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年代文里的受气包原配,系统让我省吃俭用替烂赌丈夫周景行还清三万块巨债,累死在纺织厂里让他幡然醒悟。
我嚼着大白兔奶糖问:「只要债务清零,他彻底戒掉恶习就行?」
系统:「是这个理。」
第二天,我直接签了跨国劳务合同,把喝得烂醉的周景行打包送上开往非洲矿区的货轮,预支了他二十年的工钱一次性还清债务。
系统看着定位器飘向印度洋,直接死机:「那可是你老公!」
我拍了拍存折:「债还清了,他在矿底下连块石头都摸不着,保证彻底醒悟。」
第1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嘴里一股苦味,胃里像塞了一块冰。
屋子很小,一张木头床,一个掉了漆的五斗柜,墙上贴着一张挂历,挂历上印着一个烫卷发的女明星,底下一行红字:1988年4月。
窗台上压着一张纺织厂的考勤表,名字一栏写着阙秋萍,上个月加班的那一格,密密麻麻全是勾。
还没等我想明白,脑子里就响起了一个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广播站里念稿子的女播音员。
【贤妻扶夫系统已绑定,宿主阙秋萍,你好。】
接着,一整本书就灌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穿进了一本年代文,成了里面的受气包原配阙秋萍,天津一家纺织厂的挡车工,二十三岁,嫁给周景行一年零三个月。
周景行在机械厂当钳工,长得周正,嘴也甜,就是好赌,结婚头一年,就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
原书里,阙秋萍一个人扛下了这笔债,白天挡车,夜里糊纸盒,攒一块是一块,到1991年,债还完了,人也累死在了车间里。
周景行跪在她的坟前,哭着发誓再也不赌了,后半本书都在悔过,最后成了厂里的劳动模范。
面板在我眼前展开,淡黄色的,跟老式的账本一个样。
【主线任务:协助丈夫周景行偿清全部债务,并令其彻底醒悟。】
【当前债务余额:30000元。】
我盯着那个三万看了一会儿,接着往下看。
【醒悟判定:周景行连续365天不参与任何堵伯,即视为彻底醒悟。】
【任务完成,系统解绑,宿主身体恢复健康;任务期间,宿主须遵从系统安排的支线任务,拒绝一次,扣健康值5点。】
面板右下角还有一行小数字,写着健康值61。
我问它,健康值是什么意思。
【宿主的身体状况。原主胃病多年,长期劳累,满分100,降到0即视为死亡。】
我看着那个61,心里凉了半截。
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身子被熬成了这个样子。
面板又翻了一页。
【今日支线:前往纺织厂申请加班,夜班结束后,领取街道的糊纸盒外活,每糊一百个可得八角钱。】
我坐在床沿上,没动。
面板闪了两下,胃里那块冰一下子变成了一只手,攥着我的胃使劲一拧。
我疼得蜷在床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宿主拒绝支线,扣健康值5点,当前健康值56。】
我缓了好半天,才从床上爬起来,扶着五斗柜,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装着原主的私房钱,一卷一毛两毛的票子,捋平了数,一共213元。
饼干盒底下还压着一袋大白兔奶糖,只剩下三颗,是原主过年时厂里发的,舍不得吃,一直留着。
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一化开,胃好像没那么疼了。
我嚼着奶糖,在心里问:“系统,我问你,你这个主线,说到底,就是只要债务清零,他彻底戒掉恶习就行?”
【是这个理。】
我又问:“怎么清零,怎么戒掉,你管不管?”
【系统只看结果。账本上的数归零,他连续365天不赌,主线就算完成。支线是系统给宿主安排的路,宿主不走,就扣健康值。】
我点了点头,又剥了一颗奶糖。
账算得很明白,走它的路,健康值一天天往下掉,掉到1991年,人就没了。
不走它的路,一次扣5点,56点够我扣十一回。
我得找一条只扣几回就能到头的路。
我把原书在脑子里又翻了一遍,翻到了四月中旬那一段。
原书里写过,周景行在三月底偷偷报名了一个劳务外派,去非洲的铜矿上挖矿,合同三年,工钱比厂里高好几倍,还能给家里预支一笔安家费。
他报名不是为了家,是为了躲债,他想一走了之,把债留给老婆。
可是到了开船的前一天,他在赌桌上听人说,他老婆已经在替他还钱了,债主不会再追他了,他就反悔了,没去码头。
公司按合同扣了他一笔违约金,这笔违约金,最后也是原主一分一分还上的。
开船的日子,就是明天。
我放下饼干盒,在门后的衣架上找到了周景行那件灰色的的确良夹克,伸手往内兜里一掏。
内兜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份合同副本,一张船期通知,还有一张没填的家属委托书。
船期通知上写着:4月12日下午6点,天津新港,远丰号货轮,务必准时登船。
我把那张委托书展开,上面写着,外派人员可委托在国内的家属,凭本委托书和结婚证,领取合同约定的安家费预支款,预支款从外派期间的工资里扣除。
委托人那一栏是空的,签名那一栏也是空的。
我捏着那张纸,嚼着最后一颗奶糖,笑了。
面板在我眼前闪了一下。
【宿主,你在笑什么?系统检测到你的心率升高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颗糖特别甜。”
第2章
周景行是晚上8点多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一股烟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团青,一看就是在哪个牌桌上熬了一宿又一天。
他长得确实周正,浓眉大眼,个子也高,难怪原主当年一眼就看上了。
他把夹克往床上一扔,往椅子上一坐,说:“饭呢?”
