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弟弟住院,母亲请来的看事婆说,我生得早,把他的好命占了。
母亲买来一本硬皮簿,在第一页写下:陆峥欠弟弟一条命。
从此,我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得先拿去还债。
过生日,我捧着盘子等弟弟挑完,才能吃剩下的。
市里送我一套获奖作品集,母亲把封面上的名字刮掉,贴上弟弟的照片。
十九岁,我考上省外的艺术学院。
弟弟闹着不肯复查,说母亲送我去上学,就不要他了。
我把通知书撕碎,问母亲,欠他的能不能少一点。
她抱着我,翻开簿子,在那一页盖了个红印。
“这回算利息。”
“等你弟成家,妈就给你销账。”
“你想读的书,到时候妈也供你补上。”
后来他早不用复查了。
我的账却一年比一年厚。
二十七岁,弟弟要办定亲酒。
母亲叫我回来,说今天把旧账一笔勾掉。
我进屋,女方父母已经坐在沙发上。
账簿压着一份房产赠与书。
弟弟拿着我家的门禁卡,正向未来的岳母介绍,哪个房间留给孩子。
母亲拍了拍簿子。
“这套房抵本金,往后你就不欠你弟了。”
我问,那我先前交出去的呢?
她把簿子合上。
“你弟平平安安长这么大,还不值你一套房?”
我没拿笔。
父亲将防盗门的保险拧到底,弟弟却先把我面前的空盘子拿走了。
“哥,账没还清,怎么能先吃饭?”
1
姚芮的母亲看了眼那本簿子,又看向我。
她原本端着茶,听完“抵本金”三个字,杯盖停在了半空。
“不是说,这房是小峥替家里买的吗?”
母亲赶紧把赠与书推了过去。
“一家人的钱,哪还分得那么细。”
“户主先写的他,现在转给小川,省得以后麻烦。”
我看着她把“赠与”那一页往下折,露出签名的位置。
他们已经商量得很齐全。
唯独没人问过买房的人。
那套小三居,连税费一共五十九万八。
十九岁没去成学校,我进了包装印务厂,跟着师傅学制版。
每天十多个钟头耗在厂里。
白天跟单,晚上接排版的零活。
回去洗脸,鼻孔里能洗出一层黑。
整整八年,我的衣服没买过二百元以上的。
收房那一季,母亲第一次夸我有本事。
我以为,她是在替我高兴。
如今陆川把户型图摊在茶几上,指给姚芮看。
“这里放婴儿床,不挡光。”
我把图抽了出来。
“谁说过,我要把这房子送给你?”
他先看母亲。
“你问他干什么。”母亲替他接了话。
“是我答应的。”
“那就请你拿自己的房子答应。”
姚芮的父亲放下了茶杯。
母亲脸上的笑挂不住,往我胳膊上掐了一下。
“别当着客人的面顶撞我。”
“你小时候什么样,弟弟什么样,心里没数?”
陆川赶紧把门禁卡揣进口袋。
“哥,你又不急着结婚。”
“芮芮有了,我们总不能带着孩子到处搬吧。”
我看向姚芮。
她的手放在小腹前。
她低声说,刚满两个月,还没来得及告诉家里其他人。
母亲立即把她往软垫上让。
“现在她可不能操心。”
“你当大伯的,就帮到这里。”
我问:“我这八年,就没操过心?”
没人接话。
父亲抄起那本簿子,重重拍在我面前。
“不想翻旧账,就把字签了。”
我把纸推了回去。
“我的名字,不往这里写。”
陆川的嘴角耷拉下来。
母亲先去看姚家人的脸,像我让她出了多大一个丑。
我重新拉开椅子站起来。
父亲已经堵住过道,手还扶着门上的保险。
“坐着。”
“你妈养了你这么些年,不是让你在今天拆台的。”
“没说清楚,哪儿也别去。”
2
姚家人被母亲劝到街对面的馆子,先去试定亲酒的菜。
姚母临走时,特意把女儿拉到一边。
她声音不高,我还是听见了。
“你们说房子妥当了,我们才把筹备的钱打过来。”
“要是住处都没商量好,日子往后挪。”
门一关,陆川便冲着我红了眼。
“非得让她爸妈看不起我,你才舒服?”
