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有人天天来摸我
刘婶五点出摊。棚子支起来,炉子生起来,最后拿一块湿抹布,把我脸擦一遍。
天还灰着,对面的卷帘门全拉着,这条街空着。我的影压在脚边,青石板凉。
擦到左眼底下那一块,她要多擦两回。那一块上有东西,一道红,顺着石头往下走半寸,擦不掉。我以为是锈。石头上长锈不稀奇。
她擦我不是因为敬我。十一年前她孙子考大学,她跪在我跟前求过,膝盖砸在石板上,一声闷响。孙子考上了。她从第二年开头擦我,擦到今天,孙子在深圳生了孩子。
擦到左耳她说一句:"今天风大。"擦到右爪她说:"这苔又长了。"
她不等回答。我也从来没答过。
我蹲的这地方,早先叫县衙门口。县衙五几年拆了,改县政府。县政府搬走,改停车场。停车场去年围了蓝挡板,说要盖商场。挡板上四个字,掉了两个,剩一个"匠"和一个"城"。
不管改成什么,我还蹲着。
我右边三米,还有一个座子。跟我脚下这个一样大,一样是青石的。座子上的电动车轮胎瘪了一个,停了三个月,没人推。
早先是两只,一左一右。五八年拆县衙,抬走一个,留下我。抬走的是哪一只,我记不清,那天我脸朝里。
座子空了六十八年。上头停过自行车,停过板车,停过卖西瓜的三轮。现在停电动车。贴过寻人启事,贴过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去年贴了一张租房的,撕了一半,剩半张在上头,字朝下,看不清。
我每天看着它。
这条街上的人叫我老石。名字是修电动车的老何起的。他那天喝了酒,蹲在我前面,说:"你这块头,就叫老石吧。"
我没说话。我从来不说。
立我的人姓李,是个石匠。他从山上把我运下来,路上翻了一回车,我右后腿磕掉一小块。他在地上找了半天,捡起来揣进怀里,说:"算了,不补,缺着吧。"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脑袋。手上全是茧,摸上去剌手。
他说:"守到县衙塌了为止。"
县衙后来真塌了。塌下来的青砖让人捡去垒猪圈。我在四百米外看着,拦不住。
我这四百多年,主要是看着。看着,拦不住。
早上这条街的声音是有层数的。
最底下是铁。刘婶的铲子在鏊子上刮,刮完往铁沿上磕两下。
中间是卷帘门。卖肉的那家拉得快,哗一下到底。隔壁拉一半卡住,来回拽三回。
最上头是豆浆机,在街东头,隔着三个门面,嗡嗡的,一直响到七点。
油味在六点前后压过一切。刘婶的面糊下了鏊子,那股味顺着风往我这边来,热的,带一点碱。七点以后风转向,油味退了,轮到早点铺的蒸汽,白的一团,从门口滚出来,散在半空。
冷天我看得见蒸汽,热天看不见。
来的人摸左爪的多。左爪让人摸得发亮,下雨能照见天光。右爪长苔,绿的,冬天发黑。
早年间是跪着摸。膝盖砸在石板上,一声闷响,然后开口。求雨的,求子的,求官司,求在外头当兵的儿子回来。跪着的人说话声音小,我得使劲听。
民国二十几年有个女人,求她男人回家。男人跑码头,三年没信。她每回都不哭,跪着,不说话,磕三个头就走。求了三年。
第三年冬天她没来。开春男人回来了,背一个铺盖卷,在她家门口站了一夜。天亮门开了。
她也没来还愿。我等了一年。后来听人说她病了,男人伺候两年,她走了。男人在她坟前跪了一夜。
后来人不跪了。站着,手往爪子上一搭,念两句,走。
再后来连念都省了。摸一把,掏手机拍张照,走。
我听着。四百多年,一个字没应过。
不是不能应。我要是应了一个,前面那些就都白求了。跪着的,站着的,摸一把就走的,他们算什么。
石头不能挑人。挑了,就不是石头了。
这条街现在还剩两家店。一家煎饼,一家修电动车。两家店中间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几丛野草,黄了尖。
老何每天中午蹲在门口吃饭,饭盒搁在脚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他从来不摸我。这条街上就他一个人没摸过。
还有一条狗。黄的,瘦,右耳朵缺一块。它每天在我右后腿上撒一泡尿,撒完趴在我影子底下睡觉。我数了四年,一千四百多回。它死了。现在换它儿子来,还是那个位置,一天不差。
狗不看我。它只认那个位置。它趴的那块地,青石板被尿沤出一圈浅黄,太阳一晒,味就发出来。
今年开春,来了个女的。三十来岁,灰羽绒服,袖口磨破,露白絮。
她没跪,也没摸。
她在台阶上坐下来。坐到天黑。
第二天又来,还是坐。她坐的地方离我三尺。我看得见她的鞋,白运动鞋,鞋边发黄,左脚外侧磨得比右脚狠。坐着的时候两只脚并着,脚尖朝里。傍晚的光从街东斜过来,把她的影拉到我脚边,叠在我的影上。
第三天她开口了。
"你这儿几点关门。"
我这地方没有门,四百年没有过。
她等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个橘子,指甲掐进皮里,一圈一圈剥。皮断了两次,第二次她换了只手。断下来的皮她没扔,码在脚边,一块一块码齐。
橘子皮的味冲,发苦,风一吹就散。
"我男人去年走的。"
"跑山东的。车在高速上烧的,人没出来。"
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到嘴边,没吃,放下。
"走之前我在医院许了个愿。他要是能好,我替他受。"
"他没好。"
另一半她也掰开了,一瓣一瓣摆在台阶沿上,摆成一排。摆完数了一遍,七瓣。
"我这愿还没还上。"
"我不知道往哪儿还。"
橘子她没吃。走的时候留在台阶上,摆得整整齐齐。
风把她袖口的白絮吹出来一缕。她伸手按回去,按了两回,第三回没按。
别人来我这儿,要的都是东西。雨,儿子,官司,兵荒马乱里的一条命。
她是来给东西的。给东西的人,我四百多年没见过。
我想应她。
四百多年,头一回。
我没应。石头不能挑人。挑了,就不是石头了。
那天夜里下了雨,不大,下到后半夜,天亮前停。屋檐滴水,一滴滴砸在台阶上,水往两边淌,漫过砖缝。
第二天早上,台阶上那排橘子还在,泡在雨水里,一瓣没少。
她坐的那块砖缝里,钻出来一丛苔。绿的,指甲盖那么大一片。
她来的时候,先看的是台阶上的橘子。她蹲下去,一瓣一瓣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那丛苔。
她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苔是软的,一按一个坑,手抬起来,坑慢慢平了。
她按了三回。
然后她说:"行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了。走的时候没摸我。
她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我想着她要是死了,那愿就算还上了,虽然还的方式不对。我想了三天。这三天我没数那条狗撒了几回尿。
一个月后她来了。手里拎个红塑料桶,桶里插一把刷子,还有半块肥皂。
她蹲下来,把那丛苔刷了。
刷得干净,砖缝都抠了。抠出来的绿泥堆在桶沿上,堆成一个小堆。刷完拿抹布把砖擦一遍,擦完又擦一遍。肥皂水渗进砖缝,流出来是灰的。
刘婶的煎饼摊摆到一半,停下来看她。老何把饭盒放下了。
街上就这两个人在。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她说:"这地方,还是干净点好。"