我坐在桌子对面,没动,说:“锅里没有,你夹克兜里倒是有点东西。”
他愣了一下,扭头去看那件夹克,又回过头来看我,脸色变了。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周景行,你报名去非洲挖矿,明天下午6点开船,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梗着脖子说:“告诉你干什么?我出去挣大钱,三年回来,债就还上了。”
我说:“那这张委托书,你怎么没填?”
他不吭声了。
我替他说了:“你没打算填,你想等到了那边,再写信让公司把安家费寄给你自己,对吧?”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说:“你懂什么,那是我的工钱。”
我说:“是你的工钱,我不跟你抢。”
我从五斗柜上拿过一个小本子,那是原主记的账,周景行这一年在外头借的钱,谁家多少,哪天借的,借条在谁手里,原主一笔一笔全记着。
一共13户,加起来是30000元整。
我翻开本子给他看,说:“这些钱,都是你打着给家里盖房子、给你妈看病的旗号借来的,借给你的都是厂里的工友、楼里的街坊,人家不知道你拿去赌了,借条上签的是你一个人的名字,这钱是你自己欠的,跟我没关系。”
他冷笑一声,说:“你是我老婆,我欠的就是你欠的。”
我说:“夫妻一起过日子欠的钱,那叫共同的债,你拿去赌的,叫你自己的债,你要是不信,明天我领着这13户人去法院问问。”
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我又说:“你明天一走,人家找不着你,就会去找你们机械厂,找到外派公司,公司要是知道你身上背着三万块的官司,你猜你这个名额还保不保得住?”
这一句是真的。
原书里写过,那个年代外派要政审,身上背着债务纠纷闹到公司去的,名额当场就取消。
周景行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问我:“你想怎么样?”
我把那张委托书推到他面前,说:“你在这上面签字,委托我去领安家费,我拿这笔钱,明天上午就把这13户的钱全还了,借条一张一张收回来,你干干净净地上船,谁也不会去码头堵你。”
他眯着眼睛看我,像是不认识我了,过了半天才问:“你会这么好心?”
我说:“不是好心,是我不想替你还,你自己的工钱,还你自己的债,天经地义。”
他盯着那张委托书看了很久。
我猜得到他在算什么。
预支的钱从他的工钱里扣,三年里,前头那两年半,他一分钱都拿不着。
可是不签,明天码头上就会站满了要债的人,他连船都上不去。
他终于拿起了笔,在委托人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在被委托人那一栏写下了我的名字。
写完,他把笔一扔,说:“行,你去领,钱还完了,以后谁也别来烦我。”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嵇老三那儿,我还欠他四千,你一块儿给了。”
嵇老三是开地下牌局的,周景行就是在他那儿输光的。
我说:“那四千是赌桌上输的,不是借的,法律不管这种钱,我一分也不会给。”
他瞪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躺到床上,脸冲着墙。
面板在我眼前亮了起来,系统的声音有点慌。
【宿主,你打算拿他的工钱替他还债?】
我在心里说:“你不是只看结果吗?账本上的数归零,就是结果。”
【可是原书里,是宿主一分一分挣出来的,那样他才会愧疚,才会醒悟。】
我说:“他愧疚不愧疚,跟我累不累死,没关系。”
系统不说话了。
我把委托书叠好,塞进自己的衣兜,又把那份合同副本翻了一遍。
合同写得很清楚:外派期限三年,月工资折合人民币1000元,安家费可预支,最多不超过前30个月的工资,预支多少,就从工资里扣多少,扣完为止。
前30个月的工资,正好是30000元。
我把那个数跟账本上的数比了比,一分不差。
原书里的周景行,到最后也没弄明白,他欠下的那笔债,用他自己的工钱,正好够还。
那天夜里,周景行睡得很沉,打着呼噜。
我睁着眼睛躺在床的另一头,听着他的呼噜声,一直听到天亮。
第3章
4月12日早上8点半,我揣着结婚证和那张委托书,进了外派公司的大门。
外派管理处在三楼,负责这一批人的是简科长,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桌上的文件摞得比人还高。
他把委托书看了两遍,又把结婚证上的照片跟我的脸对了对,点点头,说手续没问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说:“家属还得在这儿签个字。”
那一页叫家属知情书,写的是家属知道外派人员去哪儿、干什么、干多久,外派人员要是在那边违约,擅自离岗回国,家属有义务配合公司联系本人。
我拿起笔,在家属那一栏,一笔一画签上了阙秋萍三个字。
简科长又问我:“安家费预支多少?合同上写的,最多30000。”
我说:“就30000。”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可想好了,预支满了,他前两年半一分钱也拿不着,在那边吃住公司管,可兜里没钱,日子不好过。”
我说想好了。
简科长叹了口气,在单子上填了数,又说:“你男人在机械厂,一个月一百二十五块,这一笔钱,够他在厂里干二十年的。”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他那二十年的工钱,我今天一次就预支了。”
公司在中国银行开了户,钱当场转进了一个新存折,户名写的是我。
我捧着那个存折,蓝皮的,薄薄一本,头一页上印着一行数:30000.00。
面板在我眼前闪了一下。
【宿主,你真的签了?】
我说:“签了,你不是只看结果吗?”
