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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5:18:55

第一章

市中心建设银行的贵宾室里,冷气开得极足。

程朗坐在真皮沙发上,把磨损掉皮的黑色双肩包放在膝盖上,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存了整整两百零八万的银行卡。

两百万是研究所给的特殊人才安家费,剩下的八万是他读博期间没日没夜做横向课题攒下来的津贴。

二十五年了。

他母亲在他三岁那年因病撒手人寰,继父李长顺带着他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油瓶,硬是在全国各地的国道省道上颠簸了二十多年。

李长顺的大卡车永远有一股柴油与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在程朗的记忆里,李长顺常年套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开线的工装背心,脚底板上踩着踩烂了后跟的绿胶鞋,左手掌心有一道被钢丝绳勒出来的狰狞伤疤。

为了供他读到博士,老头每天啃干硬的白面馒头配榨菜,连买一盒五块钱的红梅烟都要在指尖掐灭三次,抽到最后只剩烟屁股。

爸,这辈子换我养你。

程朗呼出一口浊气,将卡递进柜台窗口:同志,麻烦帮我全额转账到金华地产的开发商监管账户,我要办全款购房过户。

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接过银行卡在读卡器上一刷。

清脆的滴声过后,柜员敲击键盘的手指突然悬在半空。

姑娘的眼睛猛然睁大,脖子僵硬地往前探,死死盯着显示屏,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先生,您是程朗本人?

是我,身份证在这里。程朗递上身份证。

柜员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程朗身上的洗水褪色圆领衫,喉咙狠狠吞咽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王主管……您赶紧来一下三号专柜,系统弹红窗了,级别是特一级。

程朗眉头微皱:怎么了?我这笔钱是正规科研单位打的安家费,税全部由单位代扣代缴了,完税证明我也带在包里。

不到二十秒,一阵急促凌乱的皮鞋声从走廊尽头响起。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主管一路小跑过来,额角全是冷汗,紧接着,连挂着行长胸牌的半白头发男人也慌慌张张推门冲了进来。

关门!先把贵宾室门反锁!行长低声吩咐,声音颤得变了调。

两名身形精悍的保安立刻守在门口,神情严肃,右手下意识搭在腰间的防暴叉上。

程朗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扁了一半。

什么情况?难道自己哪个师兄的课题组涉密违规,把自己名下的账户给牵连冻结了?

这位同志,我是高新支行的行长陈建洲。行长双手撑在柜台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鹰隼般打量着程朗,您名下除了这张新开的科研津贴卡,是不是还有一张尾号9102的长城特种关联主卡?

长城卡?程朗摇头,我只有这一张卡,还是入职研究所时集体办的。

陈建洲与主管对视一眼,主管颤抖着把副显示屏缓缓转向程朗。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程朗的个人户头。

在那张两百零八万的普通储蓄卡上方,赫然悬浮着一个金黑色的特殊标识,状态显示为:军地协同联合信托专管账户。

开户日期:二零零八年九月一日。

那一年,正好是程朗背着书包上小学一年级的第一天。

更让程朗瞳孔放大的是账户里的那串数字。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总余额:八千六百四十二万七千三百元。

账户关联代管人姓名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李长顺。

亲属关系:继父。

程朗整个人石化在原地,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炸开。

八千多万?

老李头?

那个为了省两块钱高速通行费,宁愿走坑坑洼洼的烂泥国道颠得胃下垂的糟老头子?

那个上个月还在微信里发语音跟他哭穷,说解放牌老卡车的喷油嘴堵了,修车要花八百块,问程朗能不能在学校食堂少吃两顿肉、匀出四百块修车费的李长顺?

陈行长,你们系统中毒了吧?程朗嘴角扯动,发出一声干涩的动静,我爸是个开大货车的个体户,平时给各大农贸市场运白菜和大葱,一趟净利润能挣两千块他就得去路边馆子喝半斤二锅头。他名下能有八千万?他要是有八千万,我当年读大学至于去给初中生辅导四年物理吗?

