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表姐把户口本拍在餐桌上时,我妈刚端上最后一道菜。
塑封皮在灯下反了一下光,摊开那页朝上,檬檬的名字在第三行。
“这房本来就该写我们名字,”她说,“你一个姑娘家,占着学区房做什么。”
我借给她住了三年,没收过一分钱。
我妈手里的锅铲还没放下,铲尖挂着一点汤汁,滴在灶台边。她张了张嘴,先看我,又看表姐。
“芸芸,饭都上桌了,坐下说。”
“妈,我不是跟你吵。”表姐把户口本往我这边推了推,指甲在塑封皮上压出一道白印,“我就问小满一句。檬檬九月报名,材料要产权人,我们住了三年,户口也在这儿,总不能到时候让人说我们是借住的吧。”
里屋门虚着,檬檬在写作业。笔尖刮本子的声音停了一下,又接着响。
我起身把那扇门轻轻带上,回来给表姐倒了杯水,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重。
“姐,先吃饭。”我说,“报名要紧,材料我陪你去备。”
她没接杯子。
我妈把盘子往桌子中间挪了挪,筷子摆了三副,又收回去一副。表姐夫跑长途,今晚不回。
“都是一家人,”我妈说,“好好说,别红脸。”
“我没红脸。”表姐声音反倒低下去,“我就是想弄明白,这三年算什么。”
那句话落在桌上,比拍户口本那一下还实。
我把水杯又往她手边推了两寸,自己坐下,夹了一筷子菜。菜是凉的。我妈光顾着听我们说话,忘了盛饭。
兜里还揣着檬檬要的辅导书,楼下书店刚到货,书角被我捏出了折。我本来打算吃完饭给她,这会儿没拿出来。
表姐也没动筷。她把户口本合上,又打开,像在等我说一句什么。
我没说。
我妈先给我盛了碗汤。碗沿有个小豁口,是三年前搬进来那天磕的。她把碗放我面前,手指在豁口上蹭了一下。
“小满,”她说,“你姐这阵子睡不好。”
“我知道。”
“她婆婆上礼拜又住院了。”
“我听说了。”
“那你……”
“妈,”我把汤往中间让了让,“喝汤吧,一会儿该凉了。”
表姐终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大概也才尝出来,没说。
那顿饭吃了不到二十分钟。收碗的时候,表姐在门口换鞋,回头往冰箱看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挪开。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蓝格子,胶带贴得卷了边,上头是我三年前的字,写得歪。
她盯了不到一秒。
我拿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大了点,水声盖住了身后那句“那我先走了”。
里屋门开了一条缝,檬檬端着空碗出来,站在桌边没敢往这边看。
“小姨,”她说,“我妈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把灶台上的抹布搭好,“她在想报名的事。”
她“哦”了一声,自己拿碗去盛了半碗饭,又夹了两筷子青菜,端回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户口本,把门带上了。
那本子还摊着,塑封皮压着桌布一角,压出的褶一直没平回去。我伸手想合上,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我妈洗完碗,站在厨房门口擦手,欲言又止。
“那张纸,”她忽然说,“你当年非要贴,我还说你生分。”
我说嗯。
“现在看,倒是我糊涂。”
我没接话,把灶台上的水渍擦了。抹布拧得太干,擦过去留下一道印,我又擦了一遍。
回客厅的时候,我顺手把辅导书放在鞋柜上,想着明天给檬檬带过去。书脊上贴着价签,我撕了半天没撕干净,留了一小块白。
夜里我妈睡了,我坐在客厅翻手机,翻到家族群,往上划了很久。划过一堆抢红包、砍价链接、檬檬的奖状照片。
三年前那条消息还在,是表姐自己发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张便签,还在不在冰箱上?
