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市中心售楼处的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陈野穿着洗得褪色的灰色夹克,站在沙盘前,指尖在临江那一栋高层上停下。
“这套八十八平米的两居室,全款多少?”
置业顾问原本低头摆弄着指甲,闻言掀起眼皮,扫了一眼陈野脚上沾着水泥灰的帆布鞋,嘴角往下撇了撇。
“先生,那是我们的一线江景现房。全款一百四十二万,首付最少四十二万。您看旁边那栋临高架桥的公寓怎么样?四十五平,首付只要十五万。”
陈野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折角活期存折,还有两张工行卡。
“我就要这套江景的,采光好,视野宽阔,阳台正对着江面。老人家腰腿不好,喜欢吹风看水。”
陈野读完工学博士刚进国家动力实验室,手里攒下了第一笔安家费和项目奖金,加上以前兼职做工业建模的积蓄,卡里刚好凑了五十万。
他想把继父赵建国从城中村那个满地机油、雨天漏水的平房里接出来。
赵建国今年五十四岁,开了整整二十年的重型半挂货车。
从陈野六岁那年父亲因车祸去世、生母林翠兰卷走所有积蓄改嫁开始,就是赵建国用那辆老旧的绿皮解放牌卡车,拉着碎石、钢筋、煤炭,一趟一趟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硬生生把陈野供进了大学,一路读到博士毕业。
赵建国胃不好,常年在驾驶室里就着冷水咽干馒头,落下了一身病痛。
每次陈野放寒暑假回老家,看到赵建国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心里就像被粗粝的砂纸狠狠磨过。
“哟,这不是我们陈家的大博士吗?长能耐了啊,偷偷摸摸跑这来看江景房了?”
一道尖锐刻薄的声音从售楼处大门口炸开。
一个烫着酒红色波浪卷、浑身金饰晃动的妇女挎着皮包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挺着啤酒肚、嘴里嚼着槟榔的青年。
陈野脊背一僵,转过身。
来人正是生母林翠兰,还有她改嫁后生的儿子陈小龙。
林翠兰踩着细高跟快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震得微缩树木摇晃。
“陈野,你长了本事,读了博士,眼里彻底没娘了是不是?进城半年,连个电话都不打一个!要不是小龙同学在售楼处看见你,我还不知道你手里攒了这么多油水!”
陈小龙在一旁吐掉嘴里的槟榔渣,鞋底在光洁的地面上碾了碾,斜眼打量陈野手里的银行卡。
“哥,你可真不地道。我下个月结婚,彩礼还差二十万,我妈让你出,你电话拉黑。合着你拿着钱准备自己买大房子潇洒呢?”
售楼处其他几组看房的客人纷纷侧目,置业顾问退后两步,双手环抱在胸前,露出看戏的冷笑。
陈野收紧手指,将银行卡紧紧攥在掌心。
“当年我爸去世,你卷走家里仅有的十二万赔偿金,把六岁的我扔在空房子里三天三夜,差点把我饿死。要不是赵叔路过把我抱走,我早成了一堆枯骨。我大学学费生活费,是你给的?我穿的衣服吃的饭,有你一粒米?现在陈小龙结婚,凭什么找我要彩礼?”
林翠兰脸色骤然变得发青,手指几乎戳到陈野鼻梁上。
“凭什么?就凭我是生你养你的亲妈!生恩大过天!赵建国那就是个臭开大货车的绝户头,他养你那是他想找个养老送终的工具!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读了博士挣大钱,这钱就得拿来补贴你亲弟弟!”
陈小龙伸手就去抓陈野手里的银行卡:“拿来吧你!二十万借我,剩下的算你孝敬咱妈的!”
陈野侧身一让,抬肘挡住陈小龙的手腕,顺势向前半步。他常年泡在重工业车间做试验,手劲极大,一把扣住陈小龙的肩膀,疼得陈小龙当场嚎叫起来。
“手拿开。再敢动一下,我卸了你的胳膊。”
陈野声音极低,眼底透出一股寒意。
陈小龙吓得连连后退,躲到林翠兰身后。
林翠兰破口大骂:“反了天了!白眼狼打亲弟弟了!大家快来看看啊,高材生当了博士,六亲不认打亲妈亲弟弟啊!”
售楼处经理皱着眉头走过来:“几位,要吵出去吵,别影响我们做生意。”
陈野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将银行卡揣进衣兜。
“这套房我定了。我现在去街对面的工商银行网点取转账支票,办完手续立刻签合同。”
说完,他看也不看撕扯叫嚣的林翠兰母子,大步跨出租售中心的大门。
林翠兰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扯着陈小龙:“跟上去!别让他跑了!我今天倒要看看他卡里到底捂着多少钱!”
街对面的工商银行营业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陈野取了号,坐在柜台前的软椅上,将身份证和两张银行卡递进防弹玻璃窗。
“您好,帮我查一下两张卡的总余额,然后全部归拢到这第一张卡上,我要开一张五十万的购房资金证明和本票。”
柜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接过证件和卡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刷卡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答声。
柜员看着电脑屏幕,指尖突然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眶,再次刷新了一次系统。
屏幕蓝白色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嘴唇微微张开。
“先生……请问您这张卡的开户,是您本人亲自去省行VIP中心办的吗?”
陈野愣了一下:“这张卡是我赵叔三年前给我的,他说里面是他跑车攒下的几万块应急钱,让我读博买实验材料用,我一直没舍得花。有什么问题吗?”
