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后,在公司当了七年小白,年终奖到账188块钱。
我没骂,没掀翻桌子,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默默挂牌出售房子,五天搞定一切。
几天后,东方航班起飞。
我默无声息的离开工作七年的地方,彻底失联。
直到第十天。
经理疯了,总监炸了,全公司乱成一锅粥。
他们满世界找我。
但我的联系手机,已经不在服务区。
1 吉利数
年会定在公司十八楼的大会议室。
投影仪嗡嗡响,幕布上一行大红字:宏途科技年度总结暨表彰大会。
空调是我上午爬梯子修好的。话筒是我中午换的电池。投屏那根线是我昨晚在电脑城跟老板砍下来的,三十五块,发票还在我兜里,没人给我报。
钱经理站上台,西装扣子绷得死紧,清了清嗓子。
“今年,公司很困难。”
台下二十几号人齐刷刷低头。
【每年都困难。困难到钱经理把帕萨特换成了途观。】
“但是!”钱经理一拍讲台,话筒“嗷”地啸叫一声,前排三个人捂住耳朵。
他扭头瞪我。
“小白!话筒!”
我起身,走过去,把音量旋钮往回拧了半圈,又回到座位。
全程四秒。
钱经理满意点头:“看见没有,这就是我们小白,公司的螺丝钉,哪里需要哪里拧。”
台下一片笑。
我也跟着笑。
我叫白嘉树,二十九岁,在宏途科技干了七年。
入职时岗位写的是“技术支持”。七年后,我的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修打印机、修服务器、修空调、修董事长家孩子的平板、给鱼缸换水、给老板泡茶、年会搬音响、半夜两点爬起来重启机房、给客户写调度系统、替钱经理改汇报PPT。
全公司都叫我小白。
一半因为我姓白,一半因为他们觉得我傻白甜。
“下面,发年终奖!”
钱经理一挥手,财务大姐点了下鼠标。
会议室里此起彼伏响起手机提示音。叮。叮叮。叮。
我旁边的周胖掏出手机,眼珠子瞪圆:“两千八!今年比去年多二百!”
他扭头看我:“哥,你多少?你肯定比我多,服务器全是你一个人撑着的。”
我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我低头。
【您尾号3307的账户转入人民币188.00元。备注:年终奖。】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
一,八,八。
小数点后面还有两个零,生怕我看错。
周胖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看清屏幕后,嘴里的瓜子壳“啪嗒”掉在裤裆上。
“多少?”
“一百八十八。”
“后面没零了?”
“后面有两个零。”我指给他看,“小数点后面的。”
周胖的手抖起来,一把攥住桌沿:“哥,掀吧。你掀桌,我给你按着桌腿,保证掀得又高又稳。”
我没动。
台上,钱经理已经看见我这边的动静,笑眯眯举起话筒。
“小白啊,你那个数,是我亲自给你挑的。一百八十八,要发要发!吉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接着有人“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吉利。七年,吉利出一百八十八。按天算,一天七分钱。我楼下那条流浪狗,大爷一天还给它两根火腿肠。】
我站起来。
周胖眼睛一亮,屁股离开椅子半寸,摆好了按桌腿的架势。
全会议室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我抬起手。
啪,啪,啪。
鼓掌。
“谢谢经理。”
周胖一屁股坐回去,椅子“嘎吱”一声惨叫。
钱经理愣了半秒,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看!看看人家小白这个觉悟!这才叫格局!”
他话锋一转,拉过身边一个穿潮牌卫衣、头发染成奶奶灰的年轻人。
“下面隆重介绍,我们部门新来的技术主管,钱多多!海外名校归来,专业对口,以后公司技术这一块,就交给多多了!”
钱多多抬手比了个耶。
“大家好,我是多多,以后多多关照哈。”
有人小声嘀咕:“姓钱,又是钱……”
另一个人接话:“外甥。上周我看见他管钱经理叫舅。”
钱多多的手机这时候也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压住声音:“两万?舅,你不是说三万吗……”
钱经理一把捂住他的嘴。
“咳!多多是开玩笑的!散会!散会!”
人群往外涌。
周胖跟在我屁股后面,嘴就没停过:“哥,两万!他才来两个月!他连机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上礼拜他把咖啡倒进了交换机,还是你连夜拆开晾干的!”
“嗯。”
“哥你说句话啊!你骂两句也行啊!”
“骂完了,钱能变多吗?”
“不能。”
“那就不骂。”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周胖以为我要写辞职信,伸着脖子看。
屏幕上弹出来的是一个房产中介App。
我点开“我要卖房”,填地址:西城区梧桐里小区,三号楼,四十二平。
周胖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
“哥……你这是……”
“卖房。”
“卖房干嘛?”
“这房子是三年前为了离公司近才买的。走路七分钟,半夜机房报警,我穿拖鞋跑过来都行。”我按下提交键,“现在用不上了。”
周胖的瞳孔地震了。
他压低嗓子,左右看了看,凑到我耳边。
“哥,你是不是……要干票大的?”
“嗯。”
“删库?跑路?”
“不删库。”
“那你干啥?”
我想了想。
“去放羊。”
周胖盯着我看了五秒,伸手摸我额头。
“不烫啊……”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个备注“聂叔”的人发来微信:
“小白,周末水库钓鱼去不去?我新买了根竿子,三米六的。”
我打字回复:
“聂叔,这周去不了。以后可能要去远一点的地方钓了。”
对面秒回一个问号。
我没再回,关掉手机,起身去给钱经理办公室的鱼缸换水。
这是我在这家公司,最后一次给这缸鱼换水。
2 五天
第一天,中介小马上门看房。
他二十出头,西装大了一号,袖口盖住半个手背,进门就开始夸。
“白哥,你这房子保养得真好!地板一个划痕都没有!”
“我很少在家。”
“那厨房这么干净……”
“我很少在家。”
小马转了一圈,在卧室门口停下,盯着墙上贴满的东西发呆。
那是一面墙的便利贴。黄的、粉的、绿的,每一张写着一串字:服务器密码,机房门禁码,鱼缸过滤器型号,董事长家孩子平板的锁屏密码,打印机卡纸第三种处理方式。
小马咽了口唾沫,手悄悄摸向裤兜里的手机。
“白哥……你这些……都是密码?”