从银行出来,我把钱全取了出来,三十沓大团结,装了满满一个人造革的提包。
从上午10点到下午1点半,我挨家挨户地跑。
头一家是周景行的师傅,借了他2000,说是给他妈看病的,师傅接过钱,手都在抖,说他以为这钱这辈子要不回来了。
后面一家是楼下卖煎饼的大婶,借了他800,大婶数了三遍,非要塞给我两个煎饼。
我每还一家,就把借条收回来,当着人家的面撕了,再在原主的小本子上划掉一行。
面板上的数字一路往下掉。
【当前债务余额:0元。】
最后一家还完的时候,是下午1点40分,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个0,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刚出楼门,就被人堵住了。
是嵇老三,脸上一道疤,身后跟着两个小年轻,说周景行在他那儿还欠四千,听说我今天到处还钱,他也来领。
我说:“他在你那儿是借的,还是输的?”
嵇老三咧嘴一笑,说:“输的也是欠的。”
我说:“赌桌上输的钱,法律不认,你要是觉得我该给,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你把这四千是怎么来的,跟警察同志说一遍。”
楼里的街坊听见动静,都从窗户里探出了头,煎饼大婶拎着擀面杖站在楼门口。
嵇老三的脸色变了几变,啐了一口,带着人走了。
下午4点半,我在胡同口的小饭馆找到了周景行。
他跟机械厂的几个哥们儿喝送行酒,桌上摆了六七个空酒瓶,他已经趴在桌上起不来了。
我把他架起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我,嘟囔了一句:“债……债还了没?”
我说:“还了,一分不欠了,你放心走。”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他的行李我早上就收拾好了,一个帆布大包,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胶鞋,一个搪瓷缸,还有两罐榨菜。
饭馆老板帮我把他抬上了一辆拉货的三轮车,我付了五块钱,让车夫一路蹬到了公司的大客车跟前。
下午5点20分,大客车开进了天津新港。
远丰号是一艘拉矿山机械的货轮,船身上的漆斑斑驳驳,甲板上用帆布盖着一台一台的大机器,船尾那一层,住的是这一批外派的工人。
简科长站在舷梯底下点名,点到周景行,我举起手,说人在这儿。
两个工人一左一右,把他架上了舷梯,他的脑袋耷拉着,还在打呼噜。
我把帆布包递上去,又把合同副本塞进包的侧兜里。
下午6点,汽笛响了。
远丰号慢慢离了岸,我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开越远,越开越小。
面板上弹出来一张地图,地图上有一个小红点,正贴着海岸线往外挪。
【目标周景行,定位已开启。】
【系统将实时监测目标是否参与堵伯,连续不赌天数从今日起算,当前为1天。】
系统的声音有点发飘。
【宿主,系统需要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把他……送走了?】
我说:“是他自己报的名,自己签的合同,我只是送他上船。”
我从兜里掏出煎饼大婶塞给我的那两个煎饼,早就凉透了,我站在码头的风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个。
系统沉默了很久,那个小红点一直往东边挪,挪进了一片蓝色里。
第4章
远丰号开走以后,我照样去纺织厂上班。
系统给我派的支线变了,不再让我加班,也不再让我去街道领纸盒,因为账本上的数已经是0了。
新的支线只有一条:每个礼拜给丈夫写一封信,劝他戒赌。
我想了想,这一条不累,写一封信八分钱邮票,还不扣健康值,就接了。
我在头一封信里写:“周景行,债我替你还完了,用的是你的工钱,你在那边好好干,别赌。”
写完,我又在后面添了一句:“你妈我会去看,你放心。”
信寄出去,要坐飞机走大半个月,他那时候还在海上,等他到了矿上,才收得到。
4月20日夜里,我刚躺下,面板就亮了,那个小红点在地图上一片蓝里,一闪一闪的。
【警告,目标周景行于今晚8点15分参与堵伯,连续不赌天数清零,当前为0天。】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问它:“他在船上赌什么?他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目标与同舱工人打扑克,以榨菜为注,共输掉榨菜一罐半。】
我愣了半天,笑得在床上直打滚。
系统的声音冷冰冰的。
【宿主,这不好笑。系统守则规定,以任何财物下注均视为堵伯,榨菜属于财物。】
我捂着肚子说:“好,好,属于财物,那从明天起,重新算。”
【连续不赌天数将从明日起重新计算,需满365天。】
我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从4月21日起,满365天,就是明年的4月20日。
4月22日晚上,我坐在灯底下给周景行他妈缝一件夹袄,面板忽然自己弹了出来。
地图上那个小红点,刚刚从一条细细的海峡里钻出来,钻进了一大片更蓝的地方。
地图上标着四个字:印度洋。