柜员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颤抖得变了调:“先生,您稍等……我权限不够,我需要请我们运营主管和行长过来。”
柜员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撞在柜台下方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顾不上揉腿,跌跌撞撞地朝后台贵宾室跑去。
陈野眉头微皱。
这时候,营业厅玻璃门被猛地推开,林翠兰和陈小龙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林翠兰一眼看到陈野坐在柜台前,几步窜上来,一把拍在柜台上。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取钱!陈野,你今天休想一个人把钱卷走!这钱你要是不分小龙一半,我就去你们研究所门口拉横幅,说你虐待生母!”
大厅里的保安快步走过来:“女士,请保持安静,这里是银行!”
“安静什么安静?家庭纠纷懂不懂?老娘在管教不孝子!”林翠兰唾沫横飞。
就在这时,贵宾室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方才的女柜员和两名安保主管。中年男人的领带甚至有些歪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一路快走到陈野面前,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弯下九十度腰。
“陈先生!您好!我是本分行行长周明德!不知贵宾降临,招待不周,请您千万见谅!”
这一声高亢恭敬的问候,让整个营业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林翠兰张大了嘴巴,声音戛然而止。
陈小龙嘴里的槟榔渣卡在嗓子眼里,剧烈咳嗽起来。
第二章
大理石地砖上倒映着周明德躬下的身影。
陈野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周明德胸前的纯金工牌上。
“周行长,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只是来转账五十万买房的。”
周明德抬起头,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双手将陈野的身份证和那张银白色的卡片递还过来,态度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
“陈先生,系统绝不会出错。您这张卡绑定的底层账户,是工行总行特批的私人信托黑金托管账户。就在刚才,系统自动触发了总行一级警报,显示您的主关联账户已经连续十七年按季度存入巨额定向基金。”
周明德吞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在大厅的寂静中依然清晰可闻。
“由于您今年刚满二十六周岁,且取得了博士学位,达到了信托合同规定的无条件支取门槛。目前,您名下该账户的活期及各期国债、离岸资产结算总额为……三亿两千四百八十万零六千元整。”
整个营业厅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吹出冷气的嘶嘶声。
大厅保安手里的橡胶棍差点滑落在地。
站在旁边的林翠兰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母鸡被掐住脖子一样的尖锐嘶鸣。
“多……多少?!周行长,你脑子被门挤了吧?!三亿多?!他一个穷教书读烂书的,他哪来的三亿多?!”
陈小龙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肥肉都在打颤,眼神死死盯着柜台上的那张卡,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贪婪的光芒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
“三亿……妈!三亿!咱们发财了!咱们陈家发财了!”
陈野坐在原位,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三亿两千万?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张卡,盯着周明德的眼睛。
“开户人是谁?这笔钱到底是谁存进来的?!”
陈野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他太清楚赵建国的生活了。
赵建国那辆解放大货车,车龄十五年,驾驶座的弹簧早就坏了,老赵就垫着一块发黄的海绵垫子;老赵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领口磨出了毛边也舍不得扔;冬天出车,手背上冻裂出一条条血口子,就用几毛钱一盒的蛤蜊油抹一抹;去年老赵急性阑尾炎发作,疼得脸色发黑在床上打滚,硬是咬着牙拖了两天,只为了省下几千块的住院费,全把钱寄给了陈野买实验器材。
这样一个连吃一碗八块钱牛肉面都要纠结半天的货车司机,怎么可能在一个账户里存下三个多亿?!
周明德连忙调出平板电脑上的授权底单,递到陈野面前。
“陈先生,第一笔资金打入是在二十年前,初始注资金额是五十万,随后的每一年,都会有来自‘华安重工技术专利池’以及海外离岸航运结算账户的分红转入。原始授权委托人签字一栏……签署的名字是,赵建国。”
底单的扫描件上,那一笔一画极其粗重笨拙,甚至有点歪斜。
但陈野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赵建国的手笔。
赵建国没上过几年学,认字不多,连自己的名字都是陈野读小学一年级时,抓着老赵那长满茧子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在废旧报纸上练出来的。
每一笔下按都极重,纸背都透着压痕。
这就是赵建国的签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翠兰像疯了一样冲上来,伸手就要抢周明德手里的平板电脑。
“赵建国那个窝囊废!他在路边捡烂菜叶子吃的主儿,他能有三个亿?!这钱绝对是我们陈家的祖产!对,肯定是我死去的头任丈夫留下的!陈野,你把卡给我!我是你亲妈,这钱必须由我来管!”
林翠兰尖叫着朝陈野扑过来,指甲直奔陈野面门。
周明德脸色一变,冷喝道:“保安!把这泼妇给我按住!”
大厅内四名身强力壮的保安早就严阵以待,闻言立刻一拥而上,两根橡胶棍交叉一别,直接将林翠兰死死按在地上。陈小龙想冲上来撕扯,被另一名保安一脚踹在小腿肚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放开我!你们银行非法吞并私产!我要报警!赵建国那是贩毒!开大车的怎么可能有三个亿?!那钱肯定是脏款!警察会把你们全都抓起来!”林翠兰脸贴在冰凉的瓷砖上,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周明德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领带。
“林女士是吧?我劝你嘴巴放干净点。这笔资金每一笔都经过国家外汇管理局和银保监会的双重审计,背靠国家重大技术转让分红,干干净净,纳税凭证整整装了三个档案袋!你再敢在这里造谣诬陷,我立刻让法务部起诉你寻衅滋事和诽谤!”