陈建洲擦了把额头的汗水,神情极为肃穆:程先生,我们建行的系统全国联网,哪怕是总行宕机,特一级红色监管账户也绝不可能出错。您仔细看这些资金的汇入附言。

程朗双手撑住台面,目光死死盯住屏幕上的流水记录。

二零一二年七月,汇入金额:八十万元。摘要:大件超限特种运载损耗补偿。打款方:西北特种冶金设备基地财务处。

二零一六年十一月,汇入金额:一百五十万元。摘要:高寒低压工况重型物资特快运保金。打款方:青藏高原重点工程物流调度中心。

二零二一年四月,汇入金额:四百二十万元。摘要:特运零号车绝密载荷安全送达特等奖。打款方:国家深空探测地面运载特别办公室。

密密麻麻的流水,横跨整整十五年。

每一笔巨款进账之后,都会被自动转入国家特种保值国债与信托产品中,利滚利,最终堆叠出这笔令人心脏骤停的庞大资金。

在账户最下方的备注栏里,还留着一段开户时录入的经办人手记:

户主李长顺同志书面声明:此账户全部资金归继子程朗一人所有,为其未来深造、婚娶、立业之保底基金。非到生死关头,不得提前支取,谨防此子丧失艰苦奋斗之志气。

轰的一声,程朗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团火光。

丧失艰苦奋斗之志气?

为了不让他丧失志气,老李头让他吃了整整二十年的馒头咸菜!

连初中那年他想要一双带气垫的运动鞋,老头都硬是拿着橡胶轮胎皮找村头王铁匠给他手工打了一副耐磨鞋底!

爸,您可真是我的亲爹啊!

程朗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从兜里摸出手机,熟练地翻出那个被他备注为老李头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第二章

手机里传出单调的嘟嘟声,足足响了半分钟,才被那头极其嘈杂的引擎轰鸣声粗暴打断。

喂!小朗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排气管破音,伴随着李长顺粗粝如沙纸摩擦的扯嗓门大吼:爸这正过弯呢!方向盘死沉!有什么事赶紧说,长途话费贵!

程朗揉了揉太阳穴,极力压制着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脏:爸,你在哪呢?

还能在哪?在河北拉大白菜呢!老李头大声嚷嚷,背景音里隐隐能听到金属摩擦发出的刺耳啸叫,车胎不知道扎了什么破钉子,有点漏气,老子正咬着牙往农贸市场赶!今天要是迟到半个小时,那帮二道贩子要扣我两百块钱运费!两百块啊!够吃半个月挂面了!

程朗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八千多万的余额,又看了看那条四百二十万的特等奖金。

大白菜?

爸,什么大白菜运费两百块?程朗的声音有些发飘。

还能是啥,就地头八毛钱一斤的露天大青叶!李长顺喘着粗气,小朗啊,你那安家费下来了没?下来了就老老实实存定期,千万别乱花!省城的房子咱不着急买,我看郊区的筒子楼就挺好,等过两年行情跌了再说!先挂了啊,前面有交警查超载,我得绕小路跑了!

等等!李长顺!程朗拔高了音调,我正在建设银行贵宾室,行长、主管、两个保安正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呢。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甚至连那震天动地的卡车引擎轰鸣声,似乎都在那一刹那被某种装置静音了。

什么……建行?李长顺的声音突然虚了半寸,你去建行干啥?

我来给你转账买房。程朗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然后行长非常热心地帮我查出了一个尾号9102的账户。李师傅,李大车神,特运零号车到底是什么型号的拖拉机啊?西北特种冶金设备基地的大白菜,是不是吃了能成仙啊?

嘟……嘟……嘟……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再打过去,机械的女声冰冷地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进入电磁屏蔽状态,无法接通。

程朗听着盲音,整个人僵在当场。

电磁屏蔽状态?

一个跑长途货运的大解放卡车,能进入电磁屏蔽状态?

