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寿宴这日,我带着养了三年的雪羽鹦鹉入宫献礼。
它练了三个月吉祥话,就等着今日在贵妃面前开口。
可入宫那日,女将军宋明棠来了。
她挽着我夫君陆景行的手,一把抢走我手中的鸟笼。
“贵妃寿宴上,也配让这畜生出风头?”
鹦鹉受惊,连声喊着“娘娘万寿”。
宋明棠嗤笑一声,拿起匕首,狠狠刺进笼中。
我脸色一变,她又补了一刀。
鹦鹉痛得扑翅,挣扎两下,死了。
我娘急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宋将军,这可是登记在册的贡礼,若贵妃怪罪……”
陆景行皱眉打断。
“明棠闹着玩,换一只就是了。贵妃还能为只鸟驳我陆家的面子?”
宋明棠倚在他身侧,笑嘻嘻看着我:
“沈姐姐不会跟我计较吧?”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忽然也笑了。
这时,宫人来催献礼。
我笑着把鸟笼呈了上去。
“娘娘,这只死鸟,便是贺礼。”
第一章
满殿一静。
宫人捧着鸟笼的手猛地一抖。
雪羽鹦鹉蜷在里面,胸口被刺穿,白羽染得斑驳。
我跪在殿下,额头贴地。
“臣妇陆沈氏,奉陆家之命,入宫为娘娘献寿礼。”
“只是臣妇无能,没能护住这份礼。”
话音未落,宋明棠便嗤笑出声。
“陆夫人也太会小题大做了。”
“不过是一只会学舌的畜生,死了就死了。”
“贵妃娘娘何等尊贵,难道真会像某些后宅妇人一样,成日守着鸟笼子,把玩物当命根子?”
陆景行几步上前跪下。
“娘娘息怒,此事是内子失仪。”
“这鹦鹉,入宫前还好好的。沈氏一时看护不周,让鸟受了惊……”
殿中骤然一静。
宋明棠却又扬了扬下巴。
“臣女在北境见过的雪,比这鸟的羽毛白多了。”
贵妃没有立刻开口,她身边的掌事姑姑脸色却先变了。
我指尖一寸寸收紧。
她不知道。
贵妃幼时随忠勇公驻守北境,曾被一只雪羽鹦鹉救过命。
陆家近年在朝中根基不稳,托了无数门路,才换来这次献礼的机会。
陆父亲口叮嘱我。
“沈棠,这事关陆家门庭,你万不可出错。”
三个月里,我亲自喂养,亲自教它开口说“娘娘万寿,福泽绵长”。
可现在,它死在了宋明棠的匕首下。
贵妃缓缓放下茶盏,盯着宋明棠。
“你说,这鹦鹉是玩物?”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无人敢喘气。
陆景行脸色一沉,立刻道:“娘娘,明棠是武将,性子直,她并非有意冒犯。”
宋明棠撇了撇嘴。
“我本来就不懂这些。”
她转头看向我。
“沈姐姐自己没看住鸟,便急着把死鸟献上来。”
“说什么贺礼,分明是想借娘娘的势压景行。”
贵妃淡淡问:“陆夫人,她说的可是真的?”
我还未开口,陆景行拉着我的袖子:
“沈棠,认个错。”
“你不认,陆家丢脸不说,沈家怕也脱不了干系。”
我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三年前,我嫁进陆家。
陆景行那时说,等他在朝中站稳脚跟,必不会让我受半点委屈。
后来宋明棠回京。
她抢我亲手做的香囊,他说不过小玩意。
她当众嘲我商户外祖出身,他说她不懂后宅弯绕。
她骑马撞翻我娘的车,每一次,他都让我退。
贵妃身旁的姑姑冷声道:
“陆夫人,本宫问话,你为何不答?”
我抬起头。
“娘娘,臣妇确有罪。”
陆景行神色稍缓。
宋明棠唇角也翘了起来。
我接着道:
“这次贺礼,是娘娘亲自指定。”
“是臣妇看护不周。”
第二章
陆景行脸色一僵。
宋明棠眼底那点笑意也顿住了。
她皱眉看我。
“什么亲自指定?”
“沈姐姐,你少在殿前危言耸听。”
她故意在我面前晃了晃腰上的匕首。
“沈姐姐就是太娇气。”
“一只鸟而已,边关每日死的人都不止这个数,若都像姐姐这般,还怎么打仗?”
陆景行皱眉,“明棠,殿前少说两句。”
宋明棠撇了撇嘴。
“我又没说错。”
“贵妃娘娘什么稀罕东西没见过,难道还真会喜欢一只学人说话的蠢鸟?”