我没有跟他争这句话。
“门禁卡拿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自己的弟弟,进趟房还不行?”
父亲听见动静,站到他前面。
“是我叫他去的。”
“看看要添什么,省得临时来不及。”
我把手机上物业发来的照片点开。
周末有人往我门口送材料,挡住通道,物业问是不是我订的。
照片里,陆川拿着钥匙招呼工人。
我装在玄关的摄像头也拍到了。
他嫌我挑的浅灰柜子不喜庆,用纸胶带贴了个大叉。
我的工作间被腾出一块,墙上画了婴儿柜的位置。
那张我攒钱买的升降椅,倒扣着扔在露台上。
我盯着椅轮间夹着的一片湿叶子,看了很久。
我有一晚赶完稿,腰直不起来,才咬牙买了它。
陆川把我的手机往下压。
“别当着爸妈看这些,跟审犯人似的。”
“你为什么进去?”
“妈说的呀。”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
“他有哪里做得不好,你说他。”
“为了张椅子,弄得全家脸上都不好看,至于吗?”
我向她伸出手。
“卡是我给你的。”
“你当时说,怕我加班回来晚,帮我送口饭。”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这不也是为你弟考虑?”
“我还给了你一张,爸那里那张也要回来。”
“卡都没用了,你弟已经叫人换过门芯。”
话说出口,她自己停住了。
陆川盯着地面。
原来我还在问他什么时候进过门,他已经连门都替我换了。
我拿出购房时拍的照片。
母亲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笑着替我举着交房材料。
那天她还拍了一张我的背影,发给亲戚,说大儿子有出息。
我问她:“你那天说,终于有个地方让我落脚,还算不算?”
她把抹布卷紧,塞进围裙口袋。
“那时谁知道小川这么快当爸爸。”
“你单身,厂里的宿舍不能住?”
我喉咙里像含了块干硬的东西。
想咽下去,咽不动。
父亲不耐烦地挥手。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没有我们把你拉扯大,你能买房?”
“我没让你们替我买。”
“你再犟一句试试?”
他抬起手,母亲一下拽住他的袖子。
“别动脸,等会儿还得见人。”
我看着她拽父亲的那只手。
从小他发火,她都劝过。
原来劝的不是他别伤着我。
陆川趁机凑过来,声音又软了。
“哥,先让我们把婚结了。”
“等我涨工资,肯定帮你再置一套。”
他每月七千出头,车贷还要母亲提醒我替他补。
我没问他,下一套打算让我再挣几个八年。
我回了杂物间改的旧卧室。
我搬出去以后,床上仍堆着家里不用的东西,连坐下都要先挪一只收纳袋。
手机上那条调岗消息,已经躺了一个星期。
厂里在临江新区开印前组,问我愿不愿意过去带班。
我先前答应再想想。
父亲心口时常不舒服,母亲膝盖疼,陆川有点小事就打电话叫我。
我怕走远了,他们不方便。
现在我把“再想想”删掉,回了接受。
衣柜里没几件衣服,一个旅行包就装得下。
我正把文件袋塞进去,母亲从外面推开门。
看见拉链,她伸手便按住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
3
“换个地方上班。”
我把旅行包往自己这边拉。
“调令批好了,月底报到。”
母亲没看调令,先看见袋子里露出的房产证。
“这个给我。”
她的手比话快,抽出整只文件袋便退到了门口。
“婚事办好再给你,省得你弄丢。”
我追过去,她把袋子抱在怀里。
“我是你妈,还能吞你的东西?”
“那就现在还给我。”
陆川从大卧室出来,身上套着刚改好的礼服,鞋还没穿。
他侧着身子让母亲看胸前的口袋。
“这样别着行不行?”
我认出了那支旧钢笔。
深蓝的笔杆,笔夹磨掉一截镀色,帽顶有一道歪歪的划痕。
我十九岁那年,外婆塞在我手里的。
她说,往后画什么、写什么,都用得上。
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后来怎么找也找不到。
母亲陪我翻过箱子,说八成搬家时落在外头了。
我向陆川走过去。
“笔给我。”
他低头看了看。
“一支旧笔,你还要?”
