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泥盒推到我手边的时候,我脑子里刚灌完另一个人的一辈子。
铁皮的,“丰收”牌,边角磕掉一块漆,红泥干得发黑。
“按吧。”我娘周桂芬说。
桌上摊着一张纸。钢笔字,《自愿让岗书》。
我抬头。一屋子人都在看我。
大伯林大河磕了磕烟锅,烟灰掉在纸边上:“你哥在公社等着。八点半上班,迟到一分钟,名额就飞了。”
堂哥林建国站在门口照镜子。二十岁,白脸白手,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卷了两道。他那双手没下过地,指甲盖干干净净。
“快点吧妹子。”他回头笑,“哥进了供销社还能忘了你?往后扯布、买红糖,哥给你留好的。”
堂姐林建红端来一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里头泡着两颗红枣。
红枣是原主上个月在河滩上一颗一颗弯腰捡的,晒干了,想留到冬天。
“晚晚,”她把缸子往我手边一放,“别多想。一家人,谁跟谁啊。懂事才有好下场。”
她笑得很好看。
可原主记得,昨天夜里她在自己屋里说过一句话:“她一个没爹的,占着那名额也是浪费。”
三年前砖窑塌方,我爹林大山埋在土里,扒出来的时候手心里攥着半本账。他当大队会计,算盘打得全公社有名。抚恤金一百二十块,大伯说“先替你存着”。
存到今天,存折的角我都没见过。
我爹死前托了供销社孙主任,给我留了一个临时工名额。
现在这张纸,要把那句话按成一个手印。
我把手伸向印泥。
脑子里“叮”一声。
【人情欠条系统·激活】
【侵占行为:岗位转移】
【债务人:林建国】
【本金核算中】
“娘,”我说,“是借,还是让?”
屋里静了半秒。
大伯把烟锅往桌上一磕,火星子蹦到纸边上:“一家人说什么借!”
马桂兰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哎哟这话说的!一家人还论借?你哥还能坑你?”
林建红笑出声:“晚晚,你读了两天书就是不一样,跟自家人还讲字眼。”
【抗辩记录:血缘胁迫 3 次、道德绑架 2 次】
【利息系数上调】
“让。”我说,“我让。”
大拇指按进印泥,用力碾。泥太干,指腹上沾了一层,像真渗了血。
“按这儿。”大伯的手指杵在落款处,把纸杵出一个坑。
我按下去。一个圆印,指纹一圈一圈的。
【欠条生效】
【债务人:林建国|本金:42 元|利息:日结】
【提示:债务人资格有瑕疵,留意复查窗口】
四十二元。
我爹一个月工资三十四块五。四十二块能买两百八十斤大米,够一个人吃十个月。
原主的记忆在翻页:林建国念书念到初二上学期就跑了,天天逃课下河摸鱼。毕业证是借同学的底子、托人在学校补的。推荐表上,大伯填的是“初中毕业”。招工表后头钉着一张体检表,“色觉”那一栏,空的。
昨天饭桌上大伯说得很轻:“你三叔在卫生院药房,打个招呼就行。”
三叔林大江,发药的。
“行了行了!”马桂兰把纸抽走,对着红印吹了两口,“晚丫头,别撅着嘴。你哥工作稳了,往后给你说个好人家。”
林建红把缸子又推过来:“喝口水。你看你,嘴唇都白了。”
我端起来喝一口。
枣子甜。甜得发酸。
我站起来,冲林建国笑:“哥,这工作你可千万拿稳了。”
他哈哈笑:“放心吧妹子!”
他不懂我这话什么意思。
我懂。
送人的时候全家都去了。大伯把那辆二八杠推出来,链条抹了油,擦得能照见人。林建国坐后座,马桂兰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我们建国上供销社了,当售货员,正式拿工资的!”