“嗯。”
“别人的密码?”
“公司的。”
小马的脸刷地白了,往门口挪了两步。
“白哥,你急着卖房,又要出远门,墙上还贴着一墙别人家的密码……”他声音发颤,“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什么……”
“不欠钱。”
“那是犯了什么……”
“没犯事。”我把便利贴一张一张撕下来,叠整齐,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我在写交接文档,这些要整理进去。”
“交接文档?”
“我辞职了,总得给后面的人留个说明书。”
小马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上法制栏目了。”
他重新掏出卷尺,量到一半又停住。
“白哥,这个价……你挂得是不是低了?同小区上个月成交的都比你高八万。”
“低一点卖得快。”
“你很急?”
“我只请得到五天假。”我顿了顿,“严格说是调休,用不完会过期。”
小马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
“哥,你是我见过最体面的跑路人。”
第二天,我把辞职申请交到钱经理桌上。
钱经理正在剥橘子,头都没抬。
“什么东西?”
“辞职申请。法定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这三十天我用调休抵。系统里我一共攒了三十二天调休,HR那边已经核过。”
钱经理终于抬眼,看看我,又看看那张纸,嘴角往上一扯。
“小白,你这是跟我闹情绪?”
“不是。”
“嫌钱少?”
“是。”
钱经理被我这一个字噎住,橘子瓣卡在喉咙口,咳了两声。
他抓起笔,唰唰签了名,把纸往桌边一推。
“走走走。我跟你说,小白,这公司离了谁都照样转。你那点活,多多一个人就能干,人家是海外名校的。”
“嗯。”
“你别以为你修过几台打印机,就是什么技术骨干了。”
“我没以为。”
“那你还走?”
“一百八十八,我留下来干嘛?”
钱经理的脸皮抽了一下,把橘子皮“啪”地扔进垃圾桶。
“出去!”
我出去了,顺手把他门口那盆快干死的绿萝浇了。
七年的手,改不过来。
第三天和第四天,我白天跑房产交易中心,晚上回公司写交接文档。
晚上十一点,整层楼就我一盏灯。
文档写到第二百八十七页的时候,保安老张端着保温杯晃过来。
“小白,又加班?”
“最后两天了。”
“听说你要走?”老张瞅了一眼屏幕,上面密密麻麻一片,“这写的啥?”
“服务器怎么重启,证书怎么续费,机房空调坏了先拍哪个位置,鱼缸里那条红色的鱼不能跟蓝色的放一起,会打架。”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这玩意儿,他们会看吗?”
我手停在键盘上。
想说“会”,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写了,我心里踏实。”
第四天晚上十二点,三百一十二页,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比一块板砖还厚。
我在封面上用马克笔写了八个大字:
【交接文档,务必细读】
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第十天证书到期,第一页有续费步骤。】
然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电子版发到钱经理、钱多多、HR温柚、葛总监四个人的公司邮箱,勾了已读回执。
第二,把纸质版拿到HR那边,让温柚签收。
温柚是公司HR,入职两年,圆脸,扎个丸子头,平时最怕的事情是电脑蓝屏。她每次蓝屏都哭着来找我,我修好以后,她会塞给我一颗大白兔奶糖。
她接过那本板砖,手腕往下一沉。
“白哥,这么厚?”
“嗯。帮我签个收。”
她签了,签完没松手,抱着那本文档站在原地。
“白哥,你真要走啊?”
“真走。”
“那我电脑以后蓝屏了怎么办?”
“第一百二十七页。”
温柚低头翻到第一百二十七页,上面写着:【温柚的电脑蓝屏,长按电源键十秒,不要哭。】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绷不住往下撇,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拍在我手心里。
“最后一颗。”
第五天上午,钱多多搬进了我的工位。
他把那本交接文档从温柚那里要过去,掂了掂,冲他舅喊:“舅,这玩意儿要看吗?”
钱经理在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脑袋:“小白写的?他能写出什么花来,扔了扔了。”
钱多多打了个响指,转身,把那本三百一十二页的板砖,塞进了碎纸机。
碎纸机“嘎嘎嘎”嚎了三声,卡住了。
它吃不下。
钱多多踹了它一脚:“什么破机器!小白!这机器怎么修!”
我站在门口,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一盆我自己的多肉。
“第二百零三页。”
“什么?”
“碎纸机卡纸怎么处理,在交接文档第二百零三页。”
钱多多低头看了看碎纸机嘴里卡着的那本文档。
第二百零三页,已经碎成面条了。
下午三点,房产交易中心,过户完成。
买房的是一对小夫妻,男的捧着房产证,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女的抱着我的胳膊连声道谢。
“白哥,谢谢你,便宜了八万,我们终于能有个家了!”
我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
“卧室窗户关的时候往左边推一下,不然会漏风。”
“好!”
“楼下那条黄狗,每天下午五点会来门口蹲着,给它两根火腿肠就行。”
“好!”
“房子是为了上班近才买的。”我说,“你们住着,就当是给自己买的。”
小夫妻愣了愣,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我走出交易中心,阳光扎眼。
手机上,钱到账的短信和一条航班提醒同时弹出来。
【您预订的航班将于后天上午10:40起飞,目的地:喀什。】
3 不在服务区
周胖非要送我去机场。
他说兄弟一场,送佛送到西。
条件是我请他吃顿饭。
“哥,你刚卖了房,手头宽裕,请顿好的不过分吧?”
“不过分。”
“那我点了啊?”
他点了机场餐厅最贵的牛排套餐,三百二十八一份,外加一杯四十八的鲜榨橙汁。
牛排端上来,他埋头猛切,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哥,你说实话,你到底去喀什干嘛?”
“放羊。”
“别闹了,你认真点。”
“我大学室友阿迪力,家在塔什库尔干,帕米尔高原上,开了个牧场。他去年就喊我去帮忙,管吃管住,一个月给我开五千。”
周胖的叉子停在半空。
“五千?”
“嗯。”
“比你在公司多一千?”
“多一千五。还没有半夜两点的机房报警。”
周胖把那块牛排放回盘子里,沉默了足足十秒。
“哥。”
“嗯。”
“那边还招人吗?”