“外婆给我的。”
“我又没说是我的,借着撑一下场面怎么了。”
母亲腾出一只手拦我。
“别碰他衣服,才熨好。”
我把她的手拨开。
“你知道一直在他这里?”
她避了一下眼睛。
“小川升学没考好,我拿给他散散心。”
“你那会儿也用不上。”
“后来忘了,谁还记着这点东西。”
我找那支笔的时候,在厂里做了一夜的活,回来沿着楼道翻垃圾袋。
她站在门边,叫我算了。
她知道在哪儿。
她只是看着我找。
陆川被我盯得不自在,去按笔夹。
母亲反而按住他的手。
“现在给了,他还不知道要折腾什么。”
“外婆活着,见你们兄弟这样,也不安心。”
“别拿外婆说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外婆走前那阵,陆川去病房坐了不到一刻钟,说气味熏得头疼。
那晚是我替她接痰、喂水,守着一盏小灯到天亮。
她手已经很凉,把钢笔往我兜里推了几次。
“放好,别再叫别人拿走。”
我一直以为,她说的别人,是外人。
我捏住笔帽往上一提。
夹扣卡在布边,我拽下来,带断一截礼服袋口的线。
陆川叫起来,母亲立即来抢。
我把笔攥在手里。
“哪里坏了,我赔。”
“我的东西,先还我。”
父亲伸手把我们隔开,顺势夺走了我刚摸出来的手机。
“你敢碰你弟,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拿的是我的笔。”
我伸手抓手机,母亲却趁这一下掰开我的手,把钢笔也扣在文件袋里。
她拉上拉链,锁进放账簿的木匣。
“都先收着。”
“别再没完没了。”
陆川扯着裂开的袋口,眼泪往下掉。
“我不办了,芮芮那边我自己解释。”
母亲先替他擦眼泪,低声说,别让客人笑话。
转头看我时,脸又沉了。
“从小到大,你就不能让他顺心一回?”
“我哪一回没让?”
屋里忽然静了。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把这句话问出来。
母亲指着餐边柜上的木匣。
“你弟命差,你是做哥哥的。”
“没有他小时候那一场病,你现在能安安稳稳站在这儿?”
“生病的是他,我欠了什么?”
“别说这种没良心的话!”
她说得又急又响,仿佛我问出了一个不能碰的问题。
父亲从打印机边拿出一张纸,展开给我看。
上面写着我自愿偿还旧恩,以名下住房抵付,从此兄弟和睦。
这几句话,要我当着姚家和亲戚的面念。
我刚看完,陆川已经把那张纸推到了摄像支架旁边。
“哥,明天一遍过就行。”
“别再让妈求你了。”
我抓住纸的两端,慢慢撕开。
半张落在地上,压住了他新鞋的一只鞋头。
母亲没有再喊。
她开门,把等在楼道里的马婆让了进来。
老太太手里提着布包,一进门,先问账簿放在哪儿。
“从小立的债,哪有说不认就不认的。”
母亲拿钥匙去开匣子。
“您给他念念。”
“让他听清楚,这些年到底欠着谁。”
4
马婆把账簿翻到第一页,推到我眼前。
那上头的字,还是母亲写的。
我的名字下面,压着小时候摁过的一个小指印。
“是不是你自己的手?”
她问。
我看着那团模糊的红。
“七岁。”
“我当时连命债是什么都不懂。”
父亲从背后按住我的肩。
“少拿年纪当借口。”
马婆顺着往后翻。
奖品、压岁钱、停学,那些我以为早就交出去的东西,她一项项念完,手指却停在页脚的“利息”二字上。
我把书页往前拨。
“还过的在哪儿?”
母亲拦我的手。
“你弟活着就是。”
我又翻了一页,没有销掉的字,也没有一行写着已还。
只有越来越密的红印。
我笑了一下,眼眶却先热了。
“所以我给得越多,欠得还越多?”
