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
一辈子在菜市场卖豆腐,连跟人红脸都不会。
我爸宠了她半辈子,我也拼命考上政法大学,发誓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老街拆迁那天,我爸去路边停车,我陪我妈先进去签字领补偿款。
工作人员喊了一声:“林建国家属到了没?”
我妈刚搓着手站起来:“在这。”
一个穿貂皮的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冲了上来,一脚踹翻了我妈的板凳。
“哪来的臭要饭的,也敢冒充我老公的家属?”
“听说建国在外面养了个卖豆腐的破鞋,就是你吧!”
我妈摔在地上,手肘磕出了血,整个人都傻了。
女人却挽着拆迁办主任的胳膊,把房产证拍在桌上:
“看清楚了,这三套回迁房,写的是我儿子的名!”
我盯着那本房产证,直接气笑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爸还有个老婆?
我妈一辈子没受过这种欺辱。
这一脚,我定要她百倍偿还。
1
血从我妈的手肘流下来,滴在她特意换上的浅色裤子上。
椅子横在脚边,穿貂皮的女人又往前挤了一步。
“还坐在地上装什么,等着讹钱?”
我扶住母亲,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请他帮忙报警。
那人看向主任,手缩回了袖子。
桌后挂着工作牌,姓名栏写着阮怀章,职务是征收工作组主任。
女人挽住他的胳膊,喊了声哥。
旁边的小男孩拉着她的衣角,嫌我妈的裤脚碰到了自己的鞋。
报警电话接通后,我报出地址,又拍下母亲受伤的位置。
阮怀章伸手来挡。
“家庭纠纷,别影响正常办公。”
“有人动手打人,请把监控保留好。”
手机镜头转过去时,墙角的摄像头正对着我们。
那女人把红色证件合上,塞回挎包。
母亲撑着我的胳膊站起来,受伤的那只手垂在身侧,血蹭到了我的袖口。
“先给你爸打电话,他怕是停远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父亲提着装材料的帆布袋走进来,看见地上的血,脚步停了一下。
那个小男孩先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爸爸,她们要叫警察抓妈妈!”
父亲低头,把孩子沾了灰的衣领翻好。
旁边的女人松开阮怀章,冲他抬了抬下巴。
“建国,你来得正好,给她们说清楚。”
我妈扶着椅背,嘴唇动了几次。
“建国,这孩子喊谁呢?”
父亲把帆布袋往桌上一放,先问阮怀章协议有没有办完。
阮怀章摇头,目光落在我妈的手上。
“闹成这样,今天恐怕办不了。”
直到这时,父亲才走过来,拿出一包纸巾,往母亲伤口上按。
疼得吸气的声音刚出口,他便皱起眉。
“怎么这么不小心,椅子也坐不稳。”
“她踹的,监控拍着。”
我把他的手拿开,让母亲靠着自己。
女人嗤了一声,弯腰给孩子拍裤子上的灰。
“占着别人的位置,还觉得自己有理。”
父亲回头瞪了她一眼,语气却压得很低。
“明珠,少说两句。”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熟得像喊了很多年。
母亲看着他的脸,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大厅里有人掏出了手机,阮怀章立刻让工作人员把无关人员请出去。
父亲扶住母亲的另一边胳膊,想把我们带到外面。
“回家说,别让人看笑话。”
“先把话说清楚。”
挡在面前的手被他甩开,帆布袋里的材料散了几张。
其中一张是安置意向表,申请人那栏写着林承安。
孩子蹲下去捡,嘴里还念着父亲教过的话。
“三套都归我,爸爸已经答应了。”
母亲弯着腰,盯住纸上的名字。
父亲用鞋尖压住那张表,终于对她开了口。
“知棠,承安也是我的孩子。”
2
赶来的民警把几个人分开,要求先送母亲去医院。
父亲伸手要接我的包,说他带着去就行。
包带被我攥住,母亲的身份证和病历都在里面。
阮明珠站在门边,冲着做记录的民警喊。
“我们两口子的家务事,关她们什么事?”
结婚证三个字被民警提起,她便转头去看父亲。
父亲摸出烟,被提醒这里不能抽,才把烟盒塞回去。
“关系有些复杂,回头我提供材料。”
医院拍完片,医生让母亲先固定受伤的胳膊,后续还要按时复查。
缴费窗口前,父亲接连看了几次手机。
我把单子递过去,他看清金额,先问能不能开些药回家养。
“该做的处理得做。”
“花钱倒是痛快,你妈在摊上干一天才挣多少?”