她站起来,拎着桶走了。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我,看了一小会儿,走了。
还是没摸我。
我到今天也没想明白。她要是嫌脏,不会等一个月再来。
她走了以后我想了很久。我想起我身上有几处伤。
左爪缺一块,是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那阵,有人抡锤要砸我去炼钢。头一下砸在肩膀上,崩了个白点。第二下落下来,我掉了一块。那人蹲下来看缺口,把锤子扔了,骂了一句,走了。他走的时候腿软,扶着墙,走出去二十来步,才把腰直起来。
破四旧那年又来人,拎红漆在我脸上画了个叉,从额头到下巴。围着的人拍手。
第二天一早,同一个人提水桶来,把叉擦了,连石缝里的红都抠出来。他抠得仔细,指甲缝里全是红。抠到一半他蹲下去,哭了。
他没抬头。他要是抬头,能看见我左眼底下还留着一道红,怎么也擦不掉,到今天还在。
九八年发大水,水漫到我脖子。水面上漂着木头、塑料桶、一只鞋。我泡了四天,泡出一身青。水退了,我脖子上挂一层泥,泥里有半张奖状,字泡烂了,剩"三好学生"三个字,底下压着半截红领巾。
红领巾挂了好些年。后来风把它吹走了。我这脖子,看不见自己背后。
画叉的那个人,第二天来擦了。她一个月后来擦的。
这条街上有人说过一句话:老石眼睛红了,就要发大水。
这话是老何说的。他喝多了蹲在我前面,说完自己先笑了,说这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全县人都知道。
我眼睛没红过。左眼底下那道,是六六年画叉的漆渗进石头里,擦不掉,留到今天。
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七月里她从街对面走过去一回。怀里抱个小孩,包一块蓝布,孩子的手从布缝里伸出来。
她走得挺快,没往这边看。
她要是往这边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拆迁队上个月来的。三个人,带卷尺和红漆。他们在我身上量了半天。一个说:"这个得搬,文物。"
另一个说:"什么文物,就是个石头。"
头一个说:"四百年的石头。"
第二个说:"四百年的石头也是石头。"
他们在我腿上刷了个红漆记号,写"3"。刷完走了,没再来。
说要搬我,这是第七回。头一回民国,说修马路。第二回五八年,干脆要砸。第三回修柏油路,第四回扩街,第五回创卫生城,第六回去去年围挡的老板来看过一眼,说这玩意儿挡道。
七回都没搬成。
有一回他们真动了手,拿撬棍撬半个钟头,撬不动,骂着走了。我在原地歪了两寸,第二天早上刘婶擦我脸,顺手把我推正了。
那半个钟头我脚下一直在震。我右后腿那个缺口贴着地,震得发麻。那块是李石匠当年没补的,缺着,比别处贴地贴得紧。地上有动静,头一个知道的是它。
搬石头麻烦。石头沉。
我在这个位置蹲了四百多年。让人摸过多少回,数不清。让人砸过一回,让人画过一回叉。九八年在水里泡了四天。腿上现在刷着一个红漆的"3",还没干透就下雨了,红水淌到我脚趾上,留了一道。
被擦掉,这是头一回。
第二天刘婶照旧五点出摊。照旧擦。她擦的那块地方,比别处白。
白的底下是红的。她知道,我也知道。我们俩谁也没说过。
晚上人走空了,座子上那辆电动车也骑走了。
就剩两个座子。一个上有我,一个是空的。
我看着它看了六十八年。它没动过。
第二集:合影里多一个人
照相馆在我斜对面,隔着一条街,二十步。门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它关门那天是星期三,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转让",贴了两年,纸边卷起来,翘着。
橱窗里有十张照片。八张是结婚的,两张是遗像。遗像比结婚照拍得清楚,人躺着的时候不眨眼。
门一开,味道先出来。酸的,像醋放坏了,上头压着一层霉。配药水的盆是搪瓷的,白底蓝边,盆沿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老周配的时候不让人靠近:“溅上手要烂。”他自己溅过一回,拿舌头舔了一下,跟人说涩。
照相馆叫国营第二照相馆。一九七七年重开,一九九六年关,十九年。拍照的师傅姓周,拍照的时候喊一句"笑一笑",喊了十九年。他跟人说过:“喊这一句不是为了让人笑,是为了让人别眨眼。”眨眼的人拍出来,眼睛是一道缝。
他的机器架在一辆木头车子上,能推着前后走。拍照前他先推两下,推到离人三步远,再蹲下看。看的时候他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眯成一条,头往左偏。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十九年,脖子有点歪。
街是青石板的,中间高,两边低,下雨往两边淌。照相馆门口那一级台阶是水泥的,比别处高半寸,人上去要抬一下脚。台阶中间磨出一个坑,是鞋跟踩的,踩了十九年。
门口一棵梧桐,比我矮。秋天落叶子,叶子大,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台阶上被风赶到墙根,堆在墙根不动了。扫街的每三天来一次,来的时候先抽烟,抽完再扫。叶子堆在墙根,下一场雨就沤上了,沤出来一股甜,甜得发闷,走近了呛鼻子。
夏天下午两点,街上白得晃眼。照相馆的橱窗玻璃反光,反光里能看见对面屋檐的影子,和我。我一天在玻璃里出现两回,上午一回,下午一回。玻璃里那个我比真的我干净。
秋天太阳落得早。四点半,光从街东头斜过来,照在照相馆的门框上。门框的漆晒褪了,露出底下的木,木头发白,一道一道。五点,光移到台阶上,那半个坑里存着一小片,碗口那么大。五点半光走了,街上一下子暗下来。
今年八月,有人在橱窗前面站着看。看的是一张老合影,八三年的,县棉织厂车间乙班。照片上的人一排一排,前排坐着,后排站着,都穿着一样的蓝。
"三十一个。"一个人说。
"名册上三十个。"
他们说的是右后角。那儿站着一个人,蓝衣裳,手垂着,脸是糊的。
往后一个月,天天有人来。拿来的是自己家的相册,有的是一张,有的是一本。他们站在橱窗前面翻,翻到某一页停住,用手指点着,让别人看。
我在街这边听着。他们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
"我们家这张也有。"
"操场边上,树底下。"
"姿势都一样。"
"手垂着。"
"脸看不清。"
照相馆门口那阵子热闹,我这边也不空。早先是两只,一左一右,五八年抬走一个。剩下这个座子现在停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只头盔,挂了半年,没人取。
有一回一个人说得仔细:他数过,七九年他姐结婚那张,站的位置跟八六年他侄子满月那张,是同一个地方。他把两张照片叠起来对着太阳看,说一格不差。
十九年,全县在那儿拍的合影,一张不落,右后角都有。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同一件衣裳,蓝的,洗得发白。手垂着,垂在裤子缝上。脸永远是糊的,看不清眉眼,看不出年纪。有人拿放大镜看,看得眼睛疼,还是糊的。