她转身朝贵妃行礼,声音清亮。
“娘娘,臣女愿替陆家重新备一份寿礼。”
“臣女前些日子得了一匹西域进贡的白马,通体无杂色,比这只只会学舌的鸟气派多了。”
“明日便牵进宫来,给娘娘赔罪。”
殿内不少人低声吸气。
白马是好东西。可陆家献礼出了差错,这是把陆家的脸面踩在脚底。
陆景行反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宋将军一片赤诚。若娘娘愿意,臣明日亲自将白马献入宫中。”
贵妃身旁的姑姑冷声问:“宋将军与陆家,倒是亲厚。”
宋明棠扬了扬下巴。
“陆大人待我自然不同。”
“我与他同在北境多年,生死都见过。”
“比起某些只会守着后宅、教鸟说话的妇人,自然更懂他的难处。”
贵妃的脸色明显黑了。
陆景行脸色微变。
“娘娘,明棠性子直,言语若有冒犯,还请娘娘恕罪。”
宋明棠扑哧笑了。
“我哪点说错了?”
她像是还嫌不够,又伸手拨了拨鸟笼。
死去的鹦鹉被她拨得翻了半圈,
染血的翅膀撞在笼壁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若不是景行心善,她这样的脾性,早该被陆家休了。”
陆景行只道:“娘娘,明棠年少气盛,并无恶意。”
宋明棠却越说越顺。
“再说,陆家如今本就不该把前程押在后宫一场寿宴上。”
“我爹也说过,等边境再起战事,陆家何愁没有翻身之日?”
这话一出,殿内骤然死寂。
陆景行猛地抬头。
“明棠!”
宋明棠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一白。
可她很快又强撑着笑。
“我不过是说,男儿前程该靠刀枪挣来,不该靠妇人养鸟献媚。”
“这鸟死于我的手,也是积了功德。”
贵妃没有接他的话。
她只问宋明棠:
“这鸟,是你杀的?”
宋明棠微微一顿。
陆景行立刻抬眼看她。
宋明棠却满不在意地笑了。
“是臣女杀的。”
“臣女原本也没想瞒。”
“一只鸟而已,臣女若知道沈姐姐要借题发挥,早就让人随便买十只八只赔她了!”
第三章
宋明棠彻底放下心来。
“娘娘宽仁,想来也不会真为一只死鸟重罚陆家。”
“倒是沈姐姐。”
她回头看我。
“偏偏把这血淋淋的东西呈上来,也不知是吓唬谁。”
“若真冲撞了娘娘,岂不是大罪?”
陆景行眉头一跳。
“明棠。”
宋明棠不满地看他。
“我说错了吗?”
她转向贵妃,再次跪下。
“娘娘,臣女斗胆。”
“陆夫人今日行事实在荒唐,若不罚,往后人人都敢拿死物污娘娘寿宴。”
“臣女请娘娘责罚陆夫人。”
这话出口,殿内彻底安静。
我娘急得膝行半步。
“娘娘,令仪不是有意的,她只是……”
贵妃放下茶盏,声音很轻。
“宋将军想让本宫如何罚她?”
宋明棠眼底亮了亮。以为贵妃终于信了她。
“陆夫人既然看护贡礼不周,又故意献死鸟冲撞娘娘。”
“臣女以为,至少该掌嘴二十,跪在殿外思过。”
我娘猛地抬头。
“不可!”
陆景行也怔了一下。
“明棠,过了。”
宋明棠却不以为意。
“掌嘴二十已经是轻的。”
她看向我,语气像施舍。
“沈姐姐,这是替陆家管教你。”
我终于抬眼看她。
她站在殿中,腰间短匕还在晃。
三个月里,鹦鹉最爱停在我腕上,歪着脑袋学我说话。
陆景行曾来看过一次。
隔着笼子笑了笑,说:“辛苦夫人。”
那时我以为,他终于看见了我的辛苦。
贵妃又问:
“陆大人,你觉得呢?”
陆景行看向我,眼中有一丝犹豫。
可宋明棠轻轻扯住他的衣袖。他闭了闭眼。
“臣不敢包庇。”
宋明棠唇角高高扬起。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
“沈姐姐,听见了吗?”
陆景行低声道:
“令仪,别再让事情更难看。”
“受了罚,回府我会替你向父亲说情。”
我看着他。
“三年前,你说不会让我受半点委屈。”
他眉头一皱。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宋明棠嗤笑。
“沈姐姐,景行每日忙于朝事,哪有空哄你这些后宅心思?”
我缓缓低下头。
“臣妇领罚。”
我娘失声喊我:“令仪!”
