了点酒。”他坐到我旁边,隔了半个身位,语气软下来,“公司那个项目压了我两个月,我脑子乱,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你身上没有酒味。”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昨晚喝的,早上散了。”
“沈砚舟,你昨晚八点四十进门,九点十分走,中间我没闻到一口酒气。”
他不笑了。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掌心是热的,干燥的,像七年前他第一次牵我那样。
“晚晚,我错了。”他说,“我不该在昨天提那种事。我们好好过,行不行?”
我把手抽回来。
“你想干什么?”
“我想带你出去走走。”他说,“我朋友的船在港里,今天出海。就我们俩,海上风大,脑子能静一静。你最近脸色太差了,我心疼。”
“心疼。”我重复了一遍,“你昨晚不是说我'没什么可闹的底气'吗?”
“我混账。”他说得很顺,“你打我骂我都行。”
我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浅灰的针织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里有那种我熟悉的、雾一样的东西。
他真的很会演。
七年了,他每一次服软都演得这么好,好到我常常分不清哪一次是真的。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去。
另一个声音说:去看看他想干什么。
你手里有牌。
我选了第二个。
“好。”我说,“我去。”
他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亮得太快了,快得像计划里的一格被提前勾掉。
船不大,白色的,三层,名字刻在船舷上,叫“潮生”。
上午十一点,我们出了港。
海是蓝灰色的,风把船舷上的旗子吹得啪啪响。
沈砚舟站在驾驶舱旁边,跟船长说了几句话,回头冲我笑,风把他额前的头发掀起来。
“冷不冷?”
“不冷。”
“你以前最爱看海。”他递给我一件外套,“我们蜜月就在海边。”
“嗯。”我接过外套,没穿,搭在手臂上,“那次你吐了一路。”
他笑出声来:“你还记着。”
“我记性好。”
海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船停在离岸很远的一片水域,四周只有水。
太阳很大,晒得甲板发烫,我扶着栏杆,看脚下翻起的白浪,胃里有点翻。
沈砚舟端了两杯酒过来,一杯递给我。
“喝一口,晕船会好些。”
我接过,没喝。
我这一天从出门起就没吃过他给的任何东西,也没喝过一口他递的水。
他看我不喝,也不勉强,自己靠在栏杆上喝了一口。
“晚晚。”
“嗯。”
“昨天那些东西,你都从哪儿弄的?”
来了。
“我刚才说了,你书房那台电脑。”我说,“还有你财务的本子,还有王大山的婆娘。要我再讲一遍细节?”
“我不是问这个。”他晃了晃杯子,“我是问,除了那七份,还有没有别的?”
“你猜。”
“我猜还有。”
“那你就当还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海浪拍在船身上,一下一下。
“晚晚,我们是夫妻。”他说得很慢,“你这样防着我,我心里难受。”
“我心里早就难受了。”我转过头看他,“沈砚舟,你不用演了。你今天带我出海,是想在船上跟我谈条件吧?海上没信号,我那几个'朋友'联系不上我,你就可以慢慢磨。是不是?”
他握着杯子的手停了半秒。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我笑了笑,“那你告诉我,你的手机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没拿出来过?你平时五分钟看一次手机。”
他把杯子放下,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像一层薄冰化开。
“林晚,”他说,“你太聪明了,聪明的人活不长。”
这句话说完,甲板另一头传来高跟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哒,哒,哒。
我回头。
一个女人从船舱里走出来。
白色吊带裙,头发散着,脸上架着一副大墨镜,皮肤晒成蜜色,走路的时候腰扭得很自然,像在自己的地盘上。
她把墨镜摘下来,露出那张脸。
二十六岁,眉眼很艳,嘴角天生往上翘,一副“我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哟。”她说,“这就是嫂子啊。”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转头看沈砚舟。
他没有一点惊讶。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栏杆边上,很自然地把位置让出来。
“沈砚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她怎么在船上?”
“曼曼想见见你。”他说。
“她想见我,你就带她来?”
“早晚要见的。”他说得轻飘飘的,“你们女人之间,说开了就好了。”
柳曼曼走过来,绕着我转了一圈,鼻子凑近了一点,像在闻什么。
“嫂子身上有股味道。”她笑着,“菜市场的味儿。”
“那是葱花。”我说,“我早上煮面。”
“哦——煮面。”她拖长了音,“砚舟现在不吃家里的饭了。他胃不好,我给他熬粥。小米粥,要熬两个钟头,还要不停地搅,嫂子你会吗?”
“我会。”我说,“我给他熬了七年。”
“七年。”她回头看了眼沈砚舟,“七年熬成黄脸婆了。”
“曼曼。”沈砚舟开口了,语气很轻,“别太过。”
“我哪儿过了?”她把脸转回来,凑得更近,“嫂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三十一了,你脸上那些细纹,遮都遮不住。你站在他旁边,像他妈,你自己照过镜子吗?”
海风很大,我额前的头发被吹得乱飞。
我把头发捋到耳后,看着她。
“柳曼曼。”我说,“你二十六,你二十岁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狂?”
“我一直这么狂。”
“你知道他有多少个'曼曼'吗?”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我说,“我只是提醒你,他跟你说的那些话,跟我也说过。'一辈子'、'我心疼'、'你别往心里去'。他这套词,用了七年,一个字都没换过。你以为是专门给你写的?”
她转头看沈砚舟。
“她说的是真的?”
“别听她挑拨。”沈砚舟皱眉。
“我挑拨?”我笑了一声,转向她,“柳曼曼,他昨天晚上八点四十回家,站在我妈的遗像前面,让我签离婚协议,给我三十万。你知道他公司一年挣多少吗?他知道。他给我的价码,还不够他给你买个包吧?你猜他将来给你多少?”
“你闭嘴!”她声音尖起来。
“我为什么要闭嘴?”我往前一步,逼近她,“你上我的船,骂我是黄脸婆,让我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他用过的床单,是我洗的。他发烧四十度那个晚上,是我守的。他公司差点倒闭那年,是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你在这儿跟我说熬粥?”
她扬手要打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往旁边一甩。
她穿的是细高跟,站不稳,踉跄了两步,撞在栏杆上。
“你敢动手?”她瞪着我,头发乱了。
“我不打人。”我说,“我嫌脏。”
我转过身,看向沈砚舟。
“我要下船。”
“现在没船。”他说。
“那就让船长往回开。”
“晚晚。”他走过来,站在我和柳曼曼中间,抬手理了理袖口,“我们把话说完。”
“说什么?”
“说你签不签。”
我看着他。
太阳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半张脸在阴影里。
这张脸我看了七年,我以为我认得他。
现在我发现我从来没见过他。
“沈砚舟。”我说,“你昨天晚上说我会后悔。你现在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让我后悔?”
他没答。他抬手指了指船尾的方向,“去那边说。”
船尾没有人。船尾只有海。
我跟着他走过去,不是听话,是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能到什么地步。
我心里还有一个很蠢的念头:
他不敢!
他再混,也是个人。
他不会!
船尾的甲板上堆着缆绳,海水在下面翻着白。
风更大,吹得人站不稳。
“晚晚。”他站在我面前,很近,“最后问你一次,签不签?”
“不签。”
“为什么?”
“因为我不甘心。”我抬头看他,“沈砚舟,我今年三十一岁,我没有工作,没有孩子,我爸妈死了。我这七年全部给了你,你现在让我拿着三十万滚蛋,你觉得我该甘心?”
“你不甘心,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我就要你也不好过。”
他笑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嘴角往上,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冷得像刀背。
“林晚,”他说,“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什么?”