我拎两桶水从井台过来,正撞见。
王婶也在打水,一边摇辘轳一边往那边瞟。
“哟,林家老大上班去?”她压低声音问我。
“嗯。”
“供销社的临时工?”
“嗯。”
她“啧”了一声,摇上来半桶水倒进我桶里:“你爹当年可是把话送到孙主任耳朵里的。你爹出殡那天孙主任来了,站在灵前说了句‘大山的闺女,社里给留着’。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没说话。
她拿胳膊肘碰我:“丫头,你就这么让了?”
二八杠拐过街口,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让了。”我说。
王婶叹气:“你这孩子,太老实。不过——”她声音更低,“供销社今年不太平。新招的要重新过一遍手续。我娘家侄子在县里听人说的,县社派了人来查。”
我拎水的动作停了半拍。
“王婶,这话可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我又不认得几个字。”她自己笑了,“我这张嘴。”
我把水挑起来往家走。扁担压在肩上,木头咯吱咯吱叫。
【利息累积:0.06 元】
【今日道德绑架:2 次】
【可兑换项:未解锁(需 1.00 元)】
连一毛都不到。
没关系。账不怕小,怕的是不记。
夜里等堂屋灯灭了,我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樟木箱。
我爹的箱子。里头压着他的旧棉袄、一把断了两根齿的木梳、几张发黄的报纸。最底下是那本蓝布账本。
我翻开。
前头是队里的账:麦子多少斤、稻子多少斤、谁家借了二十斤红薯干折多少工。字方正,一笔一划,像刻的。
翻到后头,几页空着。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薄得透光。
供销社便笺,蓝墨水:林大山同志之女,适龄时来社里一趟。底下按着一个圆印,孙德胜。
纸边全是折痕,被人反复叠过,又不敢摊开看得太勤。
【辅助凭证:推荐便笺(有效)】
【提示:可提升回收成功率,建议保留】
我把纸压回账本,用干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躺下去,看着房顶上那根发黑的房梁。
四十二元。日息三到五分,他占得越久,滚得越大。他要是再从别处占便宜,利息还得往上跳。
这钱我不动手去要。
我要让他自己撞上那个复查窗口。
第二天天没亮,马桂兰就来拍我的门。
“晚丫头!起来!猪没喂,粪没起,你哥今天头一天上班,得吃白面!”
我披衣裳起来,灶上烙了三张白面饼。白面是我上个月用工分换的,本来想留着过生日。
马桂兰把三张饼全用油纸包了塞进林建国挎包,想想又抽出一张,掰一半给我。
“拿着。别哭丧着脸。”
我咬了一口。
【新欠条】
【债务人:马桂兰|本金:8 分(半张饼)|利息起算:今日】
半个饼,八分钱。
我一边嚼一边记:第二张。
林建国上班第二十天,家里变了样。
院子里多了一辆新自行车,“飞鸽”牌,车架上缠着红绸子。他骑着回来,铃铛一路响,半条街都探出头看。
马桂兰换了一身藏蓝卡其布,供销社内部处理的“二等品”,她说是建国“给家里挣的脸面”。
再后来是饭桌。
那天收工回来,桌上摆着一盆白面疙瘩汤,稠得插得住筷子。我刚要坐,马桂兰把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推到我面前。
“你吃这个。”
我看看那盆疙瘩汤,又看看她。
“婶,我今天在队里锄了三亩地。”
“你一个丫头片子,锄三亩地能有多累。”她往林建国碗里又添一勺,“你哥站一天柜台,脚都站肿了,他得吃好的。”
林建国吸溜吸溜地喝,喝完抹嘴:“妹子,你别怪婶。我这工作要紧,人得补。等我转正了,给你买糖吃。”
我低头喝粥。
【新欠条】
【债务人:马桂兰、林建国(共同)|本金:每日 3 分|利息系数上调】
二十天,利息攒到两块八。
【可兑换项已解锁】
【1. 新招收人员统一复查通知·全文|需 2.60 元】
【2. 赤脚医生手册(残卷)|需 1.50 元】
【3. 缝纫基础技能|需 4.00 元】
我换第一项。
那天夜里我坐在灶前,火塘里还剩一点红炭。闭上眼,那些字一行一行往脑子里走:
“凡今年一月以来新招收的临时工、合同工,一律重新核验学历、体检、政审三项手续。学历以原校学籍档案为准,体检以县级医院复检结论为准。凡有代填、代检、涂改者,取消录用资格,追回已发工资,名额退回原推荐单位”
名额退回原推荐单位。
我睁开眼。红炭“啪”地爆了一下。
原推荐单位是供销社。推荐人是我爹。
• 第二天晌午,我从队里回来,路过供销社。
林建国站在柜台后头,蓝布工作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正给一个老太太称盐。他一手提秤一手拨算盘,动作生疏,秤杆翘得老高。
“二两,两毛四。”
老太太掏钱:“同志,上回我买的一斤盐,回家一称才九两。”
“秤是社里的秤,跟我没关系。”他脸一沉,“你要不要?不要下一位。”
老太太捏着钱站了半天,最后还是要了。
我在门外看了会儿,转身回家。
进门就听见马桂兰在说话,屋里坐着三队的李会计,捧着个茶缸。
“复查的事,你听说没有?”李会计压着嗓子。
“什么复查?”
“县社下文了,新招的人统统重新过手续。学历得对学籍档案,体检得去县医院。上个月招的那一批,一个都跑不了。”
屋里静了。
我把手里那捆柴往地上一放,“咚”一声。
马桂兰猛地回头:“你站那儿干什么!”
“放柴。”我说,“婶,李叔说的复查,王婶也跟我讲过。说这回严,代填的、代检的,一律退回去,还追工资。”
“代填”“代检”两个词,我咬得很清楚。
马桂兰的脸白了。
李会计一走,那屋就炸了锅。大伯从地里赶回来,鞋上的泥都没擦。林建国在屋里转圈。三叔林大江连夜被叫来。
“建国那毕业证怎么回事,你心里没数?”大伯拍桌子,“当初那证是怎么补的?”
“补的时候教导主任还在,他给盖的章。”三叔搓手。
“人早调走了!现在谁认?”
马桂兰一屁股坐凳子上:“那体检呢?色觉那栏”
三叔声音低了:“那栏我给填的‘正常’。”
“你填的?你凭什么替人填?”大伯吼。
“那不是你让我……”
“我让你填你就填!”大伯一烟锅砸在桌上,“你怎么不当面让他看!”
我在灶间洗碗。一个个碗摞起来,摞得稳稳的。
【债务人内部矛盾:激化】
【欠条状态:即将到期】
【复查窗口开启,剩余 6 日】
第二天,大伯拎着两包点心去了卫生院,回来脸色铁青。三叔不在,说去县里开会了。
第三天,大伯拎一瓶酒去找孙主任。孙主任没见。
第四天,复查组进了公社。
• 复查组在公社礼堂摆了三张桌子。
学历那栏最要命。县一中档案室翻出来,林建国那个班的学籍册上只有两年成绩,后面断了,毕业栏空的。教导处的公章是真的,可那是后补的。补章的人调走了,经手人记不清,只剩一句:“好像是有人托了关系。”
体检那栏更要命。
县医院来的医生举着色觉检查图,翻了两页:“红绿这两个,念。”
林建国盯着看,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蓝的?”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
医生把本子一合:“色觉异常。售货员认票证、认标签,这个岗位上不了。”
孙主任坐在旁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行了。”他说,“名额退回原推荐单位,按原推荐人意愿重新安排。”
那天晚上林家没开灯。
马桂兰坐在院子里哭,一边哭一边骂:“我们建国上了二十天班,工资还没发呢!”大伯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林建国把自己关在屋里。
林建红坐在屋檐下剥鸡蛋,剥得很仔细,壳一点一点抠下来。她抬头看见我,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
“晚晚,”她说,“你看这事闹的。不过你别怕,这跟咱家没关系。你在队里好好干,往后姐给你想办法。”
我点点头:“姐,你真好。”
•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供销社。
孙主任在办公室翻账簿,看见我进来,抬头愣了愣。
“你是……”
“林大山的女儿,林晚。”
我从怀里掏出蓝布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张便笺平平整整放在他桌上。