这句话落下,母亲把另一只手伸进衣袋,摸出那张用了十几年的银行卡。
父亲比我先接过去。
“卡放我这儿,别丢了。”
交费时,他却只掏出两百块现金。
剩下的钱从我的生活费里扣掉,手机上的余额少了一截。
固定好胳膊,母亲坐在走廊长椅上,问那个孩子多大了。
父亲盯着地砖,说八岁。
八年前,我妈因为胆囊手术住过院,父亲那阵子总说外婆身体不好,两头跑得累。
饭是隔壁周婶送的,输液快结束时,母亲自己按铃。
那年生日,父亲送过她一条围巾,街坊夸了整整半个月。
母亲还记得价格,说六十八块,太贵。
走廊尽头响起高跟鞋声,阮明珠带着孩子跟了过来。
小男孩拎着一袋点心,经过母亲面前时,把袋子藏到了身后。
“妈妈说不给坏女人吃。”
父亲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叫他去旁边坐。
母亲看见阮明珠手上的戒指,忽然问起前年结婚纪念日那天。
那天父亲说姑姑住院,需要人照顾,借走了摊上攒的三万块。
阮明珠掏出手机,把一张合照举到了母亲面前。
照片里,父亲穿着新西装,姑姑林慧琴抱着孩子站在旁边,桌上摆着一个写着周年纪念的蛋糕。
“那天我们一家人在吃饭。”
母亲伸过去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回自己的膝盖。
照片里那件西装,是她量好尺寸,陪父亲去买的。
袖口长了半寸,还由她拆开重新缝过。
父亲把手机推回阮明珠手里,朝我使眼色。
“带你妈去拿药,别堵在这里。”
药房排了很长的队,母亲坚持跟过来,走到拐角才停下。
“听澜,三万块,姑姑后来一分都没还。”
这时,父亲追上来,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纸上写着三套安置房和四十六万八千元补偿款,后面统一填了林承安的名字。
“孩子还小,先紧着他,你们往后花钱,我来想办法。”
母亲盯着那一行字,问自己能住哪儿。
父亲把纸往前推了推。
“老房子先腾出来,住的事以后再说。”
3
病历、缴费单和伤口照片被我装进文件袋,报警回执放在最上面。
父亲伸手翻了一下,想把回执抽走。
“还真打算追究?”
文件袋扣好,我告诉他,母亲需要休息,别再提签字。
阮明珠站在电梯口等得不耐烦,喊他过去拿车钥匙。
孩子也催,下午还要上课。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留下那两百块钱剩下的零钱,转身走了。
回家的车上,母亲一直用没受伤的手按着衣袋。
直到下车,她才想起银行卡已经被拿走。
家门钥匙转不动,锁芯换过了。
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写着家中材料统一保管,有事先给父亲打电话。
电话拨通,背景里传来孩子嚷着吃鱼的声音。
“爸,把门打开,妈要拿换洗衣服。”
“你们先住两天旅馆,明珠情绪不好,见了又吵。”
母亲接过手机,问能不能把床头柜里的药拿出来。
父亲让她说清楚药名。
那盒药他每天都看见,却连盒子什么颜色都记不住。
通话结束,周婶从隔壁出来,把我们领进她家。
母亲坐在折叠床边,把受伤的胳膊放到枕头上,又问借住会不会耽误她儿子回来。
周婶把备用钥匙塞给我,没有接这句话。
第二天,我陪母亲去查房屋登记资料。
老宅的产权人确实写着许知棠,取得时间在她和父亲结婚之前。
那是外公留给她的房子,临街的屋子后来用来做豆腐。
母亲看见自己的名字,先松开了捏着衣角的手。
可拿着查询结果回到征收办公室,阮怀章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材料。
一共六页,标题写着安置权益赠与协议。
最后一页有母亲的签名,还有一个红色手印。
母亲低头看了很久。
“这个字,好像是我写的。”
阮怀章把笔敲在纸上。
“白纸黑字,房子和补偿款都赠给孩子,现在反悔,前面的手续怎么办?”
协议写得很细,三套房的面积、补偿款的总额都列在里面。
母亲却只记得去年冬天签过丈量表。
当时父亲说,院墙要重新量,家里有产权的人都得签。
“丈量表在哪儿?”
我的问题刚出口,阮怀章便把六页纸收了回去。
“自己签过什么,自己负责。”
申请查看原件,被他以材料需要整理为由挡了回来。
窗口上贴着办理流程,提交复印件的要求写了好几行,异议材料该交给谁却没人回答。
母亲拉着我的袖子,声音低下去。
“听澜,会不会真是我签错了?”
父亲这时打来电话,问材料看完没有。
听见母亲的哭声,他只叹了口气。
“签完再哭有什么用,早点把确认手续办了,大家都省心。”
4
市场的摊位也被停了。
管理处说,父亲递交了退摊申请,还签字同意将设备交给新承租人。
我带着母亲赶过去时,磨豆浆的机器已经被推到门口。
阮明珠蹲在地上翻铁皮箱,把母亲记账的本子一本本丢出来。
“这些破纸还留着干什么,搬家嫌地方大?”
箱底有块磨旧的棉布,里面包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母亲抢着去捡,受伤的胳膊碰到门框,疼得弯下了腰。
小男孩捡起那张纸,问父亲能不能拿来折飞机。
父亲把纸抽走,递给母亲时还有些不耐烦。
“这么大的人,跟孩子抢什么?”