“你这张脸。”他抬手,指尖几乎是温柔地碰了碰我的脸颊,“我看你一眼,就觉得恶心。”
我没反应过来。
他那只手往下滑,滑到我肩上,然后猛地一推。
我后背撞上栏杆,栏杆不高,到我腰。
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他一根一根把我的手指掰开。
“沈砚舟——”
“下去吧。”他说。
他推第二下的时候用了全力。
我整个人翻过栏杆,脚下一空,海水从四面八方合上来。
那一瞬间耳朵里“轰”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水是凉的,凉得刺骨,灌进鼻子、嘴里、耳朵里。
我拼了命往上蹬,手在水面上抓,抓到一把泡沫,抓到一把空气。
头露出水面的那一下,我看见船尾的栏杆上探出两个脑袋。
沈砚舟俯身看着水面,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轻松,甚至有点像笑。
他冲我笑了一下,声音穿过风传下来,断断续续的:
“看见你——就恶心。”
柳曼曼在他旁边,捂着嘴,眼睛睁得很大。
她好像有点怕,又好像在笑。
船开始动了,螺旋桨搅起水花,白花花的一片,往我这边涌。
我又沉了下去。
海水很黑,往下沉的时候,我看见太阳在水面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个正在关掉的灯。
我想起我妈。
她死在那场雨里,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被白布盖上了。
我想起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天早上她打电话给我:
“晚上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我没回去。
我在水里想,原来有些饭,是永远吃不上的。
肺开始疼,疼得像有人拿手在里面撕。
我的手脚越来越轻,越来越不听使唤。
最后我看见的,是一片很亮很亮的蓝。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三章 一张烂掉的脸
醒来的时候,我先听见的是机器声。
滴,滴,滴。
很规律,很冷。
然后才是疼。
整张脸像被人用砂纸磨过一遍,又撒了盐。
眼皮肿得睁不开,只留一条缝,光从缝里挤进来,白得刺眼。
“醒了。”有人说话,声音不高,是个中年男人,“别动,你脸上缝了六十多针。”
我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气音,嘴唇裂着,一动就出血。
“你在海上漂了两天。”他说,“我的船把你捞上来的。你运气好,赶上台风尾,浪把你推到浅滩。要是再往东漂三里,就是航道,螺旋桨能把你搅成肉泥。”
我眨了眨眼。眼泪从那条缝里出来,流到伤口上,疼得我整个人抽了一下。
“别哭。”他说,“眼泪是咸的,伤口会烂。”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谁的……船。”
“我的。”他顿了顿,“我叫苏望山。”
那是一条渔船改造的私船,船上有两个伙计,一个姓何,一个姓赵,都叫他“山爷”。
他们把我抬进船舱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那房间里有药箱,有氧气瓶,有干净的被褥。不像渔船,像有人提前准备过。
我在那条船上待了四天。
第四天他们把我送到岸上,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等在码头,直接开进郊区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
楼里有一间手术室,蓝布帘,无影灯,器械盘擦得发亮。
一个戴眼镜的医生给我清创、缝合、上药,全程没问我是谁。
第五天,他给了我一面镜子。
“你要有心理准备。”他说。
我把镜子举起来。
镜子里是一张脸。
左边半张还算完好,只是浮肿;右边从颧骨到下颌,三道深深的裂口,缝着黑线,像被人用刀划开又粗粗缝上的布。
鼻梁歪了,鼻尖缺了一块皮。
右边眼角往下拖,眼皮翻着,露出红肉。
最要命的是那些细小的伤口。
医生说是海底的沙砾和礁石刮的,密密麻麻,像有人拿钢丝刷在我脸上刷了几十遍。
我盯着镜子,一动不动。
镜子里那个东西也在盯着我。
我把镜子放下了。
然后又举起来。
又放下。
第三次举起来的时候,我的手开始抖,抖得镜子撞在床栏上,“哐”的一声。
“啊——”
那声叫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胸口最底下、最深的地方撕出来的。
我抓住床单,抓住被子,抓住自己的头发,我抓不到自己的脸。
我想把它抓下来,我想把这层皮撕了,我想回到海里,我想死在那片蓝里。
“我怎么活下来了——”我喊,“我为什么要活下来——”
医生按住我的肩膀。
我挣不开,就用牙咬他的手背,他没躲,任我咬,血从他手背上流下来,滴在我的病号服上。
“咬吧。”他说,“咬完我们上药。”
我咬到牙酸,才松口。
那天晚上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
梦里全是水,水里有船,船上有个人俯身看着我,笑着说“看见你就恶心”。
我在水里喊,喊不出声。
退烧是第三天。
我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着一个老头。
他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式褂子,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是别的,更像一个人在旧货市场看见了一件跟自己丢了很久的东西一模一样的物件。
“想死?”他问。
我把脸转到墙那边。
“想死的人不会咬人。”他说,“你咬那个医生的时候,牙关咬得那么紧,说明你还想活。”
“我不想。”我说。
“你想。”他把核桃在手里一转,“你恨。”
我没说话。
“恨是好事。”他说,“恨能让人吃饭,能让人睡觉,能让人从海里爬上来。你现在就是靠这个活着的。你自己摸摸胸口,那口气还在不在?”
我伸手按在胸口。
心脏在跳,一下一下,很有力,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在。”我说。
“那就行了。”他站起来,“我叫苏望山,这地方是我的,你想清楚了,跟我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你想报仇。”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音很脆。
我忽然想起我妈炖排骨的那个晚上,想起她说“晚上回来吃饭”。
“我想。”我说,“我想弄死他。”
苏望山回过头,笑了。
那笑有点苦。
“行。”他说,“那我们慢慢来。你先养伤,养到能坐起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半个月后,我能坐起来了。
苏望山每天下午来一趟,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剥橘子,一瓣一瓣地吃。
“我有个女儿。”他说,“叫苏念。”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她二十四岁那年嫁人。男方姓周,做建材的,家里有点钱,人长得体面。”他把橘子皮放在桌上,摆得很整齐,“我那时候不太同意。我看人一向准,那个姓周的,眼睛太活,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一直在转。我跟我女儿说,这个人靠不住。她说我老了,看谁都像骗子。”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了。”他说,“第二年怀了孩子。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回家住几天。我说好啊,爸给你收拾屋子。她说等两天吧,等周家那边把事办完。她没等到。”
我抬起头。
“她死在浴室里。”苏望山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一尸两命。周家说是滑倒,撞了头。警察来看了,也说是意外。我去认尸的时候,我女儿身上全是青的。手腕、胳膊、腰、大腿内侧——都是掐出来的。”
“我那时候才知道,”他停下来,喉咙动了一下,“她不是第一回挨打。她嫁过去一年半,挨了不知道多少回,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手背上。
那手上全是老人的斑,指关节粗大。
“我找了人查。”他说,“查出来那个姓周的,在外面养了个女人,我女儿发现了,跟他闹,他就打。打得最狠那次,是推搡中把她推倒,后脑磕在浴缸边。他慌了,没送医院,先给他爸打了电话。他爸说,别送,先想办法。”
“想办法。”我重复这三个字,牙关咬紧。
“是啊,想办法。”苏望山笑了笑,“他们想了三天,想出一套说辞:说她自己滑倒的,说家里的保姆听见了但没敢进去,说他们尽力了。三天,他们把浴室擦得干干净净,把保姆辞退了,给了十万块钱封口费。”
“后来呢?”我问,“你把他们怎么了?”
“我用了两年。”他说,“姓周的那家公司,我让它烂掉了。他爸那点家底,我让它空了。姓周的后来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到外地,跳了楼。跳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苏老爷子,求你给我留条命。我说,我女儿的命,谁给她留过?”
他剥完最后一个橘子,把橘子瓣递给我。
“可是,”他说,“我把他弄死了,我女儿也回不来。我每天还是梦见她,梦见她跟我说,爸,我想回家住几天。”
我把橘子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发苦。
“那天我在海上捞你上来。”苏望山看着我,“你脸烂了,可你那双手,抓船桨抓得死紧,指甲都翻了。我把你的手掰开,你还在抓。我就想,这丫头跟我女儿一样,是不肯死的人。”
“你看我像她?”
“不像。”他说,“她比你软。她要是像你,就不会死。”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橘子瓣上。
这次疼的地方不是脸,是胸口。
“苏老爷子。”我说,“你为什么救我?”
“一半是看你像她。”他说,“一半是我这行当,缺人。”
“你这行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外面是院墙,墙外是树,树叶在风里翻。
“你听过千门吗?”
我摇头。
“听过'千门八将'吗?”
“……没有。”
“没关系。”他说,“你只要记住一句话:这世上所有的骗局,都是先给你一个你想要的东西,再拿走你不想失去的东西。我们这行,一辈子在琢磨人心。”
他回过头。
“我帮你。你的仇,我帮你报。但有一条——”
“什么?”