父亲将簿子合上。
“明天别当着客人胡说。”
夜里,他们把我关在旧卧室,门把手被父亲用一截布带系在外面的柜门上。
我试了几次,拉不开。
窗外是楼下的空调外机,够不着能落脚的地方。
手机和证件都不在身边。
我坐在床边,听见陆川在外面试那段“还旧恩”的音乐。
他卡了几次,嫌曲子太闷,又换成喜庆的。
天亮后,母亲隔着门问我想通没有。
我没有出声。
她把一碗粥放在外面,隔了一会儿,自己端走了。
近晌午,屋外热闹起来。
家里挤不下客人,大半酒席安排在楼下包间。
楼上留了两桌,专说房子的事。
姚家坐在窗边,几位长辈挤在沙发上。
墙上挂着新拍的合影,旁边放着我的户型图。
姨妈家的儿子顾昱被叫来摆手机。
他刚上初中,调了半天支架。
母亲嫌镜头歪,叫他重新摆。
“拍你峥哥说话,别把杂物拍进去。”
舅舅招呼我坐在餐边柜前。
“把事说开就好了。”
“亲家不是外人,总得有个准话。”
父亲放下簿子,再把一份新的赠与书压在上面。
母亲改过条款。
限我四天腾空,屋里的家电不准搬,往后当年的供暖费也要替他们交完。
陆川把写好的话摆到手机底下。
顾昱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指停在录制键上。
“拍吧。”父亲说。
我将那张提示纸扣了过去。
“我不同意送房。”
屋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父亲朝顾昱看了一眼,想让他停。
母亲先去抓我的胳膊。
“你昨夜折腾得全家没睡够,还想怎样?”
“你叫我回来销账。”
“怎么今天又多了家电和供暖费?”
“这有什么好计较的,给了房还差这点?”
姚芮忽然按住小腹,脸色不好。
陆川丢下提示纸,过去扶她。
母亲立刻跟过去,嘴里一声声叫慢点。
回头却冲着我。
“你非得闹到孩子有个好歹?”
我还站在原处,父亲已经抓住我往柜前拖。
“把字签了!”
我将笔掷在地上,另一只手扶住柜门,想挣开他。
他猛地向下一按,柜门的合页脱了出来。
翘起的铁包边擦过我的额角。
眼前先白了一下,随后右眼像蒙上一层热水。
我抹了一把,指腹全是红的。
顾昱喊了一声哥。
母亲也动了。
可陆川叫她拿纸,先给姚芮擦汗。
她便又退了回去。
我撑着柜沿,血顺着下颌滴在领口。
“开门。”
“我要出去包扎。”
马婆凑过来看,说赶上喜事见红,得尽快把账销了。
母亲急忙去找那本簿子。
父亲扯住我的袖口。
“摁一下就让你去。”
“能有多大点伤?”
我使劲甩他的手,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陆川走回来,攥住我的另一只手。
他低头看见赠与书边上落下的血,没叫母亲拿纱布。
他把我的拇指往沾血的衣领上蹭。
“哥,别弄得到处都是。”
“已经红了,正好把这个印留了。”
5
陆川把我的手朝纸上压。
我靠着柜子,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不想再动。
我松了一下力,他便以为我肯了。
他才把纸铺平,我便攥住纸边,把沾血的手掌拖了过去。
红痕拖过了他的名字。
我没有停,反手一扯,纸裂成两块。
半张从桌面滑下,贴在我鞋边。
陆川手里只剩了一个角。
“你干什么!”
我抬头看他。
“不是想要红的吗?”
“拿着啊。”
姚芮挤过来,把他向后拽了一把。
“你看不见你哥脸上还在流血?”
陆川攥着纸角,往身后藏。
“我以为就蹭破了。”
“所以你拿我来蹭印?”
我说完,嘴角尝到一点咸腥味。
他没再出声。
母亲先去看顾昱的手机,伸手挡住镜头。
“没拍好,这段删了。”
顾昱抱着支架退到窗边。
“他一直说不愿意。”
姨妈也来拉他,怕把事闹大。
他看向姨妈,又朝我看了一眼,没按屏幕。
“不是叫我拍他自己说的话吗?”
