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军阀混战,民不聊生。
我叫赵铁柱,是个猎户,打了一辈子猎。
军阀刘大帅看上了我闺女,要抢去做第九房姨太太。我闺女不从,他就放话:三天不交人,烧我房子,打断我的腿。
我听说深山里有宝贝,千年野猪王的内丹和巨蟒的蛇胆,能治百病、延年益寿。我琢磨着,挖到宝贝换钱,把闺女送到省城去躲着,兴许能保住她。
我进了山,在山里蹲了七天七夜。
我亲眼看见一头牛犊子大的野猪王,和一条水缸粗的巨蟒,在山涧里打起来了。那架势,山崩地裂,树倒石飞。我趴在石缝里,大气都不敢喘,差点把命丢在那儿。
我捡了条命逃回家,推开门一看。
我闺女吊死在房梁上,身上还穿着她娘给她缝的那件红棉袄。
她留了句话:“爹,我宁死不做畜生的人。”
我把闺女放下来,抱在怀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把闺女搁在炕上,揣上猎刀,上山了。
三天后,我把野猪王和巨蟒都引下了山。
刘大帅的兵营,一夜之间没了活口。
1 刘大帅的聘礼
民国十三年,秋,辽西。
我叫赵铁柱,今年四十二,住在靠山屯。打我爷爷那辈起就在这长白山余脉里讨生活,祖传的猎户。
我媳妇走得早,给我留了个闺女,叫赵小满,今年十六。小满这孩子,随她娘,眉眼秀气,手也巧,绣花做鞋样样行。屯里人都说,老赵家这丫头,要是生在城里大户人家,那是当太太的命。我听了就笑,我说当啥太太,找个本分庄稼汉,安安生生过日子比啥都强。
可这世道,不让你安生。
那年秋天,奉军的一个姓刘的师长带着兵驻进了县城。这人叫刘镇山,老百姓背地里都叫他刘大帅。他在县城里修了大帅府,娶了八房姨太太,还嫌不够。隔三差五派兵下乡,说是“清剿匪患”,其实就是搜刮民脂民膏,看见漂亮姑娘就往车上拽。
那天我正在后山遛套子,听见屯里狗叫得厉害。我赶紧往回跑,跑到村口就看见三辆大卡车停在那儿,二十几个当兵的端着枪,把屯里人全撵到了打谷场上。
刘镇山坐在卡车上头,翘着二郎腿,手里拿个望远镜,往人群里瞄。
我挤进人群,看见小满缩在她翠芬婶子身后头,脸都吓白了。
刘镇山把望远镜放下,拿马鞭指了指小满:“那个穿红棉袄的,过来。”
我脑子嗡一声,赶紧往前挤:“大帅!大帅!这是我闺女,才十六,不懂事……”
“十六好啊,嫩。”刘镇山笑了,满嘴大黄牙,“老子就好这口嫩的。”
他旁边那些兵跟着笑。我气得浑身发抖,可二十几杆枪对着呢,我愣是没敢动。
刘镇山的副官跳下车,走到我跟前,掏出一张红纸:“赵铁柱是吧?你闺女被大帅看上了,这是聘礼单子。三天之后,大帅府派花轿来接人。你要是识相,大帅亏待不了你。你要是不识相……”
他拿手拍了拍腰间的盒子炮。
小满在后头喊了一声爹,声音都劈了。我回头看她,她眼泪汪汪地瞅着我,嘴唇哆嗦着:“爹,我不去。”
我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
那天晚上,刘镇山的兵走了之后,我把小满锁在家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屯里几个老弟兄凑过来,赵老栓说铁柱你得拿个主意啊,刘大帅那人是真敢杀人,前年靠山那边有个姓王的猎户,闺女也是被看上了,姓王的死活不交人,刘大帅把他全家七口都崩了,房子一把火烧了。
我说我知道。
赵老栓又说,要不你带着小满跑吧。
我说往哪跑?刘大帅管着三个县,到处有他的卡子,带着个大姑娘跑,跑不出五十里就得被逮回来。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爹活着时候跟我说过,这山里最深处有个叫野猪岭的地方,那地方有一头野猪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比牛犊子还大。野猪王肚子里有颗猪宝,拳头那么大,是千年老猪精的心头血凝成的。还有野猪岭底下有条大蟒河,里头住着一条水缸粗的巨蟒,那蟒的蛇胆是宝,能治百病。