二
房子是三年前空下来的。
我那会儿在外地做工程资料,一年到头在工地上,城东这套两居锁着,窗帘都没拉开过。我妈每周去通一次风,回来总说,屋里有股纸箱味。
表姐夫跑长途,租的那套房房东收回去给儿子结婚,搬家期限只给了半个月。檬檬那年秋天要上四年级,户口落不进片区,就得回老家镇上念。
我妈一个电话打到我工地上,信号不好,她说了三遍我才听清。
“反正空着。”她说。
我请了两天假回去,把衣柜里我那几床被子收进真空袋,塞到床底下。书架上我爸留下的工具书没动,拿报纸盖了一层。厨房的锅碗我留着,想着他们搬进来就能开火。
搬那天是周六,热。表姐夫的车堵在高架上,表姐一个人蹬着三轮先拉了两趟行李。
第二趟车斗里还滚着一兜橘子,是楼下水果店处理的一箱,她买了,挨家给同楼层送了几个,说以后打扰。剩几个搁进我家冰箱,我妈第二天早上拿了两个熬粥,说这橘子酸。檬檬抱着一箱练习册,进门先问无线网的密码,我说我没装,她愣了一下,把箱子放地上,蹲着翻出一本来看。
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姐你搬进去吧,住到檬檬上初中都行,别拘着。”
表姐隔了半分钟回:“就借住,等上了初中我们就搬。”
后面跟了个笑脸。
那会儿谁都没多想。我妈还回了个鼓掌,舅舅发了个竖大拇指的小图,被表姐嫌弃太老气。
下午我去文具店买了张蓝格子便签,趴在餐桌上写。写第一遍把“不主张”写成了“不张主”,涂了,撕掉重来。
最后那张是这么写的:房子借芸姐一家住,不收租,水电物业我自己交;户口只挂不主张产权;住到檬檬升初中的那个暑假为止。落款两个名字,我写左边,表姐签右边,她那三个字比我写得周正。
我拿胶带往冰箱上贴,贴歪了,揭下来重贴,胶带卷了边。我妈举着手机拍照,拍糊了两张,第三张才清楚,顺手发进家族群。
“自家人写这个,多生分。”她收着手机说。
“备着吧,”我把胶带按平,“省得以后说不清。”
她笑我,说一个姑娘家,算盘打得比谁都细。
其实那张纸不是防谁。我干资料这行,习惯什么都留一份底。工地上改一张图都要签三遍字,写清楚了,往后谁都不用费口舌。
第一年的物业费是我去交的。窗口给的单子是蓝色复写纸,备注栏有一行空,我捏着笔顿了顿,写了句“姐,别转我了,你带檬檬不容易”。
写完自己都觉得多余,交上去就走了。
第二年换了收费点,单子还是那种蓝色的。我照旧在备注栏写一句,字比上一年小了点。第三年没换,收费的姑娘认得我,说你又来了,我说嗯,顺手把三年的单子按年份码齐,夹进一个牛皮纸袋。
三年里,有些事是慢慢变过来的。
头一年春节,我妈在这屋贴了福字,贴完拍了张照发群里,说“今年屋里有人气”。表姐在底下回了个“妈,明年我贴”,第二年真是她贴的,位置比上一年正。
我那年三十在外地没回,视频接通的时候,一桌子菜已经摆好,檬檬举着筷子冲镜头喊小姨新年好,表姐在背景里喊她别把油溅到新桌布上。我妈把手机架在醋瓶子上,画面歪着,谁也没去扶。
挂了以后我坐在工地板房里,听外头放烟花,觉得这套空了两年的屋子,总算有人住着了。那时候我是真这么想的。
先是快递。表姐上班早,我调回本地后在家接资料做,顺手就替她收了。后来门口驿站的柜子干脆只留我一个手机号。
再是回执。檬檬学校要家长签字,表姐夫常不在,表姐夜班,我在家长群里被老师备注成“周檬家长二”,签了两年。
划片调整那年,表姐头一个打电话给我,问咱们这楼还在不在片内。我跑了趟服务大厅,把公告拍给她,她回了个“那就好”,连着发了三个点。
那趟回来下大雨,我拎着两袋菜在单元门口碰上檬檬。她没带伞,校服袖子湿到手肘,把书包抱在怀里护着。我把菜换到一只手,腾出伞给她撑,她一路往我这边挤,鞋踩进水坑也没吭声。
进门表姐正好下夜班回来,围裙还没解,灶上炖着粥。她看我们俩一前一后湿着进来,先拿了条干毛巾扔给檬檬,又转身去给我找了双拖鞋。
