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驸马大婚的那日,一个女子举着个金锁闯进喜堂,哭哭啼啼的喊道:
“你个冒牌货!我才是父皇找寻多年的还珠公主!”
“你冒认我的身份享尽十年荣华富贵不说!如今连我的婚事都抢走了!”
她又露出肩头的胎记:
“这是还珠公主独有的印记!你还是赶紧滚出公主府,把属于我的东西都还回来!”
全场宾客瞬间哗然。
我看了看她的信物和胎记,确实和当年皇榜上的一模一样。
可我是太后失散多年的亲女儿,皇上的长姐啊!
1.
姜晚棠扫过满堂宾客,哭声恰到好处地颤着。
“诸位大人,诸位夫人,你们都看清楚。”
“这金锁,是我襁褓里带出来的,这玉佩,是当年宫中旧物。”
“当年陛下张皇榜寻还珠公主,寻的是肩有榴花胎记、襁褓带珠归金锁的亲生女儿。”
“我自幼流落民间,吃尽苦头,可她呢?”
她看向我,眼底满是怨恨。
“她冒认公主,住进公主府,受太后宠爱,掌皇室宗务。”
“如今连我命定的驸马,她也要抢走。”
今日观礼的,不只是宗亲。
六部尚书、御史台、大理寺卿,京中有头有脸的命妇,几乎都在堂中。
而我与沈疏鸿的婚事,是陛下亲赐。
他是今科状元,琼林宴上一篇策论惊动朝野。
我亲自向陛下讨旨,要他当驸马。
此事传遍上京,人人皆知。
宾客席间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金锁的纹样……像是内廷旧制。”
“那半枚玉佩,也不像寻常人家能有的。”
“难道十年前宗人府真认错了?”
我没有立刻喝令府卫拿人。
今日是我的大婚。
若我此刻强行把人拖出去,明日坊间便会传出千百种话本。
说我心虚,我仗势压人,我怕真正的还珠公主回朝。
我走到姜晚棠面前,停在三步之外。
“你说你是真公主,可有宗人府验牒?”
姜晚棠咬牙。
“我若能进宗人府,还用得着今日来找你?”
我又问:
“你说本宫是假,可我十年前被陛下亲自告宗庙、入玉牒、受封还珠公主。”
她脸色一僵,随即冷笑。
“那是你欺骗了陛下!”
“当年陛下张榜寻的,是肩有榴花胎记、襁褓带珠归金锁的亲生女儿。”
“萧令仪,你敢说你从未怕过皇榜上的真公主回来?”
我看着她,淡声道:
“本宫自入玉牒之日起,便站在宗庙之前,怕不怕,不由你一张嘴定。”
姜晚棠忽然上前一步。
身边一个老嬷嬷立刻扶住她,故意扬声:
“姑娘小心,您可是金枝玉叶,别被冒牌货的威风吓着。”
我身后的宫女脸色一沉。
“大胆!”
老嬷嬷却哭天抢地起来。
“诸位都瞧见了,她还没查清身份,就要用公主的架子压人。”
“我家姑娘在民间受了这么多年苦,如今回来认亲,竟还要被她欺辱!”
姜晚棠眼泪落得更快。
“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是要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还未开口,身边的沈疏鸿冷笑一声:
“姜姑娘慎言,今日臣是奉旨,要娶的是明懿还珠公主萧令仪,难不成你是说皇上有错吗?”
姜晚棠死死盯着他。
“你知道什么?你本该是我的夫君!”
沈疏鸿眉心微蹙。
“臣从未与姑娘有过婚约。”
姜晚棠猛地举起那封婚书。
“先帝赐婚在此,沈疏鸿,你沈家受皇恩多年,难道敢抗旨?”
沈疏鸿还要说话,我抬手止住他。
我看向姜晚棠,语气冷下来。
“把婚书呈上来。”
姜晚棠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怎么,怕了?”
我微微一笑。
“本宫只是想看看。”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本宫婚堂上假传先帝旨意。”
2.