我爹说他年轻时候跟着他师父去过野猪岭,远远看见过那巨蟒一眼,水缸粗的身子盘在树上,光是吐信子的声音就跟刮大风似的。他师父说,这俩东西都是山里的灵物,人不能碰,碰了要遭报应。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得弄到这两样宝贝,拿去省城卖了,换一大笔钱。有了钱,我就能把小满送到奉天去,租个房子,隐姓埋名。刘大帅再厉害,手也伸不到奉天去。
我把这个念头跟小满说了。小满不哭了,她攥着我的手说:“爹,你要是进山,一定当心。我等你回来。”
我说爹一定回来。
2 进山寻宝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家里能带的都带上了。一杆老土枪,三盒火药,一把猎刀,两捆麻绳,十斤干粮,还有我爹留下的那个铜罗盘。
我临走前跟赵老栓交代:“老栓,我进山三天。这三天你帮我看着小满,别让刘大帅的人把她抢走。”
赵老栓说:“铁柱你放心,小满要是少一根头发,你回来拿我是问。”
我看了小满最后一眼。她站在门口,穿着她娘给她缝的那件红棉袄,冲我笑了一下:“爹,我等你。”
我转身进了山。
野猪岭在靠山屯正北,翻过三道梁,蹚过两条溪,再往老林子里钻一天,就到了。这地方平时没人来,连猎户都不来,因为太深了,进去了出不来。我爹说他年轻时来过一回,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场,从那以后再也不进野猪岭了。
我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到了野猪岭外围。这里的林子跟外头不一样,树都特别粗,三五个人合抱不过来。树根底下长着一尺厚的青苔,踩上去软乎乎的。林子里静得吓人,连鸟叫都没有,只有远处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闷响,像打雷,又不像打雷。
我找了个山洞歇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顺着山涧往岭上摸。山涧两边是悬崖,中间一条溪水,水不深,可凉得刺骨。我沿着溪水往上走,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忽然闻见一股腥臊味,呛鼻子。
我蹲下来一看,溪水边的烂泥地上,有一串脚印。那脚印有脸盆那么大,五趾分明,前头三个深坑,是獠牙戳出来的。
野猪王。
我心里又紧张又高兴。紧张的是这东西真这么大,高兴的是我找对地方了。
我顺着脚印往上摸,摸到一处山涧拐弯的地方,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我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看。
这辈子我都忘不了那个场面。
山涧对面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头有一块大平台,平台上蹲着一头野猪。那野猪从头到尾足有一丈五,肩高快到人胸口,浑身黑毛跟钢针似的,两根獠牙从嘴里往外翻,每根足有一尺长,弯弯的往上翘,在太阳底下泛着黄光。它蹲在石台上,呼哧呼哧喘气,鼻子底下两股白气,喷出去老远。
而就在它对面,山涧底下那块大石头上,盘着一条巨蟒。
那蟒有多大?我估摸着,身子盘起来跟个小山包似的,最粗的地方,比我家那口能装三担水的大缸还粗。身上的鳞片有铜钱那么大,一片压一片,在太阳底下泛着青光。蟒头抬起来有一人多高,两只眼睛跟灯笼似的,金黄色的竖瞳,死死盯着石台上的野猪王。
我吓得腿都软了。
我爹没骗我。这俩东西都是真有的。
野猪王先动的。它从石台上站起来,低着头,獠牙朝前,后蹄刨了两下地,然后嗷一嗓子冲了下来。那声音震得山壁上的石头哗啦啦往下掉。
巨蟒也不含糊,身子一弹,从石头上飞起来,张开大嘴,直取野猪王的脖子。