“你得做我的干女儿。”他说,“姓我的姓。从今天起,你没有爹妈,没有丈夫,没有过去。你要活着,就得换个活法。”
我看着他。
窗外的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一缕。
我想起我爸妈的遗像,想起那两碗没人吃的面,想起海面上那个正在关掉的太阳。
“我答应。”我说,“反正我爸妈已经死了,这世上我无亲无故。我要活着。我要弄死他,弄死他一家,还有那个女人。”
苏望山点点头。
“记住今天这句话。”他说,“往后的日子,你会有一百次想放弃。每次想放弃,你就回来念一遍。”
“我不用念。”我说,“我刻在心里了。”
第四章 苏荷
整容是苏望山安排的。
医生姓何,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很快,有点像做生意的,他拿着我的CT片子在灯下看了半天。
“骨头没断,是皮肉。”他说,“好消息是,还能修。坏消息是,修完就不是你原来那张脸了。”
“我不要原来那张脸。”
他愣了一下,笑了:
“这是我听过最省事的答复。”
手术做了三次。
第一次修轮廓,把颧骨上那道最深的裂口切开重缝,把鼻梁扶正,削掉下颌那边一块长歪的骨痂。
第二次做皮瓣移植,从他大腿内侧取皮,补在右脸。
第三次做眼角和唇形。
中间有半个月,我的脸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缠着纱布,只能喝流食。
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脸,摸着那些硬硬的线头,心里数:还有多久。
何医生说,恢复要三个月,彻底消肿要五个月。
“这五个月你不能闲着。”苏望山说,“脸在长,人也要长。”
他给我排了一张表。
上午六点半起床,站墙根半小时,后脑、肩、臀、小腿四点贴墙,一站就是三十分钟。
他说,一个女人站在那儿,别人先看的是骨头,不是脸。
七点到八点,走路。
脚跟先落地,再从脚掌过渡到脚尖,一步七十五公分,抬头,肩往后打开,下巴微收。
他在走廊地上贴了胶带,我沿着胶带走,走错一步就重来。
第一天我走了四个小时,脚底磨出水泡。
九点到十一点,说话。
这是我一开始最受不了的一项。
他请了一个姓方的老师,五十多岁的女人,以前是做外事接待的,穿旗袍,说话慢得像在念诗。
“你说一句'你好'。”方老师说。
“你好。”
“太快。”她说,“再慢一点。声音往下压,不要说在嗓子里,要说到胸口。”
我说了一遍。
“还是快。”她说,“你心里急。急的人说话都快。从今天起,你要把语速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二。每句话说完,停半拍。别人会以为你在想,其实你在等。”
她教我怎么笑。不是咧嘴,是嘴角先动,眼睛后动,笑到一半收住。
“你要学的不是'好看'。”她说,“是'不好接近'。”
十二点到两点,吃饭、休息。
两点的课是学识。
苏望山请了三个人轮流来:一个教金融,一个教艺术史,一个教法语。
金融那个姓陆,三十多岁,讲得干巴巴的,全是数字。
他让我背三样东西:一是全球主要市场的指数和近十年的走势;二是一份上市公司财报里该看哪七个指标;三是两个字——“不懂”。
他说,真正有钱的人从不装懂,越是不懂越要问,问得越细,别人越怕你。
艺术史那个姓温,女的,讲画。
她带我去看了两次拍卖预展,教我怎么在一幅画前面站三分钟,不说话,只看。
“你身上不能有'我在装'的味道。”她说,“你要真的看进去。看进去的人,眼睛是不动的。”
法语那个是个法国老头,叫皮埃尔,一句中文不会。
我第一天跟他坐了四十分钟,谁也没听懂谁。
第二十天,我能说“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第四十天,我能跟他争论一幅画是不是被过度修复过。
晚上八点到十点,是“看”。
苏望山给我一箱碟片,全是纪录片和访谈。
他让我看那些真正的有钱人怎么坐、怎么端杯子、怎么在别人说话的时候点头。
“看他们的手。”他说,“穷人看脸,富人看手。一个人手上有没有茧,指甲修得干不干净,端杯子的时候手指分几指,比脸能说明的事多。”
十点半睡觉。睡前半小时,写一页纸:今天哪里错了。
我写了一百五十页。
前三十页全是“走路太快”“说话太急”“笑得太用力”“不敢看人眼睛”。中间几十页是“眼神太狠”“语气太硬”“像在防着谁”。后面的页数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句反复出现的话:
“还不够冷。”
三个月的时候,我脸上的纱布拆了。
何医生让我照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皮肤是新的,白得像瓷,右脸那三道疤不见了,只在耳后留了一道很浅的痕,头发放下来就能盖住。鼻梁挺直,鼻尖小巧。眼睛被拉长了一点,眼尾微微往上挑,眼白很干净。
那张脸确实好看。
好看得不像真的,好看得让人想多看两眼,又不敢多看。
我看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我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的脸颊。
是温的。
“怎么样?”何医生问。
“不像我。”我说。
“这就对了。”他说,“你要是照镜子还看见自己,这手术就白做了。”
那天下午,苏望山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又塞回去——屋里不让抽。
“像。”他说。
“像谁?”
“像我女儿。”他说完就转过身去,肩膀动了一下,“……年轻的时候。”
我没接话。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什么都好。
第五个月的最后一天,苏望山带我去了一趟市里最贵的商场。
他给我买了一套衣服:黑色真丝衬衫,浅灰阔腿裤,一双裸色细高跟。加起来六万多。我试穿的时候,手都不敢用力,怕把料子捏皱。
“别怕。”他说,“衣服是穿的,不是供的。你穿它,它才是衣服。”
我换好衣服出来,站在试衣镜前面。
镜子里那个女人,一米六八,肩背笔直,头发挽在脑后,露出颈后那一小片皮肤。
她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周围的人会自觉往旁边让半步。
方老师站在我旁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成了。”
苏望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从今天起,”他说,“你叫苏荷。”
“苏荷。”
“荷叶的荷。”他说,“我女儿小时候,我给她起过一个小名,叫小荷。没用上。现在给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新鞋的鞋尖。
“苏荷。”我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语速慢,尾音收得干净,“我叫苏荷。”
“你是谁的女儿?”
“苏望山的女儿。”
“你从哪儿来?”
“我从国外回来。”我说,“我母亲早逝,父亲做海外投资。我一直在巴黎读书,学艺术史,今年回国接手家里的事。”
“你回国干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回国,”我说,“是要认识一个人。”
苏望山笑了。他把手里那两颗核桃转了一圈。
“很好。”他说,“苏荷,你记住,从这一刻起,你脸上这张皮,你嘴里这些话,你走的这个步子,都是你的武器。你这辈子只有一次机会,别用坏了。”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严肃起来,“你要报仇,可以。但你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我见过太多人,为了弄死仇人,最后自己也变成了仇人。你要记住,你不是沈砚舟那种人。”
“我记住了。”
我嘴上这么说。
可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我不管变成什么,我都要他死。
第五章 上八将
回国的前一晚,苏望山在书房里给我上了最后一课。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四个字:人心如水。
“千门八将,”他说,“正、提、反、脱、风、火、除、谣。八个字,八种人。”
他在纸上画了八个圈。
“正将,是布局的人。他不下场,他只坐在后面看棋盘,算每一步之后对手会往哪儿走。我们这一局的正将,姓罗,叫罗敬之。以前在银行做过风控,后来做过私募,两只眼睛毒得很。你这三个月背的那些财报知识,有一半是他写的教材。”
“提将,是接近的人。他要能扮成任何身份,混进任何圈子,把线头递到对手手里。这个是阿七,二十六岁,男生女相,最会讨人喜欢。”
“反将,是反间的人。他要能让对手自己人打自己人。这个是何九,六十岁,以前在机关待过,一辈子没说过一句真话。”
“脱将,是善后的人。事情做完,怎么退,怎么收尾,怎么让所有人都不记得你来过。这个是老赵,开一家殡葬公司,见过的死人比我见过的活人多。”
“风将,是望风的人。打听消息,看住动静,谁家今天进了什么人,谁家账上少了多少钱,他都知道。这个叫哑巴,其实是装的,他能说话,只是不爱说。”
“火将,是动手的人。真要见血的时候,用他。大壮,以前在码头扛包。”
“除将,是谈判清除的人。有些事不能用刀,要用规矩。方律师,你见过的,方老师的妹妹。”
“谣将,是造势的人。让人相信什么,让人怀疑什么,让一个人的名声在三天之内烂掉——都是他的活。这个叫小满,二十三岁,在网上有一百多万粉丝。”
他把笔放下。
“八个人,缺一个都不成。”他说,“但你记住,八个人都是工具。真正下棋的是你。你要什么,他们给你做什么。你不能被他们牵着走。”
“我明白。”
“还有一句。”他看着我,“你要弄死沈家,但不能用蛮力。蛮力是穷人的办法,你要让他们自己走进坑里,走进去了还要谢你。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坑已经盖上了。”
“怎么做?”