听到“国家重大技术转让”几个字,林翠兰的气焰顿时萎了一半,但眼底的贪婪却像毒蛇一样信子吞吐。
陈野站在原地,耳边各种声音纷至沓来,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国家重大技术转让?
赵建国?
那个满身柴油味、为了省过路费半夜在国道上摸黑开车的男人?
无数个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疯狂拼接。
小时候,陈野常常在半夜醒来,看见赵建国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用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拿着一把生锈的圆规和铅笔,在厚厚的图纸上画着什么。
陈野问他在画什么,赵建国总是憨厚地笑笑,把图纸扣过去,摸摸陈野的头说:“大人的零件图,给你攒学费的积木。”
还有那次,陈野高考填志愿,赵建国特意买了一只烧鸡,烫了一壶劣质散白酒。
老赵喝得满脸通红,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陈野从未见过的灼热光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报机械!报动力学!小子,咱不学虚的,去搞咱们国家自己的重型发动机!去搞那铁家伙的心脏!爹给你垫着底,你只管往顶上爬!”
那时候陈野以为这只是一个底层卡车司机对大工业朴素的向往。
现在想来,每一句话,每一个深夜里的煤油灯火,背后都隐藏着深不可测的惊涛骇浪。
“陈先生?陈先生?”周明德恭敬的呼唤拉回了陈野的思绪。
“周行长。”陈野的声音恢复了冷冽。
“在!您有什么吩咐?”
“今天的事情,不要向外透露半个字。至于购房手续……”陈野看了一眼门外那座售楼处,冷笑了一声,“不买了。把我卡里的限额全部解除,调一辆车,送我回城中村。”
“是!我马上安排分行的劳斯莱斯送您!”
“不用,普通的帕萨特就行。”
陈野收起卡,跨过地上面如死灰的林翠兰和陈小龙,大步走出银行大厅。
林翠兰趴在地上,死死盯着陈野离去的背影,咬碎了后槽牙,一把揪住陈小龙的衣领。
“走!去老城区的破平房!赵建国那个老东西肯定把存折藏在家里!三个亿……哪怕从他指缝里扣一点出来,也够咱们吃三辈子!”
第三章
城中村的空气里弥漫着湿烂垃圾和煤烟的味道。
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积着黑绿色的污水,两旁是私搭乱建的石棉瓦棚屋。
一辆绿色的解放牌重型卡车静静停在巷子尽头的空地上,车头上满是泥泞和斑驳的红锈,挡风玻璃右上角贴着密密麻麻的年检标志。
陈野推开摇摇欲坠的铁皮门。
院子里摆着几只废弃的大货车轮胎,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柴油味。
屋檐下的矮凳上,坐着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
男人穿着洗得发灰的旧迷彩短袖,脚下一双开口的黑布鞋,头发花白蓬乱。他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只有半碗清汤挂面,上面漂着几根焉巴巴的青菜叶子,旁边摆着半块发黑的咸菜疙瘩。
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听到推门声,赵建国抬起头,满是沟壑的老脸上瞬间堆起笑纹,眼角的褶子挤在了一起。
“小野?今天周二,你怎么从研究所回来了?吃饭没?锅里还有热水,爹给你下两个荷包蛋去!”
赵建国手忙脚乱地放下手里的粗瓷碗,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因为常年开重卡落下的滑膜炎,他的右腿有些僵硬,起身时下意识吸了一口凉气。
陈野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个抚养了自己二十年的男人。
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磨出线头的裤脚,看着他碗里连一滴香油都舍不得放的清汤面。
陈野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了水的棉花,堵得发疼。
三个多亿。
名下拥有三个多亿信托资产的人,正坐在漏风的棚户区里啃咸菜。
“爹,你坐着,别动。”
陈野走上前,伸手按下赵建国的肩膀。
赵建国愣了愣,敏锐地察觉到了陈野眼底的异样。他有些局促地搓着粗糙的手掌,眼神有些飘忽:“小野,咋了这是?是不是研究所里受委屈了?还是钱不够花?爹前几天刚跟车去了一趟晋省拉煤,结了五千块钱运费,一会儿全给你转过去……”
陈野没有说话。
他从内兜里掏出那张银白色的私人银行黑金卡,轻轻放在了破旧的矮木桌上。
木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赵建国看到那张卡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老眼里,瞳孔剧烈收缩,原本伸向口袋掏钱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院子里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屋檐上一滴昨夜残留的雨水,滴答一声砸在泥地里。
“爹,今天我去了工行。”陈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建国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避开陈野的目光,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
“本来想给你在江边全款买套房。柜员把行长叫来了。”陈野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木板上,“行长告诉我,我名下有个连环信托账户,存了整整十七年。现在里面有三亿两千万。开户人签字,是你。”
赵建国的身子晃了晃,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膝盖的粗布裤料。
“小野……你……你听爹说……”
赵建国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不听虚的。”陈野打断了他,直视着赵建国的眼睛,“我只想知道三件事。第一,你到底是谁?第二,我亲生父亲当年开卡车坠崖,到底是不是意外?第三,这些钱,到底是用什么换来的?!”
赵建国脸色煞白,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瞬间又深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刹车声和喇叭轰鸣。
轰!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铁皮门被人一脚踹开,重重砸在泥墙上,掀起一阵尘土。
“老赵头!滚出来!别给老子装死!”