野猪王一低头,獠牙往上一挑,正挑在蟒脖子上。巨蟒疼得身子一卷,把野猪王缠了起来。野猪王力气大,拖着巨蟒往石壁上撞。撞一下,山响;撞两下,石头乱飞;撞三下,巨蟒松了松。
两个就这么你来我往,在山涧里滚了足足半个时辰。我趴在石头后面,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得压着。有一回巨蟒的尾巴甩过来,离我趴的那块石头就差三尺,尾巴扫过去的时候,带起来的风把我帽子都掀飞了。
最后野猪王逮住一个空档,一口咬住蟒头,獠牙扎进去,死命甩。巨蟒拼命挣扎,尾巴乱扫,扫倒了一片小树。野猪王就是不松口,咬得死死的,一直咬到巨蟒不动弹了。
野猪王自己也伤得不轻,身上被蟒缠过的地方皮开肉绽,一条后腿被蟒牙扎了两个窟窿,走路一瘸一拐。它松开嘴,呼哧呼哧喘了半天,然后晃晃悠悠往山涧上头走了,走了几步就趴下了,趴在那儿舔伤口。
我趴到天黑,看野猪王不动了,才敢悄悄退下去。
退到安全地方,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全湿透了。我这才发现,我后背上贴身的褂子,都能拧出水来。
可我心里头是高兴的。野猪王伤了,巨蟒死了。老天爷开眼。
那天晚上我又回了那个山洞,吃了两口干粮,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我顺着山涧往下走,找到了巨蟒的尸体。蟒头被野猪王咬烂了,可蟒身子还囫囵着。我拿猎刀从蟒脖子往下豁了一刀,豁开肚子,在蟒胆的位置摸到了那颗蛇胆。拳头大一颗,碧绿碧绿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还温乎。
我把蛇胆拿油纸包了,揣进怀里。然后顺着野猪王爬上去的路线往上摸,摸到岭上一片洼地里。野猪王就躺在那里,已经没气了。我拿刀豁开猪肚子,在野猪王心口窝的位置,摸出一颗猪宝。拳头大,红彤彤的,硬邦邦的,像块烧红的铁,拿在手里烫手。
我把猪宝也拿油纸包了,揣进怀里。两样宝贝到手,我顺着原路往回跑,一刻都没敢停。
第三天傍晚,我翻过了最后一道梁,远远看见了靠山屯的炊烟。
我加快脚步往家跑。
跑到村口的时候,赵老栓迎上来,脸色不对。
“铁柱……你,你赶紧回家看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家跑。
推开院门的时候,我看见院中间那棵枣树上挂着根麻绳。麻绳下头,小满吊在半空,身上还穿着那件红棉袄。
3 宁死不从
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把小满从树上抱下来,她身子还是软的,可脸已经白了。我摸了摸她的脖子,没脉了。
我把她抱进屋,搁在炕上。她眼睛还睁着,我拿手给她合了合,合不上。我又试了一回,还是合不上。
我就坐在炕沿上,抱着她,坐了一宿。
天亮的时候,赵老栓来了,后头跟着翠芬婶子和几个屯里的老姐妹。翠芬婶子一进门就哭,说铁柱我对不住你,我没看住小满。
我没说话。
赵老栓说:“铁柱,事是这么个事。你走的那天下午,刘大帅的人就来了,来了一个排,把屯子围了。姓刘的亲自来的,到你家门口敲门,小满没开。姓刘的让人拿枪托砸门,砸开了,小满拿剪子顶着自己脖子,说你们敢进来我就扎下去。姓刘的说你扎,你扎完了老子照样抬你回去。小满就……”
赵老栓说不下去了。
翠芬婶子接过去说:“小满撂下一句话,说‘爹,我宁死不做畜生的人’,然后就……就爬上枣树了。那绳子是她自个儿系的。姓刘的在外头看着,愣是没拦。他还笑,说这丫头有种,他更想要了。等人没气了,他才骂了一句晦气,带兵走了。”
我听完,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把小满放平在炕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那绳子还挂在树上,风一吹晃来晃去。
我转头问赵老栓:“姓刘的走的时候,往哪边走了?”