“你姐夫不在,我怕她一个人。”她说。
我说没事,顺路。
那锅粥熬得稠,她硬盛了一碗让我带走。我端着下楼,碗烫,两只手倒着换,到家手心还是红的。
换锁是我找的人。师傅问配几把,我说四把,我一把,我妈一把,表姐两把。装完我把旧钥匙收进抽屉,那把给表姐夫的备用钥匙,后来一直没拿回来。
这些事单拎出来,每件都不大。我随手能做,做完了也没觉得该说什么。
有一年冬天我发烧,在屋里躺了两天。表姐上夜班前把一锅姜汤搁在灶上,压了张字条,写“锅里有,别喝凉的”,纸是从檬檬的草稿本上撕的,背面还印着半道算术题。
我起来喝了,碗洗了,字条随手夹进抽屉,没提。
只有一样,我三年里一次没说过:不方便。
表姐把阳台封了,我没说。她把我的书桌挪进里屋给檬檬当写字台,我没说。过年亲戚来,我妈介绍说“这屋现在芸芸住着”,我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笑了一下,也没说。
真不是忍。是我总觉得,一家人把话说得太清,就薄了。
报名前一周,我妈在电话里吞吞吐吐,说你姐前两天去窗口问了一趟,回来在楼下站了半天。
就在这时,家族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三
消息是表姐发的,没点名,就一句:“住了三年,总该有个说法。”
底下静了几分钟。舅舅先回了个问号,二姨发了个表情,谁也没接话。我盯着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收了衣服。
第二天我妈来找我,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进门没坐下,先把橘子放鞋柜上。
“小满,”她说,“你姐那脾气,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她婆婆住院那阵,跟同病房的人聊,人家说住满几年、户口又迁进去了,房子就能有份说法。”我妈搓了搓手,“她回来一宿没睡,第二天就去问了。”
“问出什么了?”
“人家也没给她准话,就说情况都不一样,得看材料。”我妈顿了顿,“她回来跟我说,小满一个姑娘家,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把橘子拎进厨房,洗了两个,一个放她手里。
“妈,你别夹在中间。”
“我不夹着谁夹着。”她剥橘子,皮撕得碎,“你爸走得早,你姐小时候在我家住过两年,那时候一锅饭分两半……”
“我没说要赶她。”我说。
“那你倒是给句话啊。”我妈声音抬了一点,“她说要不,房本上加个名字,就加个名字,反正你也不住。”
阳台上洗衣机在脱水,嗡嗡地响。我把水龙头关小,听见自己说:“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一时没答上来。不是答不上,是那句“不一样”背后拖着一长串东西,得从三年前那张便签讲起,从蓝色复写纸讲起,从每年那句备注讲起。当着我妈的面,我一句都不想讲。
下午我自己去了趟服务大厅。
出门前把材料袋翻了一遍,房本、身份页、檬檬的报名表,一样样对着手机备忘录点。备忘录还是三年前那条,标题写着“搬家要带的东西”,底下一直没删,我顺手又添了一行“问产权人那栏”,添完自己看了眼,觉得这习惯多少有点没出息。
小区门口的梧桐落了一地叶,扫街的把叶子归到树根底下,堆成一小垛。我踩过去,鞋底带响。
鞋柜上那本辅导书还压着,出门时我瞄了一眼,又忘了。
排错了队,排到社保那个窗口,人家指了指对面。我又排了一回,轮到时把材料袋拿反了,一沓纸哗啦滑出来,蹲下去捡,后面的人绕过我往前挪了半步。
窗口的姑娘没催,等我捡完才问:“办什么?”
