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法庭里的中央空调吹出干燥且冰冷的风。
陈淮坐在原告席上,身上的深灰色工装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缝里嵌着机油浸透后的黑渍。
他的眼眶泛着血红,嘴唇干裂起皮,因为持续多日的低烧,呼吸间带着粗重的喘音。
法官敲了敲法槌。
清脆的声音在大厅里激荡。
原告,陈淮,你确定要解除对陈澈的监护权,并申请将监护权移交至民政部门及福利机构?法官抬头问。
陈淮的手指死死扣在桌沿上,粗糙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我确定。他的嗓子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拔出来的,法官同志,我养了他十年。十七岁那年,我爸妈车祸走了,我没去读大学,我去修车,去扛包,去送外卖。我供他吃,供他穿,背着他上学。同龄人结婚买房,我除了一身病,什么都没有。
陈淮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在被告席上的少年身上。
可他呢?
前天晚上,我高烧三十九度,下工回来给他炒菜,手抖多放了半勺盐。
他吃了一口,当着我的面,把整双筷子砸在地上,说我做的东西连猪都不吃。
陈淮的眼泪终于没能兜住,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砸在法庭的木桌上,摔成几瓣。
我受够了。
他站起身,由于情绪激动,身子晃了晃,膝盖重重撞在桌腿上。
我不是圣人,我今年二十七岁了,我的人生烂得像下水道里的抹布。我宁愿去坐牢,也不要再过这样温水煮青蛙的一生!把监护权收回去吧,他是死是活,我不管了!
法官转动视线,看向被告席。
陈澈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他的背挺得很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视线低垂着,看着地面上瓷砖的接缝。
被告陈澈,你今年十七周岁,按照法律规定,八周岁以上未成年人享有陈述权。对于原告陈淮的诉求,你有什么意见?
法官的声音在宽阔的庭审厅里回荡。
陈澈没有抬头去看陈淮。
他垂在校服裤兜里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张纸,纸张已经被掌心的冷汗浸透、发软,边缘被揉得稀烂。
那是市中心医院神经外科开具的胶质瘤晚期确诊通知单。
右额叶占位,大小约五厘米乘六厘米,浸润性生长,伴周围大面积水肿。
医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浮现在他眼前:动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即便下了手术台,后续放化疗也是个无底洞,保守估计几十万起步,生存期三到六个月。小伙子,叫你家大人来吧。
叫大人来?
叫那个为了攒他下学期三千块学费,连胃药都舍不得买、每天晚上靠喝温开水止胃痛的陈淮?
叫那个十七岁退学、在汽修厂被老师傅用扳手砸破额头却只拿碘伏擦了擦就继续钻车底的陈淮?
陈澈慢慢抬起头。
他眼底一片冷漠,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我没意见。
法官愣了一下:陈澈,你要清楚,一旦判决生效,在满十八岁之前,你将进入市救助福利中心生活。
我知道。陈澈声音清亮,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饭做咸了就是做咸了,我没有说谎。既然他不想养我,我也不想天天看他那张苦大仇深的脸。
陈淮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回椅子上。
他伸出手指指着陈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牙齿咬破了下嘴唇,渗出一抹刺眼的血迹。
白眼狼……
陈淮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浑身颤抖:
我陈淮上辈子欠了你的!
法槌再次敲下。
休庭十五分钟后,判决当庭宣判。
鉴于原告监护能力严重受损,生活陷入极端困境,被告亦明确表示同意,且被告已满十七周岁,具备一定辨识能力,法院依法判决解除陈淮的监护资格,陈澈移交市儿童福利院接收抚管。
判决书打印出来的摩擦声很轻。
陈淮签了字,笔尖戳破了纸张,划出一道歪扭的裂痕。
他放下笔,连一眼都没有再看陈澈,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法庭大门走去。
他的步伐极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地回响,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赶,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身后的少年再次拖入深渊。
第二章
冬天的风像薄薄的刀片,刮在脸上生疼。
法院外的台阶很高。
陈淮顺着台阶往下走,脚底发虚,冷风灌进工装领口,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停在路边,扶着一棵法桐树,弯下腰,喉咙一阵发痒,干呕了几声,却只吐出一口泛着酸味的黄水。
十年。
整整十年。
他七岁接手这个弟弟,从煮粥开始学起,烧干了三个锅底,手背上全是烫伤的疤。
他为了陈澈能进市第一中学,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腿麻得走不了路。
换来的就是法庭上那一句饭做咸了就是做咸了。
哈。
陈淮自嘲地笑了一声,眼角干涩得发痛。
哥!