孙主任看了很久。翻过来,又翻回去,最后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你爹那年,砖窑塌方,是我带人扒的。”他说,“他手心里攥着半本账,指甲缝里全是土。我掰了半天才掰开。”
我没说话。
他把便笺放下,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眼睛。
“这岗位本来就该是你的。当初你大伯拿着你按了手印的让岗书来,我拦了一句,他说你自愿。我一个外人,能说什么。”
他拿起笔,在招工表上写了一行字。
“明天来上班。工资十八块,转正看表现。”
我接过表,鞠了一躬。
出门的时候太阳毒,晒得街面上的土发白。我把招工表对着太阳看了看。纸是新的,字是黑的,“林晚”两个字写在最上头。
【欠条回收成功】
【林建国:本金 42.00 元 + 利息 3.26 元】
【回收方式:合法(复查机制)】
【信誉 +1|等级:初级(解锁“联名欠条”)】
【剩余债务人:马桂兰,本金 0.08 元,利息累积中】
• 上班第七天,林建国来买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乱糟糟的,站在柜台外看我半天。
那天停电,柜台里点着煤油灯。我穿蓝布工作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手里提着秤。
“买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盐。”
“多少?”
“二两。”
我舀盐、称秤、拨算盘,动作比他那会儿稳得多。
“两毛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毛的和四个硬币,一个一个数在柜台上。
我把钱收进抽屉,找了他七分。
“哥,”我把硬币推过去,“找您七分。”
他盯着那七分钱,喉咙动了一下。
“林晚,”他忽然开口,声音发哑,“你是不是……”
“哥。”我一边擦柜台一边说,“这工作我可拿稳了。”
他把盐捏在手里,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那七分钱不是欠条。
欠条在别处。
林建红这个人,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原主的记忆里,她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愿意帮她。下地干活,队长给她派最轻的。去买东西,售货员多给她抓一把瓜子。考试她抄别人的,别人还笑着说“没事没事”。
原主以为这叫会做人。
我知道那叫什么。
那叫光环。
原书里她是女主,走到哪儿都有人递梯子。而原主,是给她垫脚的那块砖。
赵卫东是公社武装部的干事,父亲赵福来是供销社副主任。开春的时候马桂兰亲自上门说的媒,赵家应了,彩礼八十块,说好秋后办。
那天我值晚班,从供销社出来,正看见赵卫东站在街口路灯下跟林建红说话。
路灯是坏的,只有月光。林建红穿一件新做的碎花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手里捧着个纸包——赵卫东给她买的桃酥。
“卫东哥,”她声音软软的,“你别送了,让人看见不好。”
“有什么不好。”赵卫东笑得脸都红了,“建红,我回去就跟我爹说,让他们去你家提亲。原先那门亲事,我退了。”
我站在暗处,听完了一整段。
赵卫东骑车走了。林建红捧着桃酥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纸包,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害羞。
那是把东西拿在手里、掂过分量之后的踏实。
【侵占记录:婚约机会】
【债务人:林建红】
【本金核算:彩礼 80 元 + 名誉折算】
【提示:证据不足,回收路径未解锁】
“晚晚?”她回过头看见我,一点都不慌,反倒走过来,把纸包往我面前一递,“来,吃一块。卫东买的。”
“姐,”我说,“赵家跟我……”
“我知道。”她打断我,声音温柔得像棉絮,“晚晚,你别怪姐。你自己想想,你在供销社上班,天天早出晚归,哪有功夫伺候男人?姐不一样,姐能持家。再说你这工作才刚上手,这会儿嫁人,孙主任能高兴?”