“升学材料,想问下产权人这栏。”
她翻了一页册子,指给我看其中一行,声音平平的:“房本是谁的名字,谁本人到场签字。委托得公证,外地回不来的,提前办。”
“户籍迁进来的,算吗?”
“户籍和产权是两码事。”她把册子转过来对着我,“迁户不改变产权,也不产生份额。这栏我们只看房本。”
我道了谢,往旁边让了让,给后头的人腾位置。
出来的时候日头很晒,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不是我赢了她什么,是这事儿从头到尾,本来就不靠谁嗓门大。
回家我做了三件小事。
冰箱上那张便签揭下来,胶带撕的时候带下一小块漆,我把纸抚平,夹进透明文件袋。三年那沓蓝色单子按年份码齐,一张张对着灯看,备注栏的字都还在。家族群那条“总该有个说法”,我截了图,存进手机,没往群里发,也没给任何人看。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我又往上翻了翻家族群。原来我妈当年拍糊的那两张照片,一张都没删,还在群里躺着,底下有人回过一句“这是写的啥”,没人答。第三张清楚的,表姐当年还回了个“好”,字后头跟了个笑脸。
我把那三张也一起存了。存完又觉得好笑,我干资料这行落下的毛病,什么都留底,连自家群里一句闲话都留。
保温杯盖拧太紧,我拧了半天没开,搁在桌上去洗手,回来才想起来,水早凉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表姐。
“小满,檬檬的报名表我填了,家长那栏我写了你。”她隔了几秒又发一条,“你要是不肯,孩子这回就悬了。”
我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檬檬去年冬天在我这屋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我家的灯》,写她妈上夜班,回来总轻手轻脚,怕吵醒她。作文本还是我签的字。
表姐夫那天夜里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信号不好,他那头有高速上的风声。他没提房子,只说车又抛了,问檬檬的校服费交没交。我说交了。他“嗯”了两声,说那就好,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姐这阵子心里搁着事,你别跟她计较。”
我说没有。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他大概也知道群里那句话,只是不知道怎么接。
我没回。
我把那张便签夹进材料袋,手有点抖。三年前我妈说的那句“自家人写这个多生分”,这回还作不作数?
四
核验那天是周三,早上八点半,服务大厅的叫号屏刚亮。
我到的时候,表姐已经在了。檬檬背着新书包站在她旁边,鞋带系得紧,一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我妈也来了,手里捏着个塑料袋,袋口卷了两圈。
表姐先去的窗口,没两分钟就退回来,站在柱子边给我打电话。
“小满……”她开口,声音比那天饭桌上软了不少,“人家说要产权人本人。”
“我到了。”我说,“在门口。”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把电话挂了。
我们四个一起走到窗口。办事的是位戴老花镜的大姐,把材料一份份接过去,翻到产权那页,把镜子往上推了推。
“房本带了?”
我递过去。
“本人?”