“先找弱点。”他说,“每个人都有弱点。有的人贪财,有的人贪权,有的人贪色,有的人贪一个'被爱'的幻觉。找到弱点,给他想要的,他就自己往悬崖边走。”
沈家的底细,罗敬之用了二十天摸清楚。
他把一份四十几页的材料放在我面前,第一页贴着一张全家福。
沈国栋,六十四岁,沈氏建设的老板。白手起家,早年靠棚户区改造和市政工程起的家,脾气暴,爱面子,最恨别人说他“泥腿子出身”。这几年房建不好做,他一直想搞个能“留名”的大项目,把沈氏从“包工头”变成“集团”。
周淑芬,六十一岁,沈国栋的老婆,沈砚舟的妈。小学文化,信佛,信风水,信“偏财”,家里供着三尊佛像,初一十五必上香。最爱两样东西:钱,和能证明她有钱的东西。她的朋友圈里全是玉石、金镯、佛珠。
沈砚舟,三十六岁,沈氏建设总经理。也就是我前夫,这个人我不用别人介绍。
沈砚辰,三十岁,老二,挂了个“投资部经理”的名,实际上一周有五天在牌桌上。外面欠了多少,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沈砚柔,二十七岁,老三,家里唯一的大学生,在英国念了两年书回来,在自家公司做品牌。人长得不错,脑子不清楚,最怕的是“没人爱她”。
“四个人,四个口子。”罗敬之在纸上画了四条线,“老太太那边,贪。老爷子那边,骄。老二那边,赌。老三那边,缺。”
“沈砚舟呢?”
“沈砚舟没有口子。”罗敬之说,“他这种人,只信自己。要动他,不能从他身上动,要从他身边的人身上动。他爸妈、他弟弟、他妹妹,一个个出事,他就得一个个去救。救到最后,他自己也就空了。”
我看着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沈砚舟站在中间,穿西装,手插在裤袋里,笑得很像样。
“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三。”罗敬之说,“市商会的慈善晚宴。沈国栋一定到——他这种场合从来不会缺席。苏氏资本作为新进来的外资,会收到请柬。苏小姐,那是你的第一次登场。”
那天的晚宴设在江边一家酒店的顶层。
我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脖子上什么都没有,耳朵上只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头发全部挽起来,露出额头和颈子。
方老师说,第一次出场,不能艳,要“干净”。
艳会让人怀疑,干净会让人记住。
我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宴会厅门口正在寒暄的一群人都静了一下。
那种静很短,半秒,像风突然停了。
我走进去,服务生递上香槟,我没接,只要了一杯温水。
“苏小姐?”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肚子很大,笑容很足,“我是商会的李秘书长,欢迎欢迎。苏氏资本这次进来,可是大手笔啊。”
“李先生。”我微微点头,语速很慢,“我们只是小打小闹。倒是这边的企业,我看了几家,很有实力。”
“哪几家?”
“沈氏建设。”我说,“我看过他们的年报,现金流很稳。”
这句话我准备了一个星期。
十分钟后,沈国栋就过来了。
他穿一身深蓝西装,领带打得有点紧,脸上那种气势是几十年攒下来的,走到哪儿都像在自己工地上。他身后跟着周淑芬,一身紫红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手上三只戒指。
再后面是沈砚舟。
我看见他的时候,心跳了。
不是心动。
是一种很奇怪的、从胃里往上翻的感觉。
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我的喉咙。我端水杯的手紧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被我捏得流下来。
“苏小姐。”沈国栋伸出手,“沈国栋,久仰。”
“沈先生。”我伸出手,只让他碰到我的指尖,两秒就收回来,“我父亲提过您,说您是这城里真正做实事的。”
“哪里哪里。”他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堆起来,“苏小姐太客气。听说苏小姐一直在国外?”
“巴黎。”
“巴黎好啊。”周淑芬插话,眼睛从我头上扫到脚下,扫得很细,“苏小姐这么漂亮,在国外没少被人追吧?”
这话听着像夸,味道不对。
“周太太。”我转向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收住,“我在国外念书,一天十个小时在图书馆。追我的人有,但我没空。”
“哟,还挺傲。”周淑芬笑,“现在的姑娘都这样,眼高于顶。不过我跟你说,女人啊,再能干也得嫁人。女人不嫁人,挣再多钱也是空的。”
“周太太这话,我不敢接。”我说,“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家里的钱将来都得我管。我要是嫁了人,钱就成别人的了。这买卖不划算。”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沈国栋在旁边哈哈笑:
“苏小姐是明白人!”
沈砚舟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他爸侧后方,端着酒杯,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熟——不是看一个女人,是看一扇门,一扇通到钱的门。
“苏小姐。”他终于开口,“我是沈砚舟。沈氏建设总经理。”
“沈总。”我点头。
“苏小姐刚才说看过我们的年报。”他往前半步,“不知道看出什么了?”
他在试我。
“三点。”我说,“第一,你们的营收里,市政工程占七成,太依赖关系,不健康。第二,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九十天涨到一百四十天,钱收不回来。第三,”我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你们的负债率不高,但短期借款在增加。这说明你们在垫资,垫得很吃力。”
周围安静了。
沈国栋脸上的笑收了,看我的眼神变了。
周淑芬不太懂,但看出来气氛不对,拉了拉她丈夫的袖子。
沈砚舟盯着我。他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不是算计,是警惕。
“苏小姐很懂。”他说。
“我不懂。”我说,“我只是习惯把别人的报表当小说看。”
“那苏小姐看出什么结局了吗?”
“还没。”我把水杯放下,“小说要看后面。”
那顿晚宴,我坐在沈家那一桌的斜对面。
周淑芬从头到尾在打量我。
我喝汤的时候她看我拿勺的手,我夹菜的时候她看我手腕,我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她盯着我的侧脸。
沈砚柔坐在我旁边,一开始还挺客气,问我在巴黎住哪个区。
我说了之后,她眼睛一亮,说她也去过。
后来她妈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的态度就变了。
“苏小姐,”她端着酒杯,笑得很甜,“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还没结婚啊?”她惊讶地捂嘴,“我二十七都订婚了,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你可得抓紧。”
“我不着急。”
“你是不是眼光太高了?”她眨了眨眼,“我哥这样的你都看不上?”
我抬眼。
“你哥?”
“沈砚舟啊。”她笑,“我哥可是这城里数得着的青年才俊,当然啦,他结过婚。”
她压低声音,一副跟我分享秘密的样子.
“他前妻你可能没见过,一个特别普通的女人。家里没什么背景,长得也一般。当年不知道怎么攀上我哥的,我妈一直说她配不上。后来离了,我哥现在一个人。”
我握着杯子的手很稳。
“配不上。”我重复了一遍。
“是啊。”沈砚柔说得起劲,“我妈说,女人得看家世。像我哥这种,得配个门当户对的。苏小姐你家世倒是不错,可惜——”她停了一下,笑得有点为难,“我妈说,你这种从国外回来的,谁知道底细。而且太漂亮的女人,靠不住。”
“你妈说得对。”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这句。
“女人太漂亮,确实靠不住。”我把杯子轻轻放下,“不过沈小姐,你哥配不上我。”
她那口气憋在胸口,脸都红了。
沈砚辰就是这时候凑过来的。
他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猪肝,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胳膊就往椅背上一搭。
“苏小姐。”他舌头有点大,“我哥那人闷,不会说话。你要是嫌他闷,你考虑考虑我。我比他年轻,比他好玩。”
我把身体侧过去一点,避开他的手。
“沈二少。”
“哎。”
“你身上有股烟味,还有酒味。”我说,“我不喜欢。”
“那我戒!”
“你不用戒。”我站起来,“我走了就行。”
我拿起包的时候,听见周淑芬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什么东西,摆这么大架子。装什么装,不就是个没爹没妈的。”
我停了一下。
我转过身,看着她。
“周太太。”我声音不大,但那一桌的人都听见了,“我父亲还在。您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他可能会不高兴。”
周淑芬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国栋立刻打圆场:
“她喝多了,苏小姐别介意。”
“我不介意。”我说,“我这个人记性好,但不记仇。我只记账。”
回去的车上,老赵开车。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酒店门口那一群人越来越小,慢慢吐出一口气。
“苏小姐,”老赵说,“刚才那句'配不上',说得有点硬。”
“硬吗?”