赵老栓说:“回县城了。他大帅府在县城东头,原先那个老县衙改的。”
我说行。
那天白天,我把小满的后事托给翠芬婶子,让她帮忙看着。然后我一个人进了后山,走到我爹坟前头,坐了一下午。
我爹的坟是个土包,连块碑都没有。我爹活着时候说过,猎户死了不用碑,山里人认坟不认碑。
我坐在坟前头,跟我爹说:“爹,你儿子要干一件大事。干成了,我给你修个大碑。干不成,我下去陪你。”
天黑透了,我回了家。
我把那两样宝贝拿出来,搁在桌上。猪宝红得发亮,蛇胆绿得发黑。我琢磨了半天,又去赵老栓家借了一包巴豆霜,半斤蜂蜜,还有二两老白干。
赵老栓问我干啥用。我说你别问,你帮我个忙,明天一大早,你带着屯里人躲后山去,我不回来叫你,你别下山。
赵老栓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问,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我把猪宝和蛇胆各切了一小半下来,捣碎了,掺上巴豆霜和蜂蜜,又倒上老白干,搅成一大盆黏糊糊的东西。剩下的猪宝和蛇胆我用油纸包好,藏在了炕洞里。我又找了两根胳膊粗的麻绳,一头拴在野猪岭方向,另一头拴上大石头,搁在山涧口。
后半夜,我扛着那盆东西,腰里别着猎刀,顺着上次进山的路摸回了野猪岭。
4 引兽下山
野猪王没死。
我摸到那片洼地的时候,野猪王还趴在那儿,后腿上的伤让它站不起来,可肚子还在一鼓一鼓的,鼻子还在哼哧哼哧出气。它闻见我身上的血腥味,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我没靠近它。我把那盆掺了药的糊糊搁在离它十来步远的地方,然后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等着。
野猪王开始没动,它伤得太重,没力气。可那盆东西的味道飘过去了,甜里带着一股子腥,还有酒味。野猪王鼻子抽了两下,脑袋慢慢抬起来了。
它饿了。
它在山上打了这么大一架,耗了半条命,肚子里空得能装下一条牛。那盆东西对它来说,就跟给饿了三天的狗扔了块肉骨头一样,根本忍不住。
野猪王挣扎着站起来,后腿一瘸一拐,走到那盆东西跟前,低头闻了闻,舌头一卷,开吃。
它吃完了。
我把麻绳那头拴的石头推下山涧。石头往下滚,带着麻绳哗啦啦往下坠。野猪王听见动静,扭头往山涧方向看。我趁机从石头后面窜出来,照着它屁股上就是一刀。
不深,就划了道口子,可疼。
野猪王嗷一声,转过头来追我。我撒腿就跑,顺着山涧边上那条我白天踩好的小道往下跑。野猪王在后头追,追两步停一步,可那盆药糊糊在它肚子里开始发作了。巴豆霜,半斤,搁谁谁拉稀,野猪王也扛不住。
它一边追一边窜稀,跑几步就得停下来撅屁股。可它恨我恨得牙痒痒,我拿刀捅它那一下,它记着呢。它追着我往山下跑,越跑越远,从野猪岭一直追到了靠山屯后山。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野猪王引到了后山梁上。往下看,靠山屯和县城那条大路就在眼皮子底下。再往远处看,县城东头刘大帅的兵营,灯火通明。
我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头是蛇胆上刮下来的一层薄膜,晒干了磨成的粉。这东西苦得能让人把苦胆吐出来,可对野猪王来说,那就是仇人的味。
我把那层蛇胆粉往身上抹了一把,然后冲着野猪王挥了挥手里的猎刀。
野猪王闻着那股味,眼珠子都红了。它嗷一嗓子,从后山梁上冲下来,直奔我。我撒腿往县城方向跑,跑一阵回一下头,看野猪王跟上来没有。它跟得紧,跑得比我还快,后腿上的伤好像被药糊糊给忘了。
我一边跑一边往身后扔东西。先扔了块沾了蛇胆粉的布头,野猪王闻着味就往前冲。又扔了块沾了猪宝粉的布头,野猪王闻着更疯了。这两样东西搁一块儿,就是它仇人的气味。
跑到县城东头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刘大帅的兵营门口有两个哨兵,看见我跑过来,刚要端枪喊站住,就看见我身后那头野猪王了。
那俩哨兵枪都扔了,扭头就往兵营里跑,一边跑一边喊:“野猪!大野猪!比牛还大!”