宋明棠笑意更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太监匆匆入内,跪地禀报:
“娘娘,陆尚书求见。”
陆景行猛地一怔。
“父亲?”
贵妃淡淡道:
“宣。”
不多时,陆父几乎是被人扶着进来的。
他额头全是冷汗,官袍都来不及换。
进殿便狠狠扇了陆景行一巴掌,随后跪倒在地。
“娘娘恕罪!臣教子无方!”
宋明棠有些不满。
“陆伯父,不过一只鹦鹉……”
陆父厉声打断:
“住口!”
“那是贵妃娘娘三个月前便指定要的雪羽鹦鹉!”
宋明棠瘫跪在地,嘴唇发抖。
“我以为这是沈令仪编的……”
贵妃终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听得人骨头发寒。
“宋明棠御前行凶,毁本宫寿礼,污本宫寿宴,还妄议边防,言辞不臣。”
“陆景行包庇恶行,构陷发妻,欺瞒本宫。”
“拿下。”
第四章
禁军上前时,宋明棠终于慌了。
她下意识去抓陆景行的衣袖。
“景行,你说句话啊!”
“我只是替你出气,我只是看不惯她总拿一只鸟在你父亲面前邀功。”
陆景行脸色惨白。
他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掌事姑姑展开朱册。
“寿礼册上记得明白。”
“雪羽鹦鹉一只,三月初七入册,陆家呈报,贵妃娘娘亲点。”
“每日所学吉语、所食药谷、所由何人看护,皆有宫中印记。”
她的目光落在宋明棠腰间短匕上。
“宋将军方才已亲口承认,是你杀的。”
禁军取下短匕,呈到案前。
鞘口血迹未干。
宋明棠看着那柄匕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方才贵妃一直不发作,不是宽仁。
是在等她亲口把罪坐实。
她猛地看向我。
“是你!”
“沈令仪,你早知道这鸟有多重要,所以故意把笼子递上来!”
我抬起头,平静看她。
“宋将军拿刀刺进去时,我劝过。”
“我娘也说过,这是登记在册的贡礼。”
“是你说,一只鸟而已。”
宋明棠脸上血色褪尽。
我又看向陆景行。
“也是陆大人说,换一只就是。”
满殿目光落到陆景行身上。
他肩背一僵,额角渗出冷汗。
陆父气得几乎站不稳。
“逆子!”
“我在宫门外候旨,听闻寿礼出事,才求见娘娘。”
“来之前,我还想着是不是沈氏出了岔子。”
他狠狠盯着陆景行。
“没想到,是你亲手把陆家推进火坑!”
陆景行伏地叩首。
“娘娘,臣一时糊涂。”
“臣以为此事只是内宅争执,没想到会牵涉寿礼。”
贵妃冷冷道:
“内宅争执?”
“本宫倒是第一次听说,外女在宫门前抢人妻子的寿礼,拿刀刺死,也叫内宅争执。”
陆景行脸色青白。
宋明棠被禁军扣住双臂,仍不甘心。
“娘娘,臣女已经说了,臣女不知情。”
“沈令仪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拦?”
我娘猛地抬头,哭得眼睛通红。
“我拦了!”
“我说这是登记在册的贡礼,是你们不肯听!”
宋明棠冷笑。
“你不过是沈家的妇人,谁知道你是不是帮你女儿说话?”
掌事姑姑忽然道:
“宫门外当值内侍已经传到殿外。”
很快,两个内侍被带进来。
他们跪下作证。
“回娘娘,奴才亲耳听见沈夫人提醒宋将军,说雪羽鹦鹉是登记在册的贡礼。”
“陆大人也在场。”
“宋将军说,贵妃寿宴上不配让这畜生出风头。”
“随后,便用匕首刺死了鹦鹉。”
宋明棠瘫坐在地。
陆景行也抬不起头。
我娘捂住嘴,眼泪掉得更凶。
贵妃忽然看向我娘。
“沈夫人。”
我娘慌忙俯身。
“民妇在。”
“你养了个好女儿。”
我娘怔住。
贵妃的声音淡淡的,却落得很重。
“明知受了委屈,却没有在宫门口与人撕扯。”
“明知夫家要她担罪,却敢把真相呈到本宫面前。”
“这样的人,若也要掌嘴二十,往后这宫里,便只剩会撒谎的人了。”
我娘终于忍不住,伏地哭出声。
陆景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宋明棠忽然挣扎起来。
“陆景行!”
“你就这样看着我被带走?”
“我可是为了你!”
陆景行脸色难看,仍旧沉默。
宋明棠眼底浮起怨毒。
“你现在装什么清白?”