“硬。”他说,“硬的刀不吓人,软的刀才吓人。”
“我记住了。”
“不过,”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听着是挺解气。”
我看着窗外。江
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知道他们今晚回去会说什么。
周淑芬会说我“狐媚子”“没家教”;沈砚柔会说我“假清高”;沈砚辰会说“这娘们儿够劲儿”;沈国栋会说我“有两下子,可惜太年轻”。
沈砚舟会说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今晚一定睡不着。
因为他在我身上闻到了一样东西——不是香水,是“钱”,还有“机会”。
一个能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机会。
而人要往悬崖走,第一步,总是看见前面有光。
第六章 他着迷的样子,真难看
沈砚舟第一次单独约我,是在晚宴之后的第九天。
他打电话到苏氏的办公室,前台转进来,说沈总想请苏小姐吃个饭,“聊一聊南边那个项目”。
“跟他说,”我对着电话,语速很慢,“我不吃饭。要谈事,来我办公室。”
“苏小姐,”前台小声说,“他说他可以等。”
“那就让他等。”
他等了两个小时。
我把他晾在会议室里,中间进去过一次,坐了七分钟,全程只看文件,只回了他两句话。
“这个方案我看过了。”
“嗯,不行。”
他出来的时候,脸是沉的。
阿七在楼下等着,回来跟我说:
“他上车之前在车边站了三分钟,抽了一根烟,把烟头摁在车标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没受过这个。”阿七笑,“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有什么。”
“那就让他多受几次。”
第四次见面,是在一个行业论坛。
主办方安排我坐第一排,他坐第三排。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走过来。
“苏小姐。”
“沈总。”
“上次的方案,我改了三版。”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合上。
“第七页那个测算错了。”我说,“你把容积率按二点五算的,但那个地块的规划条件是二点二。差这零点三,你的利润模型全是虚的。”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规划条件?”
“我让人去查了。”我说,“沈总,我做投资,不看别人给我看的东西,我要自己去看。”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苏小姐,”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不好对付。”
“我没打算让人对付。”
“那你想干什么?”
我把文件还给他。
“我想看看,沈总除了会改方案,还会干什么。”
从那天起,他开始追我。
追的方式很笨,都是钱。
第一周,他从拍卖会上拍了一条项链,蓝钻,主石四克拉,成交价一千八百万。
第二天,一个丝绒盒子放在我办公室的桌上。
我没打开,让助理原样送回去。
助理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怪:
“苏小姐,沈总说……他说您要是不收,他就一直送。”
“那就让他一直送。”
第二周,他送了一辆车,保时捷,说是“给您代步”。
我让老赵把车开回他公司楼下,钥匙交给前台。
第三周,他包下了一家餐厅,说要请我吃饭。
我回了一句:“我不吃饭。”
这句话是真的。
从那天在船上开始,我一想到跟他同桌吃饭,胃里就翻。
我看见他的脸,就会想起海水灌进鼻子的感觉,想起他掰开我手指的那一下,“咔”的一声,指关节都白了。
我恨他。
恨到有时候半夜醒来,嘴里全是铁锈味——我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可我不能让他看出来。
所以我把恨,都做成了冷。
第五次,他堵在我公司楼下。
那天下小雨,他站在雨里,没打伞,西装湿了一片。
我从电梯出来,看见他。
“苏小姐。”
“沈总。”
“我就问一句。”他说,“我到底哪儿不行?”
我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滴在领子上。
这个场面如果放在七年前,我会心疼。
现在我看着他,只觉得滑稽。
“沈总。”我说,“你没有哪儿不行,你只是不在我的名单上。”
“什么名单?”
“我父亲的名单。”我说,“他要给我挑人,标准有三条:一,家世干净。二,脑子够用。三,不能太急。沈总,你三条里,占了一条半。”
他的脸抽了一下。
“哪一条半?”
“脑子够用,算一条。”我说,“家世——你父亲那点旧事,我听过一些。急——你送我一辆一千八百万的项链,还不到十天。这不叫诚意,这叫想赶紧把我锁住。”
他不说话了。
“沈总,”我撑开伞,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回头,“你要是真想要什么,就别这么急。急了,就露底了。”
那天晚上,阿七跟我说,沈砚舟在车里坐了很久,一直没开车。
他打电话给一个人,说了三个字——“再等等”。
“他上钩了。”阿七说。
“还不够。”我说,“一条鱼咬钩,你得让它多游两圈,把钩吞到肚子里。”
从那以后,他变了。
他不再送东西。他开始“做事”。
他知道我喜欢看画,就托人弄到一张私人收藏的预展邀请函,放在我助理的桌上,附一张纸条:
只有一张,您去,我就不去。
他知道我公司楼下的咖啡机坏了,第二天送了一台新的,放在门口,没署名。
他开始在行业会议上,替我挡话。
有人质疑苏氏资本的背景,他站起来说:
“苏小姐做事,我信得过。”
有一次,一个喝多的老板在酒桌上拍我的肩,说“苏小姐这么漂亮,做投资可惜了”。
沈砚舟把那个人的手从我肩上拿开,笑着说:
“王总,手放错地方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我坐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心里想的是:真像,真像七年前。
七年前他也是这么做的。
我父母出事,他天天往我家跑,帮我处理那些我根本不懂的事,什么都不图,只是“顺手”。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对你好,如果他什么都没图,那就是他图的东西太大,大到你看不见。
第七次单独见面,是在一个画展。
他站在我旁边,看一幅莫奈。
看了很久,忽然说:
“苏小姐,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东西看着好看,其实是假的。”
“比如?”
“比如我。”他转过头,“我这个人,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其实是空的。”
我侧过脸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
以前他说的都是“我能给你什么”,现在他说“我什么都没有”。
这是更高一级的手法。
示弱,比展示更有用。
示弱会让人放下防备,会让人产生一种“我懂你”的错觉。
我懂这套。
因为七年前,他也是这么把我拿下的。
“沈总。”我说,“你这话说给谁听?”
“说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他停了停,“我觉得我说了,你不会笑我的人。”
我看着画上那片模糊的水。
“沈总,你错了。”我说,“我会笑。”
他的脸僵了。
“不过我不会当面笑。”我转过身,往展厅外走,走了两步停下,“你这个人,有意思。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谈南湾那个项目,别迟到。”
他第二天两点四十就到了。
前台说,沈总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没上来,就在大厅里坐着。
我三点整下楼。
他站起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文件。
“苏小姐。”
“上来吧。”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层层跳。
他站在我左边半步的位置,忽然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像被烫了一样把手抽回来。
“对不起。”他说。
“沈总。”我看着电梯门上的反光,“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为什么?”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脏。”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一下。
我知道这句话说重了。
但是我说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后悔。
我甚至希望他听懂了——我在说他脏。
我在说他碰过我的那只手,推我下海的那只手,脏得我一辈子都洗不掉。
可是很奇怪。
从那天以后,他反而更疯了。
他开始每天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他不进来,就在车里坐着,等我下班。
我出来的时候,他下车,给我开车门,然后站在旁边,看我上车,再关上门。
他一句话都不说。
有一次下暴雨,我加班到十点,下楼的时候,他的车还在。
他站在车边,浑身湿透,看见我出来,把伞递过来。
“苏小姐。”
“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四个小时。”
“你有病。”
“是。”他说,“我有病。”
我接过伞,上车,关门。
车开出去五十米,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雨里,没有动。
那一刻我心里升起来一种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看吧,你也有站在雨里等人的一天。
七年前,我在雨里等过你。你忘了。
第七章 一顿饭的价钱
南湾那个项目,我把苏氏资本的两亿投了进去。
签字那天,沈国栋亲自来了。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用力,眼睛都红了:
“苏小姐,你这是救了我们沈家。”
“沈先生别这么说。”我把手抽回来,“我是做投资的,我看的是回报。”
“回报一定有。”他拍胸口,“我沈国栋说话算数。”
他身后的周淑芬笑得合不拢嘴,一直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有福气”。
她手上那三只金戒指硌得我手疼。
沈砚柔站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
她原来以为我会是她哥的“猎物”,现在发现我成了他们家的“救命恩人”,她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我。
沈砚辰倒是最热情。
他凑过来,低声说:
“苏小姐,有空一起玩两把?我认识几个朋友,牌桌上都是有钱人。”
“我不玩牌。”我说。
“不玩牌多没意思。”
“我觉得有意思的事很多。”我看着他,“比如看别人输。”
钱进去之后,沈砚舟开始天天来。
不是来谈项目,是来“汇报”。
他把每一次工地上的进度、每一笔款项的流动,都做成表格给我。
他甚至开始在早上七点给我发消息,说今天天气凉,记得加衣服。
我一条都不回。
他照发。
有一次他忍不住了:
“苏小姐,你回我一个字也行。”
“好。”我说。
他等了半天,手机响了,一个字:好。
后来他跟阿七说,那天他把那一个字看了三十遍。
转机是在一个饭局上。
那天是沈氏答谢苏氏的宴,沈国栋订了城里最贵的一家私房菜,一共十二个人。
我到了之后,发现柳曼曼也在。
她坐在沈砚舟的右手边。
我看见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她也看见我了。她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得特别甜:
“这位就是苏小姐吧?久仰。”
“你是?”