系统盯着那个红点,盯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整块面板开始抖。
【那可是你老公!!!】
那一声尖叫完,面板一下子黑了,上面爬满了乱码,跟电视机没信号时候的雪花一个样。
我放下针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蓝皮存折,翻开,里面一共三行字,头一行是存入30000,接下来一行是支取30000,最后一行是我把原主那213元私房钱存了进去。
我拍了拍存折,对着那块满是雪花的面板说:“债还清了,他在矿底下连块石头都摸不着,保证彻底醒悟。”
面板没有回答,雪花闪了一夜。
4月23日一早,系统重新启动了,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大病了一场。
【系统已恢复运行。宿主,系统昨晚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接受这个现实。】
我问它接受了没有。
【还没有,但主线数据显示,债务余额为0,目标正在前往一个兜里没有钱、附近没有牌桌的地方。】
它停了一下,又说。
【从数据上看,宿主的方案,确实比原书的方案快。】
那天中午,周景行他妈找上门来了。
她站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把她儿子卖去了非洲,说我心比蝎子还毒。
我把合同副本拿给她看,指着上面周景行自己的签名,又指着报名表上的日期,3月28日,那时候我连这件事都还不知道。
我说:“妈,他是自己报的名,自己签的字,他走之前在外头欠了三万,是我拿他的工钱一家一家还上的,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楼下的煎饼大婶,也可以去问他的师傅。”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又把那件缝好的夹袄递给她,说:“天还凉,您穿上。”
她接过夹袄,扭头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说不清是什么。
4月25日,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街道的婚姻登记处。
登记处的大姐听我说完,翻出一本小册子给我看,说协议离婚,必须男女双方亲自到场,一个人来,办不了。
我说他在非洲,三年才回来。
大姐想了想,说:“那你只能去法院起诉,法院有法院的办法。”
我又去了区法院,立案庭的同志给我讲得很清楚,一方在国外的,起诉状要通过他所在的单位转送过去,路上要走些日子,他收到以后,还有一段写答辩的期限,期限过了,不管他回不回话,法院都可以开庭。
我在起诉状上写:男方长期堵伯,屡教不改,在外借债三万元,均系其个人堵伯所欠,已由男方以本人外派工资预支款全部偿还,现男方出国务工,夫妻感情确已破裂,请求判决离婚。
写完,我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交了上去。
面板在我眼前安安静静地亮着。
【宿主,离婚以后,系统的主线还算不算?】
我说:“你的主线是让他还清债、戒了赌,又没说非得我当他老婆。”
系统想了很久,才回了我一句。
【好像,好像也是这个理。】
第5章
5月6日,那个小红点停在了非洲东边的海岸上。
【目标已抵达达累斯萨拉姆港,连续不赌天数:16天。】
三天以后,红点顺着一条细线往内陆爬,系统告诉我,那是坦赞铁路,是咱们国家帮着修的,从海边一直通到赞比亚的铜矿带。
5月9日,红点停住了,再也没动过。
【目标已抵达矿区,当前状态:下井。】
我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一会儿,关上面板,接着踩缝纫机。
那台缝纫机是我跟周景行结婚那年,拿两个人的工资攒着买的,蝴蝶牌,原主舍不得用,一直拿块花布盖着。
我想得很清楚,三年以后周景行回来,我不能还在纺织厂里挡车,一个月挣八十多块,看人脸色过日子。
我是从后头那几十年活过来的人,知道这一年的夏天,会发生什么事。
5月20日,法院来了通知,起诉状已经交到外派公司,由公司转送到矿上。
6月1日,我去厂里办了停薪留职。
车间主任骂我脑子进了水,说铁饭碗不要,要去当个体户,丢人。
只有覃春燕拉着我的手,偷偷跟我说,仓库里有一批次品布,染色不匀,厂里打算按斤处理给职工,一斤才一块二。
覃春燕是原主在厂里唯一的朋友,原主累得吐血那天,就是她背着原主去的医务室。
我把存折里那213块全取了出来,又跟覃春燕借了五十,一口气买下了两百多斤次品布。
那些布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做被面没人要,可我拿回来,照着记忆里后来流行的样子,裁成了一条一条的蝙蝠衫和喇叭裙,深的地方掐成腰,浅的地方放成摆,看上去就像故意染成那样的。
白天我裁布踩缝纫机,晚上推着一辆旧自行车,去河边的夜市摆摊。
头一个晚上,卖了七件,一件八块钱,顶我在厂里挡车大半个礼拜。
转天晚上,卖了十九件,有个穿喇叭裤的小伙子一口气给他对象买了两条裙子。
没过几天,我就把覃春燕那五十块还上了,又去仓库拉了一回布。
6月13日,我收到了周景行的头一封信。
信是5月22日写的,在路上走了二十多天,信封上贴着我不认识的邮票,皱皱巴巴的。