陈行长站在柜台边,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程博士。陈行长压低了声音,既然您已经触碰到了保密层级,有些事情我必须提醒您。这个账户的级别受中央特管条例保护,李长顺同志的真实身份信息在民用金融系统里属于完全涂黑状态。

涂黑?程朗抬头。

对。陈行长拿出一份打印出来的免责协议,这笔资金您随时可以调阅,但如果您想要动用超过五百万元的额度,需要经过三家特殊单位的联合秘钥解锁。另外,李长顺同志目前执行的任务,在国家物流安全防御网络中的级别为绝密。

程朗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是傻子,他自己就是搞航天动力推进材料的博士,太清楚绝密这两个字在军工领域代表着什么。

他原以为继父只是个身怀巨款、故意装穷折腾儿子的极品抠门老爹,但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老李头刚才在电话里说车胎漏气,前面有交警,要绕小路。

如果那根本不是一车大白菜,而是……某种国之重器呢?

程朗一把抓起双肩包,转身就往银行门外冲。

程博士!您的买房转账还办不办了?陈行长在后面大喊。

买个屁的房!我爹都要把卡车开进敌占区了!程朗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冲出银行大门,一头扎进阳光下。

他站在马路牙子上,迅速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由他自己编写的后台小程序。

程朗读博期间主攻的是运载材料的结构应力分析,为了防止李长顺那辆快要散架的老卡车在国道上出车祸,他两年前曾偷偷在李长顺卡车底盘的大梁内侧,安装了一枚利用卫星信号校准的高精度三轴加速度陀螺仪兼定位模块。

当时老头还骂他买了个破铁盒子装在车底下浪费电,程朗骗他是汽配城抽奖送的行车记录防盗器。

手机屏幕上,绿色的光点迅速刷新,地图层层放大。

坐标不在河北农贸市场。

定位显示,老李头的卡车赫然正沿着太行山深处的S302省道,以每小时一百一十公里的狂暴速度,在重山叠嶂的崇山峻岭间疯狂狂飙!

那个速度,根本不是一辆运载几十吨货物的重型卡车在盘山公路上应该有的速度!

更诡异的是,在老李头车辆后方不到两公里的位置,三个没有民用编码的黑色信号源正死死咬在后面。

老李头真被盯上了!

第三章

太行山脉,落日如血。

破旧的绿色解放J6重卡在险峻的单车道盘山路上咆哮前行,车尾喷出浓烈的黑烟,轮胎与粗糙的沥青路面发出刺耳的抓地声。

驾驶室内,李长顺早就扯掉了那件破背心,露出一身精瘦却坚硬如铁的腱子肉,身上纵横交错着四五道陈旧的弹片伤痕与手术缝合痕。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屁股,粗糙的大手在重型卡车那巨大的换挡杆上行云流水般推拉切换。

双离合两脚离合轰油降挡,动作丝滑得就像是在弹钢琴。

车载通讯器的保密频道里,急促的呼叫声不断炸响:

零号!零号!这里是猎鹰护航组!后方三辆不明越野车携带高功率干扰仪,企图在三号隧道前逼停你!当地驻军已出动地面拦截梯队,距离接触还有十五分钟!请立即减速向应急避难车道靠拢!

减速?靠拢个球!

李长顺冲着麦克风啐了一口,嗓门洪亮得像擂鼓:老子车上装的是新一代高超音速飞行器的全尺寸钛合金燃烧室!还有三个小时必须进酒泉基地总装车间!迟了一分钟,明天清晨的窗口期就废了!十五分钟?等你们这帮娃娃兵赶到,老子的白菜叶子都要被这帮孙子掀开了!

老班长!对方持有重型破障设备!

老子当年在老山前线开舟桥装甲车顶着炮火排雷的时候,这帮兔崽子的爹还在穿开裆裤呢!

李长顺猛打方向盘,重达四十吨的庞大车身在不足六米宽的悬崖弯道上,硬生生拉出了一记极其凶悍的甩尾漂移!

