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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5:23:42

那年深秋,我赶完庙会往家走,路过野狼谷时天已经黑透了。谷口的风裹着死羊的膻臭味,我正想加快脚步,坡上突然传来一声狼嚎。

紧接着,一个我从没听过的怪声接了话。尖细里带着颤,像老头笑岔了气,又像小孩拿指甲刮锅底。

我连车带货扔了,爬上路旁一个两人多高的草垛。月光底下,一匹灰狼从坡上踱下来,它背上骑着个灰黄色的小东西,前腿短得几乎看不见,后腿却长得像猴。

那东西伸出爪子往草垛底下一指,狼就扑上来,一口咬住底茬,脑袋猛地一甩,撕下一大抱干草。

它们要拆了我的垛子。

我攥着砍刀趴在垛顶,看着底下被一点点掏空,忽然想起我爷爷活着时说过的话:“狼和狈这辈子不会散伙,狼狈为奸,那是天生的搭档。可它们再好的搭档,也有一处要命的地方,狈得骑在狼背上。它自己一步也走不了。你只要让它们分开,哪怕就一眨眼的功夫,狈就是废的。”

那一夜,我用一团火、一根麻绳、一条扁担,两次把狈从狼背上弄了下来。

我没杀一头狼。我只让它俩分开了半炷香的功夫。

可我没料到,那只狈记住了我。三天后,它拢了十五匹狼,把我堵在了谷里。这一次,它要的不是我的货,是我的命。

1 山货郎的最后一趟买卖

我叫周大勇,今年三十四,赶了十二年山集。

我爷爷那辈起就是货郎,一根扁担挑着针头线脑、洋火煤油、小孩的糖球、女人的头绳,走村串户换几个铜板。后来有了公路,汽车能开到镇上,这行当就快绝了。但我舍不得,主要还是不会别的营生。我媳妇说我没出息,我说这行当养活了我爹,也养活了咱闺女。她就不说话了。

那天是十月十七,周家集一年里最后一个大庙会。我推着独轮车,车上码着从县城批来的货:两箱洋火、三壶煤油、一捆红头绳、半口袋糖球、十几把铁锹头、还有三匹从南边贩来的蓝印花布。在集上卖了大半天,只剩下半车布和一把砍刀。砍刀是我自己用的,进山防野物,从来没用过。

散集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旁边卖烧饼的老孙头一边收摊一边冲我喊:“大勇,今儿走野狼谷不?”

“不走那儿走哪儿?绕官道得多走四十里。”

老孙头把炉盖一扣,走过来压低嗓子:“听我一句,绕道。昨儿个黑家,李庄的李二狗从那儿过,撞了狼,跑丢一只鞋,回来人烧了三天,嘴里光说胡话,什么‘那东西会指挥狼’。”

我笑了一下:“狼我见多了,山里有狼不稀奇。”

“那东西不是狼。”老孙头盯着我,“二狗说,狼背上骑着个小的,前腿短后腿长,跟狼一块儿追他。二狗还说,那小的在狼背上指指点点,狼就按它指的路线堵他。二狗往左跑,狼就堵左边;二狗往右跑,狼就截右边。你说邪门不邪门?我爷说过,那是狈。”

我收了笑。

狈这个东西,我爷爷活着时讲过。他说狈是狼群里老奸巨猾的军师,前腿短,自己走不了路,得骑在狼背上当眼睛和脑子。狼出力,狈出主意。有狈的狼群,比没狈的厉害十倍。

我爷爷还说过:“大勇,狼和狈这辈子不会散伙。狼离了狈,就是一群莽畜生;狈离了狼,就是个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你要想从它们手底下活命,别想着打赢那匹狼,也别想着劝它们散伙。狼狈为奸,那是劝不散的。你唯一的机会,是让它们分开。哪怕就一眨眼的功夫。”

我当时觉着老爷子说得太玄乎。但那天晚上,我信了。

我想着这么多年没人真见过狈,兴许是二狗喝多了。再说绕道四十里,天黑前回不去,媳妇得骂死我。我就推着车出了镇子,往野狼谷方向走。

走到谷口,天已经擦黑了。谷两边是土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哗哗响,跟人叹气似的。我推着车走中间那条土路,独轮车吱呀吱呀,声音在谷里来回荡。谷中间有棵歪脖子老榆树,树底下是赵老七冬天存菜的地窖,我路过时扫了一眼,没当回事。