一声急促的呼喊在身后响起。
陈淮的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鞋底踩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喘息。
陈淮转过身,脸色冷得像挂了一层霜。
你还追出来干什么?判决已经下了,福利院的车半小时后就到,别再跟着我!
陈澈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少年跑得很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唇色发青。
他把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拿了出来。
掌心里不是什么诊断单,而是一叠被捏得皱巴巴的纸币。
面额最大的是五十,剩下的全是二十、十块,甚至还有几张被抚平了褶皱的一块钱硬币。
加在一起,整整一百二十块。
陈澈垂下眼睫,没有看陈淮那双通红且充满防备的眼睛。
他把手往前递了递,动作小心而僵硬。
学校期末数学竞赛……发了一套进口绘图仪。陈澈低声说,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我没拆封,拿到校门口文具店退了。
陈淮死死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少年的手腕很细,骨头凸起,指节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
退了……一百二十块钱。陈澈把钱塞进陈淮那只满是机油味道的粗糙大手掌心里。
钱很冰,上面还带着少年掌心的冷汗。
陈淮下意识地想要甩开,但手指触碰到那些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时,肌肉僵硬住了。
你什么意思?陈淮盯着他。
陈澈收回手,迅速插回校服口袋,死死攥住口袋里那张揉烂的脑瘤确诊通知书。
头颅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眼前骤然黑了一瞬,视野边缘出现大片的雪花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陈澈咬紧牙关,牙齿狠狠磕在口腔内侧的软肉上,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他借着这股痛楚,强行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敷衍的表情。
明天二十九号。陈澈把头扭向马路,看着车流,你生日。
风把少年的碎发吹乱。
去买个蛋糕吧。陈澈轻声说,长这么大,你还没吃过插蜡烛的蛋糕。
陈淮愣住了。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明天确实是他的生日。
从十七岁那年父母葬礼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每年的这一天,也不过是一碗挂面,加个煎得焦黄的荷蛋。
他甚至没想过,陈澈竟然记得。
但下一刻,陈淮想起了刚才法庭上陈澈那张嘲弄的脸,想起了那双被狠狠砸在水泥地上的竹筷,胸口那股被愚弄的火气轰地一声再次烧了起来。
怎么,现在装起孝顺弟弟了?
陈淮一把将那叠钱攥紧,掌心被硬币硌得生疼。
陈澈,你以为一百二十块钱就能抵消这十年?你以为给个甜枣,我就会回头求法官把判决撤销?
陈澈没有转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少年的鞋子很旧,鞋头已经脱了胶,是用黑色的电工胶布缠起来的。
没有。陈澈的声音很冷淡,你想多了。这是我欠你的饭钱,扯平了。
福利院的白色面包车在路边缓缓停下。
车门拉开,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下来,核对着手里的文件,朝他们走来。
是陈澈同学吗?工作人员问。
陈澈转过身,没有任何迟疑:是我。
他抬脚就朝面包车走去,步子迈得很稳,甚至没有再回头看陈淮一眼。
陈淮站在原地,手里抓着那叠被汗水浸透的一百二十块钱。
车门哗啦一声拉上。
透过贴着防窥膜的车窗,陈淮只能隐约看到陈澈靠在座椅上的侧影。
少年的头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苍白平直的线。
面包车尾气管喷出一股青烟,汇入车流,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大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陈淮独自站在风口里。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钱。
一百二十块。
最上面是一张十块钱的纸币,角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祝哥前途似锦,岁岁平安。
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渍洇开过。
第三章
出租屋在老旧居民楼的顶层,六楼。
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感应灯坏了很久,陈淮摸黑掏出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里。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一片死寂。
平日里,只要他开门,厨房里总会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电饭锅里温着稀饭,桌上扣着一盘炒青菜或者豆腐。
即便两人经常几天不说话,那点锅碗瓢盆的动静,至少证明这个屋子里有活物。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陈淮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把外套脱下来扔在破旧的皮沙发上。
他走到餐桌前。
地上还残留着前天晚上的痕迹。
摔断的一根竹筷掉在冰箱缝隙边缘,另一根滚在桌底。地砖上还有一小滩干涸发黑的菜汤油渍。
陈淮弯下腰,伸手去捡那根断掉的筷子。
手指刚触碰到竹筷,胃部骤然一阵抽搐。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衬的灰色背心。
持续三天的低烧让他的身体透支到了极限,胃部像是有几把小刀在同时翻搅。
陈淮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到电视柜旁,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平时放着他的胃药。
廉价的奥美拉唑胶囊,十块钱一板的那种。
他伸手进去抓,却摸了个空。
药盒是空的。
陈淮喘着粗气,心底泛起一阵无名火。
连药都吃完了,这个家还有什么?