“这就是他说的。”
父亲脸沉下去,朝他伸出手。
“小孩子懂什么,拿来。”
我扶着柜子站直了一点。
“顾昱,别给。”
“替我叫救护车,告诉他们门被反锁了。”
他把录制留着,拿自己的手表拨号,报地址时声音抖得一截一截。
父亲想过去,舅舅横过胳膊拦住了。
“先开门,别再碰孩子。”
“他还没说完呢!”
父亲指着柜上那本簿子。
“一屋子长辈坐着,他就这么下我们的脸?”
顾昱报完地址,忽然把手机转向父亲。
“你刚才说签了就能出去。”
“他受伤了,为什么还不让?”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原先替他劝我的舅舅,弯腰捡起纸,却没有再拿到我面前。
姚母让女儿坐下,自己站远了一步。
“房子真是他自己买的?”
母亲张口说是一家人的。
姚母看了看我满是血的领口,没再接话。
我朝父亲伸手。
“证件,手机。”
“治完了再——”
“顾昱,再帮我拨个报警电话。”
母亲的手一下抓在我手臂上。
“你真要把你爸送进去?”
“他现在把门打开,把东西还我。”
“这些话,也让警察来听。”
我看着她。
她还想说话,楼道里已经有人敲门。
舅舅推开父亲,拧动了保险。
急救人员进来的时候,我的腿才后知后觉地软了一下。
有人扶我坐下,用敷料压住额角。
我疼得直吸气,手指捏住了椅边。
母亲站在两步外,问我现在懂不懂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有问疼不疼。
警察来后,父亲从木匣里掏出手机和证件,塞给我。
我清点文件时,母亲把匣盖合上了。
“别再丢东西,回头又怨我们。”
我没跟她争,先将房产证贴身收好。
姚家人起身让开过道,谁也没再提开席。
父亲等我走到门边,压低声音。
“出了这个门,往后别指望家里。”
我停了一下。
小时候,只有听见母亲叫我吃饭,我才敢从门外进来。
今天,是我自己把门拉开的。
“不用了。”
我说。
“那本账,你们留着自己看。”
6
额角缝了五针,医生叫我按时换药,别用脏手碰。
顾昱把没剪过的视频发了过来。
视频最前头,母亲还在指挥他把镜头摆高。
中间我说了几次不愿意,他都没删。
问询结束,我要求把经过留下记录。
父亲摁着我不准走。
母亲扣着文件。
陆川擦我的血。
那些我说不清的瞬间,镜头都在。
我不想下一回再听他们说,是我自己答应的。
母亲的电话追了过来。
她没问针缝得怎样,先问我是不是还要往外发视频。
“你爸一辈子好面子,老了老了,让人知道这种事?”
“你也知道不好看。”
她在那边顿了一下。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房子还回来,别再进去。”
“芮芮还在楼下坐着,姚家说定亲酒先不开了。”
“小川饭都没吃,你当哥的就一点不心疼?”
我碰到额边的纱布,疼得缩回了手。
“我昨夜也没吃。”
她没接,扭头去哄陆川。
我把电话挂断。
送我来的人去办手续,我坐在走廊里,给中介发了房屋资料。
这套房是我给自己攒的退路。
现在连进门,都得先经过陆川同意。
中介问我,真舍得出手?
我回,来替我看一趟,能卖就卖。
下午回到小区,物业陪我们上楼。
陆川穿着我的居家外套开门,袖子挽到手肘。
客厅里放着没拆封的喜字,餐厅多了一张并不属于我的合影。
他看见我额头的纱布,先移开了眼睛。
再看见中介举着的相机,立刻将门往回带。
“哥,有事咱们自己说。”
我抵住门。
“我来卖房。”
他还想提命债簿,说母亲只是气急了。
我把房产证拿出来,挡在他正要抬起的手前。
“你借我的名字,收了多少东西?”