三个光着膀子、身上满是青龙白虎刺青的壮汉大摇大摆地闯进院子。为首的光头手里拎着一根钢管,嘴里叼着烟卷,斜眼看着院子里的父子俩。
光头身后,还跟着两个熟面孔。
正是林翠兰和陈小龙!
林翠兰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尖叫:“彪哥!就是他们!你看院子里停的那辆破大车,还有这屋里!这老东西藏了三个亿!就算卡在陈野手里,老东西屋里肯定还有存折和金条!给我搜!”
陈小龙也在后面狐假虎威地嚷嚷:“赵建国,赶紧把底单交出来!今天不把钱吐出来,彪哥把你这破平房给拆了!”
赵建国一看到那些地痞,下意识猛地跨出一步,那条僵硬的右腿爆发出一股蛮力,直接将陈野死死挡在身后。
他的腰背原本佝偻着,但在这一瞬间,却挺得笔直,像是一座挡在风口上的旧铁塔。
“林翠兰!你带外人来闹什么?小野是博士,有公职,你们敢动他一根指头,我跟你们拼命!”赵建国抓起墙角立着的一根生锈的撬棍,双手紧握,骨节泛白。
光头彪哥冷笑一声,手中的钢管在手心拍得啪啪作响。
“老绝户,口气挺大啊?林姐说了,你非法侵占陈家的巨额遗产。老子不管你卡里几个亿,今天见者有份,先拿两千万出来给哥几个花花!不然……”
彪哥眼中凶光一闪,钢管直指赵建国的脑门:“老子今天卸了你这条瘸腿,再把你儿子那双搞科研的手指头一根根掰断!”
第四章
柴油味混着泥土腥气的狭小院落里,空气近乎凝固。
林翠兰抱着手臂站在破门边,满脸幸灾乐祸。陈小龙眼神发红,嘴角带着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两千万现金堆在眼前的场景。
赵建国握着撬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就在光头彪哥迈出步子,手中钢管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赵建国肩膀砸下来的瞬间,一只修长却极为有力的手从赵建国身后探了出来。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肉体撞击声。
陈野单手扣住了钢管的前端。
巨大的冲击力让陈野掌心的皮肤泛白,但他整条手臂纹丝不动,宛如铸铁打入地面。
彪哥一愣,使劲往回抽钢管,但那根拇指粗的实心钢管在陈野掌中仿佛生了根,任凭他憋得满脸通红,竟无法撼动分毫。
“你……”彪哥刚要骂出声。
陈野眼中毫无情绪,手腕骤然向内一翻,借力向前一顶!
咔嚓一声闷响。
彪哥的手腕瞬间脱臼,整个人被巨大的扭力带得向前踉跄栽倒。陈野顺势一脚踹在彪哥的膝盖侧面,彪哥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泥水坑里,溅起一片污水。
剩下的两名刺青壮汉脸色大变,刚想拔出后腰的折叠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和密集的马达轰鸣!
紧接着,刺目的远光灯将昏暗狭窄的巷道照得如同白昼。
四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奥迪A8L停在院门口,直接将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车门齐刷刷打开。
周明德带着八名穿着黑色防弹西装的专业押运安保人员,踩着泥泞快步冲进院子。
“住手!全都不许动!”
安保人员动作极其迅猛,手中的强光电筒直接照在两名壮汉脸上,反手一拧一压,瞬间将两人按死在泥地里,咔哒两声,合金约束带直接反绑了双手。
彪哥趴在泥水里,捂着折断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
林翠兰和陈小龙吓得面无血色,贴着墙根瑟瑟发抖。
“陈先生!赵老先生!”
周明德气喘吁吁地跑上前,胸口的领带已经被汗水浸透。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地痞,转头对着手下怒斥:“把这几个社会闲散人员全部移交市公安局经侦和扫黑办!告诉刘局,有人企图暴力抢劫国家一级科研保密人员家属!”
听到“国家一级科研保密人员家属”几个字,彪哥彻底吓傻了,连哀嚎声都憋了回去,浑身像筛糠一样颤抖。
林翠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泥浆里,裤子瞬间被脏水浸透。
周明德没有理会地上的杂碎,而是转过身,神色肃穆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带有红蜡封印的黑色密码箱。
他双手托着密码箱,走到赵建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赵老工长。工行总行受华安重工与国家第一机械工业保密办委托,特来向您送达第二十期专利结算总清册,以及……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补发勋章证书。”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柴油车发动机在远处的微弱怠速声。
赵建国手中的铁撬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在泥水里。
老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看着那个黑色的箱子,浑浊的眼眶瞬间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砸在胸前破旧的迷彩服上。
陈野站在赵建国身侧,视线落在那个密码箱上。
“周行长,打开。”陈野开口,声音低沉。
周明德看了一眼赵建国,见老人闭上眼睛无力地点了点头,才迅速输入六位动态密码。
咔哒。
箱盖弹开。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大堆的现钞。
最上面是一枚沉甸甸的、铸刻着重型工业齿轮与麦穗的赤金勋章。
勋章下方,是一叠泛黄发脆、边角甚至带着暗褐色干涸血迹的图纸原件,以及一本二十年前的旧工作证。
陈野伸出手,指尖微颤,拿起了那本塑料外壳已经开裂的工作证。
翻开第一页。
黑白照片上,是一个年轻英挺的汉子,眉宇间带着一股傲视群雄的锐气,眼神亮得像星辰。
工作证上的字迹清晰如昨:
工作单位:华安重工第一动力研究所
职务:重卡总装与大扭矩柴油发动机总设计师
姓名:赵建国
陈野的视线猛地移向照片旁的第二行字。
项目搭档:陈建华(首席热力学工程师)。
陈建华。
正是陈野早逝的亲生父亲!