野猪王一头撞开兵营大门,冲进去了。
我闪到路边一棵大树后头,大口大口喘气。
兵营里头乱了套。枪响了,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可野猪王皮糙肉厚,子弹打在它身上,跟拿针扎大象似的,根本不顶用。它在兵营里横冲直撞,见人就拱,见帐篷就踩,见马厩就撞。
刘大帅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跑到院子里,扯着嗓子喊:“打!给我往死里打!”
他的卫队架起一挺轻机枪,突突突对着野猪王扫。野猪王身上中了几十发子弹,血糊糊的,可它更疯了,一头把机枪手连人带枪拱飞出去三丈远。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靠山屯后山方向传来,轰隆隆的,像闷雷,又像大风刮过山谷。
我走之前,把野猪王和巨蟒大战的那个山涧口那块大石头撬松了。我算着时间,野猪王下山之后,山涧里的血腥味会顺着风往岭上飘,引着别处的蟒蛇过来。而那条死蟒虽然脑袋被咬烂了,可身子还在,血还流着,别的蟒蛇闻着血味就会往这边聚。
果然,我回头一看,后山梁上,一条水缸粗的黑影,正顺着我抹了蛇胆粉的路往下滑。这条不是上次那条,是条新来的,比上次那条稍微细一点,可也够瞧的了。它闻着野猪王留下的血腥味和我抹的蛇胆粉,一路追到了县城。
刘大帅的兵刚把野猪王围住,后头又来了条巨蟒。这下彻底完了。
巨蟒冲进兵营,尾巴一扫,三间房子塌了。野猪王看见巨蟒,新仇旧恨一起上来了,扭头就跟巨蟒又打起来了。两个在兵营里翻滚撕咬,房子倒了一片,大炮被拱翻了,卡车被蟒尾巴抽成了两截。
刘大帅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盒子炮,傻了。
他旁边那个副官拉他:“大帅!快跑!”
刘大帅刚跑出两步,野猪王被巨蟒一尾巴抽飞,正好砸在刘大帅身上。刘大帅被两百多斤的野猪王压了个正着,当场就没了气。
巨蟒和野猪王打了半个时辰,兵营里没剩一个活人,也没剩一间好房子。
最后野猪王被巨蟒缠住脖子,活活勒死了。巨蟒自己也被野猪王临死前那一口咬烂了脑袋,扑腾了几下,不动了。
我蹲在树后头,一直蹲到太阳升起来,兵营里彻底没了动静。
我走过去,先豁开野猪王的肚子,把猪宝掏出来。这颗猪宝比上次那颗还大一圈,红得发紫。我又豁开巨蟒的肚子,掏出蛇胆,这颗蛇胆比上次那颗还粗壮。
两样宝贝揣进怀里,我转头就往靠山屯跑。
5 猪宝蛇胆
我抱着两样宝贝跑回靠山屯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村口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我想起来,我走之前让赵老栓带着屯里人躲后山去了。我扯着嗓子喊了两声:“老栓!老栓!没事了!”
后山那边探出几个脑袋,赵老栓拄着根棍子第一个跑下来,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他跑到我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铁柱!成了?”
“成了。刘大帅死了,他的兵营平了。”
赵老栓愣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了:“老天爷开眼啊!老天爷开眼!”
屯里人陆陆续续从后山下来,围着我问这问那。我没工夫跟他们细说,把赵老栓拽起来:“老栓,小满呢?”
赵老栓抹了把脸:“在你家炕上躺着呢,翠芬看着。”
我往家跑。
推开屋门,翠芬婶子正坐在炕沿上抹眼泪,小满直挺挺地躺在炕上,脸上盖了块白布。我走过去,把白布掀开。小满的脸还是那么白,可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死白,今天看着倒是没那么瘆人了。
我把猪宝和蛇胆掏出来,搁在炕沿上。翠芬婶子看了一眼,吓了一跳:“铁柱,这啥东西?咋还热乎的?”