柜台后面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许记豆腐。
那几个字由外公刻下,母亲擦了二十多年。
阮明珠叫搬东西的人把木牌拆掉,说名字难听,换一个。
母亲用身体挡住柜台,管理处的人便过来劝她。
“林先生交的退摊申请,手续还得核,今天先停一下。”
停一天,豆子泡好了卖不出去,熟客也会散。
两大桶浸好的黄豆摆在脚边,母亲蹲不下去,只能看着水漫出桶沿。
父亲站在门口,说这样正好,以后用不着累死累活。
“承安还小,明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有空就帮着接送。”
那只受伤的胳膊还吊在胸前。
母亲抬起头,问送孩子有没有工钱。
父亲的脸沉下去。
“一家人,什么都算钱?”
阮明珠把铁皮箱踢到我脚边,让我们自己搬走。
箱里压着几张旧缴费单,母亲伸手取出,嘱咐我别弄丢,说那是父亲给她交养老钱的凭据。
纸上只有日期和金额,收款人都是林建国。
每个月一千八百块,交了六年。
父亲解释过,由熟人一起办,省得她在各个窗口跑。
当天下午,我陪母亲去查了账户。
工作人员反复核对身份证,最后告诉我们,记录里查不到她说的那些缴费。
母亲把那叠纸摊在窗口上,一张张指给人看。
“钱每个月都给了,忙的时候还多给过一笔。”
窗口外面有人催,她赶紧让开位置,把收条重新叠好。
回程时,父亲接了电话,承认钱拿去周转了。
“家里哪样花钱不用我操心,非得分得这么清?”
母亲问周转到哪里。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传来阮明珠的笑声。
“问来问去,卖豆腐那点钱,还能给她变出金山?”
通话被挂断,母亲把收条塞进胸前的衣袋。
周婶家的折叠床上堆着换洗衣服,铁皮箱只能放在床底。
当天夜里,母亲用一只手把箱子里的本子整理好,翻到我的学费那一页,停了很久。
5
姑姑拎着一袋水果来了。
水果放在门边,先开口的却是让母亲把报警的事撤了。
“明珠脾气急,承安才多大,总得给孩子留条路。”
母亲问,自己的胳膊怎么办。
姑姑掏出两万块,整整齐齐摆在床沿。
“医药费给你,往后别再闹,建国也答应了,每个月给你生活费。”
旁边还有两张打印好的纸。
一张要求确认先前的赠与协议,另一张要求母亲承认当天主动挑衅,并且向阮明珠道歉。
纸的末尾留着签名的位置。
我把两张纸放回水果袋,问姑姑当年住的哪家医院。
姑姑顿了一下,转头去看母亲。
“知棠,孩子现在学了法律,连长辈都审起来了?”
母亲把那三万块的收条拿出来,平放在两万块旁边。
收条上有姑姑的签名,当时写的是急用借款。
姑姑用手盖住纸,压低声音。
“陈年旧账还翻什么,今天说的是你和建国的事。”
两万块最终被收了回去。
临走前,姑姑站在门口,冲着屋里喊了句,说我读书读坏了,挑唆母亲拆散家里。
周婶关上门,气得连围裙都没解。
母亲却把那袋水果提起来,追到楼梯口还了回去。
回来时,她问我,毕业前还有多少事没做完。
实习证明、论文答辩和几场考试都压在眼前。
学校老师已经打了两次电话,问我缺勤的原因。
父亲也给老师打过电话,说家里拆迁,女儿为了分房子跟长辈闹翻,连母亲都被带坏了。
说明情况的材料刚写到一半,母亲便让我把电脑合上。
“先回学校,家里的事我跟他谈。”
第二天下午,父亲果然来了。
带来的饭盒里放着母亲以前最爱吃的鱼,刺挑得很干净。
母亲盯着那只饭盒,问家门能不能开。
父亲坐在床边,说可以回去,但得先把房子的事办好。
“房子给了承安,咱们照样过日子,明珠那边我会安排。”
“那我住哪间?”
“后面那间小的,够住。”
后屋只有一扇高窗,原先放磨豆浆的杂物,冬天墙上会返潮。
母亲没再碰饭盒。
父亲又说,等孩子长大,房子还能给她养老。
房子本来就在她名下,绕了一圈,竟要等别人愿意才有地方住。
桌边的纸被推过来,还是那张道歉声明。
父亲拿起笔,在需要签字的地方点了点。
“明珠说,认个错,这事就过去。”
母亲终于看向他。
“建国,她说我给你当了二十多年破鞋,你也认?”
笔停了一下,随后被塞进母亲没受伤的手里。
“嘴上吃点亏,家能保住,比什么都强。”
6
那支笔滚到地上,母亲弯腰去捡,被父亲按住肩。
“知棠,别使性子。”
饭盒碰翻在床边,汤汁顺着床单往下流。
我把父亲的手掰开,请他出去。
门口又站了姑姑,显然一直没走远。
两个人把话说得很明白,今天不签,往后所有开支由我们自己想办法。
父亲拿走饭盒时,还让母亲把他垫的两百块还回来。
零钱装在药袋里,母亲一张张数齐,递到了他手上。
姑姑叹着气,说这点小事也能把夫妻逼成仇人。
那两张声明被留下,父亲特意压在我的工作材料上。
当天晚上,我给实习时认识的宋疏桐律师打了电话。
接通后只说了半句,喉咙就堵住了。
宋律师让我先把发生的事按时间写下来,再把现有材料带过去。
第二天见面,她没有替任何人保证结果。
赠与协议需要核实,产权资料需要调取,补偿款有没有进入拨付程序,也得逐项问清。
母亲坐在旁边,不停地摸自己那只受伤的手。
“字像我的,按手印也记得,万一真签错了呢?”