车尾的加长平板挂车在悬崖边缘横扫而过,几个散落的碎石子被直接碾下万丈深渊。

后方紧咬不放的三辆黑色越野车显然没料到这辆看似笨重的货车能玩出这种神级操作,头车为了避让甩出来的挂车尾梁,猛踩刹车,车头狠狠撞在山体护栏上,火星四溅。

李长顺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就这三脚猫技术,也配跟特运零号车别苗头?

然而,还没等他把挡位推进高速十二挡,仪表盘中央的私人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那是被他设置了最高优先级的紧急私人信道。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程朗。

这小子怎么阴魂不散?李长顺暗骂一句,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按下了接听和免提。

李长顺!程朗暴怒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撕裂般冲出,你立刻给我把车停在路边!换三挡!踩气刹!你底盘后桥的液压减震温度已经达到两百二十度了,再超速过弯,你的半轴会当场扭断!

李长顺手一抖,差点把挡把给拧下来。

卧槽!你怎么知道我半轴温度?你给老子车底下装什么了?

我是搞材料力学和热防护的!程朗的声音伴随着呼啸的风声,显然也是在极速驾驶中,我两年前给你装的传感器带有红外热敏反馈!你在太行山S302省道对不对?你后面跟着三辆改装越野车对不对?李长顺,你今天要是敢把命交代在太行山里,你存在建行那八千多万,我明天就全捐给流浪猫狗救助基地,一分钱都不给你留!

你敢!李长顺眼珠子一瞪,胡子直翘,那是要留给你小子娶媳妇买学区房的!

那就给我活下来!程朗怒吼,还有两公里进三号隧道,隧道左侧两百米处有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岔道,没有沥青铺装,全是大颗粒碎石。你的车重四十吨,冲进碎石带能利用滚动阻力在五十米内强行减速!后方车辆车身轻、底盘低,只要你扬起石粉,他们的进气格栅和空气滤清器会在十秒内彻底卡死!

李长顺愣住了。

他盯着前方逐渐逼近的黑漆漆隧道口,又看了看左侧那条杂草丛生、几乎被遗忘的旧采石场便道。

在脑海中飞速推演了一遍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后,老头倒吸一口冷气。

好小子……不愧是老子辛辛苦苦供出来的工科博士,脑子转得比变速箱还快!

你小子现在在哪?李长顺一边挂挡一边问。

程朗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

我也在S302!我租了一辆高尔夫,正以一百八十码的速度逆行下山来接你!你给我挺住了!

第四章

落日沉入山峦的最后一瞬,太行山三号隧道前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李长顺猛地拉动重型手刹,同时狠狠踩下气刹踏板,长达二十多米的重型卡车在主路上发出一声类似巨兽嘶鸣的尖叫。

庞大的车体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左猛打方向,钢铁车轮直接碾上采石场的碎石堆。

轰!

成吨的灰白色石粉与碎石如同小型沙尘暴一般被几十个重型轮胎卷上半空,在狭窄的山道上筑起了一道数十米宽的漫天烟幕。

后方紧追不舍的两辆黑色越野车猝不及防,一头扎进了石粉风暴中。

尖锐的发动机爆震声瞬间响起,高浓度的粉尘被强力涡轮吸入进气管道,伴随着几声刺耳的金属刮擦脆响,两辆越野车的引擎盖下同时冒出滚滚白烟,直接趴窝在碎石滩前。

李长顺借着惯性,将重卡稳稳刹停在采石场的一处隐蔽岩壁下方。

他一把推开车门,拎着一根半米长、沉甸甸的加重实心撬棍,从两米多高的驾驶室上一跃而下,落地悄无声息。

那身原本看似松垮的身躯,在此刻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铁胎硬弓。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采石场入口骤然响起。

一辆车头保险杠都快被撞飞的白色大众高尔夫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甩尾冲了进来,车门嘭地被踹开,程朗喘着粗气从车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把车用千斤顶的摇臂。