就在我快要出谷口的时候,坡上传来一声狼嚎。短促,尖锐,是狼在叫同伴。

我停下脚步,手摸到车把上那把砍刀。

紧接着,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声音从坡上飘下来。那声音不像是狼,也不像是人。像是有人拿指甲刮瓦罐底,刮一下,停一下,然后挤出一声尖细的短嚎。

我后脊梁一凉。那声音在指挥什么。

我抬头往坡上看。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坡顶的荒草分开一条缝,一匹灰狼从草丛里踱出来,肩高快到人腰,毛色灰里带黑,眼睛在月光底下绿莹莹的。它背上,骑着一个灰黄色的东西,不大,跟半大狗差不多,前腿短得几乎看不见,贴在狼背上,后腿又长又弯,尾巴蓬松。它拿前爪指了指我的方向,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狼就动了。

我二话没说,把独轮车一歪,货也不要了,转头就往路边那个大草垛跑。那草垛是秋收后堆的,底下宽,上面圆,两人多高,是附近村里人过冬喂牛的陈草。我踩着底下的石头,手脚并用往上爬,草茬子扎得手生疼,爬到顶上趴下来,把砍刀攥在手里,一动不动。

底下那匹狼追到草垛跟前,围着我扔掉的独轮车转了两圈,闻了闻车上的布匹,没兴趣。它抬起头,那双绿眼睛对准了草垛顶上的我。它后腿蹬地,要往上窜。

这时候,那个骑在它背上的东西又发出了一串又急又短的尖叫,像是在下命令。狼硬生生刹住,偏过头,像在听它背上的东西说话。

狈伸出前爪,往草垛底下指了指,又叫了一声。

我趴在垛顶上,血一下全凉了。

2 草垛上的算计

狼听懂了。

它走到草垛底下,低下头,一口咬住底茬的干草,脑袋猛地一甩,像狗撕破布一样,“刺啦”一声,扯下一大抱来。再咬,再甩。干草簌簌往下掉,垛子底下一层一层往里塌。

我趴在顶上,感觉整个草垛在微微往下沉。

这草垛堆了有些年头了,底下几层压得实,可也经不住这么掏。狼撕得快,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半个时辰,底下就会被掏出一个大洞,到时候垛子一歪,我连人带草滚下去,正好落在狼嘴边。

我把砍刀握紧了,又松开。不能跳下去硬拼。底下是狼的主场,狼的速度力量都在我之上,再加上那只狈在背上指挥,我跳下去就是送死。

我得想别的办法。

我趴在垛顶上,一边往下扔土坷垃砸狼,一边盯着那只狈看。它骑在狼背上,两只前爪死死抠着狼脖子上的毛,后腿蜷在狼背两侧。狼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一步也没见它自己走过。

我爷爷那句话又响起来:“狈得骑在狼背上。它自己一步也走不了。你只要让它们分开,哪怕就一眨眼的功夫,狈就是废的。”

我盯着那只狈看了半天,脑子里慢慢有了个主意。

我不能跳下去硬拼,可我也不能一直蹲在垛顶上等死。我得想办法让狼和狈分开。而狼和狈分开的唯一办法,是让狼自己把狈甩下来。

怎么让狼甩狈?狼受惊的时候,会本能地甩背。

我往左右看了看。草垛右边两丈远的地方,竖着一根木桩,是村里人拴牛用的,桩子上还缠着半截旧缰绳。草垛左边稍远一点,是条排水沟,沟边长着几丛已经干枯的荆棘棵子。

我脑子里开始打算盘。我先把垛顶上压边用的麻绳拆下来。这草垛是村里人堆的,顶上用麻绳横竖捆了几道,防止被风吹散。我解开一根,把一头拴在垛顶的木桩上,另一头往那根拴牛的桩子方向甩。