她替我把话说圆了,还替我想了难处。
“姐不是抢你的。”她说,“姐是替你扛着。往后姐嫁过去,赵家有什么好事,少不了你一份。”
我看着她。原书里有一句话:林建红从不觉得自己在抢。她只觉得这些东西本来就该往她这边流。
“姐,”我说,“桃酥你留着吃吧。”
说完我走了。
背后传来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晚晚,你别往心里去啊!”
三天后,大队部的喇叭响了。
“经大队党支部研究,报公社批准,推荐上大学的名单如下:林晚、张文军、李秀云……”
三个人,我排第一。
我站在地里,手里还攥着锄头。周围的人都看我,有人拍我肩膀:“晚丫头!你要上大学了!”
工农兵学员,地区师范,两年,毕业包分配,吃商品粮。
我爹当年想让我念书,念到初中毕业没钱了。他把我的成绩单夹在他自己账本里,夹了很多年。
那天回家,马桂兰坐在堂屋里,脸上像抹了蜜。
“晚丫头啊,”她起身给我倒水——这在她那儿是头一回,“你这可是有出息了。”
我把水接了,没喝。
第二天一早,风向变了。
大队部门口贴出一张大字报,字写得很大,是林建红的笔迹:
林晚同志刚接替供销社工作,社里缺人,群众买盐都排队。她若此时离岗上学,是弃群众利益于不顾。林建红同志多年在生产队劳动,表现突出,主动请缨顶替林晚上学,学成归来服务本队教育。
底下签了一串名字。十几个,全是林建红平常帮过的人。
中午,马桂兰在饭桌上叹气:“晚丫头,要不……你就把名额让给建红?你看你,供销社的活刚干熟,一走两年,人家凭什么给你留着?建红上了学回来当老师,一个月三十几块工资,还能帮你。”
我娘周桂芬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晚啊……你姐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我把筷子放下。
“婶,”我说,“这学,我上。”
马桂兰愣了。
“这学,我上。”我又说了一遍,“名额是大队党支部定的,不是我让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她拍桌子。
【侵占记录:升学推荐名额】
【债务人:林建红|本金:折算中】
那几天林建红开始挨家挨户走。
她帮王婶家缝被子,帮李会计家写材料,给三队的老太太送红糖水。干活的时候她总说一句:“我要是能去上学,回来一定好好教咱队里的孩子。”
话说得在情在理。
有人开始劝我:“晚丫头,你一个人争不过她。她那张嘴,能把黑的磨成白的。”
我没回话。
我照常上班,照常卖盐,照常在夜里点着煤油灯算账。
蓝布账本后头,我新添了几行:林建红。本金待定。证据不足。利息不动。
我得等一样东西。
那天傍晚要下雨,柜台前没什么人。
我正给货架上的火柴盒点数,门口进来一个人。
三十来岁,绿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剪得很短,左眉骨一道旧疤。他走到柜台外,把手往台面上一撑。
“同志,问个事。”
“问。”
“上个月有一封匿名信寄到县社复查组,写的是新招临时工学历造假。信是从这个镇的邮筒投的,寄信那天初八。”
我把火柴盒摞好,抬头看他。
“初八那天我上班。”
他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叫顾承安,县社审计组借调的,现在查各个大队的账。”他把一个本子放在柜台上,“顺便问一句,那天有没有人来你这儿打听过复查的事?”
“同志,”我说,“我一天卖三百斤盐、两百盒火柴、五十斤煤油。谁跟我打听什么,我记不住。”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那道疤在灯下很明显。
“你这账本,”他忽然说,“记得挺清楚。”
我心里一顿。
他的手正压在我那本蓝布账本上。我上班的时候习惯把自己的账记在旧账本最后几页,谁赊了多少、哪天还的,一分不差。
“社里的账都是明的。”我说,“我记的是自己的。”
他把账本翻了两页,又合上,推回来。
“你叫林晚?”