“招。你会放羊吗?”
“不会。”
“会骑马吗?”
“不会。”
“会接生吗?”
“接……接什么生?”
“羊。”
周胖重新拿起叉子,狠狠戳进牛排。
“算了,我还是在城里当牛马吧。牛马好歹不用给羊接生。”
吃完饭,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
周胖手往兜里一揣,冲我一抬下巴。
我掏手机扫码,屏幕一亮,金额三百七十六。
周胖拍了拍我肩膀,眼眶有点发红。
“哥,下次一定,下次我请你。”
“你去帕米尔请?”
”……那就下下次。“
安检口,他张开双臂要抱我,抱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一垮。
”钱多多。“
他接起来,开了免提。
”胖子!服务器后台密码是多少!小白的电脑我打不开!“
周胖看我。
我说:“交接文档第一页。”
周胖对着手机喊:“交接文档第一页!”
对面沉默了两秒。
”文档……碎了。“
”那就问温柚,她那儿有电子版签收记录。“
”我不想问HR,丢人。“钱多多声音压低,”胖子,你就让小白直接告诉我嘛,多大点事。“
我从周胖手里接过手机。
”钱主管。“
”小白?你在哪儿?“
”机场。“
”机场?你去哪?算了不重要。服务器密码多少?“
”邮件里有。我前天晚上发你的,你已读了。“
”我那是顺手点开的!谁会看三百多页的东西!“
”那你现在看。“
”小白你是不是有病?你现在说一句话的事!“
广播响了:前往喀什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开始登机。
我把手机还给周胖。
”登机了。“
”哥!“周胖举着手机,”他还在骂!“
”让他骂。“
我转身过安检。
身后,周胖对着手机小声说:“多多,小白刚才那话你听见了吧?邮件里有,你就去翻邮件……对……我也不知道邮箱密码……”
飞机落地喀什,我又坐了五个小时的车。
车窗外的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蓝,手机信号从四格掉到三格,三格掉到一格。
最后一格消失的时候,车正好停在一片草场边上。
阿迪力戴着一顶毡帽,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冲我咧嘴笑,牙白得晃眼。
”嘉树!你终于来了!“
”来了。“
”信号没了吧?“
我举起手机,右上角写着三个字:无服务。
”我们这儿只有那块石头上有信号。“阿迪力扬手指向半山腰,一块灰白色的大石头孤零零杵在那儿,”站上去,举高手,有一格。“
”一格够了。“
”够干嘛?“
”够我跟这个世界说再见。“
阿迪力哈哈大笑,从马背上扔下来一件羊皮袄。
”别说再见了,先干活!今晚有三只母羊要生!“
我接住羊皮袄,膻味直冲天灵盖,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把它披在身上。
高原的风刮过脸,冰得刺骨,可羊皮袄里头是热的。
那天晚上,我跪在羊圈的干草堆里,手上全是黏糊糊的羊水,接住了一只湿漉漉的小羊羔。
它”咩“地叫了一声,往我怀里拱。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七年了。第一次有个活物,因为我干的活冲我叫唤。】
阿迪力在旁边递过来一碗热奶茶。
”给它起个名字吧。“
我想了想。
”就叫一百八十八。“
”这么长?“
”吉利。“
4 第十天
我走后的第一天,宏途科技的打印机卡纸了。
钱多多踹了它两脚,卡得更死了。
第二天,钱经理办公室的鱼缸开始发绿。那条红鱼把蓝鱼的尾巴咬掉了半截。
第三天,董事长冯建国到公司,要喝茶。
行政小妹泡了一杯端进去。
冯董抿了一口,”噗“地吐回杯子里。
”这谁泡的?“
”我……我……“
”小白呢?平时都是小白泡的,水温八十五度,第一泡倒掉,这个你不知道?“
行政小妹哭着跑出来了。
第四天到第九天,公司的空调坏了一次,Wi-Fi断了两次,财务系统登不上去三次。每次都有人站起来喊一嗓子”小白”,喊完才想起来,小白已经走了。
喊的人讪讪坐下。
下次又喊。
第十天,上午九点零一分。
公司所有客户的调度系统,同时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框:
【您的连接不是私密连接。证书已过期。】
九点零三分,钱多多的工位电话响了。
九点零四分,十几部电话一起响了。
九点十分,客服部的小姑娘冲进技术部,头发都炸了。
“系统打不开了!金鳞集团那边的冷链车队全部停在高速口,三百多台车,不知道往哪开!他们的经理在电话里骂人,骂得我耳朵都要聋了!”
钱多多坐在我的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乱戳,脑门上全是汗。
“证书……证书怎么续……舅!证书怎么续!”
钱经理从办公室冲出来,领带歪到了肩膀上。
“我哪知道!你不是海外名校的吗!”
“我学的是市场营销!”
整个技术部一下子安静了。
十几个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盯着钱经理。
钱经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那……那你简历上写的……”
“那是你让我写的啊舅!”
有人没憋住,“噗”了一声。
钱经理扭头瞪过去,那人赶紧低头假装看屏幕。
九点三十分,葛总监到了。
葛大鹏,技术总监,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常年板着脸,号称宏途科技的“技术定海神针”。
他大步走进技术部,往钱多多身后一站。
“让开,我来。”
钱多多连滚带爬让出椅子。
葛总监坐下,打开命令行,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二十秒。
一分钟。
他的手一直放在键盘上,没敲下一个键。
钱经理凑过去小声问:“葛总,怎么样?”
葛总监喉结滚了一下。
“这个服务器……我没登过。”
“什么?”
“这套系统是小白搭的。我平时……就看看他交上来的周报。”
技术部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得更久。
九点四十五分,前台打来内线电话,声音都劈叉了。
“钱经理!金鳞集团的聂董事长到了!在楼下!说今天来签明年的续约合同!”
钱经理手里的保温杯“哐当”砸在地上,枸杞撒了一地。
“他……他怎么今天来?”
“约好的啊!三个月前就约好的!”