“本人。”
她核了名字,又核了证号,笔尖在点名册上划了一下。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谁都没多说一句。
表姐把户口本又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塑封皮朝上。
“我们户口在这儿三年了。”她说。
“户籍页我看了。”大姐把老花镜又往上推了推,“这个只证明住址。产权这栏,只看房本。”
后头排队的人没催。有个抱孩子的往旁边挪了半步,腾出点地方。
“本人签字,是您自愿吧?”大姐又问了我一句,笔帽还没拔。
我看了一眼表姐,说自愿。
她“嗯”了一声,这才把笔帽拔下来,搁在台面上。这一句跟我没关系,跟表姐也没关系,是她一天里要照着问几十遍的规矩。我倒因为这一句,心里松了点:这地方不认谁嗓门大,也不认谁住得久,只认一页纸。
我从材料袋里抽出第二样东西——那张蓝格子便签,透明文件袋装着,胶带卷的边还在。
“姐,”我说,“这个你还记得吧。”
表姐看了一眼,没伸手。
我没展开,也没念,只把文件袋平放在台面上,往她那边推了两寸,跟那天推水杯一样。
“三年前拍过照,发在群里。”我说,“你签的名在右边,我写歪的那行在左边。上头写着住到檬檬升初中的那个暑假。”
大姐扫了一眼,没插话,低头继续核下一份。
表姐的手在户口本塑封皮上蹭了一下,指腹来回蹭那一道白印。
“我签过。”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那天你趴在餐桌上写了两遍,第一遍写错了个字。”
我说是,“不张主”那三个字。
她没笑,也没接,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又放下来。
檬檬在旁边小声问:“妈,什么字写错了?”
“没你的事。”表姐说,手按在孩子书包带上,按得有点紧。
“那也是我们住了三年、户口迁进来的。”她说,声音又硬起来一点,“她奶奶说,住满几年总归……”
“迁户不改变产权,也不产生份额。”大姐把册子转过来,指着那一行,语气跟前一天跟我说的一模一样,“这话我一天要讲七八遍。房本是谁的,就是谁的,跟住几年不相干。”
她讲完就低下头盖章了,没看我们任何一个人。
表姐还站着没动,手扶在台面边上。我妈在她身后小声叫了句“芸芸”,她没应。后排有个大爷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被老伴拽了拽袖子,坐回椅子上去。
我把第三样东西放上去。三张蓝色复写纸的单子,按年份码好,最上面那张备注栏里,是我第一年写的那行小字:姐,别转我了,你带檬檬不容易。
表姐的眼睛落在那行字上,就不动了。
我妈在旁边把塑料袋捏出了褶,捏了半天,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那三年的物业费,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没跟您说过。”我说。
窗口里头打印机响了一阵,吐出一张受理单。大姐把单子递出来,说檬檬的材料齐了,就差产权人签个字,签完这周五之前交回学校。
我接过笔,先把名字签了。签完没把笔放下,抬头看了表姐一眼。
“姐,檬檬的报名,我今天签。”我说,“这个不掺别的。”
柱子里侧有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檬檬拽了拽她妈的袖子,小声问了句什么,表姐没答,把孩子的手拢回身前。
我妈把塑料袋松开,长长出了口气。那口气出得有点响,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往旁边挪了半步。
表姐一直没说话。过了会儿,她把户口本合上,收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低着头慢慢把布拉顺。
“那便签……”她开口,又停了。
我没替她把话说完。
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上来了,台阶晒得发白。檬檬先跑下去两级,回头喊我:“小姨,作文我重写了一版,写的是这间屋子。”
我答应了一声,让她慢点。
表姐落在最后。倒是我妈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那张纸,你还留着?