两个人四目相对。

采石场里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呼啸吹动野草的声音。

李长顺手里提着撬棍,原本杀气腾腾的眼神,在看到程朗头发蓬乱、眼眶泛红的模样时,猛地一颤。

那股属于铁血特运司机的冷酷瞬间瓦解,老头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撬棍往身后藏了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驼背姿态:

咳……小朗啊,你看你,租车多贵啊。这车头漆都刮了,还车的时候保险公司得扣你好几百块押金呢。

程朗几步跨到李长顺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枯瘦老头。

老头满脸都是黑色的柴油污渍,额头上全是汗水冲刷出的泥道子,身上的破布衣服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嶙峋的肋骨上。

程朗扔掉了手里的铁摇臂,双手抓住李长顺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嵌进老头的肉里。

八千六百万。程朗喉咙发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每天吃咸菜馒头,衣服破了用鱼线缝,大冬天的驾驶室没有独立暖气,你灌两个雪碧瓶子的热水塞在怀里取暖。李长顺,你他妈到底图什么?

李长顺嘴唇动了动,视线有些躲闪。

图啥?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嘿嘿干笑两声,图你小子有出息呗。图你穿白大褂坐实验室,不用像老子一样一辈子趴在方向盘上闻柴油味。再说了,那钱是国家的特运补贴,老子一分没贪,全给你留着呢。

老子不要你的钱!程朗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卡车粗糙坚硬的轮胎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我要你活着!我要你退休!我今天定金都交了,市中心带花园的一楼,院子里能种大葱,阳光从早晒到晚,你明天就跟我回省城!

不回。李长顺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这趟不行。

为什么不行?

李长顺转过身,抬手拍了拍身后那面覆盖着厚厚三层迷彩防雨布的特种挂车:

这一车,是长征系列特种级燃烧室整件。国内只有三辆重卡的大梁经过特种合金热压加固,能承载这种微震动极限的精密构件。另外两辆车,一辆在漠河跑极寒测试,一辆在海南待命。

老头回过头,深邃浑浊的眼睛直视着程朗: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它必须送进西北基地的总装车间。迟一秒,火箭打不上去,国家几百号科研人员三年的心血全打水漂。

程朗浑身一震。

他自己就是航天推进材料的博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全尺寸燃烧室的意义。

那正是他博士毕业论文里负责做应力极限模拟的那个国家级核心型号!

原来……

他整整演算了四年的梦中图纸,承载它的钢铁实体,竟然一直都在这个不声不响、连初中都没毕业的糙汉继父的货箱里颠簸流转!

李长顺拍了拍程朗的后背,声音放软了下来:小朗,老子跑了一辈子长途,大字不识几个。但我懂一个道理,车轮子往前滚,人就得往前看。这趟跑完,老子答应你,金盆洗手,回省城给你看大门、种大葱。

嗡嗡嗡——

天空深处忽然传来密集的螺旋桨撕裂空气的轰鸣声。

两架涂着迷彩涂装的重型直升机破空而来,机腹下的探照灯如同两把利剑,刺破夜幕,将整座废弃采石场照得亮如白昼。

地面入口处,四辆迷彩装甲越野车咆哮着冲上斜坡,荷枪实弹的特战队员迅速散开,拉起警戒线。

一名肩抗两杠四星的大校快步跳下越野车,一眼看到靠在卡车边抽烟的李长顺,立正,啪地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庄重的军礼:

特运零号车!老班长,护航支队迟到了,让您受惊了!

李长顺咬着烟屁股,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受惊个屁,两只小苍蝇,老子连油门都没踩到底就解决了。

大校神情肃穆,目光随即落在一旁的程朗身上,面露疑色:这位是?

李长顺浑浊的眼里突然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亮,他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梁,一把揽过程朗的肩膀,扯着嗓门大声喊道:

这是我儿子!国家航天一院新招的材料学大博士!程朗!

第五章

采石场里的风瞬间停滞了一下。

那位大校微微一愣,随即眼中的戒备化为了浓浓的敬意,再次抬手敬礼:原来是程博士!您的毕业论文《超高温耐磨合金构件在瞬态重载下的热疲劳极限》,我们特运总体部前天才组织全体技术人员研读过!真是虎父无犬子!