钱经理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聂董事长在电话里定的日子。挂电话前,聂董说了一句:“让小白也来,签字的时候我要看见他。”
钱经理当时随口应了一声“好好好”,转头就忘了。
电梯门“叮”地开了。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走出来,头发花白,身板挺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一根三米六的鱼竿。
他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助理,一个抱着文件夹,一个抱着一箱水库里刚钓上来的鲫鱼。
冯董亲自跑到电梯口迎接,腰弯成了九十度。
“聂董!欢迎欢迎!”
聂远山没搭理他,眼睛在整层楼扫了一圈。
“小白呢?”
冯董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扭头看钱经理。
钱经理扭头看葛总监。
葛总监扭头看钱多多。
钱多多扭头看墙。
聂远山皱起眉头,把鱼竿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
“我问,小白呢?”
“聂董……”钱经理擦着汗挤过来,“小白他……辞职了。”
“辞职了?”
“对,对,年轻人嘛,心浮气躁……”
“他为什么辞职?”
钱经理张了张嘴,那个“一百八十八”在舌尖转了三圈,没敢吐出来。
聂远山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转身走向门口。
“合同不签了。”
冯董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聂董!聂董别啊!我们公司的系统……”
“你们公司的系统,是小白写的。”聂远山甩开他的手,“三年前我们车队的冷链调度出问题,我在你们公司蹲了三个晚上,是小白一个人,熬了三个通宵,一行一行把代码敲出来的。我当时就跟你们钱经理说过,这个年轻人,你们要好好对待。”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枸杞,又看了一眼钱经理。
“你们就是这么好好对待的?”
电梯门合上了。
冯董站在电梯口,后脑勺一跳一跳的。
他慢慢转过身。
“钱有德。”
钱经理的腿一软。
“给我把小白找回来。”冯董的声音很轻,“今天之内。”
冯董走回办公室,门“砰”地关上。
那一声之后,整个楼层的电话又同时响了起来。
钱经理疯了。
葛总监炸了。
钱多多钻进了厕所,半个小时没出来。
5 塑料兄弟
钱经理翻出通讯录,第一个打我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第二个打。
“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打到第十七个,钱经理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屏幕裂了一道缝。
“周凯!”
周胖正在工位上嗑瓜子,一哆嗦,瓜子壳全掉进了键盘缝里。
“经……经理?”
“你跟小白最熟,他去哪了?”
周胖眼珠子转了一圈。
【哥,不是我要卖你。是钱经理他眼睛都红了,跟要吃人似的。】
“他说……他去放羊了。”
钱经理盯着他。
周胖缩了缩脖子:“真的。他说去帕米尔高原,他大学室友那儿,放羊。”
“放羊?”钱经理的鼻孔张大,“你当我傻?一个写代码的跑去放羊?”
“我当时也不信……”
“他是不是被竞争对手挖走了?华运?顺联?”
“他真是去放羊……”
“周凯,你要是知情不报,”钱经理一字一顿,“你今年的转正名额,就没了。”
周胖嘴里的最后一颗瓜子仁,“咕咚”咽了下去。
他想解释,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三秒钟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
“经理,我有他新号的……不对,他没换号,就是那边没信号。不过他室友叫阿迪力,我知道他牧场叫什么名字。”
他飞快翻出一张照片,是我上飞机前发给他的定位截图。
“塔什库尔干,阿迪力家庭牧场。”
钱经理一把抢过手机,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天。
照片里,雪山,草场,一群羊。
“还真是放羊……”
他念叨了两遍,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
不是松了口气。
是眯起了眼睛。
“不对。”钱经理慢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个人,拿了年终奖,突然卖房,突然辞职,突然跑到一个没信号的地方。他走之后第十天,公司系统正好全崩。”
他抬起头,看向葛总监。
“葛总,你说,这像不像早就计划好的?”
葛总监愣住了。
钱多多从厕所门口探出半个脑袋:“舅,你是说……他故意的?”
“他是不是在服务器里埋了什么东西?”钱经理压低声音,“定时炸弹?后门?等他一走,系统就自己炸了?”
周胖腾地站起来:“不可能!哥不是那种人!”
钱经理一眼瞪过去。
周胖又坐下了。
“不可能”三个字,被他嚼碎了咽回肚子里。
钱经理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派出所吗?我要报案。我们公司有个前员工,涉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现在已经潜逃了……对,潜逃,跑到新疆去了……”
周胖张大嘴,手里的手机滑到了桌子底下。
挂了电话,钱经理还没停。
他打开行业交流群,三百多个人,都是同城做物流软件的老板和技术主管。
他打了一段话,发出去:
【提醒各位同行,我司前员工白嘉树,入职七年,离职前疑似在系统中植入恶意程序,导致公司重大损失,现已报警。此人技术平平,人品堪忧,各位招聘时务必注意。】
群里一下炸开了。
【卧槽,真的假的?】
【白嘉树?是不是那个三年前给金鳞做冷链调度的?】
【不会吧,那小伙子我见过,挺实在的。】
【人不可貌相啊。】
钱经理盯着屏幕上一条条跳出来的消息,嘴角往上翘。
钱多多凑过来,竖起大拇指:“舅,高!这样一来,系统崩了就是他的锅,聂董那边也有说法了!”
“那当然。”钱经理端起新泡的茶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想跟我斗?他还嫩着呢。”
周胖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牧场定位。
他想给我发消息,打了三个字:“哥,快跑。”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没按下去。
【我发了,钱经理知道是我通风报信,转正就没了。我不发,哥要被抓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按下了发送。
消息转了两圈,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发送失败,对方当前不在服务区。】
周胖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哥,”他喃喃道,“你那块石头,到底什么时候能有信号啊。”
没人告诉他。
只有空调出风口“嘎啦嘎啦”响了两声,又停了。
第一百四十四页写着怎么修。
那一页,也早就碎成面条了。
6 骑马来的警察
第十一天,下午四点。
我正蹲在羊圈里,给“一百八十八”喂奶。
这小家伙长得飞快,才几天就能满圈跑了,每次看见我就“咩咩”叫着冲过来,脑袋往我裤腿上顶。
阿迪力骑着马从山坡上冲下来,马蹄子踏得草皮乱飞。
“嘉树!嘉树!警察来了!”
我抬头。
远处的土路上,一匹黑马慢悠悠走过来,马背上坐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大檐帽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他在羊圈门口勒住马,跳下来,帽子掉了,又捡起来戴上。
“你好,我是县派出所的民警艾克拜尔。请问你是白嘉树吗?”