宋律师让她把签字当天的事讲完。
那天父亲把材料拿到豆腐摊,说丈量的人等着收。
摊前有顾客,母亲刚洗完手,父亲替她把纸翻到最后。
签名和按手印都是当场做的。
签过几张,她已经记不清。
宋律师在记录本上写下日期,让我申请取得完整材料,尤其要看原件与提交记录。
走出律所,母亲问咨询费是多少。
我报了数,她便从内袋拿出一个小红包。
里面放着三百六十块,是过年时周婶给她的孩子压岁钱,她没舍得花。
钱被我推回去,母亲却又塞进我的口袋。
“该请人帮忙,就好好请,别让人白忙。”
下午再到征收窗口,阮怀章不肯提供原件,只让人给了六页复印件。
复印件拿到手时,我先按页码排好。
前五页列着赠与范围、交付方式和领取人,最后一页除了母亲,还有两名见证人的签名。
一个是阮怀章。
另一个名字写得很熟,连最后一笔向上带的习惯都照着描过。
林听澜。
日期在去年十二月十六日,时间写着上午十点三十分,地点填的是老宅。
那天学校安排了整场闭卷考试,从九点到十一点,我一直坐在有监考老师的教室里。
母亲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急着说自己从没叫我签过。
宋律师把复印件放进透明袋,要求我先联系学校保留考试签到记录。
电话打给辅导员时,办公室里还能听见翻文件的声音。
片刻后,老师说纸质签到表仍在,缺勤名单也可以核对。
我报出自己的姓名,听见电话那头停了下来。
“找到了,你那天的考场记录里,还有一项能证明时间的材料。”
7
那场考试中途,我帮低血糖的同学叫过老师。
监考记录写了我的姓名和座位号,连离开座位的时间都有。
从学校到老宅,需要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盖章的签到复印件和监考记录寄到后,宋律师陪我们重新提交了异议材料。
这一次,接收地点换到了区里的征收部门。
收件清单逐项列明,工作人员把日期和经办人的名字写在回执上。
我把那张回执拍好,原件交给母亲。
母亲看着右下角的编号,第一次主动问了一句。
“以后拿这个能查到进度吗?”
得到答复,她把纸展开,又仔细看了一遍。
涉及赠与的安置登记被暂缓办理,补偿款也进入核查程序。
消息传到父亲那里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电话接通,他先问谁教我们这么干。
“签名真假还没核清,钱当然要等。”
“林听澜,你连弟弟的活路都堵?”
我让他解释见证人栏里的名字。
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阮明珠抢过电话,骂我养不熟。
宋律师示意我把通话记录保存,随后陪母亲补交了涉嫌伪造材料的相关线索。
派出所也通知我们补充询问。
之前保存的大厅监控调出来后,阮明珠踹椅子的动作很清楚。
她最初坚持说母亲自己摔倒,看到画面,便改口说只想挪开椅子。
民警让她对照画面说明,当时为什么连续抬脚。
阮明珠的声音低了下去,转头喊父亲帮忙。
父亲说没看见。
监控继续往前播放,门口的玻璃上能看见一个提着帆布袋的人。
他早就停好了车。
母亲跌倒时,他站在外面接电话,头朝里面偏过两次。
直到阮明珠把红色本子拍到桌上,他才迈进大厅。
母亲看完,问民警能不能把这一段也保留下来。
父亲在旁边喊她的名字,说当时外面有人找。
母亲没回头,接着把当天的经过说完,连父亲拿走银行卡的事都做了记录。
走出询问室,阮明珠突然拦住我们。
“你们想要多少,直说。”
母亲抬起吊着的胳膊,让她让开。
阮明珠伸手来拽,被站在旁边的民警制止。
父亲想替她把话圆过去,说都是一家人,没必要把事情弄得难看。
宋律师把自己的联系方式递过去。
“后续涉及赔偿,可以通过我沟通,别再到住处堵人。”
离开时,我看见父亲拿着那张名片,揉了两下,没揉破。
车上,母亲把那两张旧声明从包里取出来,交给宋律师作为材料保存。
纸的背面还有父亲写的一句话。
签好才给生活费。
8
市场管理处重新核对了租赁材料。
最初的承租人一直是母亲,父亲后来负责代缴费用,在联系人一栏留过电话。
退摊申请只有父亲签名,母亲既没到场,也没委托他办理。
管理处把申请退了回去,又要求搬走设备的人把东西送回来。
磨豆浆的机器缺了一根插销,母亲蹲在旁边,一看就知道。
父亲摆手,说这种小东西计较什么。
管理人员让他补齐,设备交接单没让他签完。
小木牌也送回来了,边角磕掉一块。
母亲用干净布擦好,放进柜台里,没有立刻挂起来。
胳膊还得养,摊位暂时干不了。
周婶帮忙联系了短期代做的人,费用和原料钱都写进账本,母亲坐在旁边,教对方看豆浆起沫的程度。
头一天收摊,钱直接转进母亲重新开立的账户。
密码设置时,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母亲按完,抬头问我要不要记下。
“记在您自己能找到的地方。”
那张卡被她放进贴身的小包,跟身份证装在一起。
父亲当晚就来了,张口问营业款为什么没到账。
母亲正在核对黄豆的进货单,听完,把当天的账本翻给他看。
“请人做,付原料,剩下这些。”
父亲伸手要拿钱,被母亲把账本合上。
“往后摊上的钱,我自己收。”
隔着柜台,他盯了她好一会儿。
“外人教你两句,就连丈夫都防上了?”
