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能看见女人头顶的被爱值。
满分是一百。
我和陆庭结婚八年。
我头顶的数值永远是100。
所有人都说陆庭是个难得的好男人。
直到半个月前,他带回了一个据说是远房表妹的女孩。
表妹洗完澡,穿着我的真丝睡衣在客厅看电视。
我发了脾气。
陆庭当即沉下脸,连夜找了家快捷酒店把人送走。
“老婆,亲戚托付我推不掉,但我绝不会让她委屈你。”
我看着镜中自己头顶稳稳当当的100,心软了。
今天初雪,我的出差航班被临时取消。
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家。
刚推开门,陆庭发来微信。
【老婆,雪太大高速封路了,我今晚在分公司凑合一宿。】
还配了一张会议室外的雪景图。
我没开灯。
主卧的方向却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
声音是从我的衣帽间传出来的。
我拉开门。
陆庭和那个被送走的表妹,正衣衫不整地在里面。
表妹的头顶,飘着一个鲜红的100。
我偏过头,看向旁边的穿衣镜。
镜子里我的头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0。
1。
衣帽间的灯很亮。
陆庭的第一个反应,是挡在苏念身前。
顺手从衣架上扯了件外套披到她肩上。
“晚晚,你听我解释。”
声音沉稳,好像站在衣帽间里衣衫不整的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苏念缩在他身后,咬着嘴唇,眼眶泛红,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头顶那个鲜红的100,在暖光灯下格外刺眼。
我没有说话。
目光越过陆庭的肩膀,落在那个数字上,看了很久。
从恋爱到结婚,八年。
头顶那个100,我看了八年。
曾经让我安心的东西,如今稳稳当当地长在了另一个女人头上。
“航班取消了?外面冷吧,先洗个热水澡暖暖。”
陆庭已经换了一种语气,温和的,体贴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
走过来的同时,手自然地朝我的行李箱伸过去。
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以前每次出差回来,他都开车到机场接。
远远地看见我推着行李箱走出来,就快步迎上去,一手接过箱子,一手揽住肩膀。
“老婆辛苦了。”
那时候回到家,我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一眼,头顶永远是满满当当的100。
可今天,那只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的时候,我只是安静地退后了一步。
拉杆箱的轮子在地板上磕了一声。
“晚晚?”
“让苏念去次卧吧。”
自己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很平,像在交代一件跟谁都没关系的事。
陆庭愣了两秒,随即点头,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好,我这就安排,你先休息。”
转身拍了拍苏念的肩,领着她往次卧方向走。
路过的时候,还不忘低声说了句。
“浴室热水我帮你开好了。”
门关上了。
从客厅到主卧这段路,不到十步。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
走进卧室,没有开灯。
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个落了灰的小旅行袋。
衣柜最深处的牛皮纸袋里,户口本、身份证、房产证,都在。
还有一本藏在书页里的公寓购房合同。
婚前,用自己攒了五年的积蓄全款买下的一居室。
当时陆庭问过我为什么要买,我说想当个投资。
其实连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打从一开始,心里就留了一条退路。
证件和合同叠好,塞进旅行袋里,拉链拉严。
退回衣柜最深处的角落,用几件旧大衣盖住。
做完这些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
手机屏幕亮起来,公司内部邮箱打开,调岗申请页面上有一栏写着“目标城市”。
列表拉到最底下,选了一个离这里两千公里外的分公司。
申请理由,只打了四个字:个人原因。
光标停在“发送”键上,两秒后,按了下去。
2。
清晨,陆庭已经在厨房忙了一阵。
端出来两碗粥,放在餐桌上的时候,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早餐做好了,趁热吃。”
语气轻松,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
海鲜粥。
虾仁、蟹肉、扇贝丁,满满一碗。
海鲜过敏这件事,交往第一个月他就知道了。
那时候他专门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长串我不能吃的东西,还让我过目确认。
备忘录的标题叫“晚晚的雷区(绝对不能踩)”。
八年过去了。
那碗粥里的每一样食材,全踩在雷区正中央。
苏念从次卧出来,笑着坐下,舀了一口粥,很自然地夸了一句。
“庭哥手艺真好。”
陆庭弯着眼睛,又给她添了一勺蟹肉。
那种笑,见过。
八年前他看着我的时候,也是那样的。
端起那碗粥,走到水池边,倒掉了。
陆庭皱了下眉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出了门,没有去公司。
打车直奔市中心一家律所。
关律师是朋友介绍的,专打婚姻官司。
坐下之后,把情况简单讲了。
“财产方面有什么诉求?”