他用力拉开抽屉旁边的铁皮储物盒,想看看里面还有没有零散的止痛片。
那个铁盒原本是装中秋月饼的,表面印着的嫦娥图案早就掉漆斑驳。十年来,这个盒子里放着户口本、父母的死亡证明,以及陈澈历年来的各种奖状。
啪嗒。
铁盒因为用力过猛被拽了出来,重重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陈淮按着剧痛的胃,靠在墙根下,大口喘气。
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一本摊开的旧笔记本上。
那是陈澈的初中作文本。
封皮用挂历纸包得齐整,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陈澈的名字。
在笔记本旁边,还掉落出几张白色的A4纸。
纸张很新,折痕很深,其中一张的一角被撕裂,上面盖着鲜红的医院印章。
陈淮眯起眼睛。
医院印章?
他伸手把那几张纸捡了起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线,看清了最上面的抬头。
江城市中心医院神经外科住院建议书。
患者姓名:陈澈。
年龄:17岁。
初步诊断:右侧额颞叶胶质母细胞瘤(WHO四级)。
处理意见:肿瘤体积巨大,伴广泛水肿及中线移位,病情危重,随时有脑疝猝死风险。建议立即办理住院手续,进行开颅减压及肿瘤切除术,准备费用约十至十五万元……
陈淮的瞳孔在一瞬间骤然紧缩。
呼吸停滞了。
耳膜深处轰隆作响,像是有一辆重型卡车在脑浆里碾过。
胶质母细胞瘤?
四级?
随时有猝死风险?
陈淮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两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怎么可能?
那个小畜生前天晚上摔筷子的时候力气那么大,声音那么洪亮,眼神那么凶狠!
怎么可能有病?
陈淮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撞倒了旁边的塑料小板凳。
他疯了一样打开客厅中央的日光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撕裂黑暗,照得人眼睛生疼。
陈淮跌坐在地毯上,把铁盒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一张一张发疯般地翻找。
第一张,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CT报告单,日期是三个月前。
报告单下方用圆珠笔写着几个极小的字:无法根治,费用极高,不要让哥知道。
第二张,是一张手写的账本。
破旧的方格信纸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二零一四年九月,哥买书包,花了四十五块。
二零一五年三月,哥送外卖摔伤,赔了客人六十,医药费三十八。
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哥为了给我买羽绒服,连着夜班修车两周,晕倒一次。
……
二零二三年十月,我如果活着,会拖死他。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账本后面,夹着一张存折。
绿色的农业银行存折,开户名是陈淮。
翻开存折,里面每个月都会存进去两百、三百、最多的一笔是五百块钱。
最后一笔存款日期是上周五,存入金额:六百块。
余额总计:三万两千四百元。
存折内页里贴着一张浅黄色的便签条,字迹因为手抖有些歪斜:
哥的成人高考机械专业学费,三万够了。密码是哥退学的那一天。
第四章
日光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
陈淮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那个绿色的存折。
膝盖下的冰凉一路顺着骨髓往上爬,冻得他牙齿打颤。
密码是哥退学的那一天。
那是哪一天?