一个工人正在屋里等着,听见这句话,从铺着保护纸的地面站起来。
陆川想把人往厨房让,工人没动。
“陆先生,上回说业主回来结账。”
“现在正好,大家把数对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
聊天记录里,陆川写得清清楚楚:哥的房就是我的,你们只管做,尾款找他。
我将手机转回陆川面前。
“是我说的?”
他嘴唇发白。
“我想着,以前也都是——”
我没有替他把话说完。
工人从裤袋拿出合同,翻到签字页。
他签的名字,他留的号码,下面还有他自己的付款承诺。
“十一万六,不是零头。”
工人把合同收了回去。
“谁找我们做的事,我们找谁结。”
陆川盯着那叠纸,又看向我。
我从前总是这样被他看一眼,就去找银行卡。
这一次,我先拨通物业电话,申请注销借出去的门禁权限。
再请师傅换了门芯。
陆川怀里抱着刚拿出来的鞋,站在过道上,不肯下楼。
“你真让我回去挤?”
“家里住得下。”
“就那个小隔间?”
我看着他。
他终于想起来,那是我以前睡的地方。
“回去。”
我指了指电梯。
“东西别落了。”
他还抱着鞋盒不肯走,我当着他的面,将能停的家庭代扣逐项停掉。
母亲的康复卡、父亲一直叫我续的保单、陆川两千六的零用补贴。
陆川伸手来按我的屏幕。
“房子不让,连这些也要停?”
我避开他的手,把最后一页关掉。
“你的账,从今天开始自己付。”
电梯门开了,他的鞋盒碰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7
第五天,中介约了一位肯按现状接房的买家。
我将对方的报价看了两遍。
比我预想少一些,但不必再等陆川把每一件东西搬干净才谈。
签意向书那天,父母在中介门口等着。
父亲没再伸手扯我,胳膊底下却夹着那本簿子。
他把它摊到业务员面前。
“他这房子,欠着家里。”
业务员拿起看了一眼。
“您是说,买房的钱有争议?”
父亲用指节敲着第一页。
“他弟小时候差点没命,还不都是因为他——”
“谁让着谁?”
我打断他,把收入和付款的记录放下。
首付款是我交的,贷款每一笔从我的工资里扣。
最后一张结清凭据,也在这里。
业务员把账簿和这些材料分开放。
“今天先核房主提供的购房资料。”
父亲的脸更难看了,想把簿子往我怀里塞。
我没有接。
“家里的话,拿到外头也不认了?”
“你要告诉他,是不是连我还过的也没记。”
他抬头看向我,手在半空顿住。
母亲赶紧将本子合起来。
她把我拉到一边,声音放轻,像小时候叫我别吵醒陆川。
“你真想明白了?”
“留着房子,小川有地方住,你想回来也有地方。”
“我的房子,我想回来还要看他住得方不方便?”
她攥住我的袖子。
“妈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今晚去住,谁搬出来?”
她看着我。
半晌才说:“芮芮身子不方便,别去扰她。”
其实姚芮还住在娘家。
她连说这句话,都没想过问一问。
我把袖子抽出来,回到签约桌前。
陆川从门外进来,站到母亲旁边。
“我东西都拿走了,你还非卖不可?”
“你买你的,别等我的。”
“你就当借我一下,过了这道坎,行不行?”
中介把合同翻到价格那一页,笔放在我面前。
我先把笔推给陆川。
“你说一直没想要我的东西。”
“那当着爸妈的面说一遍,房子不要,装修尾款也不找我。”
他张了张嘴。
“房子可以再商量,可人家已经来催钱——”
母亲伸手替他挡住那支笔。
“他现在难,你逼他干什么?”
我点点头,拿回笔。
在意向书上落名字时,手背被母亲一把按住。
“你想好了,卖了,可就没哥哥的样子了。”
我一笔一画写完,把笔放下。
“你们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是拿来给别人签东西的吗?”
父亲在旁边喘粗气,母亲的手慢慢松了。
买家随后付了约定的意向金,正式手续约在资料齐备之后。
我站起身,去拿旅行包。
陆川跟了过来,将一叠装修结算单塞在包上。
“你把房卖了,钱该有了。”
“这总得先给我解决吧?”