我没答话,从灶台上拿了个粗瓷碗,把蛇胆搁碗里头,拿擀面杖碾碎了,倒上半碗温水,搅匀了。蛇胆碾碎之后一股子腥苦味,熏得翠芬婶子直捂鼻子。
我又把猪宝拿刀切了一小块下来,剩下的大块用油纸包好搁一边。那一小块猪宝搁嘴里嚼了两下,跟嚼蜡似的,没滋没味,就是热,从嗓子眼一直热到胃里。
然后我把小满扶起来,靠在我怀里,掰开她的嘴,把半碗蛇胆汁慢慢灌了进去。
翠芬婶子看得直哆嗦:“铁柱,你这是干啥?人都没了……”
“婶子,你帮我个忙。”我把空碗搁下,“你去灶上烧一锅热水,越热越好。”
翠芬婶子擦了把脸,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我把小满放平,两只手搁在她心口窝上。蛇胆汁进了肚子,猪宝在我胃里烧得难受,我浑身上下的血都跟着热起来了,两只手心跟贴了炉子似的,烫得慌。我拿手按着小满的心口,一下一下按,跟按风箱似的。
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小满没动。
我手都按酸了,可我不敢停。我爹活着时候说过,山里老猎户有个偏方,人要是刚咽气,拿老山参吊着气,兴许能缓过来。蛇胆性热,猪宝性烈,两样搁一块儿,比老山参还猛。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
又按了一炷香。
翠芬婶子端着热水进来了,看见我还搁那按,叹了口气:“铁柱,别按了,人走了就是走了……”
她话没说完,小满的胸口动了一下。
很轻,可我手搁在上头,感觉到了。
我赶紧又按了两下。小满的胸口又动了一下,这回比上次明显。翠芬婶子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地上,热水泼了一地:“我的老天爷!动了!动了!”
我继续按,手心烫得发麻,可我不敢松。小满的胸口一起一伏,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劲。忽然她喉咙里咕噜一声,猛地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往上弓了一下,然后又重重地落回炕上。
她咳嗽起来了。
我赶紧把她翻过来侧躺着,拍她的后背。她咳了半天,咳出一口黏糊糊的东西,然后大口大口喘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翠芬婶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活了!真活了!”
我抱起小满,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她慢慢睁开眼,眼神发直,过了好半天才聚上焦。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爹……你回来了?”
我使劲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我不是死了吗?”
“没死。”我把她搂紧了,“爹把你救回来了。”
6 宝贝换钱
小满醒过来之后,又躺了三天才能下地。翠芬婶子天天来给熬粥,赵老栓把家里攒的十个鸡蛋全送来了。小满喝着粥,问我野猪岭的事。我没细说,就说爹弄到了好药,把她救回来了。
她没再问。这孩子心里明白,只是不说。
第四天,我把赵老栓叫到院子里,跟他说我要出一趟远门,去奉天卖点东西,让他再帮我看着小满几天。
赵老栓问:“你卖啥?”
我把炕洞里藏的猪宝和蛇胆拿出来给他看了一眼。赵老栓差点没背过气去,盯着那拳头大的猪宝,眼珠子都不会转了:“铁柱,这、这是……”
“别问。”我把东西包好揣进怀里,“我三五天就回来。”
我走之前跟小满说:“爹去趟奉天,给你买点好东西回来。”
小满拉着我的手:“爹,你当心。”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放心。”
从靠山屯到奉天,走路得走四天。我搭了一段顺风马车,又走了两天半,到了奉天城里。这地方跟县城可不一样,满大街的汽车、黄包车,穿旗袍的女人,穿西装的男人,还有挂着洋文招牌的铺子。
我打听了一圈,找到了城里最大的药铺,叫“广济堂”。掌柜的姓孙,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一副圆片眼镜,看起来挺和善。
我进去把蛇胆掏出来搁柜台上。孙掌柜拿起来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哆嗦。他把蛇胆搁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拿小刀刮了一点粉末搁嘴里尝了尝,然后摘了眼镜,盯着我看了半天。
“这位兄弟,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山里捡的。”
孙掌柜没再问,把蛇胆搁回柜台上,伸出一个巴掌:“五百块大洋。”
我没说话。
“八百。”
我还是没说话。
孙掌柜咬了咬牙:“一千五!不能再多了!”