姜晚棠没有把婚书交给我,反而后退半步,将婚书高高举起,让众人看清上面的字。
上面赫然写着:
还珠归朝,当配沈氏子。
堂中几位老臣脸色变了。
一名御史忍不住上前。
“殿下,既牵涉先帝遗旨,又牵涉皇室血脉,臣以为今日婚仪不宜继续。”
“当先请宗人府核验。”
姜晚棠立刻接话:
“听见没有?连御史大人都说该查。”
她看向我,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萧令仪,你若清白,就先暂停婚事,等查清之后再说。”
“你若不敢,就是心虚。”
我看着那位御史。
“刘大人,本宫的册封诏书,可经中书门下?”
刘御史额角冒汗。
“经。”
“本宫入玉牒,可经宗人府?”
“经。”
“本宫告宗庙时,你父亲是否还任太常寺卿?”
刘御史脸色一白。
“是。”
我缓缓道:
“既然样样有据,你今日凭她几句攀咬,便要本宫暂停婚仪。”
“刘大人,你是为国谨慎,还是怕风头不够热闹?”
他扑通一声跪下。
“臣不敢!”
姜晚棠却尖声道:
“你少拿身份压人!你若真是皇室血脉,敢不敢让我验?”
她猛地扯开肩头衣领,一枚榴花形的胎记露了出来。
人群里有年迈命妇惊呼。
“榴花胎记?我似乎听过,当年陛下张皇榜寻还珠公主时,确有榴花胎记一说。”
“难道她真是,不知道如今的公主有无胎记?”
议论声越来越乱。
姜晚棠挺直背脊,像终于抓住了我的死穴。
“看见了吗?金锁是真的,玉佩是真的,胎记也是真的。”
“萧令仪,你还能狡辩什么?我劝你赶紧给我下跪道歉,还我身份!”
那老嬷嬷扶着她,阴阳怪气道:
“殿下,若您仍有半分良心,就该把该还的都还回来。”
“您享了十年福,我家姑娘受了十年罪。”
“这桩婚事,也该物归原主。”
我抬手,慢慢拨开凤冠前垂落的珠帘。
“本宫的婚约,不是你凭一纸来历不明的婚书便能领走的赏赐。”
姜晚棠脸色一沉。
“你不肯让?”
我望着她。
“本宫今日坐在这里,是陛下亲封的公主,是宗庙玉牒上明明白白的萧令仪。”
“你拿几件信物闯府,本宫可以允你查。”
“可你要本宫暂停婚事,给你下跪道歉。”
我声音一点点冷下去。
“姜晚棠,你把本宫的公主府,当成什么地方?”
她被我看得后退半步,很快眼神又狠起来。
“你不让,我自己拿。”
她一把抓住我与沈疏鸿之间的红绸,狠狠往自己那边扯。
红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我身边宫人立刻上前护主。
“放肆!”
老嬷嬷却拔高声音:
“谁敢碰我家姑娘?她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今日你们若伤了她,来日陛下查明真相,你们谁担得起?”
几个府卫果然迟疑。
姜晚棠趁机冲到我面前,抬手就要碰我的凤冠。
沈疏鸿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姜姑娘,殿下容你说话,不是准你放肆。”
姜晚棠疼得皱眉,却仍瞪着我。
“沈疏鸿,你护她?你护一个抢了我身份的人?”
沈疏鸿甩开她。
“臣护的是臣的妻。”
姜晚棠身形一晃,眼泪瞬间落下来。
“妻?那是我的位置!”
她忽然跪倒在地,朝满堂宾客哭喊:
“诸位替我做主!”
“我流落民间多年,好不容易拿到信物回京,却被这个假公主压着不许认祖归宗。”
“如今她还要夺走先帝赐给我的夫婿。”
“难道就因为她占了高位十年,真相便永远不能见天日吗?”
堂中有命妇开始抹泪。
“若她说的是真的,也实在可怜。”
“流落民间的公主回来,婚位却被旁人占了……”
“殿下不如先委屈一二,查明再拜堂。”
我听着那些声音,眸色彻底沉下去。
原来今日她不是只来认亲。
她要在我的婚堂上,把我架到众目睽睽之下。
要我无论让不让,都输。
若让,我这个公主颜面扫地。
若不让,便是仗势欺压“真公主”。
姜晚棠见众人动摇,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她站起身,指着我的凤冠。
“萧令仪,摘下来。”
“今日这凤冠,该由我戴。”
3.