有人说那是个死人。有人说那是个一直没走的人。有人说那是给全县人数数的。
我不发表意见。我是一块石头,我连照片都没看见过。
九月,照相馆让人租了。租的人二十来岁,姓吴,城里回来的。他搬进来那天带了一盏灯,绿的,插在充电宝上。
天黑以后他把灯打开,照着照相馆的门脸。整条街的墙都绿了。绿光打到我身上,我的影子被拉到街中间,比平常长出一截。我活了四百多年,头一回有影子。
他在门口架了个手机,对着自己。他说:
"这里是全县阴气最重的地方。"
停了一下。
"我站的地方是第二重。第一重留给榜一。"
有人打赏。他等打赏到了,才转过身去推门。
他做过几场。有一场他在门口挂了一条白床单,风一吹,床单鼓起来。“这是我拍到的。”他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有一场他举着一只喷火枪,点了一下,火苗蹿起来:“鬼火。”
他直播的时候,来的人多。门口挤着七八个,都举着手机。他们不看照相馆,看他的手机屏幕。
他卖过东西。照片的复印件,二十块一张,说是"原图未修"。他印了三百张。
陈婆住在西巷,走过来十分钟。她男人八十年没的,在修水库的工地上。她有一张合影,八一年的,车间三十一个人。
她说那个人是她男人。
她跟人说,看脸看不清,看手认得出来。他站着的时候手是那样垂的,垂在裤子缝上。她把手垂下去,给人家看,那是她男人的手。
她天天来。来了就坐在台阶上,坐在那半个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褐色的斑,一块一块。她带一个布袋子,袋子里两个烤红薯。来的时候两个,走的时候两个。
坐到天黑,起来走回去。
有一回她坐到了小吴的镜头前面。小吴说:
"婆,你让一让。"
她说:"我等一会儿。"
"你挡着了。"
她挪了半尺。
十月里,有人在评论区写了一句:那是背景布上画的人。
写这句话的是个学生,在市里上大学。他放了一张图,是布景布的全景,一九八二年照的,照相馆重新装修那天拍的。图上是一条江,一座桥,几棵松,一个亭子。松树边上站着一个人。
蓝的。手垂着。
那块布是画上去的。手绘的,画的时候师傅赶工,把人画在树底下,脸就两笔,眉眼没画。
底下有人回:画个人上去干什么。
学生回:画布景都要画人。画山画水没有人,看着是空的。
布是八二年挂上去的。挂那天来了两个人,抬进来的时候是卷着的,进屋才放开。布太宽,墙上钉不住,上头穿了一根铁丝,铁丝两头拴在钉子上。下摆拖着地,扫地得把它撩起来。
画它的是市里来的师傅,画了六天。画到第四天开始赶,因为还有一家等着他去。松树画了三棵,第三棵画了一半,叶子没画完。
那个人画在松树底下。落笔之前师傅说:画山画水没有人,看着是空的。老周记到现在。
小吴掉了一万多粉。
他第二天开了一场直播,说那个学生是同行,说人家收了钱。他说的时候一直在看屏幕,看一眼说一句。
他说完第二天,把布景布从墙上取下来了。
腊月十一,夜里下霜。
陈婆那天来得晚,八点多才到。她穿棉袄,坐在台阶上。她坐的位置跟平常一样,靠着门板。
我在街这边。十一点整,东街那排铺面的卷帘门一起放下来,哗啦一片。放完就静了。
她没动。
风从北边下来,过街的时候带着霜。霜落在台阶上,落一层白的,落得慢。她身上先落的是肩,肩上一层白,再看不出棉袄是什么颜色。
后半夜我没听见她咳嗽。她平常咳嗽。
两点前后响过一声。是铁皮,不知道哪家的招牌,风把它掀起来,又放下。响完,街上更静。
三点我听见狗叫。叫的那条在西巷,叫了两声,被人喝住。
四点天开始灰。灰是从东边来的,先灰屋顶,再灰墙,最后才到地上。
早上六点,卖豆腐的推车过来。车轮子碾青石板,一格一格。
他在照相馆门口停下,喊了两声。
第二声喊完,他把车支住,走过去。
他伸手在她鼻子底下试了一下,把手缩回去,站着没动。站了大概半分钟,他从车上拿了一块白布,盖上去。
白布盖上去以后,那个人形就跟台阶不一样了。台阶上的霜是白的,布也是白的,可布高出一块。
老周也来了。他七十二,走路慢,走过来停了两回。
他站在门口,看那块布。看了一会儿他说:
"布是我挂上去的。挂了十九年。"
有人问他,布上那人是哪年画上去的。
他答不上来:“我天天看那块布,看了十九年,从来没有看见过上面有个人。”
他说完这句,没人接话。
布取下来那天摊在门口。老周抖了两下,抖出来一层灰,灰在太阳里飘。
我第一次看见这块布。
一条江,一座桥,几棵松,一个亭子。松树边上站着一个人,蓝的,脸就两笔。他站在树底下,树影盖着他的脸。
画他的人赶时间。
布后来当废品卖了,四十块。收废品的三轮车停在门口,老周帮他抬上去。布是卷着的,卷成一个筒,筒口朝着天。
桶里什么也没有。
它挂着的时候,上头有个人。
小吴后来不拍这个了。他改卖笋干,直播间背景换成一排货架,货架上摆着塑料袋,一层压一层。
现在他们不用去照相馆了。他们在自己家里找。
翻相册的人多了。有人说在自己家八八年那张里找到了,有人说在小学毕业照里找到了,有人说在他爷爷的单人照里找到了,站在肩膀后面。
单人照也找出来了。
相册的纸是硬的,翻的时候咔啦响。翻到最后一页,后头是空的,纸板上印着"幸福之家",四个金字,金掉了两个半。
我听着。我想起老周的话:他天天看那块布,看了十九年,从来没看见上面有个人。
全县人现在都在找。他们找的地方,比那块布大。
第三集:第四百二十一座
我蹲的这块地,早先是坟山。五几年平了一半,盖了县政府。剩下的一半,今年也要平,围起来盖商场。
从前这块地,清明前后最热闹。碑上的字红的蓝的,风吹日晒,一个一个淡下去。有人提着纸钱来,烧完,灰落在黄土上,黑一块白一块。后来平了,被拉去垫了路基,纸钱没人烧了。
中午太阳晒在黄土上,白得晃眼。下雨,黄土变成泥,踩上去陷鞋底。雨停,太阳一晒,泥又裂成细纹。冬天风从西边来,带着黄土的腥,落在我脸上,落了一层。
西边那片黄土,从前一座挨一座,碑比人高。现在平了,黄土晒得发白,风一吹,土腥味能飘到我脸上。我闻了四十年,闻惯了。新土和旧土不一样,新土腥,旧土闷,是埋了很久的东西翻上来的味。
西边那片黄土,推平了四百二十座,只剩一座。
坟前一个白塑料盘,盘边磕了个口,盘里两个馒头。早上六点我看见的时候,是热的。热气一小团,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散在没风的早晨里。
馒头是圆的,上头按了四个指印,指印朝下。县里做馒头的就一家,老面发酵,按完往蒸笼里一放,出来带着手印。热馒头那股酸甜味,混着黄土的土腥,早上闻着,分不清哪样压过哪样。盘底下的黄土,被馒头的热气蒸出一小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道浅印。印子一年比一年深,一圈一圈。
开发商姓郑,工地的。他来过七回,每回来都在坟前站一会儿,站完说同一句话:中庭。这坟在正中间,商场的玻璃中庭要建在这儿。
工地我看得见。蓝色挡板圈了一圈,里头停着两台挖掘机,挖斗朝天,像张着嘴。水泥袋堆成两垛,下雨淋过,最底下几袋硬了,掰不开。挖掘机停在那儿,挖斗朝天,口子张着。挡板上的红字掉了两个,剩一个"建"和一个"设"。风从挡板缝里钻过来,带工地的灰,落在我头上,落了一层。郑老板第八回来,带了个戴安全帽的年轻人,年轻人拿卷尺量,量完说:挡消防。郑老板说:三个月工期,你让我在这守三个月?