“婚前全款买的那套小公寓,只要这一套,其他的,都不要。”
关律师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会儿,大概想劝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离婚协议今天就能拟好,明天你过来签字。”
走出律所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陆庭的来电。
语气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变过。
“老婆,这周末是我们结婚八周年,我订了你一直想去的那个滑雪场。”
“咱俩好好过个纪念日,好不好?”
嘴上说着“咱俩”,昨晚他搂着的却是另一个人。
“好。”
只回了一个字,就挂了。
晚上九点多,朋友发来一条消息。
“你看看苏念的朋友圈。”
点开那条动态。
照片里的苏念歪着头笑,锁骨上方挂着一条项链——蓝宝石坠子,银白色的链。
是陆庭送我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限量款,全球只有三十条。
配文写着:被偏爱的人才有恃无恐。
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退出朋友圈。
翻出手机银行,找到绑在我账户上的那张副卡。
办这张副卡的时候,陆庭笑着说“一家人不分彼此”。
点进管理页面。
选择“停用”。
系统弹出确认提示。
确认。
3。
三天后,陆庭说有朋友聚餐,让我一起去。
到了餐厅才发现,苏念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顺路捎上的,晚晚你别多想。”
陆庭拉开椅子让我坐下,语气随意。
苏念坐在他右手边,冲我甜甜地笑了一声。
头顶那个100红得晃眼。
席间气氛看起来很热闹。
酒过三巡的时候,苏念起身去夹菜,手肘一歪,把面前那碗热汤带翻了。
滚烫的汤水泼在桌面上,溅到了我的手背。
皮肤上立刻鼓起了一片红。
陆庭第一时间抽了一把纸巾,转过身去。
纸巾递到了苏念手里。
“有没有烫到?让我看看。”
语气急切,一边替她擦手,一边检查胳膊上有没有红印。
桌上其他人都看着我这边,表情有些微妙。
没有人开口。
手背上的水泡在灯光下透着亮,辣辣地疼。
起身去了洗手间。
冷水冲在伤口上,疼倒还能忍。
可胃先撑不住了。
大概是这几天吃不下东西,空着肚子又受了凉。
老毛病犯了,胃痉挛来得又快又猛,痛得整个人弓起来,靠在洗手台上直冒冷汗。
掏出手机,给陆庭发了条消息。
【我胃疼,车里副驾手套箱有胃药,帮我拿一下。】
等了五分钟,回复来了。
【苏念可能被烫伤了,我先送她去医院检查一下,你跟朋友坐坐,等我回来。】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清清楚楚。
靠着洗手台的冷瓷砖,硬生生熬过了那阵痉挛。
等痛感退下去一些,打开手机,搜了一张机票。
出发日期选在滑雪旅行结束的第二天。
目的地和调岗申请上写的一样。
单程,不含退改。
付完款收到确认短信的时候,陆庭的第二条消息也来了。
【没什么大碍,擦破了点皮,我们在回来的路上了。】
那个“我们”两个字,格外碍眼。
回到包间,聚餐已经散了大半。
陆庭的车停在门口,苏念已经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过去八年一直是留给我的。
上了后座,系好安全带。
车刚开出去没多远,苏念搓了搓手说了句“好冷”。
陆庭伸手按了一下按钮,我这边的车窗降了下去。
夜里的冷风倒灌进来,胃里那团痛又翻涌上来。
拽着自己的衣角咬紧了牙。
到了家,陆庭扶着苏念进了厨房,说要给她熬碗姜汤。
没有人问我胃还疼不疼。
走回主卧,关上门。
从枕头底下拿出关律师今天刚拟好的离婚协议书。
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已经写好了我的名字。
纪晚。
笔迹很稳,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折好,压回枕头最底下。
窗外传来灶台上锅盖碰响的声音。
姜汤在咕嘟咕嘟地熬着,是给苏念的。
4。
八周年纪念日,陆庭如约订了滑雪场。
一大早,苏念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陆庭看了我一眼,笑着解释。
“她一个人待在家不放心,就一起吧。”
三个人上了车。
苏念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排。
跟上次一样。
到了雪场,换好装备,陆庭把我送到中级雪道入口,叮嘱了句“小心”,就去高级道找苏念了。
我站在雪道顶端往下看。
遍地的白,亮得扎眼。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雪场,陆庭带着我来的。
那时候我不敢上高级道,他就一遍一遍地陪我在中级道上慢慢滑。
摔了就扶起来,膝盖青了就蹲下帮我揉。
“不怕,有我在呢。”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照镜子的时候看了一眼——100。
那个数字让我觉得,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可三年后的今天,同一片雪场。
“有我在呢”这句话,已经说给了别人。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刮雪声。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巨大的冲力从背后撞了过来。
整个人被带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冰面上。
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
痛感蔓延得很快,从腹部扩散到整个腰背。
身下的白雪被一片温热的红慢慢洇开。
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判断——疼痛的位置,流血的方式,那个一直没留意的、推迟了将近两个月的生理期。
怀孕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生命正在从身体里流走。
苏念倒在不远处,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庭从高级道飞速滑了下来,脸色煞白。