我看着她,没动。
那条红绸,还被沈疏鸿攥在手里。
姜晚棠见我不应,忽然笑了一声。
“你果然心虚。”
她侧头看向身边老嬷嬷。
“既然她不肯摘,你替我摘。”
老嬷嬷立刻上前。
我身边宫女伸手拦她。
“你敢!”
老嬷嬷抬手便推。
“让开!”
她年纪虽大,力气却不小。
又有两个跟着姜晚棠闯进来的婆子一并上前,故意挡住我的宫女。
喜堂里顿时乱成一团。
府卫想拔刀,刘御史忙道:
“不可!她身份未明,若真是陛下血脉,今日谁伤了她,谁都担不起!”
这话一出,府卫手上的刀又顿住了。
姜晚棠抓住这一瞬,眼中得意更深。
老嬷嬷抬手就朝我凤冠抓来。
“殿下,得罪了,这凤冠本就不是您的。”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却勾住了我冠前垂落的珠串。
我的发髻被扯得生疼,几颗明珠掉落在地。
满堂人都静了一瞬。
沈疏鸿脸色骤冷,上前扣住老嬷嬷的手腕。
“放手。”
老嬷嬷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尖着嗓子喊:
“状元郎要打人了!诸位都看见了,他为了这个假公主,连真公主身边的人都敢动!”
姜晚棠立刻捂住心口,泪眼朦胧地看着沈疏鸿。
“疏鸿,你为何这样待我?明明我才是与你有婚约的人。”
沈疏鸿眼底厌色更重。
“姜姑娘,自重。”
姜晚棠被刺激,忽然冲上来,伸手去扯我身上的霞帔。
她动作太快,我肩头的霞帔被她拽歪。
衣襟上的金线绣纹被拉开一截。
宫女惊呼一声,连忙挡在我身前。
“殿下!”
我按住发间摇摇欲坠的凤冠,抬眼看她。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耐性也没了。
“姜晚棠。”
我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堂嘈杂。
“本宫容你陈情,是给皇室旧案留颜面。”
“不是给你在本宫婚堂撒野的胆子。”
姜晚棠眼眶通红,回头冲宾客喊:
“诸位看见了吗?她不敢让我验身,不敢让宗人府当场核查,也不敢摘凤冠。”
“她就是假的!”
那老嬷嬷趁机又扑上来,她的手直接扯住我的袖口。
“您让一让吧,我家姑娘受了这么多年苦,总该有个说法。”
我被她扯得往前踉跄半步,反手给了她一巴掌,沈疏鸿一把扶住我。
“府卫,拿下。”
府卫刚要动,堂中又有命妇出声。
“殿下,慎重啊。”
“她若真是公主,今日这一拿,往后便不好收场了。”
“是啊,不如先委屈一下,等陛下定夺。”
姜晚棠她一步步走近我。
“萧令仪,你听见了吗?大家都知道,该让的人是你。”
她伸手又要碰我的凤冠。
我抬手扣住她的手腕,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再碰本宫一下,今日便不是认亲,是问罪。”
姜晚棠脸色一白,下一瞬,她忽然往后一倒,哭喊出声:
“你们都看见了,她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
老嬷嬷扑过去扶她,哭得声嘶力竭。
“姑娘!您可是陛下苦寻多年的亲骨肉啊!”
“若今日死在这里,老奴也不活了!”
沈疏鸿将我护在身后。
“谁敢再往前一步。”
姜晚棠坐在地上,委屈的哭了。
“沈疏鸿,你今日护她,来日别后悔。”
她指着我歪斜的凤冠。
“萧令仪,今日你不摘,也得摘。”
“我才是真正的还珠公主。”
“这凤冠,这婚位,这驸马,本来都该是我的!”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冷沉的男声。
“朕倒要看看。”
“谁敢让朕的皇姐摘凤冠。”
4.