陈野的呼吸彻底停滞,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白发苍苍、右腿残疾、衣衫褴褛的老人。
“爹……”
赵建国抬起满是机油污垢的手,捂住了脸,喉咙里爆发出压抑了整整二十年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声。
第五章
夜深了。
那几个地痞和瘫软如烂泥的林翠兰母子,已经被赶来的特警和公安车辆全部押走。
城中村那间漏风的破平房里,昏黄的瓦数极低的白炽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两道身影拉得极长。
桌上摆着那枚赤金色的勋章,还有那叠带着血迹的厚重图纸。
赵建国点燃了一根两块钱一包的劣质旱烟,青白色的烟雾缭绕在他刀刻般的皱纹间。旱烟辛辣刺鼻的味道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二十年前……”
赵建国猛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砾中滚过。
“咱们国家自己的重型卡车,跑不动,拉不重。关键的大扭矩发动机全靠从国外进口,人家卡咱们的脖子,一台发动机卖咱们三倍的天价,坏了连个螺丝钉都不给修。那时候,我和你爸陈建华,带着二十几个年轻人在防空洞里改图纸,熬了整整四年零八个月。”
赵建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图纸边角那一块发黑的血迹。
“那是‘昆仑’号全地形大扭矩柴油机。试车成功的那天晚上,你爸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他说,咱们的重卡终于能挺起腰杆子开上高原了,陈野那小子以后的学费,国家给包了。”
陈野坐在对面,双手紧紧扣在膝盖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
“那后来呢?我爸是怎么死的?!”
赵建国夹着烟的手剧烈抖动了一下,烟灰簌簌落在他破旧的布鞋面上。
“试车成功的第三天,华安重工进行改制重组。当时的副厂长周宏远……也就是现在的宏远集团董事长,暗中串通了境外的重工资本,想把‘昆仑’号的核心技术资料以五百万的低价当成报废资产卖给外企,自己拿巨额回扣和干股。”
赵建国眼中迸发出刺骨的仇恨,那浑浊的眼珠在这一刻亮得吓人。
“你爸发现了他的勾当,连夜把最核心的燃烧室配比图纸和动态控制算法软盘偷了出来。周宏远急了,买通了运输队的人,在你爸开着样车转移图纸的刹车油管上动了手脚……”
赵建国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盘山公路,七十米深的悬崖。等我赶到的时候,整辆车都烧成了铁架子。你爸半截身子被卡在驾驶室里,浑身是血……他用最后一口气,把塞在怀里、被他用身体护住的图纸塞给我。”
老人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斑驳的木桌上。
“他抓着我的手,手指头全断了。他说:‘建国,图纸保住……小野才六岁,别让他知道……周宏远势大,咱们斗不过……把小野抚养成人,让他学机械,把咱们没造完的重卡……造出来!’”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刮得石棉瓦噗噗作响。
陈野死死盯着桌面上的图纸,眼眶发裂,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倒流。
他脑海中浮现出六岁那年,那个永远穿着蓝色工装、身上带着肥皂和机油清香的男人,常常把他扛在肩头,指着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货车说:“小野,以后咱们造个比楼还大的车!”
原来那场夺走父亲生命的意外,竟是一场蓄意谋杀!
“那你为什么去顶包?为什么去开货车?!”陈野霍然起身,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颤抖。
赵建国惨笑了一声,卷起自己的右腿裤管。
小腿上一条近尺长的蜈蚣状伤疤狰狞可怖。
“周宏远当时已经买通了上下关节,把责任全推在你爸身上,说你爸盗窃机密、畏罪翻车。如果我不低头,他们连你都不会放过!你那个妈林翠兰,拿到周宏远私下给的十二万封口费,连夜改嫁走人!”
赵建国将烟头按灭在粗瓷碗里,狠狠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我去找了当时部里最公正的老领导。老领导保下了我和核心技术,但周宏远的势力已经盘根错节成了气候,动他会引发整个合资项目的崩盘。为了保全图纸,保全你,老领导通过保密通道,将‘昆仑’号发动机的边缘专利以信托方式秘密并入国家专利池,所有分红全部锁定在你名下,直到你二十六岁、取得科研资质为止!”
赵建国抬起头,那张苍老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自豪、甚至有些悲壮的笑容。
“至于我……周宏远以为我残了、废了、认命了。我开了二十年大货车,跑遍了全国两千多个县市。每开过一座桥,每翻过一座山,我都看着路上跑的重卡。二十年了,小野,爹用这双手开大车,一分不差把你供到了博士!今天,这批核心底稿和三个亿的研发资金交到你手里,爹……对得起你亲爹了!”
赵建国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重重瘫倒在椅背上。
陈野站在原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缓缓屈下双膝,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了冰凉潮湿的泥地上。
额头重重磕在赵建国的脚边。
“爹。”
这一声爹,陈野叫得字字泣血。
眼前这个开着破货车、吃了二十年咸菜挂面的男人,不是什么血亲,却用一副残躯,替两代人扛起了整整二十年的青天!