程朗站在原地,被强光探照灯晃得有些眩晕。

他看着身边咧着大嘴笑得像个两百斤傻子的李长顺,又看了看那位毕恭毕敬的大校,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老班长,接下来的路段由我们全副装甲护送。大校转头看向李长顺,直升机会全程在空域压制,预计明天凌晨四点就能抵达基地北门。您辛苦了,车交给我们的人开,您上直升机休息吧。

不换。李长顺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把工装背心重新往身上一套,这车的离合器磨损只有我右脚脚后跟能感应得出来,换你们这帮开履带车的生瓜蛋子,三脚油门下去,里面的精密减震架能给老子晃散了架。

可是您的身体……

老子还没死呢!李长顺瞪起眼珠子,抓着车门拉手,轻盈得如同一只老岩羊,刺溜一下就窜上了驾驶座,轰的一声把柴油引擎重新唤醒。

他从车窗里探出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朗:小朗,把那辆破高尔夫锁好,扔这儿回头让部队给你拖回去!爬上车,坐副驾!

程朗一怔:我也去?

废话!李长顺吼道,老子这趟运的货,是你小子设计的零件!你不跟着去现场验货签字,老子找谁领那一趟两百块钱的运费?赶紧滚上来!

程朗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三步并作两步踩上金属踏板,拉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

驾驶室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柴油和劣质烟草味,仪表台上粘着一个小小的、早已褪色的塑料平安符,那是程朗十岁那年用自己的零花钱在庙会上给李长顺买的。

老头一直把它贴在正中央,十五年没挪过地方。

坐稳了!李长顺狞笑一声,一脚踩死油门。

重卡轰鸣着冲出采石场,身后四辆装甲车迅速组成菱形防卫阵型,头顶的武装直升机旋翼卷起狂暴的气流,整支庞大的钢铁车队如同一柄破开黑暗的利刃,沿着戈壁边缘的专用军品公路,全速向着西北茫茫大漠挺进。

夜色渐深。

车窗外的戈壁滩上一片漆黑,只有车队大灯划破长夜的光柱。

程朗坐在副驾上,看着李长顺布满青筋与老茧的手掌沉稳地掌控着方向盘。

爸。程朗轻声开口。

放。李长顺眼睛不离前方路面。

建行那个账户,你什么时候给我开的?

老李头沉默了片刻,从车门夹缝里掏出一盒压扁的烟,抽出一根扔给程朗,自己又点上一根。

你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急性肺炎并发心肌炎。李长顺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烟头在黑暗的驾驶室里忽明忽灭,那时候老子刚下岗,开着一辆破东风到处找活干。医院催缴住院费,一张单子三千多块,老子兜里掏干净了只有五十六块三毛。

程朗手指微微一抖。

那晚上下大暴雪,老子给以前部队的老连长打电话,在公用电话亭里给人家跪下了。李长顺的声音低沉下来,老连长二话没说,让人把钱打到了医院账上。孩子救回来了,老连长也找到了我,说国家有一项特殊运输任务,路线险、保密高、随时有生命危险,问我敢不敢干。

李长顺转过头,看了程朗一眼,咧嘴笑笑:

老子当时就说,只要给钱,只要能让我儿子活下去、能读书,别说运大件,就是让我把车开到火山口上去,老子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从那天起,老子每跑一趟,除了留足咱爷俩嚼裹和供你念书的学费,剩下的津贴,我一分钱不敢动。

李长顺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戳了戳程朗的心口:

你爸没文化,一辈子窝囊。但老子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造化,不是把火箭拉到了发射场,而是把你小子拉扯大,拉扯成了对国家有用的人才。

那些钱,是老子的军功章,也是你的底气。

有了那八千万,你在研究所里做学问,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为了抢科研经费去求爷爷告奶奶,不用为了几两碎银子去糟蹋你的骨气。

李长顺狠狠吸了一大口烟,眼眶泛红,却笑得无比张狂:

懂了吗,傻小子?