这一声落下,喜堂里瞬间安静。
方才还哭喊不休的老嬷嬷,瞬间没了声。
众人齐齐回头。
府门外,萧承祐一身玄色常服,缓步走入。
他今日没摆帝王仪仗,只带了几名便衣禁卫。
可那张脸,满朝文武无人不识。
“陛下万岁!”
满堂跪倒。
姜晚棠也僵在原地。
她大约没想到,自己口口声声喊的父皇,会在此刻亲临我的公主府。
萧承祐没有看旁人。
他越过跪了一地的宾客,径直走到我面前。
目光先落在我被扯歪的霞帔上,又落在散了一地的明珠上。
最后,停在我歪斜的凤冠上。
他的脸色冷得吓人。
“皇姐可伤着了?”
我松开沈疏鸿扶着我的手,淡声道:
“一点小事。”
萧承祐眼神更沉。
“闹到皇姐婚堂,扯你凤冠霞帔,也叫小事?”
姜晚棠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解。
萧承祐转过身。
“方才是谁说,皇姐是冒牌货?”
无人敢答。
姜晚棠攥紧了手里的金锁,抖着声音道:
“陛下,民女不是胡说。”
“民女有信物。”
“金锁、玉佩、胎记,还有先帝婚书。”
她膝行几步,将金锁举过头顶。
“陛下当年张榜寻女,寻的不正是这些吗?”
“若她是您的皇姐,那民女又是谁?”
萧承祐本来不欲接。
可视线扫过金锁边缘那道细云纹时,他脸色忽然变了。
他伸手取过金锁。
锁身翻开,内侧两个小字清清楚楚。
珠归。
我离他最近。
我看见他指节一瞬间收紧。
萧承祐很少在人前失态。
可此刻,他眼底翻起的旧痛,几乎压不住。
姜晚棠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立刻哭道:
“陛下,您认得,对不对?”
“这东西是真的,对不对?”
满堂人屏住呼吸。
连刘御史都不敢再抬头。
萧承祐沉默很久。
久到姜晚棠眼中慢慢浮起狂喜。
他终于开口:
“传宗人府。”
“传司礼监。”
“召当年东宫旧人。”
他抬眸,声音一字一顿。
“封公主府。”
“今日之事未查清前,府中宾客,一个都不许离开。”
禁卫立刻领命。
府门合上的声音沉重极了。
姜晚棠跪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她以为自己赢了。
我看着萧承祐手中的金锁,心里也终于明白。
她手里的东西,也许确实是真的。
只不过,真东西未必能证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5
宗人府来得很快。
司礼监掌印也被禁卫一路催着进了公主府。
几个白发苍苍的内廷旧人被扶进喜堂时,腿都在抖。
萧承祐命人抬来一只密匣。
匣上三道封印。
宗人府印。
司礼监印。
还有帝印。
匣子打开,里面并不是一卷旧档。
而是两卷。
宗正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地念第一卷:
“元熙宫变遗珠案。”
“先帝年间宫中生乱,太后所出皇女萧令仪,由宫人护出禁城,后失散民间。”
“十年前,江南巡按赈灾途中遇见失散皇女,呈报入京。”
“后凭凤纹半佩、左臂旧伤、幼时乳名、乳母证词及太后亲验,确认身份。”
“入玉牒,告宗庙,封明懿还珠公主。”
堂中安静下来。
我抬起左臂。
宫女替我解开袖扣。
一道月牙形旧伤露出来。
那是幼年逃亡时,被宫门铜钉划破留下的。
当年太后见到这道疤,抱着我哭了一整夜。
姜晚棠脸上的笑意僵住。
宗正又打开第二卷。
这一次,他念得更慢。
“东宫火案遗珠案。”
“承祐太子长女,生于春末,肩有榴花胎记。”
“太子亲赐长命金锁,内刻‘珠归’二字。”
“火乱当夜,由乳母柳氏抱离东宫避难,后不知所踪。”
满堂哗然。
姜晚棠猛地抬头。
“你再念一遍!”