二零一四年,三月十二号。
那天下着暴雨,陈淮在重点高中的教务处办公室签下退学申请书,班主任拉着他的手叹气,说陈淮,你这双手是用来拿手术刀或者画图纸的,不是去拿扳手的。
陈淮把笔一摔,走出校门,看见七岁的陈澈浑身湿透,抱着一个小书包站在校门口的积水里等他。
那天,陈淮扇了陈澈一记耳光,骂他为什么不撑伞。
陈澈哭着说,伞被大风刮跑了,但他把陈淮高三的复习资料紧紧抱在怀里,书本一点没湿。
十年了。
陈淮用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十根手指深陷进发根里,扯得头皮生疼。
他想起来了。
这半年来,陈澈总是在半夜起来吐。
陈淮起夜看到过两次,问他怎么了,陈澈擦了擦嘴,面无表情地说是吃了学校食堂变质的包子。
陈淮当时还骂他娇气,说自己当年吃发馊的馒头也没见吐过。
上个月,陈澈的额头上总是有一块淤青。
陈淮以为他在学校跟人打架,冷着脸训斥了他一顿,陈澈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辩解。
那不是打架。
那是脑部水肿压迫神经引起的平衡失调,走路撞在门框上撞出来的伤!
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陈澈摔断的那双筷子。
陈淮猛地扑到地上去找那根断掉的竹筷。
竹筷的一头,赫然留着几个深深的牙印。
他是疼得受不了了,才把筷子咬断的。
他故意摔筷子,故意说那些恶毒刻薄的话,故意激怒自己,故意逼自己走上法庭!
陈淮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存折上,把上面的墨水字迹晕成一团。
胃里的剧痛在这一瞬间似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胸膛被生生刨开、塞进冰渣一样的窒息。
他怎么敢的?
他才十七岁!
他怎么敢一个人去医院拿这种判决书?
他怎么敢一个人把这些吞下去,然后像个罪人一样走进法庭,任由法官宣判他被抛弃?
桌上的旧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距离庭审结束,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距离福利院的面包车接走陈澈,过去了两个半小时。
陈淮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的膝盖重重磕在桌角上,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连身上的机油工装都来不及换,抓起那叠诊断书和存折塞进怀里,疯了一样拉开门冲了出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没有亮。
陈淮在黑暗的台阶上踩空了一脚,整个人从半层楼的高度滚了下去,手肘重重撞在斑驳的墙壁上,蹭掉了一大块皮肉,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爬起来继续往下跑。
冲出单元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暴风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鹅毛般的大雪被狂风卷着,狠狠抽打在陈淮的脸上。
路上几乎没有出租车。
陈淮站在路口,朝着一辆辆亮着红灯的私家车拼命挥手,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吼叫:
停车!求求你们停一下!
车流飞速擦身而过,溅起冰冷的泥水,泼了他半身。
陈淮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不再等车,转过身,迈开大步,朝着城西福利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雪灌进他的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十七岁那年,他也是这样在暴雨里背着陈澈跑向诊所。
那时候七岁的陈澈趴在他背上,吸着鼻涕,小声说:哥,等我长大了,我天天给你买肉吃。
陈淮一边跑,一边用沾满泥水和血迹的袖子去擦眼睛。
陈澈,你给我撑住。
你欠我十年饭钱,一百二十块钱不够!
不够!
第五章
城西儿童福利院坐落在郊区的一片荒地边缘。
院墙很旧,铁栅栏门在风雪里被吹得吱呀作响。
陈淮赶到的时候,门卫室的大爷正缩在电暖气旁烤火。
门被砰的一声撞开,夹带着大片的风雪和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门卫大爷吓得手里的茶杯差点翻了,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泥水、右臂鲜血淋漓的男人站在门口,眼睛赤红得吓人。
你……你找谁?大爷抓起了桌上的橡胶棍。
今天下午送过来的陈澈!陈淮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按在保卫室的窗台上,玻璃被他按出两个带血的掌印,陈澈在哪儿?!
陈澈?大爷愣了一下,随后脸色变了,你是他家属?今天下午刚来的那个高中生?
我是他哥!陈淮低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我是他亲哥!