程朗坐在摇晃的驾驶座上,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沙子。

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抠搜懦弱、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大妈吵得不可开交的老头,心脏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狠狠揪住,翻江倒海般震颤。

原来所有的卑微,都是一个父亲为了托举起儿子的未来,所筑起的钢铁重甲。

第六章

清晨五点四十分。

大漠尽头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狂暴的晨风卷着粗粝的黄沙,拍打在巨大的重卡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

西北特种航天发射基地北门,三道高压电网与反坦克拒马缓缓向两侧移开。

荷枪实弹的警戒哨兵整齐划一地举枪致敬。

重型卡车平稳地穿过长达五百米的安检隔离带,缓缓停靠在犹如巨型穹顶一般的火箭垂直总装厂房门前。

车刚挺稳,厂房那扇高达数十米的重型工业推拉门便轰然开启。

几十名身穿白色防静电服的科研人员与装配工程师早已列队等候在两侧。

带头的老者头发全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防尘眼镜,赫然是国家重型运载火箭项目的总设计师、工程院院士孙振国。

老李!孙总师快步走上前来,声音透着焦灼与期待,路上情况我们都听说了!怎么样,载荷受损没有?

李长顺推开车门跳了下来,随手把沾满黄沙的军大帽扣在头上,冷哼一声:

老孙,你骂谁呢?老子开了四十年车,什么时候让你们的宝贝疙瘩掉过一块漆?

两名特种吊装工人小心翼翼地解开迷彩防雨布,升降平台缓缓下落。

那尊银灰色、散发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巨大高超音速钛合金燃烧室完好无损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表面的高精度应变传感器全部显示为最高等级的平稳绿色!

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孙总师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拍着李长顺的胳膊:好!好啊!只要这个核心件到位,今天下午四点整的长征特种运载火箭试射就能按时推进!老李,你又立了大功一件!

大功就算了,先把这趟的运费结了。李长顺伸出粗糙的巴掌,笑嘻嘻地搓了搓手指,两万块特运补贴,一分不能少,打到我那张长城卡里。我急着给我儿子买省城的大平层呢。

孙总师哈哈大笑:你个老抠门!你那卡里都快堆成金山了,还在乎这两万块?

话音未落,孙总师的目光越过李长顺的肩膀,落在了刚刚从副驾驶走下来的程朗身上。

孙总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

程朗?小程博士?!

你怎么会从老李的车上下来?

程朗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上前一步,敬了个礼:孙总师,我是来……押车兼现场复核应力数据的。

孙总师看了看程朗,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得意的李长顺,整个人懵在了原地:

等会儿……老李,你以前天天挂在嘴边、逢人就吹嘘的那个全天下最聪明的材料学大博士儿子……合着就是我们航天一院上个月花了两百万特批安家费、从国家重点实验室抢过来的程朗?

李长顺把头一昂,下巴上的胡茬子硬生生翘起一个骄傲的弧度:

废话!除了老子,全天下谁能生出这么争气的种?!

程朗在旁边小声拆台:爸,我是你继子,生物学上跟你的基因没有半毛钱关系。

李长顺反手一巴掌拍在程朗后脑勺上,眼珠子一瞪:给老子闭嘴!老子一把挂面一把咸菜喂大的,吃老子的米长大的,骨头缝里流的就是老李家的血!

全场数百名科研人员与护航官兵顿时哄堂大笑。

严肃庄重的总装厂房前,晨光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泼洒在那尊即将问天而起的巨型火箭上,也泼洒在这对吵吵闹闹的父子身上。

第七章

下午三点四十分。

距离火箭点火窗口期仅剩二十分钟。

发射指挥控制大厅内,巨大的弧形全景监控屏幕上,数十组参数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刷新。

数百名测控工程师端坐在控制台前,空气紧绷得仿佛落下一根针都能引爆。

李长顺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破天荒地把脚上的烂胶鞋换成了一双崭新的劳保皮鞋,坐在家属观摩区的最前排。

老头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裤料,掌心里全是汗水,嘴唇抿得发白,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程朗作为核心材料研发团队成员,正站在孙总师身后的第二排控制位上,头戴通信耳麦,目光如电,紧盯着燃烧室热防护涂层的遥测反馈。

各号注意,一分钟准备!