“嗯。”
“林大山的女儿。”
“嗯。”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抽了一根,没点。
“你爹当年那本账,我看过。”他说,“队里欠他一个说法。”
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瓦檐上噼噼啪啪。
“顾同志,雨大了,你早点回。”
他把烟别在耳朵上,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晚同志,知青办的补助物资台账,是不是也在你们社里过手?”
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说:“在。每个月十五号,社里代发。”
“那好。”他撑开伞,“过几天我再来。”
【记录:顾承安】
【事由:占用本人时间 37 分钟】
【判定:不构成侵占,不生成欠条】
【备注:问询公务,态度尚可】
我低头笑了一下。
这本账,倒是比我公道。
雨下了三天。
第三天我只做了一件事:把该给他的东西,放在他眼前。
知青办的补助物资,每月十五号在供销社代发:棉布、胶鞋、肥皂、红糖。领了要签字,签字簿锁在柜子底下。
那本子上有一个名字,出现了两年,笔迹却前后不一。
林建红。
她替一个叫“周晓兰”的女知青,领了二十四个月的补助。
周晓兰,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可原书里有。她七一年下乡,七三年病退回城,走的时候把所有材料都留在公社。
而她的“下乡劳动锻炼两年”证明,现在贴在林建红的推荐材料里。
我把签字簿翻到最后,抄下三个日期,放回原处,锁好。
第二天,我“不小心”把钥匙落在了柜台上。
顾承安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布。他站在柜台外看了两圈,忽然问:“同志,签字簿能看看吗?”
“在柜子底下。”我头也不抬,“钥匙在柜台上。”
他拿起钥匙,开了柜门。
我一边量布一边听身后的翻页声。
翻到第十七页,声音停了。
“林晚同志。”他的声音变了,“这个‘周晓兰’,你认识?”
“不认识。”我说,“我只管卖货。”
复查组第二次进公社,是为了推荐名单。
那天下午,礼堂里坐满了人。大队干部、知青代表、贫下中农代表,还有县里来的三个人。
林建红穿了一件新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台前念材料。
“我在生产队劳动两年,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学会了插秧、割麦、挑粪”
念得又稳又软,台下有人点头。
顾承安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一本簿子。
等她念完,他站起来。
“林建红同志,你材料上写,一九七二年到一九七三年你在向阳大队插队落户。可向阳大队的知青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
礼堂里静下来。
“有的。”林建红镇定得很,“我是后去的,名册没补上。”
“那这份补助物资签字簿呢?”顾承安把簿子举起来,“两年的补助,签字人是‘周晓兰’三个字。周晓兰一九七三年就病退回城了,她的名字怎么一直在你手里?”
林建红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那是,那是她走之前托我领的。”
“她托你领,领到手的东西呢?”顾承安翻到一页,“一九七三年三月,棉布六尺、胶鞋一双、红糖两斤。周晓兰三月十二号走的,你三月十五号还在替她签字。”
台下“哄”了一声。
马桂兰从人群里站起来:“这是诬赖!我们建红好心帮人!”