周婶把搬回来的椅子放在母亲身后,叫她坐着说。
街坊围过来,父亲又换了语气,笑着说夫妻闹别扭,过两天就好。
阮明珠却从后面挤上来,手里拿着一张户口簿复印件。
户主页写着父亲的名字。
“房子在林家户头上,哪轮得到姓许的做主?”
宋律师之前提醒过我们,争执时别在街上来回解释材料。
我只把母亲的产权查询结果交给市场管理人员,请他们在处理摊位事务时认准本人。
阮明珠想去抢,被工作人员收进了文件夹。
围观的人问起当天打人的事,她立刻指向母亲,说母亲插足她的婚姻。
这回母亲自己从包里拿出了婚姻登记证明。
结婚证被父亲藏了,登记记录还在。
登记时间比林承安出生早了近二十年。
周婶把日期念了一遍,旁边卖菜的婶子也凑过来看。
阮明珠急着说父亲答应过会离。
父亲站在后面,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母亲把证明装好,问了一句。
“答应你的日子,从哪一年算?”
阮明珠看向父亲,脱口说出了孩子出生前的那个冬天。
那年,母亲刚出院。
9
父亲开始找人说情。
来的人换了三拨,话却差不多,年纪大了,闹离婚让人笑话,钱和房子总归留在林家。
母亲听完就问,为什么一定得放弃自己的房子。
没人肯回答这句。
姑姑最后一次上门,带来一张费用清单。
从小学到大学,我花过的学费和生活费都被写在上面,零头也列得清楚。
父亲要我先把这些钱还了,再谈给母亲撑腰。
纸上的总数写得很大,姑姑用手压着,问我敢不敢认。
我把铁皮箱搬出来,找到对应年份的账本。
母亲连买布鞋的钱都记,学费什么时候从摊里取走,每一笔都有。
有几年父亲说手头紧,母亲凌晨多磨一轮豆浆,才把钱凑够。
姑姑看见账本,便嫌我们算得难看。
母亲翻到借出三万块的那一页,把收条复印件放上去。
“你写个还款日期。”
姑姑把椅子往后一推,说一家人做到这个份上,今后不用来往。
母亲把纸收好,接着问她打算什么时候还。
吵到最后,姑姑拍着桌子喊,自己早替我们说过话,让父亲留一套房给母亲。
母亲抬起头。
“另外两套,拿去做你的人情?”
这句话问完,姑姑再没坐下。
父亲在傍晚打来电话,说要谈离婚。
地方约在老宅,宋律师让我们带上信得过的人,只谈事情,所有文件拿回来核对。
周婶陪着去了。
家里的婚纱照已经拆下,原先摆全家合照的位置放着林承安的奖状。
母亲进门先找那只装证件的木匣。
父亲把匣子放在桌上,要求她先签协议才能拿走。
里面有外公的死亡证明、母亲的旧存折,还有我的出生证明。
母亲伸手去拿,父亲把匣子拉回去。
“听澜这么大了,迟早嫁人,家产给承安才留得住。”
桌边摆着两份新协议,一份离婚,一份确认赠与。
离婚协议写着各自财产归各自,父亲另外补偿母亲五千块。
五千块后面,用笔补了一行,分十个月付清。
母亲盯着那一行,看了好一会儿。
父亲催她,说拖下去律师费更贵。
“请律师的钱,我还付得起。”
木匣被他按住,周婶便打电话请民警过来协助取回个人证件。
父亲见她真拨了号,才把匣子推开。
我们收拾东西时,阮明珠在门外骂他心软,说六页纸都准备好了,偏偏让我们把事情拖到现在。
母亲抱着木匣停住。
“去年签字那天,递给我的一共两张纸。”
父亲把门拉开,催我们走。
10
两张纸的事,被宋律师记进了补充说明。
母亲还记得,签完以后留过一张蓝色底联,夹在进豆子的单据里。
那一箱单据曾被阮明珠翻乱,眼下缺了半本。
我和周婶在摊位找了两天,连机器下面都翻过,始终没找到。
父亲听说我们在找纸,专门来了一趟。
“用完的东西早扔了,翻垃圾还能翻出房子?”