郑老板不是没试过。他让施工队夜里去平,挖掘机师傅老马听说要平坟,把钥匙拔了:死人的东西我不碰。郑老板换了个师傅,那师傅来了看了一眼,也走了。工地上开始传:这坟动不得。传着传着,郑老板自己也不去了,改去迁坟办堵人。
迁坟办的人姓周,老周。郑老板找他,他不来。郑老板去他办公室,门开着,人不在,桌上那本册子摊着,一页一页,铅笔写的字,有些被橡皮擦过,擦出毛边。墙上贴着补偿标准:土坟六千一座,砖石七千,碑坟一万二,无主的五百一棺。底下一行小字:公示十五日,逾期无人认领视为无主,影像留存,统一迁至公墓,不再补偿。
郑老板在坟前堵着老周,老周正蹲着,往盘里放第三个馒头——他一天来两趟,早上一个,傍晚一个,今天多放了一个。
郑老板说:周主任,这坟谁家的。
老周说:没主。
郑老板说:没主你天天来。
老周说:我顺路。
顺路不顺路,郑老板不信。他去查了册子。
册子是老周自己填的。三十年前县城改造,这片祖坟山要迁,他刚进迁坟办,挨家挨户登记。流程是上面定的:现场清点,逐座编号,一墓一表,填了造册,公示十五日,没人认领的算无主,统一迁到公墓,不再补偿。验收要留两张照片,迁前一张,迁后一张。
他填了四百二十座有主的。第四百二十一座,他写:周母,关系母,状态待葬。
他母亲那年还活着。
周家的祖坟山,按辈分,他母亲将来要葬在这儿。他提前留了一栏。填册子那天,同事问他这栏谁。他说待葬,还没死。同事笑,说你这也甜。他没笑。那年他刚工作,回家,族里一个长辈指着这片山说,要平了,你妈将来往哪搁。他记在心里,笔没停,自己加了第四百二十一座。
后来母亲改了嫁,死在外县,火化了,骨灰撒在一条他不认识的河里。没回来。
那一栏就悬着。既不算有主——没人来认领、没人来迁;也不算无主——老周知道是谁的,他不肯当无主处置。卡在中间,谁也动不了。
公告贴了,十五日。没人来认领第四百二十一座。按规矩该影像留存、统一迁走、不再补偿。老周没留存,也没迁。他把那一页折起来,压在册子底。
全县开始传。版本有好几个:有人说主家在省里,有关系;有人说这是座衣冠冢,底下没人,开发商做戏;有人说半夜见过有人来上供,是主家派的。
传着传着,有人来认领了。先是一个穿皮衣的,说这是他二舅,问老周要补偿。老周问二舅叫什么,答不上来。又来一个老太太,说她男人,问哪年生的,也说不清。前后五拨,没一个说得清关系。老周把他们都打发了。可传言更盛:连认领的都来了,可见真有主。
传着传着,郑老板也信了。他不敢挖,怕闹。工期停了三个月。
老周每天来。带两个馒头,放一个在盘里,揣一个走。不磕头,只把馒头摆正,盘边揩一下,走了。
他走之前要数一遍坟头。从东头数到西头,数到这座,手点一下,嘴里出声:四百二十一。
数了三十年。
他揣走的那一个,有时候在回家路上自己吃了。老面馒头,嚼起来酸,噎,得就着唾沫往下咽。有时候不吃,回到家里。他家在一楼,朝北,屋里暗,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罩着灰。五斗柜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遗像在五斗柜上,玻璃框,框角裂了,他用透明胶粘过。母亲看着他,他不看母亲。
两个馒头,一个给应该在这儿、没在这儿的;一个给在别处、回不来的。都是空的。
有一天夜里他多喝了两口酒,把母亲的照片塞进了坟里。四寸,彩色的,角上卷了边,背面写了名字和一个日子。他从钱包里抽出来,蹲在坟前,用手刨开半尺土,放进去,盖好。那之后他放馒头更勤,当他当真睡了个人在里面。
新来的副县长姓方,管城建。他翻册子,翻到第四百二十一座,拍在老周桌上:这什么。
老周说:待葬。
方县长说:待了三十年?底下有人没有。
老周说:没有。
方县长说:没有你揽着工程?你填的吧,周母是你妈。
老周没说话。
方县长说:挖。纸上的坟,挖下去什么都没有,该填填,该建建。
挖掘机开过来的那天阴,云压得低,黄土是灰的。老周站在坟前。郑老板、方县长、两个戴安全帽的,都看着他。还有几个路过的,远远站着,不靠近。卖早点的说,这坟邪性,动不得。接孩子的说,不是邪性,是有人不想让动。两人争起来,争到孩子上学走了,没结论。
他说:等一下。
他蹲下去,用手刨。黄土干,一刨一道白印,指甲缝里塞满土。刨出来的土堆在脚边,新鲜的,潮,湿土味压过了馒头的酸香。刨到半尺深,刨出一个东西:一个不锈钢供盘,盘底压着那张照片。照片角上卷得更厉害了,背面名字还在。
再往下,刨出一把烟头。烟头是红塔山,滤嘴被咬扁过。他每天在这儿抽一根,抽完按进土里。受潮的烟丝散出一股闷味,混着翻出来的湿土腥。
没有棺。没有骨灰。没有死人。
有他三十年的供盘、三十年的烟头、一张他偷偷塞进来的母亲照片。
一座没有死人的坟,被一个活人,用三十年,养出了内容。
方县长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土:这现在算有主了。
老周说:算。
方县长说:有主就得迁。你迁。
老周说:我迁。
他没迁。他把供盘和照片又埋回去,上面盖了土,土上放了当天那个馒头。两个,一摆一揣,跟往常一样。
这座坟从"假的待葬",变成了"真有遗物"。反而更不能随便动——动遗物要家属同意,家属就是他,他不同意。
工期又停了。
郑老板后来不来了。商场图纸改了,中庭挪到东边,西边留了一块正方形的空地,图纸上标着"预留景观区"。
商场盖好了,玻璃中庭亮着,那边一直空着。中庭的灯夜里亮着,白光打在空地上,空地上什么也没有。有人看见老周还来,两个馒头,一放一揣。也有人说他不来了,是别人放的。
谁放的,没人认。
那块地后来成了商场的排烟口,不锈钢篦子盖着,热气从底下冒出来,冬天一缕一缕。有人往篦子缝里塞过馒头,塞进去就掉下去,不知落在哪。老周死后第二年,有人看见篦子边上摆了个盘,盘里一个馒头,凉的。
老周到死也没数清楚。最后那一笔,是他自己填的,用三十年。册子上多出来的那一栏,他填了三十年,填到最后,他自己也信了那是真的。
第四集:喇叭修好那天
县广播站一九九六年就撤了。这根水泥杆上的喇叭没撤,它每天六点响,响了快三十年。
我坐在县府广场东南角,离那根杆子不到二十步。四百多年里我看过很多人来去,这根杆子上挂的东西,是少数不肯走的。
杆子是水泥浇的,立的时候模子歪了,根部鼓出一块,是浇模时多留的灰浆,干在那里,下雨也冲不掉。喇叭悬在顶端,铁皮锈成了褐红色,螺丝松着,风一吹就晃。晃起来不响,是铁皮蹭铁皮,吱嘎,吱嘎,在半空里磨。离地十几米,没人够得着,也没人想够。
广场的砖缝里长着草,春天拔一回,夏天又冒。我脚底的石台被人摸得发亮,油光光的。杆子底下的水泥地一直灰着,落了一层细尘,风过起一道烟,又落回去。早晨的广场总是这样,先来一阵风,把灰扬起来,然后城关镇响,人才来。
风停了。灰又落。杆子底下那圈水泥,白天晒热,夜里返潮,踩上去发黏。我坐的石台边角磨圆了,是几代人的手温焐的。
六点整,它响。不是铃,是磁带。一盘不知哪年的带子,卡在开口,只剩最前头三个字能放,放完自己倒回,再放,再倒。三十年,一天不落。
那三个字是:城关镇。
城关镇,城关镇,城关镇。循环到六点过五分,定时开关跳一下,停。
清晨的广场,人来得比太阳早。扫街的先到,竹扫帚沙沙,扫过我脚边。然后是卖豆腐的,板车吱呀。修鞋的老头摆开摊,锤子叮当。他们都停下手,等。城关镇一响,扫帚继续,板车往前,锤子落下。一天,就这么被三个字推开。
扫街的也听它。她的扫帚走到杆子底下,必定停三下。她说,听见城关镇,一天的灰才算扫干净。三下,三十年,杆子底下的砖让她扫出了印子。她停了。三下。
全县人都能背这三个字。卖早点的,扫街的,上学的,蹲看守所的,都背得出来。你问他们什么意思,没一个答得上来。城关镇是个地名,这谁都懂。可一只喇叭每天早晨把一个地名喊三十遍,这个地名到底要人干什么,讲不明白。
他们不需要讲明白。他们听的不是意思,是那个点。
老吴在广场西边卖菜。他的摊子天不亮摆好,塑料布一掀,白菜一溜,叶子上的水珠凉得像刚从井里拔出来。他跟我说过,他不分钟点,他听喇叭。城关镇一响,他就掀布。响了三十年,他掀了三十年。有一回线路受潮,晚响了七分钟,他那天的白菜少卖一半,别人都来早了,买完走了。他收摊时手是凉的,塑料布糙,蹭得指节发红。
卖豆腐的也听它。他的豆腐要用卤水点,点早了老,点晚了酸,他卡着喇叭那一声下勺。修鞋的老头更绝,他修一双鞋要钉七颗钉,钉到第六颗,听不见城关镇,他就停手,等响了再钉第七颗。三十年,他没钉错过一颗。锤停了。等响了。
中学在广场北面。早读铃三年前坏了,没修。学生听喇叭起。喇叭不响,全校静着,老师站走廊上看天,等。等那个城关镇。等到了,铃不用响,人自己动。我看不见走廊,但能听见那一整片忽然的脚步,哗,从楼里涌出来,带着粉笔灰的味道,淡淡的,呛鼻子。教室的窗朝东,粉笔灰落满窗台。铃不响的那天,窗台还是白的。没人去擦。
最绝的是老何。老何住南巷,独居,七十三,耳朵背了半边。他屋里没有钟,墙上光秃秃,钉过钉子的印子还在,钉子早没了。他三十年没看过表。六点,他出门,准。买两根油条,回来,坐下,天刚好亮透。油条摊的锅气是热的,他手伸过去接,指尖碰到纸,烫一下,缩回来,再接住。他每天走同一条巷。巷口有三级台阶,第一级裂了,他用脚量了三十年,闭着眼也知道哪级高。那天的裂缝还在。只是他没踩准。
他不是靠钟。他是全县唯一一个,把那只喇叭当表用的人。
我不听它。我看了四百多年天光,天亮没亮我看得见。老何出门那会儿,天常常是灰的,灰里透一点白,东边的天先褪了一层。他踩着那点白走,踩了三十年。风从巷口灌过来,凉的,贴着脚脖子绕。巷子里有霉味,墙根长青苔,他每天踩过去,鞋底带一点回去。
那阵子全县刷墙。临街的房子统一刮了腻子,刷成米黄,红横幅拉着,写创卫达标。小郑的文件夹里夹着一张图,杆子被红笔圈了,旁边写:违建,限期拆除。他来的时候,米黄色的墙还没干,沾了他的鞋底,留下几个浅印。
今年三月,小郑来,二十出头,夹个文件夹,白衬衫,袖口扣到手腕。他绕着杆子转三圈,抬头看喇叭,又低头记。他的衬衫是新的,浆过的,硬挺,风刮过去也不瘪。
他说这东西得拆。
理由都对。广播站早没了,杆子没人管,算废弃设施。喇叭锈死,每天六点放噪音,违反环境噪声条例。立在广场正中,影响市容,创卫扣分。每一条都站得住。
老吴拦了一句:"它响了三十年。"
小郑说:"响了三十年就不是违建了?"