目光先落在我身下那片蔓延的血迹上,停顿了一下。
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
可苏念那边传来一声虚弱的哭喊。
“庭哥……我腿好疼……我动不了了……”
陆庭的身体像被那个声音牵着线似的,转了个方向。
弯腰把苏念从雪地上抱了起来。
苏念的膝盖上只有一道浅浅的擦痕,连血都没出。
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复杂,但开口的语气却很平常。
“你一向坚强,先等一下,我把苏念送去医务室,马上回来接你。”
说完,抱着苏念,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风雪里。
雪地很安静。
零下十几度的温度,疼痛和寒意同时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一点清醒的时候,用已经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
拨了120。
接线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
回答完地址之后,什么都记不清了。
再醒过来,已经是在医院。
白得刺眼的灯光打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站在床边,嘴唇开合着,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很抱歉,孩子没有保住。”
“送来的时候失血过多,如果再晚十分钟……”
后面的话没有听进去。
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定住了。
这八年里,从来没觉得自己头顶那个数字有什么了不起。
一百就一百,他爱我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可这一刻,躺在这张病床上,想起镜子里那个灰暗的0,突然全都懂了。
一百分的爱,零分的爱。
区别从来不在数字上。
而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一个人流着血等不到一句“我先送你去医院”。
胸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5。
输液管的针头扎在手背上,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隔壁病床的家属在小声说话,走廊里有护士的脚步声经过。
躺了很久。
久到那袋药水输完了大半,身上的疼痛从尖锐变成了迟钝。
坐起身,把手背上的医用胶带撕掉,拔了针。
针眼冒出一小滴血,没管它。
护士进来的时候,看见空了的床位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追出来喊了两声。
没有回头。
打了一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路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姑娘,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
“已经去过了。”
到了家,屋里没有人。
灯也没开,只有客厅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走进主卧,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份离婚协议书。
又从首饰盒里拿出婚戒——铂金对戒,八年前他亲手替我戴上的。
“我陆庭这辈子,只给纪晚戴戒指。”
婚礼上他说的原话。
全场鼓掌,我红了眼眶。
把协议书和戒指一起放在了茶几正中央。
摆得很正,一眼就能看见。
然后走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拖出那个藏好的旅行袋。
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户口本,身份证,房产证,购房合同。
都在。
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旅行袋的带子挎上肩膀。
出门之前,站在玄关停了几秒。
鞋柜上方挂着一面镜子,每天出门前都会照一下。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头顶是那个0。
看了两秒,转身拉开了门。
出租车在楼下等着,报了机场的名字。
车开出去的时候,手机上显示晚上十点二十。
陆庭的微信头像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五点发来的。
【苏念那边处理好了,你在哪?回家等我。】
没有回复。
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车窗外,这座住了八年的城市一帧一帧地倒退。
商场、街角的咖啡店、他每次接我的那条机场高速。
全部往后退。
退到什么都看不见为止。
6。
后来的事情,是从关律师和朋友那里断断续续听说的。
第二天中午,陆庭带着苏念回了家。
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了茶几上的东西。
一份离婚协议,一枚铂金戒指。
据说他当时站着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拿起协议书,看都没细看,直接扔进了客厅的垃圾桶。
戒指也丢了进去。
“又闹。”
苏念站在旁边没说话,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陆庭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准备午饭。
就好像茶几上的东西只是一场熟悉的试探,跟以前每次我跟他赌气一样,过两天就会自己服软。
他等了一天。
没有人回来。
等了两天。
电话打过去,提示音变成了“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等了三天。
开车去了我公司。
前台看了看他,翻了半天系统,说了一句。
“纪晚女士已经调往外省分公司了,上周办的手续。”
“哪个分公司?”