大厅内响起了总指挥低沉威严的口令。

李长顺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跑了一辈子长途,运送了无数绝密零件,但他从来没有进过指挥大厅,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些零件被装上火箭、冲破苍穹的那一瞬间。

十!

九!

八!

李长顺下意识地站起身,目光穿过层层控制台,死死锁定在程朗挺拔的背影上。

三!

二!

一!

点火!

轰————!!!

哪怕隔着厚达数米的防爆隔音玻璃,那股毁天灭地的咆哮依然如同滚雷一般在大地深处轰鸣震颤!

烈焰喷涌,炽热的白色气浪瞬间吞没了整个发射架!

那枚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庞大火箭拔地而起,撕裂长空,托举着璀璨夺目的尾焰,以无可阻挡的雷霆之势直插九霄!

光学雷达跟踪正常!

一二级分离正常!

整流罩分离正常!

由程朗主导研发的全新钛合金燃烧室在万度高温与极端高压的冲击下,数据线平稳得如同一条直线,毫无波动!

大厅主屏幕上跳出鲜红的巨大字符:

入轨成功!试验取得圆满成功!

啪!

不知是谁先带头鼓掌,下一刻,整座指挥大厅被海啸般的狂呼与掌声彻底淹没!

无数科研人员抱头痛哭,红色的胜利横幅瞬间拉开。

程朗摘下耳麦,没有加入庆祝的人群,而是一步步走下台阶,穿过欢呼的人海,径直走到了观摩区李长顺的面前。

老头站在原地,老泪纵横,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鼻涕眼泪抹得满脸都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飞上去了……真飞上去了……我儿子造的铁疙瘩……飞到天上去了……

程朗站在李长顺面前,眼眶通红。

他突然双膝弯曲,当着大厅内数百名将军、院士、总师的面,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

爸,儿子出师了。

李长顺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扑上去拉程朗:你这混球!你现在是大科学家了,当着这么多人面你跪什么!赶紧起来!成何体统!

程朗抬起头,咧嘴一笑,笑中带泪:

没有你那辆破解放,没有你那一车车白菜,我连大学校门都进不去,算个屁的大科学家。

李长顺怔住了。

周围的掌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这对父子,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专家默默擦拭着眼角。

李长顺吸了吸鼻子,粗糙的大手在程朗头上狠狠揉了一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磨损严重的存折,啪地一声拍在程朗胸口上。

给老子拿着!

老头红着眼睛大吼:

这里面是刚才打进来的两万块运费!

加上建行那八千多万,全都是你的!

给老子在省城买最大的院子,买最好的大平层!老子下半辈子哪都不去了,天天躺你家大阳台上晒太阳,抽十块钱一包的大前门!

程朗握着那张滚烫的存折,从地上站起身,用力点了点头:

好,买带大院子的,明天我就在院子里给你开二亩地,全种上大白菜!

李长顺眼睛一瞪:放屁!老子拉了一辈子大白菜,早他妈看吐了!种花!给老子种牡丹!越贵的越好!

晚霞漫天。

酒泉基地的大漠戈壁被染上了一层浓墨重彩的金红。

一辆墨绿色的老解放J6重型卡车在卫兵的注视下,慢悠悠地驶出发射场大门。

车头上的红飘带在夕阳的晚风中猎猎作响。

驾驶座上,李长顺把方向盘交给了程朗,自己则四仰八叉地瘫在副驾驶上,嘴里嚼着程朗给他买的高档薄荷糖,手里扇着一把破蒲扇,嘴里哼着走调的秦腔。

车轮滚滚,碾过漫长而苍凉的岁月,朝着充满人间烟火的归途,平稳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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