姚芮正好跟着父母走进来。
听见这一句,她先看我,又看陆川。
我把结算单塞回他手里。
“你签字时,没想过今天?”
他想往回推,姚芮伸手接住了。
一页页翻完,她的眼睛抬了起来。
“你告诉我,你哥已经付清了。”
8
陆川伸手去抽结算单,没抽动。
“等房子处理好,不就付清了。”
姚芮将纸压在茶几上。
“你问过你哥没有?”
“一家人的事,哪要问这么细。”
母亲想替他接下去,姚母拦住了。
她拿出自己的转账记录。
九万元,是给女儿新家筹备的。
陆川说要连家具一起订,主动要过去管。
现在家具没进场,货款和人工却都记着欠。
“钱去了哪里?”
“没交给商家的,先退回来。”
陆川起先不说。
后来才承认,挪了一部分还车贷,另外交了定金。
父亲在旁边不悦地说,哪家的钱不是调着用。
“他哥手里马上有卖房的钱,又不是填不上。”
母亲还在叫我先垫,等孩子生下来,两个年轻人再慢慢还。
我站在门口,没有再坐下。
姚芮却看着陆川。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敢说不要?”
“你自己背着的事,你想拿你哥的房子,一次填完?”
他抓着裤缝,低声说,我从小不都帮着他。
姚母把转账记录收回去。
“定亲酒不办了。”
“不是不准你们结婚,先把钱的去向、欠账和住处都说明白。”
陆川急得去拉姚芮,她没有甩开,却也没有再替他说话。
母亲追到门外,骂我把事情挑破,闹得谁都不好过。
“是我替他签的合同?”
我问。
她没答,转去擦眼泪。
父亲指着我,说以后在外头碰了壁,也别回来求他们。
我背好包,没再留下听。
到临江报到,我只带一只旅行包和一个纸箱。
厂里给我安排了周转公寓,一间屋,一个能烧水的小台面。
门关上的时候,我把插销来回拨了两遍。
没有人隔着门问我,欠的还清了没有。
那个月,母亲给我拨了二十一个电话。
父亲先后发来药费和物业缴费的照片,陆川的语音一条比一条急。
我将工作群以外的消息提醒都关了。
一个休息日,医院值班人员联系我,说父亲需要家属来处理住院的事。
我问,身边有没有人。
对方说,有妻子和小儿子,他们让找大儿子,平时都是他负责。
我将母亲的号码重新报了一遍。
“他们在,就先找他们。”
“我的联系方式,不用替他们改成唯一的。”
挂断后,我在楼梯口站了好一会儿。
从前我只要漏接过一次电话,夜里都会惊醒。
这天我回了屋,把没吃完的饭热了。
次日,母亲换了别人的手机打来,开口便哭。
“你爸在床上问,你是不是连这个家都不认了。”
我放下筷子。
“我受伤时,他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那边只有呼吸声。
“你们先让我走的。”
“这次我走了。”
9
父亲住了九天院,先由舅舅垫了费用。
又过了几周,母亲带着账簿来到厂区门外。
几个亲戚举着手机,陪她等在换班的人行通道旁。
“我来给他销账的。”
组长问我要不要先请他们离开。
我走出去,她将账簿摊在门边的石墩上。
她打开账簿,翻到写着我名字的第一页。
“你不喜欢这个,妈划掉。”
我看着那页纸,问她,其他页呢。
她的手慢了下来。
“都一样,都划掉。”
“家里的费用你接着管,咱还像从前过。”
我没有靠近。
她先把笔搁下,从袋子里取出我的获奖作品集。
封面已经翘边,她特意套了个透明袋,说怕路上磕了。
“妈替你存得好好的,哪有不疼你。”
我接过来,翻到扉页。
陆川那张小时候的照片还贴着,底下露出半个被刮花的“峥”字。
母亲想把书合上,我按着没动。
“这是替谁存的?”
举手机的姨妈看了一眼,镜头低下去一点。
母亲说,小时候随便贴的,哪值得再提。
“那被撕的通知书,还能补回来吗?”