他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趴在床板上写的。
“秋萍,我到矿上了,这里热得要命,我们住的是铁皮房,白天晒得能烙饼,晚上又冷得要盖两床毯子。”
信纸上有几个字被汗洇开了,我凑到灯底下,才认出来。
“我们下井六百多米,一个班八个钟头,出来的时候,鼻孔里全是黑的,吐口唾沫都是黑的。”
看到这儿,我想起原书里的周景行,这个时候正躺在家里的床上,等着原主下了夜班给他端洗脚水。
“带队的给我们算了账,每个月工资一千块,扣预支款一千块,实发零元,要这么扣满两年半,我听完,在宿舍门口坐了半天。”
信纸到这儿洇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船上打扑克,输了一罐半榨菜,剩下那半罐,到这边没两天就吃完了,兜里一分钱没有,想跟当地的工人换点吃的,都没东西换。”
他在这一句后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碗。
“他们吃一种玉米面糊糊,用手抓着吃,我头几天咽不下去,后来饿急了,比谁吃得都香。”
我想象了一下周景行蹲在铁皮房门口,用手抓着玉米面糊糊往嘴里塞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学会了几句当地话,会说你好,会说谢谢,还会说一句别打牌,是我们带队的教的,他说矿上的规矩,谁赌钱就开除谁,开除了还得自己掏路费回国,那路费够我挖一年的。”
信的最后一句,他是这么写的:“这里的石头里都有铜,可我挖了这些天,一块也不归我。”
我把信看完,叠好,放进了饼干盒里。
面板上的数字在跳。
【连续不赌天数:54天。宿主,系统检测到目标的心率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明显升高,这是愧疚的表现吗?】
我说:“不知道,也可能是热的。”
那天傍晚,周景行他妈又来了,这回她没骂人,手里提着一兜鸡蛋。
她说她儿子来信了,信里头一句话就是问她的腰好些没有,紧跟着就让她别再去打麻将,他说他在那边,才知道钱是怎么一块一块挣出来的。
她说着说着,抹起了眼泪。
我把那兜鸡蛋收下了,煮了两个,剥好了递给她一个,她捧着那个鸡蛋,半天没吃。
那天晚上,我在给周景行的回信里写:“你妈的腰好多了,我照你说的,也劝她别打麻将了,你在那边,好好挖。”
面板闪了闪。
【每周一信支线已完成,奖励:无。】
我说:“你这个系统,还挺抠。”
【系统的奖励全部绑定在主线上,宿主请继续努力。】
第6章
6月28日,区法院开庭。
周景行人在赞比亚的矿底下,回不来,法院照着程序,缺席审理。
审判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把案卷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过去。
有那13户人家写的情况说明,每一户都写了借给周景行多少钱,他当时说是干什么用的,后来又是哪天由我拿着他的预支款还上的,底下按着红手印。
有外派公司开的证明,写着周景行本人自愿报名,本人签订合同,安家费30000元由其本人委托家属领取,从其外派工资中扣还。
还有周景行他妈写的一张条子,字是请楼下的煎饼大婶代写的,说她儿子这些年赌钱,她都知道,她儿子媳妇没跟着沾过一分。
我看着那张条子,愣了好一会儿。
我没想到,那个指着我鼻子骂我心比蝎子还毒的老太太,会找人写了这么一张东西,送到了法院。
开庭之前,我还做了一件事。
我把这一个月摆摊的账本,一页一页誊清楚,交给了审判员。
我说:“这个钱是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挣的,按规矩,算两个人的,我不藏。”
审判员翻了翻账本,扣掉本钱,一共是六百二十块,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
审判员问我,那四千块的赌债,周景行的债主后来找过你没有。
我说找过一回,我没给。
他说:“没给是对的,赌债不受法律保护,谁也不能让你还。”
判决书是当庭念的,我站在那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判决的头一句,是准予离婚。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男方以个人名义所借的13笔借款,共计30000元,系男方个人堵伯所欠,属男方个人债务,已由男方以本人外派工资预支款清偿完毕,女方不承担偿还责任。
男方所欠赌债,不受法律保护。
缝纫机一台,家具若干,归女方所有,女方另付男方折价款四十元,连同摆摊所得六百二十元的一半,通过男方所在外派公司转交男方。
我把三百五十块交到了外派公司,简科长给我开了收条,说下个月随着家信,一起寄到矿上去。
7月8日,判决书送到了外派公司,又从公司转往矿上。
到了八月下旬,上诉期过了,周景行没有上诉,判决生效了。
那天晚上,面板亮了,系统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宿主,你现在不是他的妻子了,系统的主线还在跑,系统是不是该叫你前妻?】
我说:“随你,主线还剩多少天?”