第一次没甩到,绳子落在草垛半腰。我把绳子收回来,重新甩。第二次,绳子头擦着牛桩过去了。我赶紧往上收,绳子在牛桩上绕了一圈,卡住了。

我用力拽了两下,绳子绷紧了。一根麻绳,从草垛顶斜着连到两丈外的牛桩上,离地一人多高,松松垮垮,像根晾衣绳。

这不是用来绊狼的。狼跑得快,一根松绳子绊不住它。这根绳子有别的用处。

我顺着绳子滑到草垛半腰,从草垛上抽了一大抱干草,用火折子点着了,往狼的方向扔了过去。

着了火的干草团落在狼脚边,狼吓得往后一跳。狈在它背上被颠了一下,前爪差点没抠住。狼天生怕火,这是刻在骨头里的。它往后退了好几步,不敢靠近草垛。

狈在它背上又叫又拍,催它回去。狼犹豫了一下,慢慢又凑回来了。

我又扔了一团火。这回扔得更近,火团直接滚到了狼爪子底下。狼嗷一声窜出去老远,这回甩得比上次猛多了。狈在它背上晃了两晃,差点被甩下来。

可它还是没掉。

狼怕火,但狈在它背上催得紧。狼犹豫了一下,又凑回来了。这回它学精了,不再走直线,而是绕着草垛走弧线,躲着我扔火团的方向。

我手里没有那么多干草可烧了。草垛底下已经被掏空了一大半,再扔几团火,垛子自己就得塌。

我趴在垛顶上,看着那只狈在狼背上来回晃,忽然想起我爷说的另一句话:“狼受惊的时候会甩背。你得让狼惊到顾不上背上的狈。”

怎么让狼惊到顾不上狈?

我往那根斜拉的麻绳看了一眼。绳子一头拴在垛顶木桩上,另一头绕在牛桩上,离地一人多高。如果狼从绳子底下钻过去,绳子会刮到狈的背。狈本来就坐不稳,被绳子一刮,肯定得掉下来。

可狼凭什么从绳子底下钻过去?它又不傻。

我得让狼自己往绳子底下钻。

我趴下来,从草垛顶上往下看。狼绕着草垛走弧线,走到右边的时候,正好经过那根绳子底下。它每次走到那儿,都低着头从绳子下面钻过去。狈骑在它背上,绳子刮不着狈,因为狼低头的时候,狈也跟着低了。

我得让狼不低头。

我有了个主意。我把剩下的干草团成一团,点着了,照着狼的屁股扔过去。狼被烫了一下,嗷一声往前一窜,头没来得及低。狈骑在它背上,脑袋正好撞上那根麻绳。绳子刮着狈的前爪,它一慌,爪子松了,整个人从狼背上翻了下来,摔在草垛边上。

狼窜出去好几步,才发现背上轻了。它停下来,回头一看,狈在地上翻着壳,前爪乱刨,后腿蹬着地,可就是爬不起来。

狼犹豫了。它站在几步外,看看狈,又看看草垛上的我。狈在地上叫得撕心裂肺,催它回来。可狼刚才被火烫了屁股,惊魂未定,一时半会儿不敢往回走。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我从垛顶上顺着绳子滑下来,落地一个滚,直奔那只狈。狼反应过来,朝我扑过来,可它晚了一步。我一把拎起狈的后腿,把它往荆棘棵子那边拖。狼追到我身后,我回手一刀背拍在它鼻子上,它嗷一声退了两步。

我把狈扔进干刺堆里,自己也钻进了荆棘棵子。

狼追到棵子跟前,进不来,在外面转了两圈,拿爪子扒拉刺条,被扎得嗷嗷叫。它在外面叫了半天,狈在里面也叫了半天。可它进不来,狈出不去。

最后那匹狼不叫了。它在棵子外面站了一会儿,低头舔了舔自己被烫伤的屁股,又看了看刺堆里的狈,忽然一扭头,跑了。

狈趴在刺堆里,叫得嗓子都哑了,可那匹狼没回来。

我蹲在荆棘棵子里,看着那匹狼跑远,大口大口喘气。我爷说得对。狼和狈散不了伙,可它们分开一眨眼的功夫,狈就是废的。

我没杀一头狼。我只让它俩分开了半炷香的功夫。

3 谷口的老猎户

我在荆棘棵子里蹲了有一炷香的功夫,确认那匹狼没回来,才从棵子里钻出来。

月亮偏西了,谷里比刚才还黑。我不敢走大路,顺着排水沟往谷口摸。摸了大概二十步,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谁在那儿?出来。”