老吴没话了。这话接不住。
我不动。我的规矩是看着,不拦。四百年里多少人想挪我,我也没拦过。
小郑找了工程队。升降车开进广场,黄帽的往上举,剪钳一咬,电线断了。喇叭咔一声,不响了。最后那句城关镇卡在半截,声断了。空气里剩一股铁锈味,被风卷走。围观的人不少。卖菜的停了手,修鞋的停了锤。他们都仰着头,看那只喇叭被剪下来。风把小郑的衬衫吹鼓,又落下。铁锈味浓了,糊在喉咙口。
杆子还在,空着,顶上缺了一截。
第二天,六点。
没响。
老吴没掀布。白菜在车里睡过头。广场空着,塑料布没动,上头落了灰。
中学全校迟到。第一节课空了一半座,老师点三次名,还有人从校门那头跑来,鞋穿反了。
老何没出现在巷口。南巷的人说他摔了,摔在自家门口那级台阶上,磕破了膝盖。他爬起来,手撑地,也破了。他后来跟人讲,他舔了手,咸的。他七十三年头一回知道,血是咸的。
那天上午,全城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几点了。
有人看手机,没电。有人看表,表停了,其实是自己忘了上弦,三十年没上过,因为不需要。有人去敲老何的门,老何还在睡,睡过了头,油条没买。
公交首班车七点发,司机听喇叭发车。那天七点,车停在站里,司机坐着,等。等不来,他打了个电话,调度说你看着办。车晚了四十分钟,站台上挤了一堆人,没人抱怨,都仰着头看天,等一个不会来的信号。
早餐店的蒸笼按时掀,那天没掀。老板娘站在笼边,手搭在盖子上,等。等不来,她把盖子放下,说,算了。环卫的老太太扫到杆子底下,扫帚举起来,又放下。没那个声,她站住了。站了半分钟,才接着扫。
他们才明白,全县的钟,原来挂在那根杆子上。没人上发条,没人校对,它自己走了三十年。拆它的时候,没一个人想过:拆了以后,靠什么起。
拆了三天。第四天,杆子上又挂了只喇叭。不是原来那只,新的,白铁皮,亮得晃眼,阳光下反着白光,刺人眼。小郑退后两步,仰头看,点了下头。杆子又完整了,只是顶上那只不再出声。
小郑说,装回去,但归建管所管,定时开关重新接,符合规范。
装回去那天,它没响。
开关让人修好了。修好以后,定时跳得准,可磁带取了,线路也改了,六点不再循环城关镇。它成了个好看的、合规的、沉默的喇叭。
中学那天第二节课才齐人。老师没罚,他自己的表也停了,他算不出该罚几点。早读铃后来修好了,新的,电子的,挂在走廊,声音又脆又准。可学生还是等城关镇。铃响了,他们不动,等那个不会来的点。等几秒,才想起来,动。
全县人起晚的那天,老吴的白菜蔫了。塑料布掀开晚,太阳晒了一头,叶子塌下去。他蹲在旁边,没骂。他只是坐着,等一个不会再来的点。
风又起了。灰重新扬起来,落在没掀开的塑料布上。老吴伸手摸了一下白菜,叶子软了。他收回手。手还是凉的。
太阳爬过楼顶,照在那根空杆子上。广场上没有人骂。没有人说。
我右边三米,原有个座子,空了六十八年。它也没听见那声城关镇。
我们俩,一个从来没响过,一个响了三十年,最后都不响了。
第五集:狗不叫的那一夜
我右后腿的那个缺口,每天夜里十点整震一下。震了四百年。昨晚没震。
我是一块石狮子,蹲在县府广场东南角。那个缺口是五八年被人从座子上撬下来时磕的,后来没补上。它成了我身上最灵的一处。地底下有动静,先从那儿传上来,再漫到全身。我右后腿的缺口,白天晒得烫,夜里凉透。四百年,它记时间,准过我的石脸。
广场到了夜里就黑。灯是十一点灭的,灭了以后,只剩巷口那两盏,黄得发灰,照见一小圈水泥地,其余都沉进黑里。我坐在这片黑里,凉的,石面凝着一层夜里的潮。风从南巷过来,贴着地皮走,带一点白天剩的饭味,凉了,发馊,绕我的座子一圈,又走开。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铁的,夜里看不真切,只觉得比黑更黑的一竖。旗绳在风里偶尔响一声,细的,远远的,一下。风停了。旗绳不动了。广场空着。
县城的狗,每天晚上十点一起叫。
不是一条带头,其余跟着。是同时。前后不超半分钟,全县的狗都开了口。老巷里的土狗先张口,粮站院子里的大黄嗓门最粗,修车铺门口拴着的黑狗闷着嗓子,连南巷那家从不吭声的老母狗,也跟着叫。派出所院里的狼狗,铁链拴着,叫的时候链子哗啦响,盖过别的狗。菜场看门的老狗,牙掉光了,叫不出声,只从喉咙里挤出半口气,哧哧的,漏了气的风箱。它们都叫,一只不落。叫声叠在一起,一层压一层,从四面八方汇到广场上空,又散开。叫完,全县静下来,停得突兀,被谁掐断了一样。叫完了。全县静。
人靠这个知道十点。不看钟,听狗。卖夜宵的收摊,看门的锁门,锅炉房的老头掐灭烟,澡堂的伙计关蒸汽阀,都等那一声。渡口的老摆渡说,他撑最后一趟船回来,听见狗叫,就知道该把橹收了。巷尾的奶娃,天天是狗叫过后才肯睡,狗一停,他准醒,哇地哭起来。独居的宋婆,听不见狗叫不敢关灯,灯绳就在手边,攥了一宿。他们等。等那一声。
这县城的人,信的东西都怪。有人信摸我能平安,有人信桥底下镇着水怪。信狗叫等于十点,是其中最小的一桩。可最小的那桩,断了一晚,全县就站不住。
有一回,九八年发大水前夜,狗叫得比平时急,尾音发颤。第二天水就来了,漫过堤,漫到第二级台阶。水来了。漫过堤。从那以后,每年狗叫得急,就有人不安。有人窗台撒了盐,白的一小堆,说能压住要来的东西。有人把筷子在碗上摆成正的一双,对着门。有人给自家的狗多添了一勺食。还有人每天数狗叫够不够齐,少了一声,他那一晚就坐着,不躺下。他们不说为什么,说了也接不上话,只是做完,坐回去,听狗。
狗叫得齐,人都当是习惯。是地告诉它们的。
城南有座桥,每天十点过一趟重载货车,去地区粮库。车上来,桥面一沉,桥墩把那一下传进地里。狗的爪子贴着地面,地先告诉它们,它们才叫。它们没听见声音,是脚底下先知道了。那阵闷的从城南过来,先到我脚底的缺口,再漫上去。货车是柴油的,过桥时车灯扫过桥栏,一晃,又灭了。桥墩把震动吃进去,吐进地里。狗的爪子薄,贴着地面,灵过我的石身子。车过去了。桥静了。货车过桥那一下,先到我的缺口,再到狗的爪子,差不了半秒。我们两个,一个石,一个肉,同时收到了。
五八年那人用撬棍别我,我右后腿从座子上下来,磕在石阶上,缺了一块。那以后再没有人能把我挪走。可那一下,让我学会了听地。地底下有什么,我比谁都先知道。
修车铺那条黑狗,腿瘸,整天卧着,卧在一块水泥地上。它从来不叫。不是老实。是水泥不传震,它那一处,地底下传上来的事,到不了它。它卧着。不动。