你快去市二院!大爷急忙推开门,指着外面的马路,那孩子刚被送过来不到半小时,在宿舍领被褥的时候直接一头栽在地上,人当场就抽搐休克了!福利院的救护车刚拉走二十分钟!
轰的一声。
陈淮感觉脑子里的一根弦崩断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听完大爷后面的话,猛地转身,再次冲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大厅。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在急诊手术室门头亮得刺眼。
福利院的两个工作人员正焦急地坐在长椅上,衣服上还沾着泥点。
陈澈!
一声凄厉的嘶吼打破了走廊的压抑。
两个工作人员猛地抬头,只见那个下午在法庭上冷酷决绝的哥哥,此时像一头疯兽般冲了过来。
陈淮的鞋子跑丢了一只,脚袜被雪水浸透磨烂,在光洁的地砖上踩出一串暗红色的血脚印。
他人呢?!陈淮一把抓住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的衣领,双目赤红,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在……在里面抢救!工作人员被他的模样吓得声音发结,突然脑疝,呼吸停了一次,医生正在插管……
陈淮的手无力地滑落。
他整个人脱力般撞在抢救室冰冷的铁门上,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抢救室门上的圆形玻璃窗里,隐约能看到几名医生护士在急促地穿梭。
各种仪器的警报声尖锐而密集,像是一道道无形的针,狠狠扎进陈淮的骨头里。
护士拉开门急匆匆地冲出来,手里拿着病危通知书:谁是陈澈家属?患者右额叶肿瘤破裂出血,脑干受压,自主呼吸极其微弱,需要紧急开颅减压!谁来签字?
我!陈淮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我不签字,我是他哥,签我的!
护士看了他一眼,把笔递过去:费用先去交两万押金,手术风险极高,可能下不来台,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陈淮接过笔。
他的手抖得根本握不住笔杆,笔尖在责任告知书上划出一道道错乱的线条。
最后,他咬破自己的舌尖,用剧烈的刺痛迫使自己的手稳住,一笔一划写下了陈淮两个字。
写完,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绿色的存折,还有那叠用橡皮筋捆着的一百二十块钱。
我有钱……陈淮把存折往护士手里塞,眼泪和脸上的冰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苦得发涩,我有钱,这里有三万多,这是他的钱……不够我再去借,我把肾卖了!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护士眼眶微红,叹了口气,抽出存折:去窗口缴费吧。
急救室的门再次紧闭。
走廊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陈淮靠在冰冷的白墙上,缓缓抱住自己的脑袋,蹲了下去。
二十七岁的男人,在空荡荡的医院长廊里,终于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那哭声沉闷、破碎,像是一只被拔掉了所有獠牙与骨头的困兽。
第六章
手术持续了七个小时。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抢救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灭了。
主刀医生面容疲惫地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陈淮立刻扑了上去,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
暂时保住了命。医生声音低沉,中线稍微回纳了一点,但他脑干受损严重,属于不可逆的衰竭。目前转入重症监护室,什么时候能醒……看他自己的意志吧。即便醒过来,也就这几天的事了。准备后事吧。
准备后事。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陈淮的心口上。
重症监护室的病房外,隔着厚厚的一层无菌玻璃。
陈澈躺在病床上,头上缠满了厚重的白色纱布,脸上罩着呼吸机面罩,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那么长的一张病床,他躺在上面,显得空荡荡的,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微弱而缓慢地跳动着。
陈淮换了无菌隔离服,在护士的允许下,迈着像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到了病床前。
病房里很静,只有呼吸机有节奏的机械送气声,噗嗤,噗嗤。
陈淮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碰陈澈的脸,但看到自己粗糙、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指,又怕刮疼了少年,手僵在半空中,最后只是极轻极轻地握住了陈澈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手腕。
手腕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输液针头扎在青紫色的血管里,手背一片浮肿。
陈淮把脸埋在陈澈冰凉的手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小澈。
陈淮低声喃喃着,眼泪渗进陈澈的指缝里。
哥不考什么大学了。
哥也不嫌你累赘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
二十九号了,今天哥满二十七了,你昨天给我的钱,我还没来得及买蛋糕呢。
你起来,你带我去买,好不好?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回应他。
陈淮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一百二十块。
他把那张写着祝哥前途似锦,岁岁平安的十块钱纸币展开,小心翼翼地压在陈澈的手心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去。
外面的雪停了,冬日清冷的阳光穿透玻璃窗,斜斜地洒在病床的白色被角上。
下午三点。
监护仪上的心率突然出现了一阵剧烈的波动。
陈淮猛地抬起头。
陈澈那双长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极其微弱,但确实动了。
小澈?!陈淮霍地站起来,俯下身子,急促地喊着,小澈,你能听见哥说话吗?医生!医生!