“这个信息我们不方便透露,您可以联系她本人。”
本人的号码已经不存在了。
朋友说,陆庭从公司出来之后在车里坐了很久,方向盘被攥得很紧。
回到家把屋里翻了一遍。
衣柜打开,她的衣服还挂在那里,大衣、毛衣、围巾,一件没少。
但最深处原本压着的那个旧旅行袋不见了。
牛皮纸袋也不见了。
户口本、证件、房产证——全部不见了。
这些东西不是一时冲动能收拾走的。
那就是说,在他毫不知情的那些天里,她一件一件地准备好了一切。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走到客厅垃圾桶旁边,把那份被他扔掉的离婚协议捡了出来。
纸张被果皮和厨余压出了褶皱,边角沾了菜汤。
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上写着纪晚两个字,日期是滑雪旅行的前三天。
前三天。
也就是说,出发去雪场之前,她就已经签好了这份协议。
所有的“好”,所有的平静,所有的不吵不闹——全都是在道别。
朋友说那天晚上陆庭把苏念赶去了次卧,一个人坐在主卧的床边坐到了天亮。
关律师告诉我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
“他有来律所找过你的联系方式,被我拒绝了。”
“下一步怎么办,等你决定。”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是一座陌生城市的天际线。
“走诉讼吧,越快越好。”
7。
到了新城市之后,生活简单了很多。
分公司不大,一个小团队十来个人。
组长叫裴序,比我大一岁,话不多,做事干脆。
报到第一天,他带我熟悉办公室,走到茶水间的时候停下来。
“有什么忌口?”
“部门每周五订下午茶,提前跟我说就行。”
“海鲜过敏。”
他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后来每次订下午茶、团队聚餐、客户宴请,凡是裴序经手安排的,菜单上从来没出现过任何海鲜。
没人特意提起,也没人刻意强调。
就是不出现。
这种安静的妥帖,比任何承诺都实在。
工作很忙,忙起来就顾不上想别的事。
偶尔加班到很晚,裴序会把车停在楼下等着。
“顺路,不用多想。”
每次都是这句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搬来新城市的第二个月,有天中午去公司对面的便利店买饭。
路过门口那面落地玻璃的时候,下意识抬了一下头。
玻璃里映出自己的样子——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一点,眼底的乌青淡了些。
头顶有一个数字。
12。
字很小,颜色很淡,像水彩还没干透似的,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
但确实在那里。
12。
比0好。
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进了便利店。
结账出来的时候,裴序正好从对面马路走过来。
手里提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过来。
“下午有个项目评审,提前看一下材料。”
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
转身走的时候,路过那面玻璃,又看了一眼。
12。
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
但莫名地觉得安心。
8。
关律师转达了法院传票的事。
陆庭拒绝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他说要跟你当面谈。”
“没什么好谈的,按流程走。”
关律师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同一天晚上,另一个朋友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
说陆庭这阵子状态很差,瘦了一大圈,公司的事也顾不上了。
到处找人打听我的下落。
去了我父母家,被我爸挡在门外;去了我闺蜜那里,吃了闭门羹;甚至打电话给大学同学,一个一个地问。
没有人告诉他。
消息的最后,朋友发了一句。
“他好像知道孩子的事了。”
看着这行字,手停了一下。
“谁告诉他的?”