人信钟,钟会停。人信狗,狗不叫。人信我,我是一块石头,我什么也不答应。可那一晚,全县人同时发现,他们信的从来不是狗。他们信的是地底下那一下。狗只是替地传话的。地不传了,传话的也就哑了。
我坐在这儿四百年,看过县人信过很多东西。他们信过城隍,信过标语,信过粮食会不够,信过水会淹上来。每信一样,全县就齐了一回心。信狗叫,是其中最轻的一次。可最轻的那次,断了一晚,全县就齐刷刷地慌了。地底下的事,人看不见,他们只看得见狗。狗替地张嘴,他们才信地还活着。
我右后腿的缺口,跟它们的爪子是一个道理。十点那一阵闷的,从城南方向过来,我脚底先收到,缺口跟着震。狗在全县各处,也同时收到。我们用的,是同一个法子。
昨夜,那阵闷的没来。
狗没叫。
全县静着。静得不对。噪音是自然的,没有噪音,人才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我没有心跳。我只有那处空着的缺口,凉的。夜更深了。人醒了。灯亮了。猫叫了。县城的猫平时夜里不叫,那晚叫了,在屋顶,一声,又一声。奶娃醒了,哭。宋婆的灯,亮到天边发白。有人在自家院子里走,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了半宿。修车铺的汉子半夜起来,看见黑狗挪了地方,从水泥地挪到门槛边的泥地上,卧着,仍不叫。他后来跟我说:“那一挪,我心里发虚,空落落的。”粮站看大门的老头,等狗叫才敢睡。后来他说,那晚他坐着,手里的搪瓷缸凉了,茶水面结了一层。澡堂的蒸汽阀没关,蒸汽漏了一夜。第二天有人跟我说,锅炉房门外全是白气,人走进去,看不见自己脚。渡口的老摆渡,后来跟我说,他靠狗叫收橹,狗不叫,他忘了,橹没收,船在岸边漂了一宿。我听见水井的辘轳响了一声,又停了。听见巷子里脚步多起来,在自家门口来回走,不出巷子。听见门轴响,一家,又一家,门开了,没关。几点盏灯从窗里透出来,黄的一团,亮了一宿。
有人后来跟我说,那晚他看钟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很久。钟在走,可钟不代表十点到了。过去三十年,十点到不到,是狗说了算。还有人起来喝水,水是从井里压的,凉,发苦,他含了一口,又吐回盆里。这是他第二天跟我讲的。有人去敲邻居的门,他说门开了半扇,两个人隔着门槛站一会儿,都没说话。狗没叫,这事不用说,两个人都听见了没有。
那一晚,地底下什么也没有。
全县人都没睡实。天亮以后,脚步比平时沉,说话比平时少,这是我在广场上听见的。有人后来跟我说,他那一晚睁着眼,等一个不会再来的点。天亮了。狗没叫那事,没人再提。
我也没睡。我是一块石头,我本来不睡。可那一晚,我右后腿的缺口空着。它习惯了十点那一震,空着的地方,反倒醒着。
天快亮,有人出门,在巷口站住,回头看自家窗台。后来他跟我说,窗台上那撮盐还在,他本来指望它不见了。有人把那撮盐收了,用报纸包好,塞进抽屉。有人没动,盐还在原处,第二天结了潮,塌了。他走到隔壁,敲门。
"你家狗,昨晚叫了没?"
"没叫。"
"我家也没。"
问了一上午。全县都在问。巷子里,菜场边,锅炉房门口,两个人碰见了,第一句都是这个。没人提高声音,问完了也不接别的话,各走各的。
第二天早市上,我听见有人把这事当笑话讲,说昨晚狗没叫,家里那位翻来覆去,以为要地震。旁边卖豆腐的接话,他家那位也是,坐到天亮。两个人笑了笑,没再往下说。他们都没提,自己那一晚,其实也没睡。
没有人问那一趟货车去哪了。
有人后来跟我说,第二天他去城南桥下看,桥墩的水泥上多了一道纹,细的,他拿手指量了量,说不清是不是昨夜震出来的。他没跟别人讲。讲了,也没人听。
第二天十点,狗又叫了。全县又动了起来,被谁按了播放键一样。宋婆的灯绳,还攥着。她白天坐在门口,看着狗,不说话。狗叫了。她没松手。
城南那座桥,我看不见。它每晚十点震一下,震了三十年。昨晚没震。
我右边三米,原有个座子,空着,也从不震。我们三个,一个震了四百年,一个震了三十年,一个从来没震过。最后一晚,两个都没震。天亮了。人醒了。狗也醒了。全县又齐了。座子还空着。我右后腿的缺口,今晚还会震。
第六集:户口上没有人
我右后腿那个缺口,昨夜十点又震了。前晚停过一次,昨晚回来。我蹲在县府广场东南角,四百年没挪过窝。我右边三米那个空座子,还在,从没有人坐上去。今早七点,一辆白的车停在那棵樟树下,车顶架一根天线,斜着,细的。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个戴眼镜,手里都夹着文件夹,蓝的,边角磨毛了。我记四百年,头一回见人来查人,不是查账,是查人还在不在册子上。
广场到了早晨就亮。灯是十一点灭的,灭了一宿,这会儿亮起来,惨白。水泥地发青。巷口那两盏灯,黄得发灰,照见一小圈水泥地。远处有卖早点的吆喝,听不真切。广场空着。早锻炼的没人来。清洁工扫过,竹扫帚沙沙的,远。风从南巷过来,贴着地皮走,带一点饭味,凉的,绕我的座子一圈,又走开。风停了。旗杆在广场中央,铁的,白天是一竖,影子投在地上,细,长。樟树在东南角,树影铺在我脚边,一摊一摊。影动了。那辆车停进树影里,白车成了灰白。戴眼镜的年轻人先开副驾门,拎出一台打印机,黑的,方,线缠成一团。他搁在车头盖子上,插电。机器嗡一声。纸开始吐。一张一张,白的,落进蓝文件夹。
老周在广场西边修自行车。他的摊子是一张旧条凳,桐油早掉了,木纹裂开,坐上去吱呀响。条凳底下压一把旧雨伞,竹骨断两根,伞面发黄。一条麻绳拴打气筒,铁皮锈了,捏下去噗噗漏风。地上摆几副内外胎,黑的,晒了一上午,烫手。气味闷,冲鼻子,是橡胶被太阳烤过。他脚边搁一个铝饭盒,盖着,没打开。扳手旁放一块磁铁,吸着几颗螺丝。他五十三,头发白了一半,后脑勺最白,太阳一照,泛着灰。手指关节粗。扳手拧螺丝时,小臂青筋鼓起来,一条一条。手背的汗珠滚到腕子,滴在水泥地上,一小团,干了。他话少。来人才抬一下头,应一声。他修车不急,拧一颗螺丝也要对正了再吃劲。扳手是他的,木柄磨得光亮。他不爱多话,可谁的车他都修,修完收钱,不多要。这摊子他摆了十七年,水泥地被条凳压出一道浅印。谁来都先喊一声老周,他应一声,活就接了。有人车坏在半路,推不动,捎个话,他也会去。他不记账,修过的车他认得,哪辆补过几次胎,他心里有数。
上午来一个骑电动车的,车胎扎了,推到摊前。老周接过去,翻车,扒外胎,手指探进内胎找漏点。摸到了。捏着,举到太阳下看,一个小眼,冒细泡。他剪一段胶皮,锉毛,抹胶,等胶干。这工夫日头偏了,晒得他后背汗湿一片。顾客划完手机,抬头,看广场那头的白车,又低头。老周用袖子擦后颈的汗,后颈晒得发红。胶干了。他贴上,滚一圈,打气,捏了捏,把胎装回,打足气,车子支起来。他说:"好了,两块钱。"骑车的递钱,看他一眼,走了。老周塞钱进裤兜,接着拧螺丝。