“肩有榴花胎记,是不是?”
“金锁珠归,是不是?”
宗正不敢答,看向萧承祐。
萧承祐望着她肩头的胎记,眼底情绪复杂到极点。
这时,府外传来通报:
“太后娘娘到。”
太后被嬷嬷扶进来时,脸色苍白。
她先看向我。
“令仪。”
我立刻上前扶住她。
“母后。”
太后握紧我的手,又看向萧承祐手里的金锁。
她的声音也抖了。
“这是……阿昭的锁?”
萧承祐低声道:
“是。”
姜晚棠怔住。
“阿昭?”
萧承祐看着她。
“朕当年给那个孩子取的小名。”
姜晚棠眼中瞬间迸出亮光。
她猛地跪下,重重磕头。
“父皇!”
这一声出来,满堂又静了。
萧承祐身形微晃。
他没有立刻应她。
姜晚棠却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父皇,女儿终于找到您了。”
“女儿这些年过得好苦。”
“她抢走女儿的名号,抢走女儿的荣华,还抢走女儿的驸马。”
她指向我。
“如今真相大白,父皇该废了她的还珠封号。”
“让她向女儿赔罪。”
“还有沈疏鸿。”
她眼中重新燃起执念。
“他是先帝赐给还珠公主的夫婿。”
“我才是您丢失的女儿,他就该娶我。”
萧承祐眼中那点动容,顷刻冷了。
太后也皱了眉。
我拍了拍太后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动怒。
然后我看向姜晚棠。
“你可以认父。”
“但不能抢夫。”
姜晚棠脸色一变。
“你还敢说话?”
“我凭什么不敢?”
我站在太后身侧,声音清晰。
“本宫是你的皇姑。”
“即便你真是陛下长女,也该先学会,何为尊卑礼法。”
6
姜晚棠被“皇姑”二字噎得脸色发青。
她显然没想过这个结果。
在她的算盘里,只要证实血脉,我就该从云端跌下来。
她该夺回公主名号,夺回公主府,再夺回沈疏鸿。
可她忘了。
我与她从来不是同一个位置。
我是萧承祐的姐姐。
而她,是萧承祐的女儿。
太后冷声道:
“晚棠,令仪从未冒你的名。”
“她是哀家的女儿。”
“你是承祐的女儿。”
“这是两桩旧案,两个人。”
姜晚棠不敢置信地看着太后。
“可民间都说,她是还珠公主!”
太后眼中有怜,却没有纵。
“还珠二字,是哀家失女复归之愿。”
萧承祐接过话:
“当年朕张榜寻女,亦用了还珠二字。”
“错在旧案混杂,被有心人利用。”
“但错不在皇姐。”
姜晚棠嘴唇发抖。
“那婚书呢?”
她慌忙举起那封泛黄婚书。
“上面明明写着,还珠归朝,当配沈氏子。”
“父皇,女儿只是来拿回自己的东西。”
萧承祐看向宗正。
“验。”
宗正接过婚书,与司礼监掌印、内廷书吏一同查验。
喜堂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司礼监掌印抬头。
“陛下,纸确是旧纸。”
姜晚棠刚松了一口气。
掌印又道:
“但墨不对。”
她脸色骤白。
掌印继续:
“纸至少二十年,墨迹最多三年。”
“朱印也并非先帝宝玺真印,而是照摹。”
“边角有一处错纹。”
宗正又从密档中取出一页残卷。
“陛下,原档中确有沈氏相关记载。”
姜晚棠急声道:
“你看!我没撒谎!”
宗正没有理她,将残卷呈给萧承祐。
“当年东宫火案,有沈氏护卫冒死护送乳母和小公主离宫。”
“先帝感念其忠,批的是——”
“若珠归,当厚待沈氏。”
他顿了顿。
“不是当配沈氏。”
满堂死寂。
一字之差。
厚待,变成了婚配。
恩赏,变成了姻缘。
姜晚棠脸上血色尽失。
“不可能。”
“嬷嬷明明说……”
她猛地闭嘴。
可已经晚了。
萧承祐的目光落到老嬷嬷身上。
老嬷嬷双腿一软,扑通跪倒。
“陛下饶命!”