我把蛇胆收起来揣进怀里,转身就走。孙掌柜赶紧追上来:“哎哎哎兄弟别走啊!价钱好商量!”
最后蛇胆卖了两千块大洋。我又把猪宝掏出来,孙掌柜看了一眼,直接坐地上了。他爬起来之后,把柜台上所有大洋都推到我面前,又写了一张三千块的银票塞给我。
五千块大洋。搁那时候,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十年。
我没敢在奉天多待。揣着银票和现大洋,当天就搭马车往回赶。路上碰见两拨土匪,一拨看见我腰里别着猎刀,没敢动。另一拨刚凑上来,我一刀把路边一棵小树砍成两截,那帮人就散了。
第四天傍晚,我回了靠山屯。
小满站在院门口等我,看见我就跑过来。我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从怀里掏出一包奉天城里的点心塞给她。小满抱着点心,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晚上,我把赵老栓和翠芬婶子都叫到家里来,跟他们说了实话。
“刘大帅的兵营没了,可县城里还有别的军阀。这地方不能待了。我在靠山屯北边看中了一块地,挨着野猪岭外围,有山有林子,还有一条溪。我打算把那块地买下来,盖几间房子,围个院子。”
赵老栓说:“那地不便宜吧?”
“五千大洋,够了。”
翠芬婶子问:“那刘大帅的兵要是再来咋办?”
“来不了。”我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兹有靠山屯猎户赵铁柱,自愿将所获野猪王、巨蟒之物售予广济堂,所得款项如数收讫。另:刘镇山残部近日流窜至靠山屯一带,广济堂孙掌柜已报奉天军警,不日将予清剿。
赵老栓不识字,我给他念了一遍。他听完愣了半天:“这孙掌柜……管这事?”
“管。我卖他东西的时候,跟他提了一嘴刘大帅。孙掌柜在奉天做了三十年买卖,跟奉天军警那边有来往。他给省城那边递了话,刘大帅一死,上面正好有人要抢这块地盘,顺手就把残部收拾了。”
赵老栓一拍大腿:“你小子,进城卖个药还捎带手把后患给除了!”
我嘿嘿笑了一声,没说话。
7 买地建庄
那年冬天,我把靠山屯北边那片地买下来了。
拢共三百亩,有林子,有溪水,还有一片荒地能开出来种庄稼。卖地的是县城里的一个破落户,祖上留下来的产业,到他手里败得差不多了,急着用钱,我一说买,他连价都没还。
我找了屯里的老少爷们帮忙,盖了五间大瓦房,青砖灰瓦,比原来那两间土坯房强了不知道多少。又围着院子砌了道石头墙,一人多高,墙头上插了碎瓷片子。院门口搁了两条大狼狗,是赵老栓从他侄子家抱来的。
房子盖好那天,小满站在院子里,里里外外看了三圈,乐得嘴都合不上。她挑了靠东头那间屋,说那间朝阳,暖和。她还在窗台上摆了两盆花,一盆是翠芬婶子给的海棠,一盆是她自己从山上挖回来的野菊。
我又拿剩下的钱置办了十几杆好枪,雇了屯里十几个精壮汉子,正儿八经编了个护院队。领头的就是孙大柱,赵老栓他侄子,当过兵,使枪的好手。
赵老栓问我:“铁柱,你弄这么大阵仗干啥?刘大帅都死了。”
我说:“老栓,这世道,手里没家伙,腰杆子挺不直。刘大帅死了,还有张大帅李大帅。咱不欺负人,可也得让人知道,赵铁柱这院里头,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赵老栓想了想,点头:“也对。”
开春之后,我把荒地的草烧了,翻了地,种了二十亩苞谷,二十亩大豆,剩下的留作林子。林子不能动,那是咱猎户的根本。
小满好了之后,比以前更黏我了。我出门巡林子,她跟着;我进山遛套子,她也跟着。翠芬婶子给她说了两回婆家,她都摇头,说不急,要再陪我爹两年。
我说你这丫头,想陪爹一辈子啊?