【连续不赌天数:125天,距离主线完成,还有240天。】
我说:“那你接着盯着,我去进布了。”
整个七月,我没日没夜地踩缝纫机,夜市上的摊子从一个扩成了两个,覃春燕下了班就来给我帮忙,一晚上给她分两块钱。
我心里一直记着一个日子。
我是从后来那几十年过来的人,知道1988年的夏天,报纸上会登一条关于物价的消息,消息一出来,全国的人都会冲进商店,见什么买什么。
七月底,我跟覃春燕商量好,把存折里攒下的2400块全拿了出来,又以覃春燕作保,跟厂里的仓库赊了一批货,把仓库里那些没人要的次品布,一卷一卷全拉了回来,堆满了我那间小屋,连床底下都塞满了。
覃春燕吓得脸都白了,说:“秋萍,你这是疯了,这么多布,卖到明年也卖不完。”
我拍拍那堆布,说:“卖不到明年,你信我。”
8月19日,报纸上登了那条消息。
那天下午,街上就乱了。
我亲眼看见供销社门口排起了几百米的长队,有人一口气扛走了两箱火柴,还有个老太太抱着一卷卫生纸,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哭。
我的摊子前头,也排起了长队。
那些深一块浅一块的次品布,平时一斤一块二都没人要,那几天,人家论匹买,问都不问颜色,扛起来就走。
我那些蝙蝠衫和喇叭裙,一天一个价,挂出来一件,抢走一件。
覃春燕一手收钱,一手往铁皮饼干盒里塞,塞满了一盒,又换一盒。
不到十天,我那间小屋就空了,连床底下都空了。
我把赊的货款一分不少地还给了厂里,又给覃春燕包了一个两百块的红包,她死活不要,我硬塞进了她的兜里。
八月底,我去银行存钱,柜台里的大姐数钱数到手酸,最后在我的存折上,写下了一个一万出头的数。
那是我这辈子,也是原主那辈子,头一回在存折上看见五位数。
面板在我眼前一闪一闪的,系统的声音带着点哭腔。
【宿主,系统的原书剧本里,你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累死在纺织厂了。】
我合上存折,说:“原书的剧本,你就别惦记了。”
第7章
九月,我在离夜市不远的一条街上,租下了一间门脸,挂上了一块木头招牌,叫秋萍服装店。
覃春燕也办了停薪留职,跟着我干,我给她开的工钱,是她在厂里的两倍。
周景行的信,照样一个月来一封。
八月底那封信里,他说判决书他收到了,那三百五十块他也收到了,他拿着判决书在铁皮房里坐了一宿,没脸上诉。
他说:“秋萍,那些钱,是你该得的,那十三户的债,本来就是我一个人欠的,我在这底下挖了几个月才想明白。”
他还说,矿上的老工人教他认矿石,哪块是孔雀石,哪块是辉铜矿,他现在拿起一块石头,掂一掂,就知道里头有没有铜。
面板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往上涨,系统现在每天早上都跟我报一遍,比厂里的广播还准时。
【早上好,宿主,连续不赌天数:163天。】
那是9月30日,我在店里挂国庆节的新货。
10月8日,周景行他妈慌慌张张跑进了我的店里。
她说,外派公司的简科长刚才去了她家,问她病得怎么样了,她莫名其妙,说自己好好的,什么病也没有。
简科长拿出一张电报的底稿给她看,上面写着:母病危速归。
落款是她的名字,可那张底稿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她压根就不会写字。
简科长说,这封电报10月5日就发到矿上了,按规矩,直系亲属病危,外派人员可以请探亲假回来,路费从工资里扣,周景行已经坐上火车,往海边去了。
我打开面板,那个停了五个月的小红点,果然动了,正沿着那条细线,往海边爬。
【目标正在移动,连续不赌天数:171天,状态正常。】
我问周景行他妈:“我挣了钱、开了店的事,您跟谁说过没有?”
她想了半天,脸一下子白了。
她说上个月,嵇老三来她家串门,问她儿子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又问她,前儿媳妇是不是发了大财,她一高兴,全说了。
她拍着大腿说:“我这张破嘴!”
我心里有了数。
嵇老三那四千块要不着,打听到我手里有钱,就打起了周景行的主意。
他把人骗回来,撺掇周景行来分我的钱,分到了,那四千块就有了,再把周景行往牌桌上一按,后头还有更多。
我给简科长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简科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人已经上路了,没法拦,只能等他到了天津,再说回去的事。
我问简科长,他要是到了天津,不想回去了,会怎么样。
简科长在电话里给我算得清清楚楚:探亲假是一个月,假期满了,人要是不回矿上,就算本人违约,三十个月的预支款,他才扣了六个月,还剩24000元没扣完,这笔钱得一次还清,另外按合同,还要交3000元违约金。
他又说:“这一趟的路费1200,等预支款扣完了,接着从他工资里扣,他回去,就得多挖一个多月。”
我谢过简科长,挂了电话,在柜台后头坐了很久。
周景行身上没有一分钱,这个账,我不用算,他自己会算。
10月12日,红点离开了达累斯萨拉姆。
面板上那个点,又一次飘进了印度洋,这一回,是往回飘。
系统这次没死机。
【宿主,系统已经有经验了,系统很冷静。】
我说:“你冷静就好,帮我盯紧了,他在船上要是再拿榨菜下注,你马上告诉我。”
【明白,系统会盯紧每一罐榨菜。】
那一个月,红点在海上漂,系统天天给我报数,180天,200天,一天也没断过。
周景行他妈每隔两天就来我店里坐一会儿,也不说话,就帮我叠衣服,叠完了,抹着眼泪走。
我问她:“妈,您哭什么?”