“是你说沈令仪仗着会讨你父亲欢心,迟早要骑到你头上。”
“是你说她不过商户外孙女,能嫁进陆家已经是高攀。”
“也是你说,若她再不懂事,就该让她吃点教训!”
殿内一片死寂。
陆景行猛地看向她。
“宋明棠!”
可已经晚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我耳边。
原来那些年,我忍下的每一次委屈,在他眼里都不是委屈。
是我不懂事。
是我高攀。
是我该被教训。
贵妃看向陆景行。
“陆大人,本宫原以为你只是糊涂。”
“如今看来,是薄情寡义到骨子里。”
陆景行俯身,声音发哑。
“臣知罪。”
贵妃看着我,忽然道:
“陆夫人,你今日也受惊了。”
我叩首。
“臣妇不敢。”
“有什么不敢?”
她语气淡了些。
“本宫的寿礼毁了,你把毁礼的人送到本宫面前。”
“于情于理,本宫都该赏你。”
贵妃身旁姑姑捧出一只锦盒。
里面是一枚玉牌。
贵妃道:
“本宫身边缺一位掌管灵禽园的女官。”
“你养得好鸟,也稳得住事。”
“若你愿意,明日起便入宫当差。”
陆景行脸色骤变。
“娘娘!”
“令仪是臣的妻子,怎可入宫为女官?”
贵妃看都没看他。
“你的妻子?”
“方才你要她掌嘴二十、殿外思过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她是你的妻子?”
陆景行哑口无言。
贵妃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
“陆沈氏,本宫只问你。”
“你愿不愿意?”
第五章
满殿寂静。
陆景行死死盯着我。
他眼底不再是方才的厌烦和警告,反而带上了几分慌张。
像是我只要接下那枚玉牌,他便彻底失去什么。
可这三年,我早已失去太多。
我失去过娘家带来的嫁妆体面。
失去过自己亲手做的香囊。
失去过被丈夫护在身后的资格。
今日,连我养了三年的鹦鹉,也死在他纵容的刀下。
我俯身叩首。
“臣妇愿意。”
陆景行脸色瞬间白了。
“令仪!”
贵妃淡淡道:
“既如此,掌事姑姑,带她去偏殿歇息。”
“沈夫人也一并去。”
掌事姑姑上前扶我。
我刚起身,陆景行忽然跪行半步。
“娘娘,此事不妥。”
“臣与令仪尚是夫妻,她若入宫当差,陆家内宅无人主持,外头也会有闲言碎语。”
贵妃终于看向他。
“你陆家内宅,不是已经有宋将军替你主持了?”
殿中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陆景行难堪地垂下头。
我娘被姑姑扶起,仍忍不住回头看他。
“陆大人放心。”
“我女儿的闲言碎语,今日已经够多了。”
“多这一桩,不算什么。”
陆景行喉结滚动。
“岳母,我……”
我娘避开他的目光。
“民妇担不起陆大人这声岳母。”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重。
陆景行僵在原地。
我随掌事姑姑往偏殿走。
经过他身侧时,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令仪,别赌气。”
“今日是我没弄清楚轻重。”
“等回府,我会让明棠给你赔罪。”
我停下脚步。
“她已经被禁军带走了。”
陆景行怔住。
我低头看着他攥住我袖口的手。
“陆景行,你还觉得这是回府赔个罪就能过去的事?”
他脸色微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终于看向他。
“你让我认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若真认了,贵妃会怎么罚我?”
“宋明棠要掌嘴二十时,你说过一句不可吗?”
“你说了。”
我轻轻笑了一下。
“你说,过了。”
“不是不该罚我,只是别罚得太重。”
陆景行手指一颤。
他像是被我这句话刺到,慢慢松了手。
“令仪,我当时只是想保住陆家。”
“我知道。”
我点头。
“所以往后,陆家的事,你自己保。”
偏殿门关上时,掌事姑姑递来热茶。
我娘坐在我身旁,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疼不疼?”
我摇头。
她眼泪又掉下来。
“娘方才真怕他们打你。”
我握住她的手。
“娘,不会了。”
“从今日起,我不会再让他们打我,也不会再替他们担罪。”
掌事姑姑将锦盒放到我面前。
“娘娘说,陆夫人若要入宫当差,得先把陆家的事理清。”
我明白她的意思。
女官虽不是高位,却也是宫中差使。
我若还挂着陆家妇的身份,日后处处受制。
我低头看着那枚玉牌。
掌心忽然一片安定。
“劳烦姑姑替我向娘娘禀一句。”
“臣妇想求一份和离书。”
掌事姑姑看了我一眼,眼底浮出几分赞许。
“陆夫人放心,娘娘已经料到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文书。
“不多时,陆尚书会来。”
半个时辰后,陆父来了偏殿。
他站在门外,声音疲惫。
“令仪,我能不能同你说几句话?”