陈澈没有睁开眼,他的意识似乎还陷在无边无际的泥沼里,但呼吸机面罩下,那两片干枯起皮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
他在努力地发出声音。
陈淮顾不上叫医生,连忙把耳朵贴在陈澈的嘴边。
少年的呼吸微弱得像一丝游线,断断续续的微弱气流喷在陈淮的耳廓上。
咸……
陈淮的心脏狠狠一抽。
哥……陈澈的眼角,缓缓滑出一颗浑浊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流进发鬓的白色纱布里,菜……不咸……
好吃。
简短的五个字,耗尽了少年积攒的所有力气。
陈淮的眼泪决堤而出,他一把抓住陈澈的手,拼命摇头:
是哥做咸了!是哥手抖多放了盐!小澈,是哥不好,哥以后每天给你做饭,哥不放盐了,放糖,做你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陈澈的眼皮缓缓撑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已经失去了焦距,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厚厚的尘雾。
但他似乎努力辨认出了眼前那个轮廓。
那个穿着破旧工装、为了他跟生活拼了整整十年的哥哥。
陈澈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
是一个纯粹的、释然的微笑。
他费力地动了动指尖,在陈淮粗糙的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
就像小时候,他每次做错了事,想要讨好哥哥时做的那样。
哥。
别哭。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唇形。
买……蛋糕。
监护仪上,原本缓慢起伏的心电图线条,在这一瞬间突然开始剧烈地收缩,随后猛地拉平。
尖锐、单调、刺耳的蜂鸣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病房。
哔————————
红色的警报灯在墙壁上疯狂闪烁。
医生和护士撞开病房门冲了进来,除颤仪的滚轮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轰鸣。
推推针!两毫克肾上腺素静推!
准备除颤,两百焦耳!
充电!所有人让开!
陈淮被护士用力推到了墙角。
他呆呆地看着医生撕开陈澈的病号服,两个冰冷的电极板重重按在少年单薄瘦弱的胸膛上。
砰。
少年的身体被电击高高弹起,随后重重落回病床上。
除颤仪再次充电,冰冷的机械声音像来自地狱的倒计时。
陈淮没有再喊,也没有再哭。
他就那样靠着墙,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笔直平坦的绿色直线。
他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被磨得发亮的一块钱硬币。
硬币深深嵌进他的掌肉里,割破了皮肤,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二十分钟后。
医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急救室里只剩下仪器断开后的盲音,以及医护人员沉重而短促的喘息声。
主刀医生转过头,看着缩在墙角的陈淮,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悲悯。
他轻轻拉起床单,慢慢盖过了陈澈苍白而安详的脸庞。
记录时间。医生低声对护士说,下午三点四十二分,临床死亡。
窗外的阳光正好。
落在一尘不染的地砖上,照出空气中缓缓浮动的细小尘埃。
第七章
殡仪馆的告别厅很小,只有几平方米。
没有花圈,没有哀乐,没有亲戚朋友。
陈淮一个人站在冰冷的铁棺旁。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夹克,那是陈澈前年用攒的零花钱在夜市地摊上给他买的生日礼物,虽然袖子短了半截,但他一直舍不得穿,整整齐齐地叠在箱底。
铁棺里的陈澈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一中校服。
少年的脸色被化妆师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润,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终于做完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盒子。
那是他刚刚在医院门口的小烘焙店里买的,最便宜的四寸水果蛋糕。
上面涂着一层白色的奶油,点缀着几片发黄的罐头黄桃,插着一根红色的数字蜡烛。
二十七。
陈淮把蛋糕放在铁棺旁边的台子上。
他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那根细小的蜡烛。
橘红色的火苗在冰冷的空气里微微跳动,映照在陈淮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小澈。
陈淮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死水:
蛋糕买回来了。
动物奶油的,三十五块钱。剩下的八十五,哥给你买了一身新校服。