她说:“我怕他一回来,又跟以前一样。”
我把一件新做的棉袄给她披上,说:“他要是跟以前一样,也不是你的错。”
11月10日下午,系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目标已抵达天津新港,正在下船。】
系统说,他坐的还是远丰号,这一回,船上装的是从赞比亚运回来的铜锭。
我没去码头。
我坐在店里,给一件呢子大衣钉扣子,一颗一颗,钉得整整齐齐。
傍晚6点多,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先进来的是嵇老三,脸上那道疤在灯底下发着光,他一进门就嚷嚷:“秋萍妹子,发财了,也不请老哥喝一杯?”
跟在他后头的那个人,又黑又瘦,脸上的颧骨都支棱出来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拎着七个月前我给他收拾的那个帆布包。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那个人是周景行。
第8章
我放下手里的大衣,站起来,隔着柜台看着他们两个。
嵇老三自己拉过一把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四处打量着店里挂的衣服,啧啧了两声。
“秋萍妹子,这一屋子货,少说也值个几千吧?景行在非洲替国家挖矿,你在家里发大财,这钱,是不是也该有他一半?”
我没理他,看着周景行,问:“这也是你的意思?”
周景行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嵇老三替他说了:“当然是他的意思,你们是两口子,你挣的就是他挣的。”
我说:“我们离婚了,判决书8月就生效了,他也收到了,没上诉。”
嵇老三一拍大腿,说:“离了也得分,你这钱是离婚前挣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判决书,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柜台上。
“离婚之前,我摆摊挣的六百二十块,判决书上写着,一人一半,他那一半,连同缝纫机的折价款,一共三百五十块,我交给了外派公司,转到了矿上,他收到了,他自己写信告诉我的。”
我又指了指店里的货。
“这间店,是9月租的,这些货,是判决生效以后进的,一分一厘,都是我离了婚以后挣的,跟他没有关系,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法院告,法院的门朝哪边开,你比我清楚。”
嵇老三的脸僵了一下,又笑起来,扭头拍了拍周景行的肩膀。
“行,咱不跟娘们儿一般见识,景行,走,老哥今晚在家里摆了一桌,牌都码好了,这一百块你先拿着当本钱,手气好,一晚上就能把那两年半的工钱赢回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往周景行手里塞。
面板在我眼前猛地弹出来,红光一闪一闪的。
【警告,目标附近出现堵伯邀约,连续不赌天数:204天,距离主线完成还有161天。宿主,请立即劝阻目标!】
我站在柜台后头,一句话也没说。
系统一下子急了。
【宿主,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劝他一句,他就不去了!】
我在心里说:“他要是得我劝着才不去,那他就还没醒,你的主线算不算完,不该看我,该看他。”
系统不吭声了,那块面板悬在半空,红光一下一下地跳。
店里静得能听见街上自行车的铃声。
周景行低着头,看着嵇老三塞过来的那一沓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钱推了回去,说:“老三,我不去。”
嵇老三愣住了,说:“你小子在非洲晒傻了?”
周景行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侧兜,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是矿上的工资单。
“这一张,是我上个月的,应发一千,扣预支一千,实发零元,我这样的单子,已经攒了六张了。”
他抬起头,看着嵇老三,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在船上的时候就算过了,我要是不回去,剩下的预支款24000,再加上违约金3000,我一辈子都还不上,我回去,再挖两年,把账扣干净,后面的工钱,就是我自己的了。”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那封电报,我妈不会写字,是你替她发的吧?我一路上就在想,我妈要真是病危,你嵇老三怎么会跑到码头上来接我。”
嵇老三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周景行又说:“那四千块,是我在你牌桌上输的,不是借的,我一分也不会给,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以后谁再找我妈要这笔钱,我就去派出所,把你那个牌局说道说道。”
嵇老三腾地站起来,凳子都带倒了,指着周景行骂了一串脏话,摔门走了。
风铃哗啦啦地响了好一阵才停。
面板上的红光,慢慢变成了绿色。
【目标拒绝堵伯邀约,连续不赌天数:204天,状态正常。】
系统顿了顿,又说。
【宿主,系统刚才吓得差点又死机。】
周景行站在原地,没有走,也没有往柜台这边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秋萍,我不是来要钱的,嵇老三在码头上堵我,说你发了财,要我来分,我就想跟着来看一眼,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你看见了,我过得挺好。”
他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店里挂的那些衣服,说:“比在纺织厂好。”