“老奴也是听人说的!”
萧承祐声音冷得像冰。
“听谁说?”
老嬷嬷抖如筛糠。
“城南旧宅里的陈先生。”
“他说姑娘才是真公主,说公主抢了姑娘的名号。”
“还说沈状元本来就是姑娘的驸马。”
大理寺卿立刻上前。
“陛下,臣请即刻拿人。”
萧承祐道:
“去。”
沈疏鸿此时也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话。”
萧承祐看向他。
沈疏鸿躬身。
“臣沈氏一族,祖上确有旁支在东宫任护卫。”
“但臣这一支早已分宗。”
“臣从未听闻先帝赐婚,更从未与姜姑娘有任何婚约。”
他看向我,声音清朗。
“臣与殿下的婚事,是殿下于琼林宴后亲自请旨。”
“臣今日所娶,是萧令仪。”
“不是还珠二字。”
“更不是一份假婚书。”
姜晚棠眼泪砸下来。
“沈疏鸿……”
沈疏鸿没有再看她。
7
大理寺的人回得很快。
他们押来了姜晚棠口中的陈先生。
那人原是端王府旧幕僚。
端王,是当年夺嫡中败下去的皇叔。
东宫火案,与他脱不开干系。
禁军从他住处搜出刮改婚书用的旧纸、摹印朱泥,还有与旧党往来的密信。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以遗珠乱还珠。
借公主婚仪,使萧氏宗室蒙羞。
若能逼萧令仪让婚,皇帝颜面尽失。
我看完那几行字,忽然笑了。
原来姜晚棠是刀。
端王旧党是握刀的人。
而这刀要砍的,不只是我。
还有太后,还有萧承祐,还有皇室宗法。
萧承祐将密信扔到姜晚棠面前。
“你还说自己全然不知?”
姜晚棠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我不知道他们是端王旧党。”
“我只知道他们说,我才是真公主。”
“他们说,只要我闹得够大,你们就不敢不认我。”
她抬头看我,眼中又恨又怕。
“他们还说,如果不在今日来,我永远争不过你。”
“你有太后,有陛下,有公主府。”
“我有什么?”
“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我静静看着她。
“所以你明知婚书来历可疑,还是来了。”
她咬唇不语。
我替她说完:
“你不在乎真相。”
“你只在乎能不能从我这里抢走你想要的。”
姜晚棠崩溃道:
“我受了那么多年苦!”
“凭什么你能高高在上?”
“凭什么同样流落民间,你回宫便人人敬着,我却要自己爬回来?”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喜堂红烛未熄。
我身上嫁衣绣着金凤,凤冠珠帘微晃。
她一身素白,跪在红毯上。
“姜晚棠。”
“你若今日进宫叩阙,呈上信物,求宗人府重查,陛下不会不认你。”
“你若只为寻亲,本宫也不会为难你。”
“可你偏偏选了我的婚堂。”
“你要我当着满堂宾客摘凤冠、让夫婿、跪地认错。”
我垂眸看她。
“你受过苦,不是你伤人的理由。”
太后红了眼。
萧承祐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姜晚棠确为朕之血脉。”
姜晚棠眼里又亮起一点光。
可下一刻,萧承祐继续道:
“但她大婚闯府、辱骂皇姑、逼迫驸马易娶,罪责不能因血脉而免。”
“伪造婚书者,交大理寺严审。”
“端王旧党,一个不留。”
陈先生瘫软在地。
老嬷嬷连连磕头求饶。
姜晚棠却只望着萧承祐。
“父皇,那我呢?”
“您终于找到我了。”
“难道还要罚我?”
萧承祐看她时,眼底有不忍。
可他终究是皇帝。
“若朕因愧疚纵你,今日被你伤过的人,又该向谁讨公道?”