“我是砚舟的……”她看了沈砚舟一眼,“朋友。”
“哦。”我点头,“朋友。”
我坐下,从头到尾没再看她一眼。
那顿饭她一直在表演。
她给我夹菜,我说“不用”;她给我倒酒,我说“我不喝”;她讲笑话,讲沈砚舟小时候的事,讲他怎么怕打雷,怎么偷吃糖。
她讲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眼睛里有挑衅。
她在告诉我:我比你了解他。
我听着,脸上一直挂着那种笑。
笑到一半,收住。
“柳小姐。”我说,“你讲这些,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随便聊聊。”
“那你聊得挺好。”我放下筷子,“可惜我不感兴趣。”
她的脸涨红了。
“苏小姐,”她把声音压低,但桌上的人都听得见,“你傲什么?你不就是有钱吗?我告诉你,砚舟跟我在一起三年了。他给我买过房子,买过车。你以为你投两个亿,就能把他买走?”
桌上安静了。
沈国栋的脸沉下来:“曼曼!”
“我说错了吗?”她转过头,“叔叔,你们全家现在都在捧她。她给你们钱,你们就把我当垃圾。我陪了他三年,我算什么?”
沈砚舟站起来,抓住她的胳膊:“出去。”
“我不出去!”她甩开他,“沈砚舟,你昨天晚上还在我那儿,今天就在这儿装不认识我?你摸摸良心——”
“啪”的一声。
沈砚舟打了她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柳曼曼整个人愣了,手捂着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打我?”她的声音抖了,“你为了她打我?”
“出去。”沈砚舟的声音很冷,“现在。”
柳曼曼看着他,又看着我。她的眼神如果能杀人,我已经死了十次。
她抓起包,撞开椅子,走了出去,门被她摔得很响。
包间里没人说话。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苏小姐,”沈国栋尴尬地笑,“让你见笑了,这孩子不懂事。”
“没关系。”我说,“沈先生,我倒是觉得,一个人对跟了自己三年的女人能下这种手,将来对别人也能。”
我站起来。
“今天的饭,我吃得不太舒服,先走了。”
沈砚舟追了出来,在走廊里,他抓住我的手腕。
“苏荷。”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我停下来。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她会来。”
“你知道。”我说,“是你带她来的,你想让我看看你有多“抢手”,想让我着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总,”我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你这套,用在二十六岁的姑娘身上有用。用在我身上,太旧了。”
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我转过身。
“不过,我今天倒是想到一件事。”
“什么?”
“你打她那一巴掌,是因为她让你在我面前丢了脸。”我看着他,“那如果她做的事,比我今天丢的脸更大呢?”
他没听懂。
“沈总,”我说,“我一直没答应跟你吃一顿饭,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从认识到现在,”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看见你,就想吐。”
他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一寸一寸地垮下去。
“可是今天,”我继续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起头。
“我要你毁了她。”我说。
“什么?”
“柳曼曼。”我说,“你给我把她毁了。腿断了,脸烂了,怎么都行。你亲手做,做完了,我就跟你吃一顿饭。”
他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想看看,沈总为了我,能走到哪一步。”
我掏出手机,把屏幕对着他。
“顺便说一句,我这人有个毛病,谈事喜欢录音。”我按了停止键,“刚才这些,都在里面。”
他的呼吸乱了。
“苏荷,你——”
“你可以不做。”我把手机收回包里,“不做,我们就接着谈项目。我照样投你的钱,照样给你笑脸。只不过,我永远不会跟你吃那顿饭。”
我转身走了。
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声音,很稳,很慢。
我知道他会做。
因为一个从来没被人拒绝过的男人,最受不了的不是得不到,是“差一点就能得到”。
第八章 断腿
沈砚舟用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晚上,阿七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城西,老玻璃厂,三号仓库。
我一个人去的。
没带人,只带了一部手机和一个很小的摄像头,别在衣领内侧。
仓库很旧,铁皮顶,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水泥渣。
我先到,藏在二楼的一个隔间里,隔间的墙上有个破洞,正好能看见一楼。
十点二十,柳曼曼来了。
她穿一件驼色大衣,头发卷得很好看,化着精致的妆,走进来的时候还在笑。
“砚舟?”她喊,“你在哪儿呢?”
灯亮了。
沈砚舟站在仓库中间,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戴着口罩。
柳曼曼站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她笑了一下,“吓我一跳,你搞什么惊喜?”
“过来。”沈砚舟说。
她走过去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停下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曼曼。”他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这三年,我对你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挺好啊,你给我买房子,买车,每个月还给我打钱,你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要在那天的饭局上闹?”
她的脸白了。
“我……我一时冲动。”她说,“我不是针对你,我是针对那个女人。她凭什么?她一个外来的,凭什么让你爸妈那么捧她?”
“因为你,我在她面前丢了脸。”
“我知道错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拉他,“砚舟,我以后不这样了。我保证,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沈砚舟没动。
“她要我毁了你。”他说。
柳曼曼的手停在半空。
“谁?”
“苏荷。”他说,“她说,只要我毁了你,她就跟我吃一顿饭。”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柳曼曼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跟我说这个,”她说,“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
“沈砚舟。”她后退了两步,“你疯了?你要为了跟她吃一顿饭,把我——”她说不下去了,“你把我当什么?”
“我把你当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她的声音尖了,“我陪你三年!你老婆还在的时候我就陪你!你跟我说你早晚要离婚,你说你要娶我!你现在——”
“我说过的话多了。”他打断她,“你还记得我哪句是真的?”
柳曼曼愣在那儿。
眼泪从她脸上掉下来,把妆冲花了两道。
“我不信。”她摇头,“你不会。你舍不得。你舍不得我这张脸,你舍不得——”
“动手。”沈砚舟说。
矮胖子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柳曼曼尖叫起来,声音在铁皮仓库里炸开。
“沈砚舟!你敢!你不能——”
瘦高个拎过来一根铁管。
我躲在二楼,手指扣在墙洞的边缘,指甲掐进砖缝里。
我看着那根铁管落下去。
第一下打在小腿上,“咔”的一声,很闷,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柳曼曼的尖叫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不是人声,是动物被踩住之后的那种嘶叫。
“不要——不要——”她在地上爬,“砚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第二下。
第三下。
血从小腿的裤管里渗出来,把驼色的布料染成黑的。
沈砚舟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脸。”他说。
瘦高个犹豫了一下。
“我说,脸。”
瘦高个蹲下去,抓住柳曼曼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
柳曼曼的妆全花了,眼睛睁得很大,嘴里全是口水。
“砚舟——”她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我们三年的情分——”
“情分。”沈砚舟弹了弹烟灰,“你跟我讲情分。”
他从旁边地上捡起一块玻璃,碎的,边缘很利。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曼曼,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她只会哭。
“你最烦的地方,是你总以为你很重要。”他说,“你在我这儿,就是个东西。东西旧了,就得扔。你非要在人前头闹,非要在她面前让我下不来台。你说,我留你干什么?”
玻璃贴上了她的脸。
“别——”
第一下,从颧骨划到下颌。
血涌出来,很快,很红,顺着脖子往下流。
柳曼曼的叫声穿过仓库,撞在铁皮顶上,又撞回来。
我闭上眼睛。
只有一秒。
然后我睁开,继续看。
我告诉自己:看清楚,这就是你曾经托付一生的男人。看清楚他的手,他抽烟的样子,他说“东西旧了就得扔”的时候那个语调。
记住这些。
往后每一个撑不下去的夜里,你就想一想这个仓库。
那天晚上他们把她丢在仓库门口。
两个人抬着她,像抬一袋水泥,扔在马路牙子上。
车开走了,仓库的灯灭了。
我从二楼下来,走到她旁边。
她还活着,呼吸很浅,一条腿以不可能的角度歪着,脸上的血已经凝了,糊住了半只眼睛。
她看见我,眼睛里翻出一点东西。
“苏……荷……”
“嗯。”
“你……”她的手指动了动,“你让他……做的……”
“是。”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哭。
“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蹲下来,看着她那张脸,“柳曼曼,你只是他随手扔的一件东西。我要是恨你,我就跟你一样了。”
她的眼睛闭上了。
我站起来,打了急救电话,然后走了。
不是心软。
她死了,这件事就只是“一起故意伤害”。
她活着,这件事就是沈砚舟亲手做的一笔交易——为了一顿饭,他把跟了自己三年的女人打成残废、毁了容。
活的证人,比死的有用。
那盘录像,我看了七遍。
第七遍的时候,我把画面停在沈砚舟蹲下去的那个瞬间。
他的侧脸,他的手,那块玻璃。
我把这一帧截下来,存了三份。
加上那天的录音,加上他给那两个打手的转账记录(阿七从地下钱庄的流水里翻出来的,一笔二十万,一笔十五万),加上他当晚给我发的消息——
“我做完了,你看到了吗?”