是个老头的声音,沙哑,不急不慌,像是跟邻居打招呼。

我从沟沿上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看。月光底下,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面,坐着一个人。

这人我认得。是老猎户赵老七,在野狼谷口住了大半辈子,打了一辈子猎。他老伴前年没了,闺女嫁到山外去了,就剩他一个人。我赶集路过时偶尔给他捎把烟叶,他有时候给我塞几块风干的野猪肉。

赵老七坐在槐树底下,屁股底下垫着块石头,面前拢着一堆小火,火上架着个黑铁壶,壶嘴咕嘟咕嘟冒热气。他手里攥着一根胳膊粗的枣木棍子,棍子一头包着铁箍。

我从沟里爬出来,跑到他跟前,腿一软,差点给他跪下。他一把扶住我,拿枣木棍子在我肩膀上敲了一下:“你小子,胆子不小,敢在野狼谷走夜路。”

“七叔,我……”

“行了。”他打断我,“车上的货,明天白天再来拉。今晚跟我回去,喝口热的。”

我跟着他往谷口走,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我把狈扔进荆棘棵子、狼自己跑了的时候,赵老七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让它们分开的?”

“扔火团吓狼,狼一窜,绳子刮了狈一下,它就掉下来了。”

赵老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小子,行。我在这谷里住了四十年,头一回听说有人能在一匹狼眼皮子底下把狈抢走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抢得了一时,抢不了一世。你把那狈扔刺堆里了?那东西前爪短,可后腿长,蹬着刺条就能往外爬。你看着吧,它爬出来还得找那匹狼,它们俩还得凑一块儿,到时候更不好对付。”

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我以为狼跑了就没事了。

可我忘了,我爷爷还说过一句话:狈比狼记仇。狼记仇,最多记一个冬天。狈记仇,记一辈子。而且狈最厉害的本事,是它能重新把散了的狼拢回来,只要它活着。

4 三天后的第二场

三天后,我又走了一趟野狼谷。

这回是白天,我推着空车去拉那天扔在谷里的货。蓝印花布还在车上,洋火煤油都在,就是箱子被狼啃了几个牙印。我把货拾掇好,推到赵老七屋里,给他留了两匹布。他说啥不要,我硬塞下了。

回去的时候,天还亮着。我推着车走到谷中间那棵歪脖子老榆树附近,忽然听见坡上又传来那个声音。拿指甲刮瓦罐底,刮一下,停一下。

我抬头一看,坡顶上站着那匹灰狼,背上驮着那只狈。那狈的前爪上还扎着几根断刺,看来是刚从刺堆里挣出来的。这回它俩没急着下来,就站在坡顶上,居高临下看着我。

狈的前爪往谷口方向指了指,又往我身后指了指。我顺着它爪子的方向看,心一下沉到底。谷口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匹狼,一左一右堵住了出口。我身后来的方向,也站着两匹。

五匹狼,一只狈。

我推着车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路中间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这回没草垛了,没荆棘棵子了,就一棵树。但我记得,这树底下有个地窖。

狈在坡顶上发出一串又长又缓的嚎叫,五匹狼同时动了,从坡上冲下来。

我假装往树后躲,趁狼还没冲到,蹲下身把地窖木板上的石头搬开,掀开板子,跳了进去。地窖不深,一人多高,底下铺着干草,堆着几筐萝卜白菜。我蹲在里面,把木板从里面虚掩上。

几秒钟后,五匹狼冲到树底下。它们围着树转,抬头往树上看,拿爪子扒树皮,以为我爬上去了。

狈被驮到树底下,往树上看了一圈,忽然不叫了。它低下头,用鼻子在地面上闻。

我蹲在地窖里,透过木板缝往外看。狈从狼背上滑下来,后腿蹬着地,前爪扒着土,鼻子凑到地窖木板边上,闻了闻。

它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狼开始扒木板了。爪子挠在木板上,嘎吱嘎吱响。木板被扒开一条缝,一只狼爪子伸进来,我拿砍刀背猛磕了一下,那狼嗷一声缩回去,爪子上淌着血。