第六章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轿车停在城中村外的大道边。
后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阴鸷的中年男人面孔。宏远重工现任总经理、周宏远的独子周天成,正一边摇晃着手中的冰美式,一边听着下属的汇报。
车门外,站着鼻青脸肿、头发凌乱的林翠兰和陈小龙。
两人昨天半夜被治安拘留审查后刚被保释出来,连脸都顾不上洗,直接顺着陈小龙以前的关系,找上了宏远集团的高层。
“周总!我说的句句属实啊!”林翠兰捂着红肿的腮帮子,涕泪横流,“赵建国那个老瘸子,还有陈野那个小杂种,手里握着当年华安重工的大秘密!银行行长亲自给他跪下,说他账户里有三个多亿的分红!那绝对是当年陈建华死的时候留下的底稿!”
周天成喝咖啡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落在林翠兰脸上。
“三个亿的分红?国家信托账户?”
作为周宏远的儿子,周天成太清楚当年宏远集团是怎么起家的了。
靠的就是华安重工改制时侵吞的大量半成品图纸。
但二十年来,宏远重工的大扭矩重型卡车始终存在一个致命缺陷——燃烧室热衰竭问题无法解决,导致他们的新型重卡在高原和极寒环境下频频熄火。
国际专利封锁越来越紧,宏远重工的新型‘泰山’系列发动机如果在这个月的国家重型装备展上拿不出解决方案,就会彻底失去国家百亿特种车采购大单,甚至面临资金链断裂的危机!
当年父亲周宏远掘地三尺都没找到的后半卷绝密图纸,竟然在一个货车司机手里!
“周总,只要您帮我们把钱夺回来,我们只要五千万!剩下的全归您!”陈小龙在一旁谄媚地哈着腰。
周天成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和杀机。
“五千万?就凭你们这两只臭虫也配跟我谈条件?”周天成随手将咖啡杯扔在陈小龙脚边,褐色的液体溅了陈小龙一身,“不过,这条信息值点钱。上车,今天正好是国家动力总成前瞻技术论证会,陈野那个小小的助理研究员,今天应该会去现场参会吧?”
周天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在学术界和工业界,他周天成是手握资源的资本大鳄,捏死一个刚毕业的博士,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与此同时。
市中心科技会展中心。
全国重型动力系统高峰论坛暨重大技术攻关成果论证会正在举行。
大厅内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内燃机泰斗、重工企业高管以及国家部委的技术官员。
陈野穿着一身整洁平整的深黑色西装,将那枚沉甸甸的赤金勋章和带有血迹的图纸贴身放在公文包里,迈步走入主会场。
他的身后,跟着有些局促不安的赵建国。
赵建国换上了一身新买的深灰色中山装,右腿依然有些跛,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拖沓声。他看着周围衣冠楚楚的行业大佬,眼神中难免带着底层卡车司机的自卑与紧张。
“小野……要不爹还是在车里等你吧?这地方太大,爹身上一股柴油味,怕给你丢人。”赵建国拉了拉陈野的袖子,低声说道。
陈野停下脚步,转过身,伸出双手,极认真地替赵建国理平了中山装的衣领。
“爹,二十年前,这里本来就该是属于你的主场。”陈野的声音坚定有力,不容置疑,“今天,我带你把原本属于你和我父亲的东西,当着全国同行的面,一笔一笔拿回来。”
赵建国看着陈野那双深邃而坚毅的眼睛,眼眶微微一热,挺直了脊梁。
两人刚步入主会场前排,一道充满讥讽的掌声突然在大厅入口处响了起来。
“精彩,真是父子情深啊!”
周天成领着四名保镖大步走进来,身后赫然跟着狐假虎威的林翠兰与陈小龙。
会场内的众多专家学者纷纷侧目。周天成是宏远重工的少东家,也是这次百亿采购项目的热门竞争者,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周天成径直走到陈野面前,轻蔑地上下打量了赵建国一眼,用手帕捂住鼻子扇了扇。
“哪来的机油味?会务组是怎么做安保的?连看大门的瘸腿货车司机也能放进国家级技术论坛了?”
第七章
会场内的窃窃私语声顿时大了起来。
几位来自北方重工的老教授皱起眉头,看向赵建国,显然觉得在如此严肃的学术场合出现一个衣着朴素的残疾老人有些突兀。
林翠兰见有人撑腰,立刻跳了出来,指着陈野尖声叫道:“各位领导!各位专家!你们可千万别被这个陈野骗了!他就是个贼!他利用在国家实验室工作的便利,偷盗商业机密,还勾结这个开黑车的赵建国,非法转移国家巨额资产!”
整个会场一片哗然。
几名身穿制服的会务安保人员快步围了上来。
“陈野博士,这是怎么回事?”会务组组长面色严峻地问道。
陈野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看着周天成。
“周总,带着两条疯狗在国家级学术论坛上乱吠,这就是宏远重工的治企之道?”
周天成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在陈野耳边说道:“陈野,明人不说暗话。把你手里那套‘昆仑’号的燃烧室底稿交出来。只要你交出来,宏远集团聘你为首席副总监,年薪五百万,另外再给你一套别墅。否则……”
周天成直起腰,声音拔高,传遍全场:“否则,今天我就当着全行业专家的面,控告你和赵建国非法持有、窃取宏远重工二十年前的非公开涉密专利!我不光要让你身败名裂、剥夺博士学位,我还要让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瘸子,在监狱里把牢底坐穿!”