“他妈,有人在医院看到过你,告诉了他妈,他妈又告诉了他。”
“据说他当天就去了那家医院,查了急诊记录。”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抖的。”
手机屏幕亮着,那些字一个一个排在对话框里,像是在讲一个跟我没什么关系的故事。
没有回复。
退出聊天页面,打开了工作群的消息。
明天要提交的方案还差一版修改。
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排又一排,一直亮到楼下那条路的尽头。
9。
一个礼拜后,关律师打来电话说了一件事。
苏念不见了。
确切地说,是苏念从陆庭的房子里搬走了。
“你前夫最近查了一些东西,发现那个苏念根本不是什么远房表妹。”
“户籍信息对不上,所谓的亲戚关系压根不存在。”
“听说这个女人之前在别的城市也做过同样的事,专挑条件好的已婚男人。”
“用完就走。”
关律师的语气里没有多余的评价,只陈述事实。
“还有一件事,他在二手平台上发现了你那条蓝宝石项链。”
“挂出来卖的人,就是苏念。”
那条限量款的项链,他送我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苏念戴着它拍了照,发了朋友圈,配文写着“被偏爱的人才有恃无恐”。
现在挂在二手平台上,标价比原价低了一半。
“偏爱”这两个字,最后就值这么多。
“知道了。”
挂掉电话,接着干活。
楼下便利店的玻璃门里,偶尔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头顶的数字在这一个礼拜里从12变成了19。
涨得很慢,但一直在涨。
那天下班比平时早一些。
裴序在整理桌上的文件,看见我背包要走,随口问了一句。
“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
“没有,大概就待在家里。”
“公司旁边新开了一家面馆,评价不错,如果你不嫌弃,明天中午我请客。”
说完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耳朵根有点红。
“好。”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风很凉。
但吹在脸上并不觉得冷。
10。
搬到新城市的第三个月,一个下午,坐在工位上改文件。
前台打来内线电话。
“纪晚姐,楼下有个人找你,没有预约,说是你家属。”
手停在键盘上。
“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很瘦,黑眼圈很重,站在大厅不肯走。”
三十多岁。
很瘦。
“跟他说我不在,让他离开。”
挂了电话,没有再动。
裴序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坐在那里发愣,端了杯温水放在桌上。
“怎么了?”
“没事。”
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继续改文件。
下班的时候走出公司大门,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陆庭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着。
三个月不见,瘦了至少二十斤。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
下巴上冒着没刮干净的胡茬。
那张曾经被所有人夸赞的脸,此刻看上去又旧又灰。
看到我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穿过马路。
“晚晚。”
声音哑得厉害。
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躲。
“你来做什么?”
很平的语气,跟问一个陌生人问路没有区别。
“我知道孩子的事了。”
他的声音在颤。
“是我的错,是我……我当时不知道你怀孕了,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呢?”
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如果你知道,你就会先送我去医院?”
“那如果我没有怀孕呢?”
“在雪地上躺着流血的人是我,你看了一眼就走了。”
“不管有没有孩子,你都选了苏念。”
“这件事跟孩子没有关系,陆庭。”
“跟你我之间这八年有关系。”
陆庭的嘴唇在抖,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跟苏念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她走了,是我赶走的。”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晚晚!”
没有回头。
裴序的车停在路边,引擎发动着,他看到我走过来,伸手推开了副驾的门。
“上车。”
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缓缓开动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陆庭站在原地的样子。
很远的距离,看不太清。
裴序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
“面馆上了新品,晚上一起去?”