“帮人不算错。”顾承安说,“可你材料里写的是‘本人插队两年’。这就不是帮人。这是拿别人的两年,换自己一个名额。”
礼堂彻底炸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手里捏着一根铅笔头。
【欠条状态:证据链完整】
【林建红|本金:80 元 + 名额折算 40 元|利息:翻倍】
【回收路径:已解锁(公开审计)】
礼堂外太阳快落山了,光从窗子斜进来,照在林建红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她忽然转过头,眼睛在人群里找我。
找到了。
她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看见她说了两个字:
是你。
我没躲,也没笑。
我低下头,把那根铅笔头在账本上划了一道。
那道线不长。
可它把一页纸分成了两半。
散会以后,我一个人沿着水渠往家走。
水渠里水很浅,底下是泥,几根草叶浮在上头打转。
后头有人追上来,脚步很稳。
“林晚同志。”
我停下来。
顾承安走到我旁边,跟我并排站着,看渠里的水。
“那本签字簿,锁得挺紧。”他说,“钥匙落在柜台上,也挺巧。”
“我记性不好。”
他笑了一声,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你爹那本账,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笺。孙主任跟我讲过。”他吐了口烟,“他说,林大山的女儿,脑子随她爹。”
我没说话。
“匿名信的事,我不问了。”他把烟在渠沿上弹了弹,“我问另一件事。你手里那本蓝布账本,能不能借我看看?”
风从渠那头吹过来,把我额前的碎发吹进眼睛。
我抬手拨开。
“顾同志,那是我的私账。”
“我知道。”他说,“我不看你的私账。我看你的账法。”
他吸完最后一口,把烟蒂按灭在渠沿的砖上,用手指捻了捻。
“下个月我要查全县的代销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缺个会记账的。你愿不愿意来?”
【待收欠条:林建红|本金 120 元|利息翻倍,日结】
【回收状态:进行中】
【新记录:顾承安】
【事由:邀请本人参与审计,占用本人时间 11 分钟】
【判定:主动让利,不构成侵占】
【备注:此人可以合作】
我抬头看他。
天快黑了,西边还剩一点红,照在他那道疤上。
“顾同志,”我说,“先说清楚,工钱怎么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纹路都出来了。
“按天算。一天八毛,管一顿饭。”
“太少了。”我说,“一天一块二,不管饭。”
“一块。”
“一块一。”
他伸出手:“成交。”
我看着那只手。掌心有厚茧,虎口一道旧疤,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我把手伸过去。
【联名协议·已生成(非欠条)】
【备注:本系统不记录感情,只记录账目】
【提醒:此人目前不欠你什么】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收回手。
“明天早上七点,供销社门口。”
“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林晚。”
“嗯?”
“你堂姐那笔账,你打算怎么收?”
渠水哗哗地流。远处林家院子升起炊烟,烟很淡,被风一吹就散了。
“慢慢收。”我说,“她占了我几年,我就收她几年。她要是还想占,那利滚利,我可不管她哭。”
顾承安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转身走了。
• 我回到家,推开门,愣住了。
灶上温着一碗鸡蛋茶,两个荷包蛋,红糖放得足足的,甜味飘了一屋子。
马桂兰站在灶台边,围裙解了,头发也梳过了,看见我进来,把碗往我手里塞。
“晚丫头,累了吧?喝口热乎的。”
我没接。
她眼圈红了红:“晚晚啊,你姐那事……你别记恨她。她年轻不懂事。家里往后就指望你了,你在供销社有脸面,往后给你哥说句话……”
【态度变更:非自愿讨好(不构成侵占)】
【提示:本系统不记人情溢价,只记实际损失】
我把碗放在桌上,坐下来,摊开账本。
“婶,”我说,“你搅的这两个鸡蛋,是我上个月用工分换的。这碗东西,账上记八分。”
马桂兰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不记恨谁。”我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我只记账。”
窗外风大,院里的晒衣绳吹得嗡嗡响。
我翻开账本最后一页。那行“债清为止”底下,我添了新的一行:
林建红,一百二十元,利息日结。
笔尖停住。
我抬起头,看着灶间那个还站着不动的背影,慢慢写下第二个名字。
马桂兰,三分一天,从今天起算一天不落。
窗外有人敲院门,敲得很急。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是李会计的声音,抖的:“林家嫂子!公社来人了!说建国那事还有别的,要查他上个月卖出去的盐”
我把笔帽扣上。
墨还没干,我用指腹按了一下,印在纸上,跟那天红印泥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