赵建国浑身发抖,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周天成!你放屁!那是陈建华和我的心血!是你们周家当年杀人夺权,偷了半截图纸!”
“心血?证据呢?”周天成傲慢地摊开手,从公文包里甩出一份泛黄的专利注册证书复印件,啪的一声拍在主席台的主讲桌上。
“二十年前,‘泰山’大扭矩发动机专利所有人,写的是我父亲周宏远的名字!在法律层面上,这项技术的唯一合法持有者就是宏远重工!你们手里就算有什么底稿,那也是当年的涉案赃物!会务组,叫经侦大队进场拿人!”
安保人员面面相觑,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天成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狞笑,林翠兰和陈小龙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
就在此时,主会场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行白发苍苍、胸前挂满勋章的老者在多名国家工信部官员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老者拄着拐杖,虽然年逾古稀,但目光如电,身板笔直如松。
正是华国工程院院士、第一代特种重型装备总指挥——陆天明!
“好大的威风啊,周天成!”
老者洪亮如钟的声音在会场大厅炸响。
周天成脸色微变,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的笑容迎了上去:“陆老!您怎么亲自来了?您身体不好,快请坐。我正在替行业清理门户,抓两个盗窃专利的贼……”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抽在周天成的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周天成身子猛地一歪,手里的冰美式脱手砸在地上,金丝眼镜横飞出去,半边脸瞬间红肿充血。
周天成捂着脸,懵在了原地,满眼惊骇与不可置信。
“陆老……您……您打我干什么?!”
林翠兰和陈小龙更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天明看都没看周天成一眼,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一旁、身躯颤抖的赵建国。
拐杖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陆天明一步一步走向赵建国,在所有人震撼莫名的注视下,这位享誉全国的泰斗级院士,颤巍巍地举起右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华安重工一零一保密项目组副组长陆天明……向‘昆仑’号总设计师赵建国同志,报到!”
第八章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的安静在诺大的科技会展中心主厅里蔓延。
宏远重工的几位随行高管手中的文件哗啦啦掉了一地。
周天成捂着肿胀的脸颊,脑子里像是引爆了一颗重磅炸弹,嗡嗡作响,整个人如遭雷击。
赵建国……总设计师?!
那个开破大货车、满身机油味、右腿残疾的糟老头子,是二十年前那个传闻中以一人之力打破西方封锁的绝密总工?!
赵建国浑浊的眼眶瞬间通红,他看着眼前的老领导,颤抖着想要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指缝里满是洗不掉的黑色机油污渍。他有些自惭形秽地想要把手往后缩,却被陆天明一把紧紧握住!
“建国啊!二十年了!让你受委屈了!”陆天明眼眶湿润,双手死死攥着赵建国粗糙干裂的手掌,“当年周宏远暗中做局,老部长为了保住你和建华的独苗,不得不让你隐姓埋名转入绝密保护通道!你开着大货车走遍大江南北,替国家秘密实测了两千条国道的地形数据和发动机抗疲劳极限,每一次的数据回传,都是国家重装推进的基石啊!”
轰的一声!
在场的所有老专家、老教授猛地站起身来!
他们中不少人都是从那个艰难困苦的年代走过来的,太清楚那个隐蔽战线上的代号意味着什么!
“原来……原来二十年前那位代号‘老井’的无名测试员,就是赵工?!”
“天啊,当年支撑整个西南特种工程车队底盘数据的,竟然是一个人靠着一辆破卡车跑出来的?!”
掌声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紧接着,宛如雷鸣般的掌声排山倒海般席卷了整个会场!
所有的目光,从最初的鄙夷、冷漠,瞬间化作了无与伦比的崇敬与震撼!
陈野站在赵建国身边,缓缓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他将那枚赤金色的特等奖勋章,轻轻佩戴在赵建国破旧但笔挺的中山装左胸上。随后,他将那一叠浸透了父亲鲜血的图纸,重重拍在周天成面前的主讲桌上!
“周天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陈野的声音冰冷彻骨,通过主席台的话筒,响彻全场。
“这是我父亲陈建华用命换下来的‘昆仑’号热力学底稿!这是赵建国同志二十年来用三百万公里行程、六千份实测记录校正的全部算法!你父亲当年偷走的,不过是燃烧室预热的残页,导致你们宏远重工这二十年来在高原工况下频频熄火!”
陈野单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如死灰的周天成。
“你们不是要告我盗窃专利吗?工信部、国家保密办、最高检联合调查组就在门外!你们宏远重工当年如何买通凶手破坏刹车油管、如何侵吞国有技术资产、如何通过地下钱庄洗钱,所有的转账凭证和录音证据,已经在十分钟前递交给了中央纪委!”
话音刚落,大厅正门轰然打开。
八名身穿深色夹克的国家检察官和十几名佩枪法警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入会场。
为首的检察官亮出带有国徽的逮捕令。
“周天成,你涉嫌重大商业间谍罪、非法获取国家秘密罪、行贿罪;宏远集团董事长周宏远,已于半小时前在首都机场登机口被依法逮捕!请跟我们走一趟!”
手铐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冰冷地锁住了周天成的双手。
周天成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地上,裤裆处竟然渗出一片水渍。
完了。
纵横重工业界二十年、资产数百亿的宏远集团,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第九章
会场侧面的角落里。
林翠兰和陈小龙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陈小龙两眼发直,牙齿打战的声音咯咯作响;林翠兰更是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抽搐。
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被她像丢垃圾一样扔在破平房里的拖油瓶儿子,如今成了国宝级总工的唯一传人和百亿技术的主导者;
而那个被她嘲讽了一辈子的窝囊废瘸腿货车司机,竟然是连工程院院士都要躬身行礼的国家英雄!