我听见狈在外面发出一连串又急又短的嚎叫,像是在教狼怎么干。狼学得很快。两匹狼从木板两边同时扒,木板被扒得翘起来,眼瞅着要翻。我把砍刀伸出去乱砍,砍中了一匹狼的鼻子,它惨叫着退开,可另外两匹又上来了。

这样下去,我撑不过一炷香。

我往地窖角落里一摸,摸到了那筐萝卜。我拔出一根萝卜,照着木板缝往外扔。萝卜砸在一匹狼的鼻子上,它退了两步,可马上又扑上来。

萝卜不管用。我又摸,摸到了地窖角落里搁着的一把干辣椒,是赵老七秋天串起来晾在窖里的。我抓了一把,照着木板缝往外一扬。

干辣椒面呛得两匹狼直打喷嚏,往后退了好几步。可等辣味散了,它们又凑上来了。

这时候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爷说过,狼和狈散不了伙,可它们得合体才能行动。狈得骑在狼背上。如果我能让狈从狼背上掉下来,哪怕就一眨眼的功夫,它就废了。

可这回狈学精了,它骑在狼背上,离木板远远的,我够不着它。

我得让它自己凑过来。

我往地窖角落里又摸,摸到了赵老七搁在筐底的一把干艾草,是夏天熏蚊子用的,苦得很,烧起来烟大。我掏出火折子,把干艾草点着了,从木板缝里塞出去。

浓烟从地窖口冒出去,五匹狼呛得直往后退。狈在烟里又叫又跳,催狼往前冲。可狼被烟呛得眼泪直流,谁也不肯往前。

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狈催狼往前冲的时候,它自己从狼背上探出半个身子,前爪指着我这边。它探身子的时候,骑乘的姿势就不稳了。

我等的就是这个。

我把扁担从木板缝里伸出去,扁担头上裹了块蘸了辣椒油的布。狈正探着身子指挥狼,我拿扁担头照着它屁股一捅。狈被辣椒油呛得嗷一声叫,前爪一松,从狼背上滑了下来。

狼正被烟呛得晕头转向,没注意到狈掉了。等它反应过来,我已经一把抓住狈的后腿,把它拖进了地窖里。

狼在外面扒木板,我已经把狈按在地窖角落里了。狈在我手里翻着壳,前爪乱刨,嘴里发出尖利的嚎叫。我把扁担横在它脖子上,冲外面喊了一嗓子:“你再扒,我就把它扔火里!”

狼听不懂人话,但它听见了狈的叫声变了调,本能地停下来了。它在地窖外面转了两圈,拿鼻子往木板缝里闻。我把狈拎起来,让它从木板缝里露出半个脑袋。狼看见狈在我手里,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动了。

我趁这个空当,把狈往胳膊底下一夹,掀开木板从地窖里窜出来,直奔荆棘棵子。狼追过来,我已经把狈扔进了干刺堆里,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狼在棵子外面转了半天,进不来。狈在刺堆里叫了半天,狼也够不着。最后那匹狼不叫了,它在棵子外面站了一会儿,扭头跑了。

这回我没把狈扔在刺堆里不管。我把它拎回了赵老七的屋子。

5 狈的第三次报复

赵老七看见我拎着狈回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小子,行啊!把狈活捉了?”

“活的比死的管用。”我说,“七叔,这东西拢狼靠的是它能带狼吃着肉。可现在狼知道它在咱们手里,就不敢来了。只要它活着,狼群就不敢进谷。”

赵老七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杀了它,狼群没了军师,可也散了,散狼更不好防。留着它,狼群不敢来,也不敢走远,就在附近转悠。咱正好一网打尽。”

他花了一天时间,在谷里布了个局。

头一件事,他把狈拴在谷中间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拿麻绳捆了四蹄,旁边放了一堆火,火不大,可烟大,熏得狈直叫。狼在坡上听见狈叫,急得直转,可不敢下来。

第二件事,他在谷口和谷中间各挖了一个陷坑,坑底插了削尖的竹签子,上面拿树枝和干草虚掩着。

第三件事,他让我去集上买了两挂鞭炮、一斤煤油、三斤猪肉。猪肉切成小块,拿煤油泡了一宿。

第四件事,他让我爬到谷口坡上一块大石头后面趴着,当他的眼睛。他自己揣着鞭炮,拎着猪肉,埋伏在谷口那棵老槐树后面。三个民兵藏在赵老七屋子后头,听见鞭炮响再出来堵狼。