五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走两步得跺一下脚才亮。
表姐在二层拐角等我,包挎在身前,拉链那处还是没拉利索。我妈先下楼了,说去趟菜场,把塑料袋又卷回两圈,攥在手里。
“小满。”
“嗯。”
她从包里摸出个东西,是我家那把旧钥匙,铜的,边上磨得发亮。她捏着看了看,没递,又收回兜里。
“你姐夫的车坏在高速上了,前天拖回来的。”她说,“修一次顶两个月油钱。他妈那边住院,押金交了三回,我夜班加了半个月。檬檬要是回镇上念,得住校,一礼拜见一面。”
她说话不快,一句一句往外挪,中间停了好几回。
“我不是要你那套房。”她说,“我就是……那阵子听人一句‘住了三年总该有个说法’,夜里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我们娘俩在这屋里,怎么就成借的了。”
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下脚,灯又亮,白光打在水泥台阶上。
“姐,”我说,“有句话我三年没跟你说过。”
她看着我。
“我一次都没说过不方便。”我说,“封阳台我没说,书桌挪进里屋我没说,过年我妈说这屋现在你住着,我端着果盘出来,笑了一下,也没说。”
表姐的嘴动了动。
“我没划线,”我说,“你才以为没有线。”
灯又灭了。这回谁都没跺脚,就那么黑着站了几秒。楼下有人推自行车进来,铃铛响了一声,灯自己亮了。
“那张便签,”她说,“我当年签的时候,其实挺高兴的。”
“我知道。”
“我妈走得早,我嫁过去以后,没人跟我白纸黑字写过东西。”她拿手背蹭了下鼻子,“你写了,我还跟我姐夫说,看我表妹,多仔细。”
我没接这话。台阶上有一小块晒进来的光,里头浮着灰,慢慢的往下落。
“房子我收回来。”我说,“不赶人,你们住到檬檬报完名,慢慢找。搬家要是缺人手,周末我过来。”
“不用你搬。”
“拧螺丝我还行。”我说,“上次那个书架,是我装的。”
她笑了一下,很短,眼圈却红了,低头去拽那根卡住的拉链,这回拉顺了。
下楼的时候我想起那本辅导书,还搁在鞋柜上,价签撕剩一小块白。我说晚点给檬檬送过去,她说别买了,她自己网上挑了。
我说已经买了。
她就没再推。
走到单元门口,她忽然回身:“小满,那张纸你别扔。”
我说不扔。
“等檬檬上了初中,”她说,“我得让她看看,她妈当年是签过字的。”
我说好。
她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二楼那扇窗。灯没亮,窗帘还是三年前我妈挂的那幅,洗过两水,颜色淡了一层。
那周我跑了两趟学校。第一趟替檬檬交同意入学的说明,把日期写成去年的,人家指出来,我红着脸回去重签,第二趟才办妥。第二趟出来下雨,我没带伞,材料袋抱在怀里,回家袖子湿了半截,纸一张没潮。
辅导书是隔天送过去的。檬檬开门接了,翻到价签那块,拿指甲抠了抠,没抠掉,说“小姨你也没撕干净啊”。我说我撕了半天。她笑得趴在门框上,回头喊她妈,说这本我同学也有。
表姐在里屋应了一声,没出来。我站在门口,看见阳台上晾着檬檬的校服,袖口那块补过一小片,是拿别的蓝布拼的。
周末我没去帮着搬家,是把同片区一套小三居的中介电话发给了表姐。四十来平,租金比她原先那间贵不了多少,走路到学校十几分钟。
我没陪她看。她是自己坐公交去的,回来在群里发了张阳台的照片,说朝南,能晒着被子。
我妈那两天话少。第三天晚上她炖了汤,盛碗的时候特意挑了没豁口的那只,推到我面前。
“我那句生分,”她说,“说错了。”
“都过去了。”
“没过去。”她拿抹布擦灶台,擦到冰箱门那块,停了停,“胶带印我擦了三回,擦不掉。”
我说留着吧。
她“嗯”了一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又说:“下回家里有什么事,你也写一张。”
我差点笑出来,说妈你不是嫌生分么。
“生分比说不清强。”她说。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完了。没想到第三天,家族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六
消息是表姐发的,早上七点多。
她把三年前那句原话又发了一遍:“就借住,等上了初中我们就搬。”