“我是。”
“有人报案,说你涉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然后潜逃。”
我手里的奶瓶停在半空。
“一百八十八”等不及了,一头撞在我膝盖上。
“潜逃?”
“对。”
“我请了调休,走的离职流程,签字的是我们经理本人。”
艾克拜尔翻开一个小本子,念道:“报案人,钱有德,称你离职后第十天,公司系统全面瘫痪,怀疑你提前埋设了恶意程序。”
我把奶瓶塞进“一百八十八”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干草。
“艾警官,系统瘫痪的原因,是SSL证书到期了。”
“S……什么?”
“证书。相当于网站的身份证。到期了不续,浏览器就不认它,客户就打不开。”
艾克拜尔挠了挠后脑勺。
“那……是你让它到期的吗?”
“它自己到期的。一年一续,日期是去年就定好的。”
“那你怎么不续?”
“我离职了。”我说,“离职前我写了一份三百一十二页的交接文档,第一页第一行写的就是证书到期日和续费步骤。纸质版有HR签收,电子版发给了我经理和他外甥,都有已读回执。”
艾克拜尔盯着我看了半天,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抬头。
“你这些,有证据吗?”
“有。”
“在哪?”
我抬手指向半山腰那块灰白色的大石头。
“在那上面。”
十分钟后,艾克拜尔、阿迪力和我,三个人站在那块石头上。
风很大,刮得耳朵生疼。
我高高举起手机,右上角那个“无服务”跳了两下,变成了一格信号。
手机“嗡嗡嗡”震个不停,几十条消息涌进来。
未接来电:钱经理,四十七个。
未接来电:葛总监,二十三个。
未接来电:冯董,九个。
未接来电:周胖,一百零二个。
还有一条微信,来自周胖,发送时间是昨天:
【哥,快跑。】
艾克拜尔看了一眼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个朋友,挺讲义气的。”
“嗯。就是晚了一天。”
我点开邮箱,找到那封发出去的邮件,标题:【交接文档(电子版),请务必细读】。
收件人四个,下面一排小字:
钱有德,已读。
钱多多,已读。
葛大鹏,已读。
温柚,已读。
已读时间,全是我发出去后的十分钟以内。
我又翻出温柚签收时我拍的照片,她的签名,日期,一清二楚。
艾克拜尔接过手机,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一页那行“证书到期日:1月18日,续费步骤如下”的时候,他抬起头。
“今天几号?”
“一月十九。”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
“那这个……第一页第一行……”
“对。”
艾克拜尔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掏出自己的手机,也举高了,等那一格信号稳住,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报案人钱有德吗?我是塔县派出所艾克拜尔,你报的那个案子,我们这边核实了。”
电话那头,钱经理的声音炸开,隔着风都听得见。
“抓到了吗?他是不是在羊圈里藏着服务器?”
艾克拜尔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喊完,才慢悠悠开口。
“钱先生,你们公司系统瘫痪的原因,是证书到期。”
“不可能!”
“白嘉树同志在离职前,已经通过邮件告知你续费步骤,邮件显示你本人已读。”
”……“
”另外,你在行业群里发布的那段话,涉嫌诽谤。白嘉树同志有权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足足五秒,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板上。
接着是钱多多的尖叫:
“舅!舅你怎么滑下去了!舅你起来啊!”
艾克拜尔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我。
他重新戴好被风吹歪的帽子,冲我敬了个礼。
”白嘉树同志,打扰了。“
”没事。“
”那个……“他回头看了一眼羊圈,”刚才那只小羊,叫一百八十八?“
”嗯。“
”为什么叫这个?“
我望着山下那片草场,羊群在夕阳里慢慢挪动。
”我年终奖,就是这个数。“
艾克拜尔愣了愣。
他翻身上马,骑出去十几米,又勒住缰绳回头喊:
“白嘉树同志!我们所里明年的监控系统要升级!你要是有空,帮忙看看!给钱的!”
”多少?“
”至少比一百八十八多!“
7 西天取经团
第十三天,一辆越野车颠簸着开上了草场。
车门一开,钱经理第一个滚下来,脸色发青,扶着车门”哇“地吐了一地。
钱多多第二个下来,奶奶灰的头发被风吹成了鸡窝,捂着胸口直喘:“舅……我……我喘不上气……”
葛总监第三个下来,一米八五的大个子,腿一软,扶着车轮胎蹲下了。
司机师傅从驾驶座探出头,嚼着馕:“海拔三千二,高反正常,慢慢走,别跑。”
我骑在阿迪力借给我的那匹枣红马上,远远看着他们。
”一百八十八“在我脚边啃草。
阿迪力凑过来:“你们公司的人?”