母亲正在整理旧收条,听完,把柜门锁好。
负责当年丈量的工作人员叫丁砚秋,名字印在登记回执上。
找到他时,他刚结束一户现场核对,抱着文件夹不肯多说。
听见阮怀章的名字,他先问我们有没有正式提交异议。
收件回执递过去,丁砚秋看了编号,才告诉我们,丈量材料按批次归档,个人手里留不了完整原件。
“需要核查,就按程序调,我能说明当天经过。”
宋律师据此向负责复核的部门补充申请。
等待的几天里,阮怀章又给母亲打了电话。
他劝母亲别让女儿折腾,说事情耽误久了,选房顺序和临时安置都受影响。
母亲把电话开到免提,问他具体依据在哪份文件。
阮怀章停了一会儿,让她来办公室谈。
这次,母亲只说请他书面回复。
复核通知下来后,我陪母亲去了一趟。
宋律师和父亲都到了,阮明珠抱着那本红色证件坐在一旁。
阮怀章没能参加,他涉及材料经办,已经被要求回避。
负责核对的人先出示了丈量登记原件。
原件一共两页,最后的确认内容明确对应测量范围和面积。
母亲的签名在右下方,旁边还有一个当时没按完整的手印。
六页赠与协议的末页上,签名、手印甚至落在纸边的一点水痕,都与丈量表一致。
可那张丈量表从未附在赠与协议后面。
宋律师将两份材料并排放好,请工作人员把来源、收取时间和移交情况一并记录。
父亲仍说母亲答应过,只是年纪大了记性差。
我把自己的考场记录放到桌上。
见证时间撞上考试,父亲再也解释不出那一栏的名字。
负责核对的人让他说明,赠与协议到底由谁准备、由谁递交。
父亲看了一眼阮明珠。
阮明珠立刻把红色本子抱紧,说东西都是哥哥办的,自己只负责带孩子签名。
听到这里,母亲把那张两页的原件看了又看。
“当时他说签完这个,我就能领补偿。”
父亲还想打断,宋律师请工作人员继续记录。
复核结束前,那本红色证件也被要求提供核验。
阮明珠不肯松手,反复说孩子的房子凭什么给外人看。
直到工作人员指出,本次安置房尚未完成交付,产权登记更无从在此前办妥,她才把本子推了出去。
封皮打开,里面夹着三张打印的安置意向表。
真正的产权页只有一处地址。
地址在城南,与老宅所在片区隔着七条街。
11
那个地址,我见过。
母亲六年前有一次在父亲外套里摸到缴费通知,问过为什么家里会有城南的物业费。
父亲说替朋友拿的,随后把单子撕了。
产权页上的名字写着阮明珠。
登记时间在七年前,房子是一套两居室。
所谓三套回迁房的证件,靠的是夹进去的几张意向表撑场面。
母亲把本子翻到登记日期那一页,问父亲买房的钱从哪里来。
父亲伸手想合上,被工作人员制止。
阮明珠抢着说房子跟我们无关,买在自己名下,谁也别惦记。
宋律师没有跟她争,只记下了房屋信息。
离开时,林承安正坐在外面吃饼干,看见母亲出来,往椅子后面缩了缩。
母亲停在几步外,没靠近。
孩子却先问出了声。
“我们家都有房子了,为什么还要奶奶住小屋?”
阮明珠赶紧把孩子拉走,连落在椅子上的水杯都没拿。
回去后,母亲开始翻那六年的转账收条。
每月一千八百块,由父亲拿走,名目一直是替她缴养老钱。
宋律师提醒我们,去向需要正式证据,账本只能提供线索。
母亲便陪我把旧账户一一整理,能够申请的流水都申请了。
办理到第三家银行时,她在等候区坐下,把胳膊上的固定带调整了一遍。
“以前他说字太小,让我别看。”
柜台叫到号码,她站起来,把眼镜戴好,要求工作人员把不明白的地方再说明一次。
在后续依法调取的记录里,父亲经手的多笔钱转到了阮明珠那里。
有些用于那套房的支出,有些是直接赠送。
六年的一千八百块只是其中一部分。
能够查明来源和去向、纳入返还请求的款项,合起来四十四万六千元。
父亲把这些钱解释成借款,又拿不出借据和还款记录。
阮明珠先坚持是父亲自愿给的,后来听说要核查,又改口说自己不知道他有妻子。
那张周年纪念合照被宋律师放进证据材料。
姑姑到场祝贺,母亲为父亲改过袖口的西装也在照片里。
更早的往来材料里,阮明珠还抱怨过母亲总把摊上的钱攥得太紧,催父亲尽快办离婚。
相关记录经核实后,辩解换了一套又一套。
父亲开始单独找母亲,承认房子的事做得过分,却仍说赠与的钱追不回来。
“承安住在那里,你真让孩子上街?”
母亲把四十四万六千元的明细摆在他面前。
“这些年,你拿钱时说我往后有养老钱。”
父亲低下头,叫她别翻旧事。
那一声知棠喊得很轻,与从前替她揉手腕时一样。
母亲把银行材料装回文件袋,拉上拉链。
“该返还多少,交给法院认。”
12
事情进入调查后,父亲和阮明珠先闹了起来。
阮明珠来市场找母亲,说那些钱父亲也花过,让母亲别只盯着自己。
母亲指了指宋律师的名片,接着核对进货单。
阮明珠把名片拍到柜台上,喊得半条市场都能听见。
“林建国说你什么都听他的,签张纸就能办好,谁知道你现在翻脸!”