陆父进来后,没有坐。
他对我深深一揖。
“今日之事,是陆家对不住你。”
我侧身避开。
“尚书大人言重。”
他听见这个称呼,神色更黯。
陆父低声道:
“景行糊涂,我会罚他。”
“宋明棠的事,陆家绝不会再插手。”
“你若愿意回去,我保证,从今往后,再无人敢让你受委屈。”
我看着他。
“尚书大人,若今日贵妃没有替我说话呢?”
陆父一怔。
“若这只鹦鹉只是普通寿礼。”
“那我现在,是不是已经被掌嘴二十,跪在殿外了?”
陆父嘴唇动了动。
没有答。
我将那张和离文契推到他面前。
“陆家要保前程,我不拦。”
“我也要保自己的命。”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景行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他死死盯着那张文契,眼眶发红。
“沈令仪。”
“你要同我和离?”
第六章
陆景行的声音不大。
却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我看着他。
这个曾在新婚夜替我掀开盖头,说此生不会负我的男人,如今满身狼狈地站在门口。
半边脸还留着陆父打出的掌印。
可我心里竟没有半点快意。
只觉得累。
“是。”
我说。
“我要和离。”
陆景行像是没听清。
“就为了一只鸟?”
我娘猛地站起。
“陆景行!”
她气得浑身发抖。
“到了现在,你还说是一只鸟?”
陆景行脸色一白。
我打断他。
“不只是鸟。”
“是你一次次让我退。”
“宋明棠抢我的香囊,你让我退。”
“她当众羞辱我娘家,你让我退。”
“她撞翻我娘的马车,你让我退。”
“今日她杀了贵妃寿礼,你让我认罪。”
我一字一句道:
“陆景行,我退到最后,连命都差点退没了。”
他眼底终于浮起痛色。
“令仪,我承认今日是我错了。”
“但我们成婚三年,你就一点情分都不顾了吗?”
情分。
我几乎笑出声。
“你让我在贵妃面前认罪时,顾过情分吗?”
“你默认宋明棠掌嘴二十时,顾过情分吗?”
“她说我这样的脾性早该被休,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陆景行嘴唇发白。
“我以为你会明白。”
“陆家处境艰难,我不能让父亲多年心血毁在今日。”
“所以我就该替你们去毁?”
他答不上来。
陆父闭了闭眼。
“景行,签了吧。”
陆景行猛地看向他。
“父亲!”
陆父沉声道:
“你还嫌今日不够难看?”
“贵妃娘娘已给令仪玉牌,明日她便是宫中女官。”
“你若执意不放,陆家最后一点体面也没了。”
陆景行胸口起伏。
“她是我妻子。”
我平静道:
“很快就不是了。”
掌事姑姑在旁冷眼看着。
“陆大人,娘娘还等着回话。”
“和离,还是让娘娘亲自传旨命你放妻?”
许久,陆景行低声道:
“我签。”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
笔尖落下时,却迟迟不动。
殿外传来寿宴重新奏起的乐声。
丝竹悠长,热闹依旧。
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
陆景行终于写下名字。
墨迹未干,他忽然抬头看我。
“令仪,若我方才没有让你认罪,你是不是就不会走?”
我收起文契。
“不会。”
他怔住。
“你让不让我认罪,只是最后一刀。”
“在那之前,我已经被你推开很多次了。”
陆景行握着笔的手一松。
笔落在案上,溅出一滴墨。
当晚,宫中嬷嬷随我回陆家取物。
陆府已经乱成一团。
我走进正院。
桌上还放着我早晨出门前整理好的寿礼清单。
旁边压着一张陆景行写给宋明棠的字条。
“今日进宫,别同令仪争,她性子软,哄两句便罢。”
我拿起那张纸。
看了许久。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宋明棠会争。
知道我性子软。
知道只要哄两句,我便会忍。
宫中嬷嬷冷声问:
“沈姑娘,这张也带走吗?”
我摇头。
“不必。”
我将纸放回烛火上。
火舌卷起纸角。
那句“她性子软”,很快烧成灰。
嫁妆一样样抬出陆府。
我的衣裳、首饰、账册、母亲陪嫁来的两只樟木箱。
还有后院廊下那只空鸟架。
下人问:
“夫人,这个也要带走吗?”