”前公司。“
”他们来干嘛?“
”取经。“
钱经理擦了擦嘴,直起腰,看见我,眼睛一亮,又一暗。
他张开双臂,挤出一脸笑,朝我走过来。
”小白!小白啊!可算找到你了!“
他走了三步,脚下一滑。
”啪叽。“
一屁股坐进了一摊还冒着热气的羊粪里。
草场上安静了。
钱多多捂住嘴。
葛总监扭开脸。
阿迪力”噗“地喷出一口奶茶,赶紧转身,肩膀抖个不停。
钱经理坐在那摊羊粪里,西装裤后面迅速洇开一片黄绿色。他想站起来,手往地上一撑,又按进了旁边一摊。
”小白……“他抬起头,脸皮抽搐着,”拉我一把。“
我从马上下来,走过去,伸出手。
手伸到一半,”一百八十八“从旁边冲过来,一头撞在钱经理背上。
钱经理”嗷“一声,面朝下扑进了第三摊。
”咩。“
一百八十八叫了一声,晃着尾巴跑开了。
【干得漂亮。今晚给你加奶。】
十分钟后,钱经理换上了阿迪力借给他的一件旧袍子,坐在毡房里,身上还飘着一股味儿。
钱多多和葛总监坐得离他远远的。
阿迪力的妈妈端来奶茶和馕,钱多多抓起一块就啃,啃到一半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又放下了。
钱经理清了清嗓子。
”小白,之前那个报警的事,是个误会。“
”嗯。“
”群里那段话,我已经撤回了。“
”撤回之前,三百多人看过了。“
”那我再发一个澄清!“
”好。“
钱经理松了一口气,往前挪了挪屁股。
”那你看,公司现在离不开你,冯董亲自发话了,让我无论如何把你请回去。“他伸出一根手指,”涨工资!月薪加五百!“
毡房里安静了两秒。
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不回。“
”加一千!“
”不回。“
”一千五!这是我的权限上限了!“
”钱经理。“我把碗放下,”阿迪力这儿,一个月给我开五千,比公司多一千五。我在这儿放羊,半夜不用起来重启机房,没人让我修打印机,也没人给我发一百八十八。“
钱经理的脸皮抖了一下。
”小白,你别不识好歹。“他压低嗓子,”你在这放羊,能放一辈子?你一个写代码的,在这荒山野岭,两年以后谁还记得你?你的技术就废了!“
”我的技术?“我看着他,”钱经理,你上个月在行业群里说我技术平平。“
钱经理被噎住了。
葛总监在旁边坐不住了,挪过来,搓着手。
”小白,钱经理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我说两句实在的。“他声音放软,”公司现在真的扛不住了,证书我们昨天连夜续上了,但是金鳞那边系统的调度逻辑出了点问题,车队路线全乱了,聂董说再不修好,就要起诉我们违约。“
”调度逻辑是你周报里审的,葛总。“
”我……我那是……“葛总监的大脸憋得发紫,”我那是看你写得挺好,就没细看。“
”三年,你一行都没细看?“
葛总监不吭声了。
钱多多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
”白嘉树!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你不就是个修打印机的吗?我舅大老远跑来,坐了一身羊粪,你还拿乔!“
他太激动,高反上来,话没说完,眼前一黑,一头栽在了奶茶碗里。
奶茶溅了葛总监一脸。
阿迪力的妈妈”哎哟“一声,赶紧过来扶。
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小瓶氧气,塞进钱多多嘴里。
钱多多吸了两口,缓过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奶奶灰头发上挂着奶皮子。
”你……你为什么还救我……“
”第二百八十九页。“我说,”交接文档里,我写了公司同事的常见急救措施。你哮喘,不能剧烈情绪波动。“
钱多多愣住了。
他嘴里叼着氧气瓶,眼睛盯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那……那本文档……真的写了我?“
”写了。“
”我把它……塞进碎纸机了……“
”我知道。我看着你塞的。“
钱多多”哇“地哭出声来。
钱经理脸色铁青,一把把他按回坐垫上。
”哭什么哭!丢人!“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白嘉树,我把话放这儿。你今天不跟我回去,我就去法院告你!你在公司期间写的代码,知识产权归公司所有,你现在故意不维护,导致公司损失,你要赔!“
”代码归公司,我没拿走一行。“我说,”维护是在职员工的义务。我离职了。“
”你……“
”还有。“我站起来,看着他,”钱经理,你知道金鳞那边为什么调度逻辑乱了吗?“
钱经理一愣。
”因为每年一月二十号,金鳞的车队会切换春运路线。那个切换开关,交接文档第一百一十二页。“
我把手揣进羊皮袄兜里。
”那一页,现在大概在你们公司碎纸机的垃圾袋里。你们可以回去翻翻,拼一拼。“
毡房外面,风呼呼地刮。
钱经理的嘴张着,没合上。
8 钓竿和羊鞭
第十四天早上,又一辆车开上了草场。
这一回是一辆旧皮卡,车斗里绑着两根鱼竿、一个冰箱、一顶帐篷。
车门一开,聂远山跳下来,穿着那件洗白的冲锋衣,脸被高原的太阳晒得发红,精神头比昨天那三个人加起来还足。
”小白!“
我正在给羊圈换草,抬起头。
”聂叔?“
”你小子,跑这么远!“聂远山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我说要去远一点的地方钓,你还真跑到天边来了!“
”聂叔,你怎么找来的?“
”你们公司那个胖子告诉我的。“聂远山哼了一声,”他说你被人冤枉报警了,哭得稀里哗啦的,非让我来看看你。“
我扭头往皮卡后座一看。
周胖从后座爬下来,戴着口罩和毛线帽,冲我挥手。
”哥!“
”你怎么也来了?“
”我请假了!“他扑过来抱住我,”哥,那条消息我是真发了,就是没发出去!你信我!“
”我信。“
”那转正名额……“他声音小下去,”我好像没了。“
”为什么?“
”我给聂董打电话,告诉他钱经理报警冤枉你。钱经理知道了,当场就说我的转正取消。“
我盯着周胖看了几秒。
【这胖子,卖我的时候卖得干脆,捞我的时候也捞得干脆。】
”吃早饭了吗?“
”没有!“周胖眼睛一亮,”阿迪力家有手抓饭吗?“
”有。“
”那我能多吃两碗吗?“
”你出油钱。“
”下次一定!“
毡房里,钱经理他们三个听见动静出来,看见聂远山,脸色同时变了。
钱经理换了个笑脸迎上去:“聂董!您怎么也来了?这么巧!”
聂远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扛着鱼竿就往毡房里走,在主位上一屁股坐下。
”小白,过来坐。“
我坐下。
聂远山打开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金鳞集团信息技术部,负责人。年薪四十万,配车,给期权。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上任。“
毡房里一片死寂。
钱经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裂开。
葛总监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钱多多吸了一口氧气,吸岔了气,”咳咳咳“咳个不停。
周胖端着手抓饭,饭粒从嘴角往下掉。
”四……四十万?“
”嫌少?“聂远山挑眉,”那就五十万。“
”聂董!“钱经理一个箭步冲过来,”这不合适吧?小白是我们宏途的员工,您这是挖墙脚啊!“
”他离职了。“聂远山抬起眼皮,”你签的字。“
”那……那我们的续约……“
”小白要是来金鳞,金鳞自己建系统,跟你们宏途还续什么约?“
钱经理的腿晃了晃,扶住毡房的柱子才没倒。
他咬着牙,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话:“聂董,您别被他骗了。他技术根本不行,你们金鳞的系统,核心是我们葛总设计的,他就是个敲代码的!”