旁边有人停下买菜的动作,问她,签什么纸。
话出口,阮明珠才发现周婶正站在一旁。
她要走,母亲却叫住了她。
“那天踹椅子之前,建国跟你说过什么?”
阮明珠攥着包带,嘴唇动了动。
母亲没有追过去,只把刚才的话按实际经过补充给了办案人员。
后来得到核实,父亲提前告诉阮明珠,母亲性子软,怕让女儿丢脸,只要先在大厅压住她,再拿协议出来,她多半会忍。
阮怀章答应帮忙推进登记,但要求补上母亲当面确认的手续。
六页材料里的签名经检验,涉及拼接复制,见证人签名也有冒写情况。
他们急着让母亲再签一次,就是想补上那道始终缺着的本人确认。
父亲在门外等候的那几分钟,也和几人的往来时间对上了。
停车不过是留给阮明珠先开口的借口。
母亲听完,在笔录上核对了很久,随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走出办案地点,父亲隔着走廊喊她,说自己从来没让阮明珠打人。
母亲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仍在恢复的胳膊。
“摔下去以后,你看见了。”
父亲站在原地,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完。
阮怀章那边也查出了问题。
除了涉事材料,相关登记记录被改动过,经办说明前后不一致,原本该进入异议程序的申请被压在抽屉里。
丁砚秋按要求说明了丈量当天的情况。
母亲只签过测量确认,孩子和阮明珠都没在场,更谈不上当着他的面赠房。
那些被父亲挂在嘴边的大家都知道,落实到人名和日期时,一个也对不上。
姑姑又来了一次,手里带着两张转账凭据。
借走的三万块先还一万,余款要求母亲同意再宽限半年。
母亲让她把剩余金额和日期写清楚。
姑姑写到一半,试探着说,钱都还了,能不能给父亲说几句好话。
母亲把纸推回去。
“还借款这件事,照借款办。”
字签好,姑姑在柜台前站了很久,终于问出一句。
“你真舍得把建国送进去?”
母亲把笔收进抽屉。
“递出去的材料,每一张都是真的。”
13
离婚案开庭前,父亲要求调解。
见面那天,他穿着那件改过袖口的西装,领子有些歪,坐下后习惯性地看向母亲。
过去只要他扯一下衣领,母亲就会伸手替他理好。
这次她把病历和账单摆齐,等工作人员开口。
父亲说愿意回家,以后跟阮明珠断干净,所有钱都由母亲管。
母亲问,他准备怎么处理已经转走的四十四万六千元。
父亲便说,那些可以以后慢慢挣。
“房子留着,咱们还跟从前一样。”
宋律师问到财产申报,他又说自己没存款。
母亲从包里取出一张旧合照,放到桌上。
照片是我考上大学那年拍的,父亲站在中间,手搭着母亲的肩。
那年街坊都夸,林建国疼媳妇,把家里的钱管得妥妥当当。
母亲看完照片,问他摊位租金一个月多少钱。
父亲报的数,比实际少了三百。
黄豆一袋多少钱,他也答不出。
母亲复查的日子,更被他记成了我的考试时间。
问到最后,父亲烦躁起来,说夫妻过日子,谁会记这些琐碎东西。
母亲把照片收好,没有再问。
调解未能达成一致,案件继续办理。
关于长期婚外关系、隐瞒和转移共同财产的材料,宋律师按要求提交。
我的考试记录和被冒签的名字,则留在另一起调查材料里。
几个月里,我们往返医院、律所和办事窗口,缺哪份就补哪份,收到通知就按时去。
母亲的胳膊逐渐能动,重活依旧做不了。
摊位继续请人帮工,她负责收钱和记账。
有天一个熟客买完豆腐,随口说她这辈子命好,男人在外面有了人,至少还肯回头。
母亲把找零的钱递过去,纠正了对方。
“摊是我守的,房是我名下的,回不回头由我说。”
那人没再接话,提着袋子走了。
我回学校完成了答辩,也把实习期间缺少的工作补上。
辅导员看过相关材料后,把父亲先前那通电话记进了情况说明,提醒我留好自己的证明。
毕业证拿到那天,母亲没有让父亲来。
拍照时,她仍用不太方便的那只胳膊挽着我,另一只手托住证书。
周婶帮我们按下快门,拍完才发现,母亲的包开着。
里面最上面放着一张开庭通知。
下一场,涉及阮明珠名下那套房和转走的钱。
14
阮明珠在法庭上换了穿着。
貂皮收了起来,头发也扎得规矩,开口便说自己带着孩子生活困难。
法庭要求围绕款项来源和实际用途陈述,她便把责任推给父亲。
父亲承认转账,又要求把钱算作孩子的抚养支出。
逐笔核对时,那些用于买房、装修和个人花费的款项都有对应记录,另有确实涉及孩子生活的部分,被分别审查。
宋律师按证据提出请求,没有把查不清的数字往里凑。
母亲坐在旁听位置,听到父亲说卖豆腐挣钱容易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掌上还留着磨豆子、搬木板磨出来的硬茧。
休庭后,阮明珠拦在走廊,问母亲是不是一定要把她逼死。
母亲向后退开一步,请法警帮忙隔开。