姜晚棠怔住。
8
萧承祐当堂下旨。
姜晚棠入玉牒,认祖归宗。
但不得沿用“还珠”二字。
原拟封赏削半,食邑减半。
禁足宫中三月,由女官教习宗室礼法。
三月之内,不得出宫。
不得私见外臣。
更不得再接近沈疏鸿。
姜晚棠脸色越来越白。
直到萧承祐说:
“今日,你须向皇姐与沈疏鸿赔罪。”
她彻底崩溃。
“父皇!”
“我是您的女儿!”
“她已经享了十年荣华,难道连一句道歉都受不起吗?”
萧承祐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
“你到现在,还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太后叹了一声。
“晚棠,跪下。”
姜晚棠不敢置信地看向太后。
太后眼中有怜惜,却没有纵容。
“你流落民间,是苦。”
“可令仪没有害你。”
“你今日所为,伤的是无辜之人。”
姜晚棠僵在原地。
满堂宾客无声看着。
她终于慢慢转向我。
那一刻,她眼中仍有恨。
可她已经没有继续闹下去的底气。
她跪下,额头触地。
“晚棠……向皇姑赔罪。”
我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她身体微微颤着。
我受了她这一礼。
不是为了羞辱她。
而是因为她欠这一礼。
她又转向沈疏鸿,声音更低。
“向沈大人赔罪。”
沈疏鸿神色淡淡。
“姜姑娘日后谨言慎行即可。”
姜晚棠咬紧牙,忍住眼泪。
萧承祐看着她,片刻后道:
“朕赐你封号。”
姜晚棠猛地抬头。
她大约还抱着最后一点念想。
以为自己即便不能叫还珠,也该得一个极尊贵的封号。
萧承祐缓缓道:
“还愿。”
众人皆怔。
太后轻轻闭了闭眼。
萧承祐道:
“太后寻女之愿已还。”
“朕寻女之愿亦还。”
“自今日起,你为还愿公主。”
他看着姜晚棠,一字一句:
“也愿你记住,世间并非所有愿望,都能靠抢夺别人来成全。”
姜晚棠脸上的血色褪尽。
还愿公主。
不是还珠。
她终于明白,她可以回到皇室。
却不能踩着我,成为另一个我。
女官将她带下去。
经过我身边时,姜晚棠脚步停了一瞬。
她低声道:
“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看向她。
“本宫不是得意。”
“本宫只是要你知道,凤冠戴在谁头上,不凭哭闹,不凭怨恨,更不凭一纸假婚书。”
她眼眶通红。
我缓缓道:
“凭名分,凭法度,也凭人心。”
姜晚棠被带走后,喜堂安静了很久。
9
方才那些劝我让位的命妇,此刻连头都不敢抬。
刘御史跪在角落,汗湿了官袍。
萧承祐看向我,声音低了些。
“皇姐,今日婚礼被搅成这样。”
“若你不愿继续,朕可另择吉日。”
我看向沈疏鸿。
他手中还握着那条被扯皱的红绸。
红绸皱得厉害。
可他从始至终,没有松过手。
沈疏鸿走到我面前,郑重一礼。
“殿下。”
“臣今日来,是娶萧令仪。”
“礼乐停了,可以重奏。”
“红绸皱了,可以换新。”
“凤冠乱了,也可以扶正。”
他抬眸看我,眼神清亮而坚定。
“但臣的心,从未换过人。”
满堂寂静中,我忽然笑了。
今日闹了这样一场,若说心中毫无波澜,自然是假。
可姜晚棠想夺走的,从不是一场仪式。
她想夺走的是我对自己人生的笃定。
若我因此退缩,才是真让她如愿。
我对萧承祐道:
“不必另择吉日。”
“今日礼未成,便接着成。”
萧承祐怔了怔,随即眼中露出一点笑意。
“好。”
“朕亲自送皇姐出嫁。”
太后抬手,替我理好微乱的鬓发。
她从腕间取下一支金簪。
簪头刻着并蒂莲。
“这是哀家当年出嫁时,你外祖母给的。”
太后声音微哽。
“原想等你出嫁那日,亲手给你戴上。”
“今日,总算没有错过。”
我低下头。
太后将金簪插进我发间。
萧承祐亲自走到我身后,替我扶正凤冠。
他动作生疏,险些勾住珠串。
我忍不住道:
“陛下,轻些。”
他轻咳一声。