葛总监的脸刷地白了。
他扭头看钱经理,眼神里写着三个字:你疯了?
聂远山慢慢放下文件夹,看着钱经理。
”三年前,我在你们公司蹲了三个晚上。“
”是……是……“
”你那三个晚上在哪?“
钱经理的喉结上下滚动。
”在家。“聂远山替他回答,”你每天晚上九点准时走,走之前拍拍小白肩膀,说一句‘辛苦了,好好干’。第二天早上九点,你拿着小白熬了一夜写出来的东西,去冯建国那儿汇报,说是你们部门攻关的成果。“
他顿了顿。
”那份汇报,冯建国转给我看过。封面上署的是你的名字。“
钱经理的手从柱子上滑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只发出”嗬嗬“两声。
钱多多扯了扯他的袖子:“舅……这是真的?”
钱经理甩开他的手。
”那又怎么样!“他突然拔高嗓门,”部门的成果,就是领导的成果!哪个公司不是这样?他一个技术支持,凭什么署名?“
”凭他写的。“
聂远山站起来,个子比钱经理矮半头,往前走了一步,钱经理往后退了一步。
”我做了一辈子冷链,从三台破面包车干到三千台车。我手底下用的人,第一条,干活的人要被看见。“
他回头看我。
”小白,来不来?“
我没马上回答。
毡房外面,”一百八十八“在门帘底下拱来拱去,探出半个脑袋,”咩“了一声。
我想说”来”,话到嘴边,又看了一眼外面那片草场。
雪山顶上的云正在往下压,阿迪力赶着羊群往回走,羊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聂叔,我先不去上班。”
聂远山眉头一挑。
“我在这儿放羊放得挺好。”我说,“金鳞的系统,我可以远程帮你看。按次收钱,当顾问。”
“你在这破地方,怎么远程?就那一格信号?”
“一格够了。”我指了指半山腰那块石头,“我在那上面修过国内三百台车的调度。”
聂远山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
“行!就这么定!顾问费你开!”
“那我先帮您把一月二十号的春运路线切换开关打开。”我站起来,“不然您那三百台车,今天还得堵在高速口。”
“快去快去!”
我走出毡房。
身后传来钱经理的声音,又尖又急:
“等等!小白!那是我们宏途的系统!你不能……”
“钱经理。”聂远山的声音盖过他,“你要是现在能自己打开那个开关,我立刻就跟你们续约。”
毡房里没动静了。
我走上山坡,爬上那块石头,举起手机。
一格信号。
够了。
9 一格信号的视频会议
石头上风大,我穿着羊皮袄,蹲在那儿,膝盖上架着阿迪力从城里给我捎来的旧笔记本电脑,手机开热点,信号条在一格和无之间来回跳。
三分钟,金鳞的春运路线切换开关打开了。
三百台冷链车,同时收到新的路线推送。
聂远山的助理在电话那头喊:“车动了!车都动了!”
我合上电脑,正要下山,手机又响了。
视频通话。
冯建国。
我接起来。
屏幕里,冯董坐在他那间大办公室里,脸黑得能拧出水来,身后站着公司几个高管,还有财务大姐,还有温柚。
温柚抱着一个文件夹,眼眶通红,冲屏幕挥了挥手。
“小白。”冯董开口,“钱有德跟我说,你在那边要挟公司,坐地起价,不给五十万不回来。”
我愣了一下。
【可以啊钱经理,坐了一身羊粪还没耽误你告状。】
“冯董,我没要价。我说的是不回去。”
“那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聂叔要请我去金鳞,钱经理想把这个说成是我拿金鳞的条件要挟您。”
冯董盯着屏幕,没说话。
信号卡了一下,画面定格在他皱着的眉头上,过了两秒,又动起来。
“小白,我就问你一件事。”冯董说,“你为什么走?”
我想了想。
“年终奖一百八十八。”
冯董的眉头一下拧成了疙瘩。
“多少?”
“一百八十八。”
“不可能。”冯董转头,“财务!”
财务大姐往前挪了一步,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声音发颤:“冯董……白嘉树的年终奖,确实是一百八十八……是钱经理报上来的部门分配表……”
“我批的是多少?”
“您批的……”财务大姐咽了口唾沫,“技术部奖金池,您亲自批的白嘉树,一万八千八。”
石头上,风停了一下。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一万八千八。一百八十八。差一个零。不,差两个零。】
屏幕那头,冯董慢慢转过头。
“那剩下的一万八千六百一十二,去哪了?”
没人说话。
温柚往前走了一步,打开怀里的文件夹。
“冯董,我核对过技术部的奖金发放。”她声音有点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钱多多入职两个月,本应没有年终奖,钱经理给他报了两万。这两万里面,一万八千六百多,是从白哥的那份里挪过去的。”
她把几张纸举到镜头前。
一张是冯董亲笔签字的审批单:白嘉树,18800。
一张是钱经理提交的发放表:白嘉树,188。钱多多,20000。
两张纸并排放着,数字一清二楚。
“这是我上周整理工资台账的时候发现的。”温柚吸了吸鼻子,“我本来想给白哥打电话,但他那边一直没信号……”
冯董看着那两张纸,脸上的肉一下一下地跳。
“钱有德,人呢?”
“在新疆……”
“让他接视频。”
十分钟后,我从石头上下来,回到毡房,把手机架在奶茶碗上。
钱经理坐在镜头前,穿着阿迪力的旧袍子,头发上还沾着一根干草。
他看见屏幕里那两张纸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了毡房的木架子上。
“冯董……这……这是误会……”
“误会?”冯董的声音很平,“一万八千六,误会到你外甥兜里了?”
“不是……这是……这是部门调剂……小白他平时也没什么花销……”
“你接着说。”
“我……我是看多多刚来,压力大,想给他点激励……”
“拿谁的钱激励?”
钱经理的嘴唇哆嗦着,扭头看钱多多。
钱多多抱着氧气瓶,往后缩了缩,突然开口:“舅,你跟我说那钱是公司额外奖励的!你说是冯董特批的!”
“你闭嘴!”