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周,叫小周。他在车头盖子上铺开打出来的纸,红笔圈名字。纸打了十几页。他一页页翻,红笔尖点在一个名字上,画圈,用力,纸背透出红印。有人围着看,低声说:"查账的来了。"他们看小周,围着不走。他们压低声,怕小周听见。小周听见了,没抬头。一个说,上回查低保,退了三户。一个说,这回查到人头上来了。打印机吐完最后一页,他按停,把纸理齐,夹进文件夹,蓝文件夹鼓了一块。他打完电话,把手机揣回,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纸,又看一遍,红笔圈住的周XX,旁边写一行小字。我听见小周打电话,对着手机说:"县里刚搞完户口整顿,死亡名单和补贴名单撞了一遍,撞出个周XX,册子上写死亡注销,去年三月就没了,可一卡通还在发他耕地补贴,一年四百二。"电话那头说什么听不清。小周答:"对,死人领钱,冒领,得追。"他又说:"我刚问了村委,报串了,两个周XX,死的是隔壁村的,活的是修车的这个,上报串了,活的也被销成死。"停顿一下。小周说:"那也得先按死亡追,让他去改册子,改之前钱不退不行。"
那几天老周还照常拧螺丝。中午他摸出冷馒头,硬。掰开,一半塞嘴里,嚼得慢,馒头发酸,噎了一下。另一半搁条凳上,给黄狗。狗闻了闻,没吃,走了。他不在意,塞回另一半,从铝饭盒里倒点凉白开,喝两口,水苦,铁盒的味道,舌头麻一下。拿起扳手。太阳到了头顶。条凳发烫。他挪了挪,从一头换到另一头。
下午老周收摊,把内外胎码齐,打气筒挂回麻绳,条凳翻过来,扛上肩。二八大杠的链子松,他蹬两下,咔咔的,去了银行。回来时脸色不对,条凳扛肩上,脚步重。后来他蹲在条凳边,把银行的事讲了一遍。柜台里小姑娘敲键盘,屏幕跳出一行红字,告诉他,户主状态死亡,钱取不了,让家属来办。他回,自己就是周XX。小姑娘抬头,告诉他,系统里他三年前就去世了。他回,我站在这儿,你怎么说我去世了。小姑娘回,系统不说谎,去派出所开证明。老周讲,他在银行站了半晌。柜台里三个人,两个看别人,一个看他。小姑娘又敲一遍键盘,还是那行红字,摇头,让家属来。他站到下班,没人理。临走他回头看那台机器,屏幕黑了,红字没了。可他知道,红字在别处,在册子上,抹不掉。键盘哒哒的,像在数他的死期。
第二天他去派出所。户籍警翻开一本册子,纸黄,边角卷,找了半天才找到周XX那页。手指点着,念,死亡注销。老周回,我没死。警员告诉他,得证明没死。老周回,我站这儿就是证明。警员抬头,看他,又看册子,没说话,低头理手里的表,翻得哗哗响。老周站了一会儿,也回去了。
消息传开了。广场西边修车的老周,前儿还活蹦乱跳,这会儿有人说他走了。卖豆腐的经过,站住,看他一眼,没敢开口,绕开。理发的老刘,平时车胎漏气都找他,这回从东边绕远路。常来补胎的张大姐,车胎又瘪,推到摊前,站了站,退回去,推去街尾别家。有人真走到他摊前,问:"老周,你不是走了吗。"老周抬头,说:"我走哪去。"那人退两步,没再问。有人在电线杆下点三炷香,黄纸灰落一地。风一吹,飘到我座子底下。后来真有人拿冥纸来,蹲下烧,火苗蹿起,映得脸一红一红。有人在微信群里发,老周走了,以后修车去街尾。群里别人回,真的?回,册子上都没了,还能假。老周自己后来跟我讲,他那天去社区领一样东西,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他的名字,屏幕跳出来,说查无此人。他站在窗口,看别人一个个领,轮到他,名字没了。老周收摊时从马路对面看见,没过去,没骂,解下打气筒,扛条凳,回去了。
傍晚天压下来,灰的。樟树影拉长。路灯将亮未亮,惨白的光混在灰里。樟树上的蝉,叫得哑。天越灰,蝉越闹。小周来之前,老周蹲在条凳边,先点了根烟,吸一口,吐出来,白的一团,散在灰的天里。烟是他自己卷的,纸糙。小周后来在广场西边找到他。老周蹲着吃泡面,热气糊了眼镜,摘了,拿衣角擦。小周说:"周师傅,您领的耕地补贴,还有您妈户头那笔,得退。"老周说:"我妈死了十年,户头早该销,我没去办,钱自动发的。"小周说:"系统里您也是死亡的,这两笔,一笔您妈的,一笔您的,都挂死亡状态。"老周说:"我还活着,你看见的。"小周说:"我看见没用,册子上没有您。"老周说:"册子错了。"小周说:"册子错了您去改,改之前领的钱算违规,要追。"老周放下筷子,说:"我活了五十三年,头一回因为活着要退钱。"
册子这东西,硬过我的石身子。我四百年来被人撬过,晒过,摸过,没散。册子写在纸上。写错了,人就得按错的活。
我见过册子改过来又改回去。人活着,册子先死,再活,中间那段空着。
我坐在这儿,看小周折好那张纸,塞进蓝文件夹。白的车开走了。天线还斜着。老周蹲在条凳边,喝净泡面汤,空碗搁地上。我右边三米,座子还空着。他们查了一本册子。册子上没有老周。可老周就蹲在我脚边,筷子还捏在手里,人还喘气。册子赢了。夜来了。灯亮了。全县照常。册子上少了一个人。我是一块石头,记四百年,记的都是谁在,谁不在。这一回,册子说了算。
第七集:听说水有问题
我坐在县衙门口四百零一年。今晚不对劲。四百年里,头一回,全县一起怕这水。
路灯照着我半边身子。往常这个点,总有人来摸我两下,拍拍我的狮子头再回家。今晚没有。人都往街那头跑。脚步声密,像下了一场急雨,踩得青石板上都是湿脚印。
河在城外绕半圈。平日没人多看它。水厂的管子从河里抽水上岸,滤了又滤,全县喝它。我坐在这儿,看人挑水挑了四百年,从没出过大事。今晚不一样。
自来水这东西,平时没人惦记。拧开就有,凉的,带点氯的白味。全县三万户,一天喝它几十吨。它不出声,所以没人谢它。
我听见最先那通电话。水厂抄表的小吴,傍晚沿河巡线,看见水面浮一层白沫。他拍了照,发他弟:"河里漂了怪东西,水厂怕要停。"他弟回:"农药吧。"转去工友群。工友加一句:"上游翻了船,毒水流下来了。"群外又有人接:"我舅在海事,说真的。"舅是编的。没人去核实。
我数过,一炷香的工夫,街上传了七回"翻船"。每回都比上回多一句。第一回说怪东西,第七回说毒水流到水厂门口了。话传得越远,越是真的。
半小时,全县都知道了。我听见隔壁王婶在电话里重复:"翻船了,毒水,别喝。"她也没看见船。她信的是电话那头的人信。