火苗无声地燃烧着,融化的红色蜡油顺着蜡烛滑落,滴在白色的奶油上,像凝固的血。
陈淮看着铁棺里闭着眼睛的少年,缓缓伸出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
你存折里的三万二,我取出来了。
陈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大学自学考试报名表,放在蛋糕旁,昨天报的名,机械制造及其自动化。学费一共交了两千六,剩下的钱,我给你买了一块有阳光的墓地。
在凤凰山,面朝南边,能看见整个江城,也能看见你读的一中。
陈淮坐了下来,靠着冰凉的铁棺。
他伸出一只手,搭在棺盖的边缘,就像十年前的无数个夜晚,他守在发高烧的陈澈床边那样。
你说得对。陈淮扯起嘴角,低低地笑了一声,眼眶干涸,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温水煮青蛙的一生,确实挺烂的。
但哥现在想往前走了。
你给哥留了路,哥得走下去。
不然到了底下见着爸妈,我没法交代。
工作人员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示意时间到了。
陈淮站起身。
他俯下身,一口气吹灭了那根细弱的蜡烛。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在冰冷阴暗的告别厅天花板上。
陈淮用塑料小刀切下带有黄桃的一小块蛋糕,放在纸盘里,摆在铁棺前。
剩下的蛋糕,他端在手里,大口大口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廉价人造奶油的甜腻味在口腔里蔓延,粗糙的蛋糕胚刮擦着干涩的食道,噎得他胸口发堵。
陈淮一口接一口,面无表情地嚼着,咽着,直到把整个四寸蛋糕全部塞进了胃里。
很甜。
一点都不咸。
第八章
十年后。
江城市高新技术开发区。
一家名为澈淮机械模具研发工作室的门面外,摆着两排开业的花篮。
春天的阳光透过明净的落地玻璃窗洒进办公室,照在整洁的绘图桌和厚厚的技术图纸上。
三十七岁的陈淮穿着整洁的工装衬衫,头发理得很短,两鬓已经生出了几缕白发。
他站在巨大的数控机床前,手里握着一把高精度的数显游标卡尺,正在仔细测量一个汽车发动机核心部件的精密尺寸。
他的动作沉稳、熟练。
曾经满是指甲油污和冻疮的双手,如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虎口处的老茧是常年握笔和操作卡尺留下的痕迹。
陈工,市科技局的批复下来了!
年轻的助手兴冲冲地推开门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份红头文件:咱们申请的高精度曲轴专利通过了!初创企业扶持基金五十万,下周就能到账!
陈淮停下手里的卡尺,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狂喜,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温和的弧度。
辛苦了。陈淮把卡尺放进垫着红丝绒的木盒里,晚上带大家去吃顿好的,我请客。
好嘞!助手欢呼了一声,转头出去张罗。
陈淮走到办公桌前。
宽大的实木桌面上,除了一台工作站电脑,只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有些褪色的旧照片。
十七岁的陈淮穿着肥大的高三校服,背上背着七岁、缺了两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的陈澈。
在相框旁边,放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铁皮月饼盒。
陈淮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过照片上少年稚嫩的笑脸。
办公桌上的日历翻在三月十二号。
二十年前的今天,他被迫退学,走出校门,以为自己的人生从此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的专利通过,成为这家拥有自主产权工作室的总工程师。
陈淮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枚用红色丝线穿起来的一块钱硬币。
硬币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极其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气象提醒。
今天晴,微风,气温适宜。
陈淮把硬币装进衬衫左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紧贴着心脏。
他拿起车钥匙,披上外套,迈着从容而坚定的步子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天空很高,湛蓝如洗。
春风拂过街角的法桐树,新抽出的嫩绿色枝叶在阳光下轻轻摇曳。
陈淮发动了车子,朝着城南凤凰山公墓的方向驶去。
车窗半降,风吹进车厢。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盒刚刚出炉的、插着一根白色蜡烛的精致奶油小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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