她说:“陪一辈子咋了?爹嫌我吃得多?”
我拿她没辙。
8 一年之后
转过年秋天,小满十七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磨刀,赵老栓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报纸:“铁柱!铁柱!你快看!”
我不识字,让孙大柱给我念。
报上写着:奉军刘镇山部残匪,已于去岁冬月悉数剿灭。另:靠山屯猎户赵铁柱,因剿匪有功,经奉天军警稽查处呈报,奉天省府核准,特授予“义勇猎户”匾额一方,并赏大洋五百。
孙大柱念完了,赵老栓在旁边咧着嘴笑。
我说匾额呢?
赵老栓说:“在县城呢,让咱自己去取。”
第二天我去县城把匾额领回来了,一块黑漆木匾,四个金字“义勇猎户”,上头盖着奉天省府的大印。我把匾额挂在了堂屋正中间,小满天天擦一遍,擦得锃亮。
翠芬婶子又来给小满说婆家。这回说的是县城里一个开杂货铺的,姓周,家里独子,二十一,人老实,识文断字,还会打算盘。
小满这回没推,就是红着脸低着头,半天说了句:“我爹说了算。”
我把姓周的小子叫到家里来吃了顿饭。那小子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可端起酒杯来不含糊,跟我碰了三杯老白干,脸不红心不跳。吃完饭还抢着帮翠芬婶子刷碗,我瞅着挺满意。
定亲那天,姓周的小子扛了半扇猪肉、两坛好酒、四匹绸缎上门。小满躲在屋里不出来,翠芬婶子把她拽出来,她红着脸给姓周的倒了杯茶,手抖得差点把茶壶摔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又高兴又酸溜溜的。
9 野猪岭的传说
后来靠山屯一带就传开了,说我赵铁柱当年进野猪岭,是得了野猪王和巨蟒的宝贝,才发的家。
有说我在野猪岭里捡了一箱子金条;有说那野猪王是我养了十年的,专门放出去咬刘大帅的;还有说那条巨蟒是山神爷派来帮我的。
赵老栓每回听见这些瞎话,就蹲在村口抽旱烟,听人家说得热闹了,他就插一嘴:“你们懂个屁。铁柱那是命大,换个人去,十个也喂了野猪了。”
可人家问他到底咋回事,他又不说。我说老栓你这是吊人胃口。他嘿嘿笑,说:“我要是说了实话,下回谁还来听我吹牛?”
野猪岭那地方,后来再没人进去过。有人远远在岭外围看过,说野猪岭顶上有一棵大松树,树底下蹲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跟头牛那么大,不知道是啥。
有人说是新的野猪王,有人说是石头。孙大柱说,那是铁柱他爹的坟。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说赵铁柱后来偷偷回去给他爹迁了坟,就埋在野猪岭上,挨着当年野猪王和巨蟒打架的那个山涧口,说是让他爹看着俩畜生,省得它们再打架。
这话传到小满耳朵里,小满跑来问我是不是真的。我抽着旱烟没说话,小满就懂了,红着眼眶笑了。
10 安生日子
那年腊月,小满出门子。姓周的来接亲,吹吹打打,热闹了大半天。小满上花轿之前抱着我哭了一场,说爹你一个人在家,别光吃苞米面,多买点细粮。
我说行。
她又说,爹你腿不好,天冷了别老上山,遛套子让大柱哥去就行。
我说行。
她还说,爹你要是闷得慌,就搬县城来住,我给你收拾出一间屋来。
我说行了行了快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轿子抬走了,我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站了老半天。赵老栓过来叫我吃饭,看见我眼圈红的,没笑话我,拉了我一把:“走吧铁柱,去我家喝两盅。小满过得好,比啥都强。”
我跟着他走了。那天晚上喝了不少,赵老栓他老伴炒了四个菜,我跟老栓把一坛老白干喝干了。
第二年开春,小满生了个闺女,抱回来给我看。那孩子长得跟小满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眼睛,小鼻子,见人就笑。我抱着外孙女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赵老栓在旁边直乐:“铁柱,你现在是姥爷了。”
我说:“姥爷就姥爷呗,有啥稀奇的。”
说完我也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