“好。”
11。
陆庭没有走。
在公司对面租了一间旅馆,每天准时出现在楼下。
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他在,中午去便利店买饭的时候他在,晚上下班的时候他还在。
站在马路对面,也不过来,也不拦路,就那么看着。
像一棵被人遗忘在路边的枯树。
同事们开始议论。
“纪晚姐,外面那个男的是谁啊?天天站着。”
裴序帮我接了话。
“跟纪晚无关的人。”
然后转过头问我。
“要不要报警?”
“不用,他不会待太久。”
事实上,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他会待多久。
但确实不想为这件事再多花一点力气。
第四天的时候,陆庭拦在了公司门口。
拦得很狼狈,站在正中间张着手臂,保安正要上来赶人。
“晚晚,给我五分钟。”
“五分钟就好。”
看了他一眼,对保安点了下头。
保安退到了一旁。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陆庭站在那里,嘴唇开合了几次,像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到了关键时刻全忘了。
最后说出来的话,零零碎碎的。
“那条项链,苏念挂在二手平台上了,我已经买回来了。”
“你的胃药我去药房问过了,那个牌子换了包装,我买了新的,放在……”
“放在你以前用的那个柜子里了。”
“你喜欢的那家蛋糕店去年底关了,我找到了他们师傅跳槽去的那家新店——”
“够了。”
打断了他。
“陆庭,你知道那天在雪地上,我最后看到的是什么吗。”
他愣住了。
“是你抱着苏念走远的背影。”
“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躺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
“叫了120,自己去的医院。”
“医生说孩子没保住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天晚上你发的微信我看了——‘苏念那边处理好了,你在哪,回家等我’。”
“苏念那边处理好了。”
一字一字地重复了这几个字。
陆庭的脸彻底白了。
“当时你觉得我坚强,用不着你管。”
“你说得对,我确实坚强。”
“坚强到可以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签离婚协议,一个人买机票,一个人来两千公里外的城市重新开始。”
“你以前夸我坚强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喜欢。”
“后来才明白,你只是懒得操心。”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很平。
没有哭,没有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在念一篇很长的独白,跟自己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陆庭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好几次,没有发出声音。
那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里往外一点点抽空了。
转过身,推开公司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玻璃门合拢的时候,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动静。
没有回头看。
走到前台的时候,保安追进来说,那个人蹲在门口不走。
“让他蹲着吧。”
12。
那之后,陆庭又在旅馆住了三天。
第三天中午,裴序约我去那家面馆吃午饭。
经过旅馆门口的时候,陆庭正好拖着行李箱出来。
看见我,站住了。
看见我旁边的裴序,也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陆庭先避开了目光。
拖着行李箱,朝反方向走了。
背影很慢,肩膀缩着,像是突然矮了一截。
“认识的人?”
裴序问。
“以前认识。”
再后来的事,有些是朋友告诉我的,有些是关律师转达的。
陆庭回去之后,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没再提任何条件。
法院判决下来那天,关律师发来了确认函。
上面印着双方的名字——陆庭,纪晚。
签字日期,结案。
朋友说陆庭的状态越来越差。
公司业务出了问题,合伙人撤资,客户流失了大半。
有人看到他深夜独自坐在曾经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对面的椅子空着,桌上放了两杯咖啡。
苏念那边也有了消息。
她去了另一个城市,跟了一个新的男人。
朋友圈里晒的照片,穿着打扮跟从前一模一样——只是身边换了个人。
那句“被偏爱的人才有恃无恐”,又出现在了新的配文里。
连文案都懒得换。
这些事情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多余的情绪了。
不恨,不解气,不痛快,也不可惜。
就像翻完了一本别人写的书,故事跟我再没有关系。
搬到新城市的第八个月。
裴序正式跟我表了白。
地点就在那家面馆,两碗素面摆在桌上,他搓了半天手才把话说出来。
“纪晚,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
“但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可以等。”
“等多久都行。”
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
在一起之后的某天早上出门。
习惯性地照了一下门厅的镜子。
头顶上方,什么也没有。
凑近了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些数字——从0到100、从100到0、从12到19再到后来越来越高的那些数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全部消失了。
站在镜子前面,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不需要了。
值不值得被爱这件事,不用数字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