“我不闭!”钱多多哭腔都出来了,“我差点在奶茶碗里憋死,人家小白还给我塞氧气瓶!你呢?你让我写假简历,让我把文档塞碎纸机,现在还拿人家年终奖给我!我、我……”
他喘不上气,又猛吸了两口氧气。
葛总监在旁边坐着,脑袋快埋进膝盖里了。
冯董看着屏幕里那一团乱,突然问了一句:
“葛大鹏,你知不知情?”
葛总监一哆嗦:“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就签了个字……”
“签字不看内容?”
”……跟审小白周报一样,签习惯了。“
冯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钱有德,你被开除了。挪用的钱,公司会走法律程序追回。“
钱经理从坐垫上滑下来,膝盖”咚“地磕在地毯上。
”冯董……冯董我在公司干了十二年……“
”白嘉树干了七年,你给他一百八十八。“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冯董你给我一次机会……“
冯董没再理他,把视线转向我。
”小白。“
”冯董。“
”这一万八千六百一十二,公司今天补给你。另外,技术部经理的位置,你回来坐。“
毡房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钱经理跪在地上,抬起头,嘴里念念叨叨,眼神发直。
”不可能……他一个修打印机的……不可能……“
周胖端着第三碗手抓饭,饭勺停在嘴边。
聂远山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等我回话。
”一百八十八“从门帘底下钻进来,跑到我脚边,蹭了蹭。
我弯腰把它抱起来。
”冯董,钱我收。年终奖是我该拿的。“
”那位置……“
”位置不回去了。“
冯董没说话。
”宏途的系统,我可以帮您做顾问。按次收费,跟金鳞一样。“我说,”交接文档我会重新发一份给温柚。这次请您让人打印两份,一份放您办公室,一份放机房。“
”为什么不放技术部?“
”技术部有碎纸机。“
屏幕那头,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冯董瞪了一眼,自己嘴角也松了。
”行。“他点点头,”小白,是我对不住你。七年,我连你泡的茶叫什么都没问过。“
”凤凰单丛。“我说,”水温八十五度,第一泡倒掉。“
冯董愣了一下,冲镜头摆了摆手,挂断了视频。
手机屏幕黑下去。
毡房里安静了很久。
钱经理还跪在地毯上,嘴里一遍一遍念着:“一百八十八……一百八十八……”
钱多多扶他,他不起来。
葛总监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鞠完一句话没说,掀开门帘出去了。
外面传来他”呕“的一声。
高反又上来了。
10 一百八十八
第十五天,宏途科技的三个人坐车下山了。
钱经理是被钱多多和葛总监一左一右架上车的。他一路都没说话,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羊圈。
”一百八十八“正好站在羊圈门口,冲他”咩“了一声。
钱经理浑身一抖,钻进了车里。
车开远了,扬起一溜黄土。
周胖没走。
他蹲在羊圈边上,看着我给羊添草。
”哥。“
”嗯。“
”我转正没了。“
”嗯。“
”冯董刚才给我打电话,说钱经理那事儿,我举报有功,转正给我恢复了,还给我涨了五百。“
”那挺好。“
”可是我……“周胖揪着地上的草,”我不太想回去了。“
”为什么?“
”你走了以后,打印机卡纸,我不会修。鱼缸发绿,我不会换。空调坏了,我不知道拍哪儿。“他抬起头,”哥,我在那儿待了五年,我才发现,我啥也不会,就会嗑瓜子。“
我放下草叉。
”那你在这儿能干什么?“
”我……“周胖想了半天,”我会吃。“
”阿迪力家的羊肉要往城里卖,缺个直播的。“我说,”你能吃,能说,直播吃羊肉,干不干?“
周胖的眼睛”唰“地亮了。
”干!管饭吗?“
”管。“
”能多吃两碗吗?“
”你自己吃,自己付钱。“
”下次一定!“
第十六天,太阳刚从雪山后面冒出头。
我爬上那块灰白色的石头。
风还是大,刮得羊皮袄”啪啪“响。
我举起手机,等那一格信号稳住。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您尾号3307的账户转入人民币18612.00元。备注:年终奖补发。】
又响了一声。
金鳞集团的顾问合同,电子版,聂远山已经签好了名字,旁边附了一句话:
“顾问费你没写,我替你写了。不够再加。下次去水库钓鱼,带上那只羊。”
我往下翻,看见那个数字,手指停了一下。
【聂叔,你这是要把我钓上岸啊。】
第三声。
温柚发来一张照片。
冯董办公室的书架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本三百一十二页的板砖,封面上写着:【交接文档,务必细读】。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白哥,冯董让我放这儿的,他说每天上班先看一页。今天看到第三页,鱼缸那一节。他问红鱼和蓝鱼为什么不能放一起。”
我打字回复:
“红的那条脾气差,见谁咬谁。”
温柚秒回:
“跟钱经理一样。”
后面跟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又一条:
“白哥,我电脑昨天又蓝屏了。我按了十秒电源键,没哭。”
我盯着这句话,嘴角往上翘起来,翘了半天,放不下去。
我点开通讯录,往下翻,找到那个名字。
钱有德。
他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站在途观前面比耶的照片。
我点开转账。
输入金额。
188.00。
备注栏里,我打了一行字:
“年终奖退你。买点核桃,补补脑。”
按下发送。
信号条跳了一下,转了两圈。
发出去了。
石头下面,”一百八十八“在草地上蹦,蹦着蹦着跑到坡底,冲着我”咩咩“叫。
阿迪力骑着枣红马,赶着羊群往山那边走,冲我挥鞭子。
”嘉树!走了!今天去北边的草场!“
周胖跟在马屁股后面,举着手机自拍杆,冲镜头喊:
“家人们看看!这就是帕米尔!这就是我哥!七年年终奖一百八十八,现在在这儿放羊,每天看雪山!家人们,羊肉链接在下面,下单就送一张我哥的签名照!”
”谁让你送我签名照了?“
”哥,流量密码!“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从石头上跳下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掏出来看。
大概是钱经理收了那一百八十八,回了句什么。
也可能没回。
不重要了。
我跑下山坡,一把捞起”一百八十八”,翻身上马。
马蹄子踩过草皮,往北边去。
身后,那块石头上的一格信号,闪了两下。
又变成了“无服务”。
【创作不易,喜欢它,点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