我看着那只鸟架。
雪羽鹦鹉从前最爱停在那里,见我回来便扑腾翅膀,喊一句“令仪回来了”。
我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横木。
“带走。”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陆景行沙哑的声音。
“令仪。”
我没有回头。
他说:
“我把宋明棠送你的东西都丢了。”
“以后她不会再进陆家。”
我笑了一下。
“那是陆家的事。”
“与我无关。”
他站在原地,像被这四个字钉住。
我带着嫁妆踏出陆府大门时,门外停着宫里的车。
陆景行追到门边。
“沈令仪。”
“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踩上车凳,停了一瞬。
“陆景行。”
“是你先不要我的。”
车帘落下。
马车驶离陆府。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
第七章
第二日,宫中定罪的旨意传了出来。
宋明棠毁贵妃寿礼、殿前持刃、妄议边防,被夺去将军封号,杖责三十,禁足宋府半年,镇北将军府罚俸一年。
陆景行包庇欺瞒,御前失仪,被降两级,停职候查。
陆父也因教子不严,被申斥闭门思过三月。
旨意传到京中,当日便闹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宋明棠跋扈惯了,终于踢到铁板。
有人说陆景行宠外女宠到连发妻都能推出来顶罪,活该被贬。
也有人说我心狠。
“夫妻一场,不过一只鹦鹉,何至于闹到和离?”
这话传进我耳中时,我正在沈家院中给鸟架擦灰。
我娘气得把帕子摔在桌上。
“他们懂什么!”
“他们若被推出去掌嘴二十,还说不说不过一只鹦鹉?”
我爹从外头回来,沉着脸道:
“这话不是外头传出来的。”
“是陆家旁支在茶楼说的。”
我手上动作一顿。
我爹看向我,眼中满是愧疚。
“令仪,爹从前总想着你已嫁入陆家,凡事能忍则忍。”
“是爹错了。”
我放下帕子。
“爹,没有。”
“是我自己也以为,只要我忍,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忍让换来的不是安稳。
是他们一次比一次更理直气壮。
当晚,陆景行来了沈家。
门房来报时,我娘脸色立刻冷下来。
“不见。”
可陆景行没有走。
他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
天色暗下去时,忽然落了雨。
我爹放下茶盏。
“令仪,你若不想见,爹让人赶他走。”
我看着窗外雨幕。
“见吧。”
有些话,确实该说清楚。
我撑伞走到门口。
陆景行站在石阶下,浑身湿透。
见到我,他眼中骤然亮起。
“令仪。”
“我知道你会见我。”
我站在门内,没有跨出去。
“陆大人有事?”
他听见这个称呼,脸色白了白。
“别这样叫我。”
“我们从前不是这样的。”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
我平静道:
“我们已经和离了。”
陆景行喉结滚动。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袋。
“这是雪羽的铃铛。”
“我让人在陆府后院找了很久,找到了。”
我看着那只锦袋。
雪羽是我给鹦鹉取的名字。
它脚上有一只银铃,飞起来时会发出很轻的响。
昨日收拾东西时,我没找到。
原来落在了陆府。
我接过锦袋。
银铃已经变形,上头沾着一小点干涸的血。
陆景行向前一步。
“令仪,我知道我伤了你。”
“可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若那日我先护住你,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到这一步?”
我垂眸看了很久。
“不是。”
陆景行愣住。
“就算没有那日,也会有下一次。”
“陆景行,我不是突然不想过了。”
“我是一次次想过下去,又一次次被你推回来。”
他眼眶发红。
“我改。”
“我真的会改。”
“我已经让人把宋明棠送来的东西全烧了。”
“父亲也说,等风头过去,就替我去宫里求娘娘,让她收回和离文契。”
我抬眼看他。
“你们到现在,还想着让贵妃收回?”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后退半步。
“陆景行,我不是一件你们陆家想推出来顶罪、想拿回去便拿回去的东西。”
“和离文契已经入了宫册。”
“我也已经入宫当差。”
“以后,不必再来。”
陆景行急声道:
“令仪!”
我转身。
他忽然在雨中喊:
“你离开陆家,难道就不怕没人再要你?”
我脚步停住。
这句话,比他的挽回更像真心话。
我回头看他。
“陆景行。”
“我离开你,不是为了让别人要我。”
“是为了把我自己要回来。”
门在他面前合上。
隔着雨声,我听见他喊了我很久。
这一次,我没有心软。
第八章
宋明棠受杖那日,京中许多人都去了刑场外看。
我没有去。
可消息仍旧传进了宫里。
三十杖打完,她被人抬回宋府时,已经昏死过去。
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砸了满屋瓷器,哭喊着要见陆景行。
宋家人不敢再让她出门,只能派人去陆府。
可陆景行没有去。
听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日没有出门。
第三日,他去了宋府。
不是探望。
是退还宋明棠这些年送进陆府的东西。
马鞭、玉佩、北境狐裘,还有一只她亲手雕的木鹰。
宋明棠当场疯了。
“陆景行,你现在跟我撇清关系?”