阮明珠又把孩子拉到面前,让他喊奶奶。
林承安不肯开口,手里攥着一张画,纸角揉成了团。
母亲没有冲孩子说重话,只让阮明珠松开他的胳膊。
“抚养的事,由孩子父母承担。”
父亲过来拉阮明珠,两个人当着众人的面吵了起来。
阮明珠骂他当年骗自己,说母亲随时会搬走,又说三套房到手后就替她还清欠账。
父亲反过来怪她贪心,第一天动手把事情闹大。
法警过来制止,旁听人员被引导离开。
母亲跟着我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找水。
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盖子由她自己拧开。
喝完水,她问宋律师,下一份材料什么时候交。
判决陆续下来。
婚姻关系依法解除,相关财产按照查明情况处理,父亲隐瞒、转移财产及过错的事实被写进裁判文书。
房屋登记没有因为那份虚假的赠与材料发生转移,安置权益仍由母亲依法确认。
针对阮明珠受领款项的返还请求,也有了明确结果。
对方起初拖着不履行,我们按程序申请执行。
那套城南的房屋进入后续处置程序,能够查明和执行的款项一笔笔回到指定账户。
到账提示出现时,母亲刚算完当天请帮工的费用。
四十四万六千元分几次收齐,执行费用等项目另列清楚,她把每张回单都夹好,没有拿到账的钱去替父亲缴任何个人欠款。
姑姑也在约定期限内补足了剩下两万块。
还款那天,她没进市场,只让人把转账回单送来。
母亲核对金额,在借款收条上注明结清,又把复印件交回去。
纸递出去,送东西的人还想替姑姑说两句。
母亲已经转身,叫下一位顾客把装豆腐的盒子递过来。
15
涉及伪造材料、骗取财产的案件,后来也有了结果。
父亲、阮明珠和阮怀章因各自查明的行为承担了刑事责任,量刑和责任在判决书里写得清楚。
阮怀章的职务被撤,相关经办问题继续被追查。
踹倒母亲造成的伤害及相应赔偿,也依法处理完毕。
宣判那天,父亲隔着人群看向母亲,嘴里喊的仍是她的名字。
母亲把判决内容听完,离开时没有停下来。
林承安暂由阮明珠的母亲照顾,相关人员对孩子的生活作了安排。
市场里有人借孩子取笑父亲,母亲听见后拦了一句。
“八岁的孩子,别拿来解气。”
回家路上,宋律师把最后几项需要跟进的手续列出来。
母亲逐条看过,把还没完成的地方圈上,跟我约好了下次去办的时间。
三套安置房完成确认后,登记在母亲名下。
四十六万八千元补偿款也如数到账,领取凭证由她本人签字。
工作人员把笔递过来时,母亲先把整张表从头看到尾。
有一栏不明白,她便请对方解释,确认后才落笔。
我坐在旁边替她拿包,没有替她签名,也没把银行卡收走。
交房后,她挑了一套上下楼方便的住,另外两套如何使用,按自己的生活需要安排。
第一次进新家,周婶问主卧留给谁。
母亲推开门,量好床的位置,说自己住。
旧木匣放进了书柜,里头分开装着产权材料、银行回单和病历。
外公刻的许记豆腐木牌也修好了,磕掉的角仍留着,没有补成全新的样子。
母亲把它重新挂回柜台上,先往后退了几步,确认挂正。
胳膊恢复后,摊上仍保留了帮工。
有人劝她省下这笔钱,说她从前一个人也干得过来。
母亲把排班表递给对方看,周末有一天空着。
“那天我休息。”
第一次休息,她去买了双合脚的鞋,又请周婶吃饭,把借住期间的水电和生活开支认真结清。
周婶不肯收,她就把明细摊开,逐项说清楚。
轮到律师费用和欠下的人情,也都按原先说好的办理,没有拿苦处要求任何人继续让步。
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在律所,做的是需要逐页核对材料的辅助工作。
拿到工资后,我给母亲买了一个新的小包,旧包的拉链已经坏过两次。
包递过去,母亲先看价格,随后把吊牌放进抽屉,没再让我退。
父亲寄过一封信,托人带来,说里面有些家里的旧事。
母亲拆开读完,把信装回信封,与其他材料放到一起。
信里要求她替自己保管衣物,也希望往后能去看他。
这次她按自己的意愿回了信,没来问我应该原谅到什么程度。
年底,市场管理处重新核对承租信息。
工作人员照着旧登记表,习惯性地问林建国家属到了没有。
母亲从柜台后站起来,把身份证放到桌上。
“承租人许知棠,在这儿。”
对方核对后,重新打印了表格。
签名的位置前面写着本人二字。
母亲戴好眼镜,写下自己的名字,把属于自己的那一联收进包里。
收摊时,有人还想订第二天清早的豆腐。
母亲看了一眼排班表,客气地让对方换一家。
木牌翻过来,背面贴着她亲手写的休息告示。
柜台里的钱点好,门也锁好,母亲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小包,招手叫我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