三个亿……那是干干净净的国家技术分红,而她连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看着周天成被像死狗一样拖出去,林翠兰眼底闪过极致的恐慌,但贪婪和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扑向了陈野。
噗通!
林翠兰重重跪在陈野脚边,双手死死抱住陈野的裤腿,放声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涂了一地。
“小野!儿啊!妈错了!妈当年是鬼迷心窍啊!妈当时一个女人带不了两个孩子,妈也是为了让你活命才把你留给老赵的啊!你身上流着妈的血,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啊!你现在出息了,你不能不管妈啊!”
陈小龙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地扇着自己的耳光,扇得嘴角流血。
“哥!亲哥!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你借我点钱,不,你给我一口饭吃就行!我不想坐牢,我也不要彩礼了,哥你救救我!”
会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对丑态毕露的母子身上,充满了唾弃与厌恶。
陈野低头看着脚边的林翠兰。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刺骨的冰冷。
他缓缓抽出了自己的裤腿。
“二十年前,我亲生父亲尸骨未寒,你拿走十二万买命钱改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十月怀胎?”
陈野的声音极低,却字字诛心。
“我六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蜷缩在没有暖气的土炕上快要烧死的时候,是赵叔开着卡车连夜翻过两座大山把我送到县医院,用他卖血的钱给我交的医药费。那时候,你在哪里?”
林翠兰面如土色,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
“周明德行长。”陈野抬头看向赶来的银行法务与公安经侦人员。
“在!陈总工!”周明德立刻应声。
“当年周宏远给林翠兰的那十二万封口费,属于涉案赃款。另外,我父亲陈建华生前留给我的抚恤金,被她非法占有二十年。连本带利,依法向法院申请全额追偿,冻结他们名下所有资产。”
陈野转过身,再也没有看林翠兰一眼。
法警面无表情地上前,直接扣住了林翠兰和陈小龙的肩膀,像拖两袋垃圾一样,将哭嚎叫骂的两人拖出会场。
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牢狱生涯和一无所有的余生。
陆天明走到陈野面前,重重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后生可畏。建华和建国的衣钵,交到你手里,我们这帮老骨头放心了!走,中央联合技术组的车就在外面,今天下午,‘昆仑’号重组国家重点实验室正式揭牌,你来挂帅当首席科学家!”
全场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阳光穿过会展中心的玻璃穹顶,倾洒在会场正中央。
赵建国站在陈野身旁,胸前的金色勋章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老人挺直了胸膛,粗糙的大手紧紧握着儿子的手,泪流满面,嘴角却绽开了一生中最舒展的笑容。
第十章
半年后。
城郊,一座占地千亩、拔地而起的新能源与重型动力国家级研发基地内,机械的轰鸣声低沉而有力。
基地最北面的林荫道旁,坐落着一处安静古朴的独立院落。
院落依山傍水,视野极佳,前坪是一片开阔的水泥平地,足够停下两辆重型工程车。
傍晚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
一辆洗得锃光瓦亮的绿色老款解放牌货车,静静停在院子中央。车身上的红锈已经被精心打磨并重新喷漆,但依然保留着当年跋山涉水的岁月痕迹。
院子的一角,搭着一个简易的木架子,上面晾着几串红辣椒和干玉米。
赵建国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深蓝色工作服,脚踩一双舒适的防滑软底鞋,正蹲在货车前轮旁,手里拿着一把抹布,就着水桶里的温水,一点一点擦拭着巨大的轮胎钢圈。
那条残疾的右腿,在陈野请来的国家级骨科专家团队主刀下,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行走功能,虽然偶尔阴雨天还有点酸痛,但再也不用一瘸一拐。
“爹,都擦了三遍了,歇会儿吧。”
陈野系着围裙,从明亮宽敞的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青瓷大瓷碗。
浓郁的骨汤香气随风飘散。
碗里是手擀的面条,上面码着满满当当的炖牛肉、碧绿的青菜,最上面,还整整齐齐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
赵建国扔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走过来,在院里的红木小桌旁坐下。
“习惯了,这老伙计跟我跑了二十年,三天不摸它这铁皮,心里发慌。”
赵建国端起大瓷碗,拿起筷子,先夹起一个荷包蛋,稳稳地放进陈野面前的小碗里。
“你也吃。二十岁的人了,天天泡在实验室里跟那些精密机床较劲,别把身子骨熬坏了。”
陈野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笑了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父子俩身上。
远处,国家实验室的试车跑道上,一辆搭载着全新一代‘昆仑’大扭矩动力系统的国产重型军工特种卡车,正发出雷霆般的怒吼,在陡峭的涉水坡道上如履平地,排气管喷出纯净的热浪,一往无前地冲向坡顶。
红旗在车头猎猎作响。
赵建国嘴里嚼着面条,缓缓抬起头,眯着眼睛望着那辆远去的钢铁巨兽,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比清亮的光。
“小野。”
“嗯,爹?”
“这车的心脏……真带劲。”
“那是,随你和我亲爹。”
父子俩相视一笑,吸溜面条的声音在晚风中格外响亮,伴着远处低沉宏大的机器轰鸣,久久回荡在苍穹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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