“当初是谁说我与旁的女子不同?”
“是谁说沈令仪规矩太重,像一潭死水,只有我能让你觉得自在?”
陆景行站在宋府门前,脸色灰败。
“明棠,过去是我糊涂。”
宋明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糊涂?”
“你把我当刀,捅了沈令仪,现在刀折了,你说你糊涂?”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陆景行转身要走。
宋明棠却忽然拖着伤扑过去,死死拽住他的衣摆。
“你不能走!”
“我受罚是为了你,宋家被罚也是为了你!”
“你若敢不要我,我就把你说过的话全告诉沈令仪。”
陆景行脚步一顿。
她以为拿住了他,眼底重新亮起来。
“你说过,她嫁妆丰厚,又会打理内宅,留着最省心。”
“你还说,等陆家站稳脚跟,纳我进门做平妻。”
四周哗然。
陆景行脸色瞬间惨白。
宋明棠却还嫌不够。
“你现在装什么情深?”
“她被我嘲笑商户外孙女时,你不也在旁边笑了吗?”
“她娘被我撞伤,你说什么?”
“你说沈家妇人小题大做,赔些药钱就是。”
她每说一句,陆景行的脸便白一分。
最后,他忍无可忍。
“够了!”
宋明棠被他吼得一怔。
陆景行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厉害。
“是我错。”
“我对不起她。”
“但从今往后,你也不必再来找我。”
宋明棠脸色一寸寸扭曲。
“你后悔了?”
“陆景行,你竟然后悔了?”
她忽然笑起来。
“晚了。”
“她不要你了。”
“她宁愿去宫里养鸟,也不要你了!”
这些话传到我耳中时,是掌事姑姑说的。
她语气平静,像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宫中琐事。
我正给一只新来的青雀换水。
听完,只嗯了一声。
掌事姑姑看我。
“沈姑娘不难过?”
我将水盏放回笼中。
青雀低头啄了两口水,很快又跳到横杆上。
“难过过。”
“如今听见,只觉得吵。”
入宫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忙。
灵禽园里鸟雀众多,每日所食、病症、训练都要记录。
我从前在陆家打理内宅,人人觉得理所应当。
如今同样的细致,贵妃却会让人赏我一碗热汤。
有时她来园中,看见鸟雀学会一句新话,也会夸一句。
“做得不错。”
只是短短四个字。
却让我怔了许久。
原来辛苦被看见,是这样的感觉。
腊月时,宫中要为除夕宴训一只赤羽鹦鹉。
这鸟性子烈,啄伤了好几个宫人。
掌事姑姑原想换一只。
我却道:
“让我试试。”
那只赤羽鹦鹉蹲在架上,见人便啄。
我每日给它喂食,不靠太近,也不急着教话。
第五日,它终于肯停在我腕上。
第十日,它学会第一句:
“岁岁平安。”
贵妃听见后,赏了我一支金簪。
“雪羽没能说出口的话,让它替你说了。”
我握着金簪,眼眶一热。
除夕宴那晚,赤羽鹦鹉在殿前清清楚楚喊出:
“娘娘万福,岁岁平安。”
满殿喝彩。
贵妃笑着看向我。
我跪在阶下,忽然想起那只染血的鸟笼。
想起陆景行说,换一只就是。
他永远不明白。
有些东西,不能换。
但人可以走。
第九章
宴散后,我抱着赤羽鹦鹉回灵禽园。
刚到宫门,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雪地里。
陆景行披着深色大氅,手里提着一只鸟笼。
笼中是一只雪白的鹦鹉。
他看见我,眼底亮得近乎狼狈。
“令仪。”
“我找到一只和雪羽一模一样的鹦鹉。”
“它也会说娘娘万寿。”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雪落在宫墙上。
陆景行站在灯影里,像是等了很久。
他手中的鸟笼蒙着白纱。
笼中那只雪羽鹦鹉不安地扑了扑翅膀,脚上也系着一只银铃。
叮当一声。
很像雪羽。
可也只是像。
我抱着赤羽鹦鹉,停在宫门内。
守门禁军立刻上前。
“沈女官,可要赶人?”
陆景行脸色一白。
从前他是陆家最得意的少卿,走到哪里都有人奉承。
如今站在宫门外,却连靠近我的资格都要先看禁军脸色。
我摇头。
“我同他说几句。”
禁军退到一旁,仍警惕地看着他。
陆景行急忙把鸟笼递过来。
“你看看。”
“它真的很像雪羽。”
“我找了许多地方,花了重金才买到。”
“它还小,你若养着,定会比从前那只更亲你。”
我没有接。
“陆大人,你还记得雪羽第一句学会的话是什么吗?”