她低头去理袋子。
“你现在工作不也挺好?”
“外婆的钢笔呢?”
“找不到了,回去妈再给你找。”
她的声音渐渐急了。
“房子不是还在你手里,谁真拿走了?”
我把作品集放回木匣边。
“所以,是没拿成,不是没想拿。”
母亲的脸涨红,抓住我垂下来的手。
“当着这么多人,你就一定要让我难堪?”
我把手抽开,亲戚的手机仍没收。
她只好往下说,陆川已经和姚家商量好,欠的钱自己慢慢补,孩子也好好的。
陆川站在后面,终于走了上来。
“哥,房子不提了。”
“芮芮也说,先租着住。”
“钱的事我们自己担,不找你了。”
他说得很快,像只要把房子撤回,其他事都该过去。
我问:“还有呢?”
“什么?”
“那天你拿我的血,要干什么?”
他避开目光,下意识往母亲身后退。
母亲马上挡在前面。
“他都认错了,你还揪着不放?”
陆川从头到尾,没有再说出一句认错的话。
她抓起笔,把第一页划了两道,往我手里塞。
“拿去。”
“妈不让你欠了,回家总行了吧?”
我没有拿。
“我没欠过他。”
母亲攥着本子,半天不动。
我转身要走,她猛地上前拽住背包带。
“那我和你爸以后怎么办?”
“你们另一个儿子,不就在这儿?”
她几乎没想,脱口而出。
“他得照顾芮芮,带孩子呀!”
陆川站在她身后,没有说,爸妈我来管。
周围安静了,只有换班的铃声还在响。
我将背包带从她手里一点点拉出来。
“所以销了账,还得继续给。”
母亲嘴唇哆嗦着,喊我别说了。
我没有替她抱那只匣子,只请保安帮忙,把他们带到不挡人的地方。
作品集和账簿一起,又回到她怀里。
母亲追着问,字都划了,为什么还不肯回去。
我站在闸机里,等她把话说完。
“你划的是纸。”
“我的日子,已经过掉了。”
10
十四个月后,我收到了视觉传达专业本科班的录取邮件。
学费的一半,厂里答应替我负担。
人事来核资料,顺便在我桌边放了一碗面。
她说,看登记表才知道我生日。
食堂来不及单做,就给我加了一个荷包蛋。
我盯着那个完整的荷包蛋,看了好一会儿。
小时候过生日,母亲先叫陆川挑,挑完了才轮得到我。
二十八岁了,我头一回不用等谁挑剩。
手机上又跳出家里的消息。
陆川和姚芮领了证,住在她父母附近的出租屋。
装修的欠款由他们自己分期结,姚家也把先前给的钱重新过了一遍。
孩子平安生下来,他发过照片,没有再顺手附一张缴费单。
父亲身体稳下来后,在附近停车场帮着看车。
母亲去做康复,开始自己换乘公交。
原来好多事情,不是非我不可。
只是从前有我,他们就不用做。
卖掉旧房的钱,让我在临江买下一套小些的房。
新房有一扇朝西的窗,傍晚不用开灯,墙上也是亮的。
那天收工前,顾昱寄的纸盒也到了。
他说舅舅帮母亲收木匣,在那本账簿下面找到我的钢笔。
笔帽的划痕还在。
盒底压着一张旧照片,是外婆从前贴在日历背面的。
照片里,我捧着获奖作品,陆川往前挤,母亲伸手替他理领子。
外婆没有看镜头,她低着头,在替我拉平卷起的书角。
背面有她写的字。
“小峥凭本事得的奖,不能再拿去哄别人。”
我把照片装进相框,钢笔洗净灌了新墨。
开学要填的第一张表,我用它写了自己的名字。
同一周,印前主管的聘书也发了下来。
晚上,几个同事带菜来替我庆祝升职,顺便暖屋。
电磁炉旁有点挤,有人拿碗,有人替我把椅子拉开。
他们知道我生日,煮面时又给我卧了个蛋。
我坐下,夹开蛋白,蛋黄流进了热汤。
没有先看谁的脸色,也没等谁吃完。
这一碗,我自己吃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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