“朕第一次替人扶凤冠。”
沈疏鸿在旁含笑。
“陛下扶得很好。”
萧承祐瞥他一眼。
“朕扶的是皇姐的凤冠。”
“你若日后敢让它蒙尘,朕不会饶你。”
沈疏鸿郑重跪下。
“臣不敢。”
萧承祐将那条皱了的红绸递给他。
“带她走吧。”
“但记着,公主出嫁,不是离家。”
“公主府永远是她的府邸,皇宫永远是她的娘家。”
礼官重新唱礼。
乐声再起。
红烛换了新的。
红毯重新铺平。
宾客再不敢有半句杂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时,外头暮色正好。
满府红灯重新亮起。
像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压倒这场喜事。
大婚之后,端王旧党被大理寺顺藤摸瓜查办。
伪造婚书的书吏被革职流放。
挑唆姜晚棠的老嬷嬷被杖责后发配掖庭。
陈先生及其余党,按谋逆旧案论罪。
婚礼上曾煽风点火、逼我让位的几位命妇,也没能全身而退。
10
萧承祐下旨申斥其家族。
刘御史被罚俸半年,闭门自省。
姜晚棠被接入宫中。
她确实成了公主。
但不是她想象中风光无限的还珠公主。
还愿公主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学礼。
行走坐卧,称谓规矩,宗室谱系,宫宴礼仪,一样都不能少。
女官们不苛待她。
却也绝不纵容她。
她想见太后,太后会见。
只是每次见她,都会让她先把《宗室礼录》抄完。
她想见萧承祐,萧承祐也会见。
可他每次只问一句:
“今日可知错在何处?”
起初,姜晚棠答不出来。
后来,她终于低着头说:
“错在不该抢皇姑的婚礼。”
萧承祐摇头。
“错在你以为,别人拥有的,便一定是从你这里夺走的。”
这句话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庭中晒书。
沈疏鸿坐在一旁替我烹茶。
“陛下待她,倒也算用心。”
我翻过一页书。
“到底是他的女儿。”
“亏欠是真的,管教也该是真的。”
沈疏鸿看向我。
“殿下不介意?”
我抬眼看他。
“我为何介意?”
“她认祖归宗,是她的命。”
“我仍是我。”
“她若学会规矩,日后便只是我侄女。”
“她若仍想抢我的东西……”
我放下书,笑了一下。
“那就让她再试试。”
沈疏鸿也笑了。
“臣会站在殿下身侧。”
我纠正他:
“如今礼已成,你可以不必总称臣。”
他耳根微红。
“是,夫人。”
我怔了一下。
公主府中,人人唤我殿下。
宫中唤我皇姐,母后唤我令仪。
可这一声夫人,竟让我心口微微一软。
世人仍称我为明懿还珠公主。
街头巷尾提起我,仍说我是太后寻回的那颗掌上明珠。
可大婚之后,我更喜欢沈疏鸿这样唤我。
公主也好。
还珠也罢。
那是命运还给我的身份。
而沈疏鸿,是我自己选的。
后来,姜晚棠禁足期满,入宫向我行礼。
她瘦了些,也安静了些。
她站在我面前,低声道:
“皇姑。”
“那日之事,是晚棠错了。”
我看了她片刻。
“本宫接受你的赔罪。”
她抬头,眼中有些茫然。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干脆。
我又道:
“但接受,不代表忘记。”
“你既入了玉牒,便要记住。”
“公主的尊贵,从不在于抢走别人的凤冠。”
“而在于知道,什么能要,什么不能碰。”
姜晚棠沉默良久,终于低头。
“晚棠记下了。”
她离开时,太后在廊下等她。
我远远看着她们。
那些迟来的亲情,会慢慢补上。
但没有人再提让我让出什么。
也没有人再敢问:
凤冠该让谁。
因为那日满堂宾客都看见了。
凤冠由陛下亲手扶正。
红绸由沈疏鸿亲手牵起。
而我,萧令仪。
从始至终,都没有让过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