我闻见风里一股水腥。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是河底翻上来的,烂草混着铁锈。这点味,四百年里我闻过千百回。水发了,过两天就好。他们不信这个。
可这话我说不出。石头没有嘴。四百年里,我看过发水、旱天、闹粮,看过人信这信那。嘴长在会走的人身上,不长在我这种坐着的。
老崔的水站在十字路口。他卖桶装水,十八升一桶,平日八块。前阵子他还念叨生意淡,货堆在墙角落灰,老鼠都啃了封箱带。今晚他门口排了队,队尾绕到街角。老崔把木牌翻了面,写"五十"。有人嚷贵。他说:"爱要不要,后头三辆车在抢。"他没撒谎,巷口停着外乡的车,后备箱塞满空桶。他收钱的手抖,不是怕,是快。后来听人讲,老崔那个月卖的水,顶过去半年。他夜里数钱,笑出声,被隔壁骂了。“你赚这钱造孽。”他婆娘在里屋嘟囔。他回嘴:“我不拦,别人也抢,水又不是我弄毒的。”他俩吵了半句,又去搬货。
斜对门那排老屋,住着个老汉。七十一。我认得他。他老伴走了三年,闺女在城西超市上班,周末才回。他每天清早来,不去摸我,蹲在门口石阶上,就着自来水龙头接两壶水,灌进两个保温壶。他吃药,一天三回,得温水送。药片小,白的和黄的,他分不清,靠壶里温水送下去才咽得动。他总说这水有一股铁锈味,喝了一辈子,舌头早习惯了,说是涩,其实是凉。蓝壶和灰壶,摆得齐,搁在门框边。
平日这时候,他已经接好水,坐在门槛上,等我旁边那棵老槐的影移过来。他不爱说话,就看着街。街看着他,他也看着街。
今晚那两把壶空着。
我看见他开了门,站门槛上,听了一会儿街上的喊声。他没去接水,壶就搁在门边,空着。他回头看墙上的钟,又看壶。他关了门。
门里灯亮了。影子上,他坐回了桌边。蓝壶灰壶在门边,空着,是两张没人坐的凳。
平日这会儿,壶是温的。他端进去,药片就着温水,白的黄的各吞一片。今晚壶是凉的,空的,和他一样,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开门声。
城西超市那头,人潮把闺女堵在店里。货架上的水早空了,她帮着维持秩序,手机没电。爸在家,壶是空的,药在桌上,她都不清楚。她以为明早回去,爸还坐在门槛上等她。爸也以为,闺女半夜能敲门。
后来才晓得,他闺女发短信:“爸先睡,我回不来。”爸回:“水不敢喝,你早点。”这条,是父女最后一回说话。
夜深了。全县没睡。
家家户户开了水龙头接水。水管子嗡嗡响,是一群蜂在管子里的动静。水压给抽下去,真有人家的水龙头只滴细线。他们更信了:你看,真要停了。没人去关阀。水白流了一夜,地沟满着,漫到街上,凉气顺着风扑我脸。我身上凉。四百年的石头,夜夜凉,今晚格外。
街上有个抱婴孩的媳妇,绕开自家水龙头,拿刚抢来的瓶装水冲奶粉。孩子哭,她哄,手抖。她不是不信水厂,是信不过自己信水厂。另一个老头,拎两塑料壶,走三步歇一下,壶撞在腿上,咚咚的。
也有不信的。对门李伯照常拧开水龙头,接了杯,喝了一口。邻居看见,骂了他一顿:你不要命。他举着杯子,半天没放下来。
墙头有只猫,蹲着看人跑,不慌。更远的地方,警车绕了一圈,喇叭喊"不要信谣"。喊声被抢水的声盖了。我听见过道里有人跑,塑料壶磕在台阶上,咚,停了,又咚。夜这么长,壶磕台阶的声,一下一下,替谁数着钟点。
老汉的门一直没开。灯亮着,影在窗上,坐着不动。我听见他咳嗽两声,很闷,是被捂住的那种。后来连咳嗽也没了。风把电话铃一户接一户传,挨家挨户荡过去。
我数着他的灯。十一点,还亮。十二点,还亮。一点,暗了。我猜他是睡了。也可能不是。石头的眼睛,看得到灯,看不进墙。
风里水腥更重,盖过了路灯的热。我石缝里积过四百年雨水,那味我分得清。今晚的味,和哪回发水都一样。可他们听的不是味,是电话。
天快亮,水厂大喇叭响了。说水质正常,上游没翻船,白沫是气温高藻类泛上来,烧开能喝。广播一遍遍放,盖过了风。有人关了水龙头,有人不信,还接。
天边发白的时候,街上的跑动慢了。有人拎着空壶往回走,步子虚。也有人把接满的盆端进屋,怕漏,手攥得紧。我数过,那一夜,街上的水龙头没关的,有上百个。水从地沟流走,没人喝,也没人惜。我身上的凉,夜风又吹深了一层。
可老汉的闺女回来了,敲不开门。
她撞开门那声,我听见了。很钝,木头撞木头。然后她叫。那一声拖得长,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拽出来的。我看不见屋里,只看见门大敞,灯白晃晃,照出地上一只蓝壶,倒了,水渍洇开一小片。
闺女跪在地上,把壶扶起来,又放下。她手在抖,碰到了他搁在桌上的药,白的黄的小片,散了一地。她没捡。
她就这么跪着,直到穿白衣服的把人抬出去。门框边那两只壶,一只倒着,一只站着,陪着。壶是新的,没人用。旧的倒了,也没人扶。
救护车来得快。红蓝的光轮流拍在我脸上,一明一灭。穿白衣服的进去,又出来,摇了头。穿白衣服的蹲下来,摸了脉,又摇头。担架抬出来的时候,蓝壶还在门边,倒着。我闻见消毒水,盖过了水腥。
后来街坊围过来,压低声:“老汉夜里没吃药,壶是空的,他没接水,闺女又没回;人发现时身子都凉了。医生讲,脱水诱发了旧病,半夜犯的,喊不出声,隔壁都去抢水,谁也没听见。”
他们说的对不对,我不清楚。我能清楚的,是那两把壶空了一整夜,是门一直没开,是那一声撞门,那一声叫。
水厂说水没问题。广播还在响。可老汉不在了。
过两天,听说那个编"舅在海事"的人被罚了款。水厂也批了小吴几句。他后来见人就解释:“我真看见白沫了,我讲的是怪东西,没讲毒。”没人听。老崔的牌子翻回"八块",水站又落灰。老汉的门,一直关着。有人在他门口放了俩保温壶,新的,蓝的和灰的,没人拿。
后来有人问,水到底有没有毒。水厂贴了告示,水质全合格。没人细看告示。事过了,大家又拧开水龙头,好像那一夜没发生过。只是老汉的闺女,再没来过这条街。水站的灯,那夜亮到天边,如今又早早熄了。
我坐在这儿,看人一波波来,又一波波散。有人端着新买的桶装水路过,拿看老物件的眼神瞥我一眼。他们信了又信,不信又信。
这一回,信的是假话。死的是真人。
我喊不出声。四百年里,头一回,想喊。
座子还空着。右后腿的缺口,今晚没震。风把消毒水味吹散,剩下水腥,淡的,跟没发生过一样。
四百零一年,我头一回觉得,坐着的也有份。水没毒,人却没了。我动不了,只能看着,做个哑了的碑。
全县又齐了。少了一个。水还是那水。人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