他拎起帆布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回过头。
“那三万块的债,谢谢你替我还了。”
我说:“不是我替你还的,是你自己的工钱还的。”
他愣了愣,咧开嘴笑了一下,那张又黑又瘦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
那天晚上,周景行他妈来店里找我,说她儿子回家以后,一口气吃了三碗面条,吃完就睡了,睡得跟死过去一样。
后来的二十天,周景行一直住在他妈那儿,白天帮着街坊修自行车,晚上早早睡觉,哪儿也不去。
嵇老三的牌局,胡同里再也凑不齐人了,那封假电报的事,周景行他妈逢人就说,说得整条街都知道了。
12月1日下午,我还是去了一趟天津新港。
远丰号又要往非洲开了,舷梯底下,简科长站在那儿点名。
点到周景行,他自己答了一声“到”,自己拎着帆布包,一步一步走上了舷梯。
这一回,他是清醒的。
第9章
那年冬天,秋萍服装店的隔壁也被我盘了下来,两间门脸打通,前头卖衣服,后头雇了四个裁缝。
开春的时候,我跟覃春燕去了一趟广州,从那边的批发市场拉回来一车皮的新款,回来以后,天津好几个百货商店的采购员,都跑到我店里来订货。
覃春燕成了店里的二掌柜,她把那个铁皮饼干盒收了起来,说留着当纪念,以后收钱,一律用抽屉。
周景行他妈的腰不好,我让她别再去街道糊纸盒了,每个月给她送二十块钱,她推了几回推不掉,就天天来我店里帮着叠衣服,说不能白拿。
过年前那几天,店里挤得转不开身,当初借钱给周景行的那13户人家,差不多都来过,师傅给他闺女挑了一件红呢子大衣,煎饼大婶非要按原价给钱,我按进价收了她的,她骂了我一句傻,又笑着走了。
嵇老三我再也没见过,听周景行他妈说,他在胡同里凑不起局,去了外地,走的时候,还欠着好几家的房钱。
那一冬,存折上的数一个月比一个月长,到了开春,已经翻过了四万。
周景行的信还是一个月来一封,信里说的都是矿上的事。
他说他学会了开井下的小矿车,说他认识了一个当地的老矿工,那人家里有七个孩子,最小的那个,管他叫中国叔叔。
他说矿上的工友有时候也凑在一块儿打牌,赌的是香烟,他就坐在旁边看,看到手痒了,就出去跑两圈。
面板上的数字,一天也没断过。
【连续不赌天数:300天。】
【连续不赌天数:350天。】
到了四月,系统每天早上报数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宿主,还有五天,系统好紧张,比宿主送他上船那天还紧张。】
我说:“你紧张什么,他又看不见你。”
【系统怕他在最后几天,拿香烟下注。】
我说:“那你就盯着。”
1989年4月20日,是个礼拜四。
那天早上,我照常7点半到店里开门,刚把卷帘门拉上去,面板就亮了,整块面板,都在冒金光。
【连续不赌天数:365天。】
【主线任务:债务余额0元,目标周景行连续365天未参与任何堵伯,判定为彻底醒悟。】
【主线任务完成,系统即将解绑,宿主身体恢复健康。】
一股暖流从我的胃里漫开,一直漫到手指尖,那块压了我一年多的、隐隐约约的疼,一下子没了。
面板右下角的那个小数字,从56,一格一格地跳到了100。
我站在店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月里的风还有点凉,吸进胸口里,一点也不疼。
系统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
【宿主,系统要走了,走之前,系统想说一句话。】
我说:“说吧。”
【系统在原书里,陪原主走过一遍,原主走到1991年,就没了,周景行跪在她坟前哭,系统当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现在系统觉得,原来还有别的结局。】
我说:“下一个宿主,你别再让人家累死了。”
【系统会把宿主的方案,写进系统的守则里。】
面板闪了最后一下,那张地图又弹了出来,非洲中间,那个小红点还在原地,一闪,一闪。
然后,面板就灭了,再也没亮过。
那天下午,邮递员给我送来一个小包裹,包裹皮上贴着我不认识的邮票,写的是周景行的字。
包裹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有鸡蛋那么大,绿莹莹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花纹,像水里的波浪。
信是三月底写的,不长。
“秋萍,矿上给我们这一批人评安全生产,我一年下井没出过一回事故,评上了标兵,奖品就是这块孔雀石,里头有铜,是矿上的老工人帮我挑的。”
我把孔雀石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又接着往下看。
“这是我在这里摸到的头一块,真正归我自己的石头,我想了很久,还是寄给你,给你压账本用。”
信纸的最后一段,字写得特别用力,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
“预支款还要扣一年多,扣完了,合同上还剩几个月,那几个月的工钱,才是我自己的,我攒着,回去给我妈养老,不赌了,你放心。”
我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想起去年四月,我拍着存折跟系统说的那句话,他在矿底下,连块石头都摸不着。
原来是摸得着的,只不过要拿一整年不出事、不赌钱去换。
我把信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我拿起那块孔雀石,放在柜台上。
柜台上摊着我那个蓝皮存折,最后一行的数字,是五万出头。
我把孔雀石压在存折上。
窗外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块石头上,绿光一圈一圈地漾开,漾在存折那一行五位数上,像一汪刚刚化开的春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