他一怔。
“娘娘万寿?”
我摇头。
“是令仪回来了。”
那是我在陆府最孤单的日子里,唯一每天等我回去的声音。
我从账房忙到深夜,回到院中,它总会醒来,扑腾翅膀喊我。
后来我教它吉祥话,教得再辛苦,也舍不得责它一句。
因为它先记住的,是我。
陆景行眼底慢慢泛红。
“我不知道。”
“是。”
我说。
“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它怕雷,不知道它喜欢吃泡软的谷粒,不知道它夜里着凉会缩进左边翅膀。”
“你也不知道,我为了教它在贵妃寿宴上开口,连续三个月天不亮便起。”
“你只知道,它死了可以换一只。”
陆景行握着笼子的手发紧。
笼中鹦鹉被他惊到,又扑了两下。
我后退一步。
“陆大人,别再折腾它了。”
“它不是雪羽。”
“我也不是从前的沈令仪。”
他的眼眶终于红透。
“我知道回不去了。”
“可令仪,我真的后悔了。”
“我这段日子日日梦见那天。”
“梦见你跪在殿上,梦见宋明棠要打你,梦见我明明可以护住你,却说臣不敢包庇。”
他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明明也是喜欢过你的。”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或许吧。”
“只是你的喜欢太轻。”
“轻到宋明棠一扯你的袖子,你便可以把我推出去。”
陆景行像是被击中,久久说不出话。
我怀里的赤羽鹦鹉忽然歪头叫了一声。
“岁岁平安。”
清亮的声音落在雪夜里。
陆景行抬眼看它。
那一瞬,他像是终于明白什么。
他找来的那只雪羽,只会让人想起死亡和亏欠。
而我怀中这只赤羽,代表的是我新的日子。
不需要他弥补。
更不需要他参与。
“令仪。”
他哑声道。
“你当真一点都不念旧了吗?”
我看着宫门外的长街。
三年前嫁入陆家那日,也是这样的雪夜。
陆景行牵着我的手跨过门槛,低声说:
“别怕,往后这是你的家。”
后来那个家里,所有人都能让我退。
只有我不能委屈。
现在想来,所谓旧情,早就被他一点点磨碎了。
“念过。”
我说。
“所以忍了三年。”
“如今不念了。”
陆景行闭了闭眼。
他像是站不稳,后退半步。
“那我还能做什么?”
我看向那只鸟笼。
“放它回去。”
“它不是你的补偿,也不是我的旧物。”
“别再拿活物替你的愧疚赎罪。”
许久,他低声道:
“好。”
他转身离开时,背影被雪压得很低。
走出几步,又停下。
“令仪。”
我没有应。
他仍旧说了下去。
“若有来世,我一定先护你。”
我笑了笑。
“陆大人。”
“我不等来世。”
宫门缓缓合上。
那道身影被挡在门外。
赤羽鹦鹉在我怀里蹭了蹭,又轻轻叫:
“岁岁平安。”
我摸了摸它的羽毛。
“嗯。”
“岁岁平安。”
第十章
年后,贵妃替我请了封赏。
我由灵禽园女官,升为尚仪局掌事之一。
陆家却一日不如一日。
陆父闭门思过后,身体大不如前。
陆景行被停职查办,虽未再重罚,却再也回不到原先的位置。
宋明棠禁足期未满,便又闹出事来。
她在宋府里打伤了看守的嬷嬷,想骑马去找陆景行。
结果从马上摔下,旧伤崩裂,昏迷三日。
醒来后,宋家将她送去了城外庄子。
京中再无人提她意气风发的模样。
春日来时,我回了一趟沈家。
院中的海棠开了。
我娘坐在树下给我做衣裳。
见我回来,她笑得眼角都有了纹。
“宫中累不累?”
我坐到她身边。
“累。”
她一愣。
我又笑。
“但有人记功,也有人给赏。”
我娘也跟着笑。
她取出一只小匣子。
里面放着雪羽那只变形的银铃。
“娘找匠人修过。”
“修不好原样,只能这样了。”
银铃边缘仍有一处凹痕。
轻轻一晃,声音不如从前清脆。
我却将它系在了鸟架上。
风吹过时,铃声很轻。
像一声迟来的道别。
我娘看着我,小声问:
“令仪,你以后可还想再嫁?”
我抬头看着满树海棠。
从前我以为,女子这一生,总要依附一扇门。
娘家的门,夫家的门。
后来我才知道,门也可以自己推开。
“以后再说吧。”
我握住她的手。
“现在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