“什么时候吃饭?”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
这条消息,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脏的东西。
一个月后,我在一家很安静的餐厅跟他吃了那顿饭。
他真的以为那是一顿“约会”。
他订了位置,点了菜,还带了一个盒子。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主石是颗很浓的红宝石,鸽血红,围着一圈碎钻。
“这是我从一个藏家手里收的。”他说,“三千二百万。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送东西,但是——”
“我收。”我说。
他愣住了。
“你收?”
“我收。”我把盒子合上,放在手边,“沈总,我今天来吃饭,是有话跟你说。”
他的眼睛亮起来,整个人往前倾。
“你说。”
“南湾那个项目,”我说,“苏氏要撤资。”
他的笑僵在脸上。
“什么?”
“撤资。”我说,“我父亲看了三版测算,觉得风险太大。”
“苏荷,”他声音紧了,“合同都签了,我们已经在垫资了,你现在撤,我们——”
“你们会断。”我说。
“你——”他压住火,“你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做完了你要我做的事,你今天也来了,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从来没说过,你做了那件事,我就不撤资。”
他看着我。
餐厅的灯很暗,只有桌上的一支蜡烛。烛光把他的脸照成两半,一半亮,一半黑。
“苏荷。”他一字一字地说,“你玩我。”
“我玩你。”我点点头,“你才发现?”
他猛地站起来,桌子被他撞得一晃,酒杯倒了,红酒在桌布上漫开。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大了,旁边几桌都回头看,“你不过是运气好,生在一个有钱的家里,你凭什么这么耍我?”
“坐下。”我说。
“我不坐!”
“沈总。”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你看清楚这个。”
屏幕上是那段视频,柳曼曼在地上爬,他蹲下去,手里拿着玻璃。
他的脸,一瞬间,什么颜色都没有了。
“这个——”
“你猜我有没有备份。”我说。
他慢慢坐下了。
“苏荷。”他的声音软下来,像一根被抽了筋的绳子,“你到底要什么?你告诉我。钱?我可以给你,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他,烛光在他眼睛里跳。
“我要你记得今天。”我说,“我要你以后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想一遍:有个女人,坐在你对面,吃着你点的菜,告诉你她要撤资,而你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你就为了这个?”
“还有。”我把那颗红宝石拿出来,放在桌上,“这个我收。不是因为它贵。是因为它是你从别人手里抢来的,现在到我手里了。你以后每一次想起它,就会想起今天。”
我站起来。
“饭菜很好。”我说,“可惜我还是觉得恶心。”
第九章 收网
撤资的消息一放出去,沈氏的股价三天跌了两成。
沈国栋急得住了院,周淑芬跑到苏氏的楼下哭,被保安拦在外面,沈砚柔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沈砚舟来我办公室,站在门口,眼睛全是红的。
“苏荷,我爸住院了。”
“我知道。”
“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沈总,”我抬起头,“你父亲住院,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我真不明白,”他说,“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从一开始,你就——你就像在跟我算账,你在算我什么?”
“我在算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他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欠过你?”
我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沈总,你还有事吗?”
他站了很久,走了。
收网是从周淑芬开始的。
周淑芬信“偏财”,信了很多年。
她每周去一次城郊一个庙里上香,庙旁边有个“玉器行”,老板姓钱,六十多岁,一脸福相,嘴甜得像抹了蜜。
钱老板是半年前出现的。
他的店刚开,就赶上庙里的法会。
他捐了二十万,上了功德碑,还在庙门口摆了三十桌素斋。
周淑芬是在素斋那桌认识他的。
“周太太,您这串珠子,是老的。”钱老板当时就握住她的手,“这水头,这包浆,少见了。”
周淑芬的脸一下子笑开了。
从那以后,钱老板每周都给她送东西——不是送玉石,是送“消息”。
哪个矿口出了好料,哪个场子今晚有“暗标”,哪个老板急用钱要“割肉”。
“周太太,我跟您说句实话。”有一天,钱老板把她拉到后院,“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我见过太多人发横财,您知道他们怎么发的吗?”
“怎么发的?”
“赌石。”他说,“一块石头,蒙头料,两万块买进来,切开是满绿,转手两千万。这种事,一年碰不上三次,碰上一次,一辈子就翻了。”
周淑芬的眼睛亮了。
“我不懂石头。”
“不用懂。”钱老板说,“您有我。”
第一块石头,两万八。切开,出了绿,转手卖了七十万。
周淑芬三天没睡好。
她把七十万现金摆在家里床上,拍了照片,发在朋友圈,配文:佛祖保佑。
第二块,十二万。切开,出了冰种,卖了三百二十万。
她开始上瘾了。
第三块,八十万。切开,垮了。
“没事。”钱老板说,“赌石就是这样。十赌九垮,您垮的这块,是被人做了手脚。我查出来是谁了——东边那个老陈,他抢了您的料。”
周淑芬的脸沉了:“他敢。”
“周太太,您别气。”钱老板压低声音,“下个月有一场大拍,有一块老坑的料,标底一千二百万。我看了,那石头皮壳上的蟒带,是真东西。要是能拿下来,切开至少值八千万。”
“一千二百万……”
“您要是资金不够,我这儿能给您垫一部分。”
那块石头,周淑芬出了一千一百万,钱老板垫了七百万,另外借了两千万的“过桥”。
石头切开了。
一刀,白。二刀,白。三刀,还是白。
整块料,就是一块废石。
周淑芬当场坐在切石机旁边,站不起来。
“钱老板——”她的声音变了,“你不是说——”
“周太太。”钱老板脸上的笑没了,“我说的是我的看法,石头是您自己要买的。”
“你垫的七百万——”
“那是借的,借条在我这儿。”
“两千万过桥——”
“利滚利,现在两千六百万。”
周淑芬的嘴唇发白:“我没有那么多钱。”
“您有。”钱老板笑了一下,“您老公的公司,您儿子的公司,您家里那栋别墅,那几套商铺。周太太,您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周淑芬回家把佛堂砸了。
三尊佛像,全砸在地上,头都断了。
她跪在碎片里,一直念叨:“佛祖,我捐了那么多钱……”
沈国栋那边,是另一条线。
南湾项目断了资,他没有马上倒。
他手里还有一张牌——一个“海外基金”。
那个基金是半年前找上门的,说是中东的钱,要投国内的产业园,规模二十亿。
对方派来的代表是个外国人,带着翻译,在沈氏的会议室里坐了三个小时,把规划图从头看到尾,最后说了一句:
“沈先生,我们相信您。”
沈国栋那天晚上在家里喝了半斤白酒。
“我沈国栋,”他对他老婆说,“这辈子就是个包工头。现在有人拿二十亿来求我做事。你说,我是不是熬出来了?”
那个基金,是罗敬之做的局。
他们要沈国栋签一份“对赌协议”:基金出五个亿做前期,沈氏必须配套五个亿,并且承诺三年内完成园区招商,招商率不到七成,沈氏要按年化百分之十八回购。
沈国栋的五个亿从哪儿来?
从公司账上挪。从项目款里挪。从银行贷款。从民间借贷。
他把能抵押的全抵押了。
签完字那天,基金的人跟他握手,说:
“沈先生,合作愉快。”
三个月后,那个基金“因为母基金重组”,暂停打款。
沈国栋去追,追到香港,追到新加坡,最后追到一个空办公室。
他站在那个空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站了四十分钟。
回来之后,他在董事会上拍了桌子。
“五个亿!我垫了五个亿!现在你告诉我对方是骗子?你们这帮人平时吃什么饭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坐在末位的一个老股东慢慢开口:
“沈总,您签的那份协议,我们都没看过。”
“你看什么看!”沈国栋吼,“我拍板的事,用得着你看?”