后面跟了一行:“说到做到。下月六号搬,钥匙放门口垫子底下。”
群里静了半分钟。舅舅先回了个大拇指,二姨发了个鼓掌,我妈发了一串语音,点开第一条,背景里是抽油烟机在响,她说了句“好,好”,后面就没了。
隔了两天,表姐又发一张照片,是那间小三居的阳台,晾着两床被子,被角夹着两个塑料夹。
我把手机扣下,去把冰箱门上那块胶带印又看了一眼。淡淡的,蓝格子纸撕走以后留了个浅框,擦不掉,也不碍事。
有些话得在这时候交代清楚,不然往后还得再翻一次。
房子为什么借:那两年我在外地,屋子空着锁了快一年,我妈每周去通风;表姐夫租的房被收回去,檬檬要落片区户口才能不回镇上念。我请了两天假把被子收进真空袋,锅碗留着没动。
户口为什么迁进来:报名要片区户籍,是我陪着去办的,办完我还请她俩在楼下吃了碗面。迁的时候谁都没提产权,窗口给的单子我顺手夹进牛皮纸袋,跟物业费那些放一起。
表姐为什么会信那句“住满几年就有份”:原来她婆婆住院时,同病房的人闲聊说的,她去窗口问,人家回的是“得看材料”,她只记住了前半句。加上那阵子车坏、押金、夜班,一层压一层,一句没影的话就落了地。不为开脱,是这事本来就不是谁起心要占谁。
便签为什么还在:我妈当年拍过照发进群里,糊了两张,第三张清楚。纸我揭下来夹进文件袋,胶带卷的边没抚平,就那么留着。
备注栏那句是什么:第一年物业费单子上写的“姐,别转我了,你带檬檬不容易”,后面两年照着写,字一年比一年小。表姐从没见过,我也没提过。
报名为什么非得我到场:材料里产权人那栏,房本是谁的名字谁本人签字,委托要公证。不是我设的局,是表姐自己先去了一趟,被这句话挡回来,才给我打的电话。
檬檬的报名过了。九月份她去片区那所初中,书包还是那个新书包,鞋带仍旧系得紧。开学前她把重写那版作文拍给我,题目改成了《我家的两张纸》,写一张贴在冰箱上,一张夹在文件袋里,字都歪。我看了两遍,没改,回了个“挺好”。
表姐夫的车修好了,跑回长途,第一趟回来给檬檬带了个铁皮文具盒。她婆婆出了院,天好的时候能下楼晒会儿太阳。搬家那天我没去,周末过去帮着把书架重新装了一遍,这回少拧了一颗螺丝,我蹲在地上找了半天,在沙发底下摸着了。
房子收回来,我没急着租。开窗通了半个月风,纸箱味散尽,我爸那排工具书上的报纸揭下来,书脊晒得有点发白。书桌搬回原位,桌角那道被檬檬贴过贴纸的印子,我没擦。
中介来过一趟,拿卷尺量阳台,说这户型好租,挂出去一周准能走。我说再放放。他走的时候带上了门,楼道里那盏坏了的声控灯还是不亮,得跺脚。
我把三年那沓蓝色单子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重新数了一遍,一共三张,一张不少。本来想收进抽屉,想了想,还是夹回文件袋,跟便签放在一起。
我妈问我还留着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就是习惯了。她没再问,把冰箱上那块浅框又擦了一回,抹布拧得干,擦过去还是留下一道印。
十月里家族群又热闹起来,谁家孩子竞赛、谁家装修,一条盖一条。有人翻出三年前那张糊了的便签照片,底下有人问这写的啥,我妈回:“借东西的条子。”
“借东西还写条子啊?”二姨问。
“写。”我妈说,“省得说不清。”
我看见这句,在屏幕这头笑了一下。
搬家后头一个周末,表姐来还那把铜钥匙。人没进屋,站在门口把钥匙放我手心里,又塞过来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四个橘子,袋子底下压着张纸条。
纸条是从同一种蓝格本上撕的,字还是当年那个歪法,写着:这回你别推。
我把橘子摆在餐桌上,摆了半天没动。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没问,把锅铲又收回去了。
四个橘子,个头不匀,最大那个底下垫着一圈软纸,是怕压着。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三年前那袋橘子是她分给全楼的,这回只剩四个,谁也没往外分。
那张新纸条我贴回冰箱,胶带贴得还是歪,边照样卷。我妈这回却没说生分,只站边上问了一句:下回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