“是用不着。”老股东站起来,“那您自己填这个坑吧,我退股。”
一个星期之内,走了四个股东。
银行的电话开始一天打八遍。
工地上的人开始堵门。
材料商拉横幅。
沈国栋在办公室里砸了三次东西,最后一次,他把墙上那幅“厚德载物”砸下来,玻璃碎了一地。
他蹲在玻璃里,忽然哭了。
“我十六岁出来干活,”他对他儿子说,“我扛过水泥,我下过井,我被人打过三次,我都没哭。现在——”
沈砚舟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沈砚辰是最快的。
他在外面欠了三千多万,债主里有几个不是正经人。
他挪了公司的钱,八百万,走的是“材料预付款”,分十七笔出去的。
他以为没人查。
查他的是小满。
小满在三个月里,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富家女”,混进了沈砚辰常去的那家会所。
她在牌桌上输给他六十万,输得干脆,笑着说:
“沈二少牌技真好。”
第四个月,她成了他的“女朋友”。
第五个月,她“不小心”看见了他手机里的转账记录。
第六个月,那些记录出现在经侦的举报邮箱里。
警察来带走沈砚辰那天,他正在牌桌上。
“沈砚辰?”
“我。”
“跟我们走一趟。”
他手里的牌掉在桌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满。
小满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冲他笑了一下。
“你——”他的脸变了,“你是……“
“沈二少,”小满说,“你上次说,我这种女人,图的就是你的钱,你说对了一半。”
沈砚柔最慢,也最狠。
她要的东西,从来不是钱。
她要一个人爱她。
二十七年,她在家里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个。
她妈疼儿子,她爸疼面子,她哥疼自己。
她念了书回来,做品牌,做得不错,可家里开会的时候没人问她的意见。
她开始在网上发东西。发照片,发心情,发一些很孤独的句子。
有一个账号,天天给她评论。
那个人叫“陈屿”,二十九岁,说是做建筑的,在国外待过,会弹钢琴,会做饭,会拍照片。
他给她发自己做的菜,发雨天窗外的照片,发一段钢琴曲。
他说:“你今天不开心。”
他说:“你不该被这样对待。”
他说:“如果是我,我会把你放在第一位。”
三个月后,她在他面前哭了。
她说她从小到大的委屈,说她妈怎么偏心,说她爸怎么骂她,说她哥怎么拿她当工具。
他听着,一句一句地接。
“砚柔,”他说,“你值得更好的。”
“没有更好的。”
“有。”他说,“你想不想,让他们看看你是谁?”
“怎么看?”
“你手里的东西,”他说,“比他们所有人的都值钱。”
沈砚柔偷东西那天,是深夜。
她用她哥给她的门禁卡进了财务室。
她知道保险柜的密码——她哥的生日。
她拿了三样东西:两套账的备份、海外账户的授权文件、三年的纳税申报底稿。
她把东西装进包里,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陈屿在车里等她。
“给我。”他说。
“你会还给我吗?”
“会。”他握住她的手,“等我们走了,这些东西就没用了。我们去南方,开个小店,我弹琴,你做饭。”
她哭了,把包给了他。
第二天,陈屿消失了。
那个包,出现在经侦的桌上。
第十章 牢里的人
沈家倒的那天,是个晴天。
先抓的是沈砚辰,接着是沈国栋——行贿、串通投标、重大责任事故(王大山的案子被翻出来了),接着是周淑芬——非法集资、诈骗(钱老板那三块石头,最后查出来是同一个团伙做的局,她是受害者,也是共犯,因为她拉了七个老姐妹进去)。
最后是沈砚舟。
他是在自己办公室里被带走的。
故意伤害、故意杀人未遂、行贿、偷税漏税、伪造金融票证。
警察给他戴手铐的时候,他一直在说一句话:
“我要见苏荷。”
我见他,是在一个月后。
看守所的会见室,玻璃,铁椅,墙上有一个钟。
他瘦了很多,头发剃了,颧骨突出来,眼睛里那种东西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涣散的空。
他坐下来,看见我,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被椅子上的锁链拽住。
“苏荷。”他的声音很哑,“你来了。”
“我来了。”
“你听我说。”他抓住台面,“那些事,我可以解释。柳曼曼那个,我是被人怂恿的,我那时候脑子不清醒。我爸那些事,我不知道。公司的事,都是我爸做的。你帮帮我,你跟他们说一句,你有钱,你有关系——”
“沈砚舟。”
“你听我说完——”
“沈砚舟。”我又叫了一遍。
他停住了。
我把手放在台面上,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张开手指。
“你还记得这双手吗?”
他愣了。
“八年前的那个雨夜,”我说,“我爸妈死了。你到医院来,握着我的手,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七年前我们结婚,你握着我的手,说你这辈子只对我一个人好。”
“三年前你开始不回家,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去医院。”
“去年我爸妈的祭日,你站在我妈的遗像前面,让我签字离婚。”
“那天在船上,”我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你就是用这只手,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你掰到第三根的时候,我听见骨头响。”
他的脸开始白。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叫林晚。”
会见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针。
“你——”
“我没死。”我说,“我在海里漂了两天,被人捞上来了。我的脸烂了,缝了六十多针。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护士给我换药的时候,我疼得咬烂了自己的舌头。”
他的嘴唇在动,没出声。
“后来我做手术,做了三次。我的脸是他们给我重新做的。我的名字是他们给我重新起的。”
“苏荷,是我义父给我起的。他说,荷叶的荷。”
“沈砚舟,”我把手收回来,“你推下海的那个女人,现在就坐在你对面。”
他盯着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鼻子、嘴。
“不可能。”他摇头,“不可能。林晚死了。我看着她沉下去的,她不会游泳。”
“我不会游泳。”我说,“所以我差点死。”
“你的脸——”
“我的脸在海底。”我说,“被礁石刮烂了,你满意吗?你说看见我就恶心。现在这张脸,你还恶心吗?”
他的手开始抖,抖得整张桌子都在响。
“你是林晚。”
“我是林晚。”
“你——”他忽然笑起来,那种笑很奇怪,像有人在他喉咙里装了东西,“你是林晚,你是林晚……”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你要跟我吃饭。”他抓住台面,“你说我毁了她,你就跟我吃饭,你答应过我的!”
“我跟你吃了。”我说,“那顿饭,我一口没吃。”
他愣了。
“那天我把菜都推到你那边,”我说,“我说我胃口不好。你记得吗?你一直在给我夹菜。你夹了七次。我一次都没动。”
他张着嘴。
“沈砚舟,从认识你到现在,我从来没有跟你吃过一顿饭。因为我看见你,就反胃,恶心。”
他忽然大吼了一声,整个人撞在玻璃上,锁链哗啦响,两个警察冲进来按住他。
“林晚!”他喊,“林晚你这个贱人!你害死我们全家!”
“我没有。”我站起来,“我只是给了你们想要的。”
最后见他,是三个月后。
监狱医院,精神科。
医生说他疯了。
确诊是“妄想型精神障碍”,具体表现是:
他坚信自己是无辜的,坚信有人在陷害他,坚信“苏荷”和“林晚”是两个人。
“他每天说同一段话。”医生说,“他说他老婆叫林晚,他老婆死了,是他亲手推下去的。”
我坐在病房外面,隔着一块玻璃看他。
他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枕头,轻轻拍着。
“晚晚,”他说,“你别生气,我错了。我们回家,我给你煮面。”
我把手放在玻璃上。
“你知道我爸妈的祭日是哪一天吗?”我小声说。
他抬起头,看见我。
他看了很久。
“你是谁?”他问。
“我是苏荷。”
“苏荷。”他重复了一遍,“苏荷是谁?”
“苏荷是来收账的。”
他眨了眨眼,笑了。
“哦。”他说,“那你收吧。”
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
我站在监狱门口,撑开伞。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我煮了两碗阳春面,撒葱花,滴猪油,等着一个人回家。
那两碗面,最后我自己吃了。
吃到一半,面坨了,我把碗推到桌子中间,对着两张照片说:
“爸,妈,他今天不回来了。”
苏望山在车里等我。
“完了?”
“完了。”
“什么感觉?”
我想了很久。
“空。”我说,“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一下子搬空了。”
“正常。”他说,“恨这个东西,撑着你走了这么远。现在仇报了,它就走了,你就觉得空。”
“那我以后干什么?”
“活着。”他说,“你才三十二。你的脸是新的,名字是新的,命也是新的。”
我没说话。
“苏荷。”他叫我。
“嗯。”
“你恨的时候,我帮你。”他说,“你现在不恨了,我也帮你。你要是不想在这行干了,我给你一笔钱,你去哪儿都行。”
我看着车窗外。雨把整座城市糊成一片灰。
“义父。”我说。
“嗯。”
“我爸妈的墓,我三年没去了。”
“明天去。”
“你陪我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看起来有点慈祥。
“陪。”他说,“我给你爸妈上柱香。”
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
监狱的高墙在雨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道灰线。
我把手放在胸口,按了按。
心脏在跳,一下,一下。
那口气还在。
我从海里爬上来的时候,就是为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