天擦黑,狼来了。

这回狈拢了整整八匹狼,它把附近能拢的全拢来了。它被拴在树底下,可嘴还能叫,一叫就是一串。八匹狼在坡顶上转来转去,急得直刨地,可看见树底下那堆火,谁也不敢下来。

赵老七在槐树后面跟我嘀咕:“看见没?狈在咱手里,狼就投鼠忌器。这就是狼狈为奸的死穴。狼再厉害,也得听狈的。狈在咱手里,狼就不敢乱动。”

狼群在坡顶上转了半天,终于有一匹狼忍不住了,从坡上冲下来,直奔树底下的狈。它刚冲到半路,一脚踩进陷坑,被竹签子扎穿了脚,嚎着跑不动了。

另外几匹狼一看,更不敢下来了。可狈在树底下叫得越来越急,狼群在坡上急得直转。又有一匹狼冲下来,这回它绕开了陷坑,可赵老七从槐树后面闪出来,把点着的鞭炮往它脚下一扔。鞭炮噼里啪啦一通炸,狼被炸得往侧面一拐,正好跑进我之前待过的那片荆棘棵子后面的浅坑。赵老七白天在那片棵子后面也挖了个坑,坑不深,但坑边堆了碎石头。狼钻进棵子,前爪踩滑,翻进坑里,被碎石卡住了。

剩下六匹狼在坡上看着,不敢下来了。狈在树底下叫得嗓子都哑了,可狼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再往下冲。

赵老七从槐树后面走出来,冲着坡上喊了一嗓子:“都给我滚!再让我看见你们进谷,这狈我就剥了皮挂树上!”

狼听不懂人话,可它们看见赵老七手里的枣木棍子,又看见树底下的狈,本能地往后退了。驮狈那匹狼最先转身,往坡上窜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树底下的狈,然后一扭头,钻进荒草里没了。剩下五匹狼看带头的跑了,也散了。

狈趴在树底下,叫得嗓子都哑了,可这回没有一匹狼回来。

赵老七拎着枣木棍子走过去,把狈从树底下拎出来,往地上一摔。他指着狈的脑门说:“明天我把它拎到镇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东西长什么样。然后一棍子打死,省得它再害人。”

那天晚上,我们把狈关在赵老七屋后的铁笼子里,笼子外面压了两块大石头。赵老七说夜里他守着,让我先睡。

我睡着了。

半夜里,我被一阵狼嚎惊醒。

我冲出屋子,赵老七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手里攥着枣木棍子,脸色铁青。铁笼子被掀翻在地,两块大石头滚出去老远,笼门大开,里面空了。

狈跑了。

赵老七咬着牙说:“这东西用牙把麻绳咬断了,又用后腿蹬开了笼门。我听见动静出来,它已经爬上坡了,坡上有一匹狼等着它。”

我抬头往坡上看。月光底下,那匹灰狼驮着狈,正站在坡顶。狈的前爪指着赵老七的屋子,喉咙里发出一串尖利的嚎叫,像是在下什么命令。

赵老七把枣木棍子往地上一杵:“坏了。这东西记仇,今晚它要带狼群来报复。”

6 终极一夜

赵老七没猜错。

后半夜,狼来了。这回不止八匹。狈把方圆几十里的狼全拢来了,至少十五匹往上。它们没从谷口进,而是绕到了谷后的山坡上,从坡顶往下压。

赵老七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塞给我一把柴刀:“别慌。我在这谷里住了四十年,狼从哪儿来,我比它们自己都清楚。”

他让我把屋里的干柴全搬到谷中间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堆成一个大火堆。又让我把剩下的鞭炮和煤油全搬过去。他自己拎着枣木棍子,带着三个民兵,埋伏在谷后坡的浅坑后面。

“狼从坡上来,必经这条路。”赵老七说,“我把它们放进来,你在谷中间点火堆。火一起,狼就不敢往前冲了。它们往后退,我的人在后面堵。前后一夹,它们就跑不掉。”

“那狈呢?”我问。

“狈骑在狼背上,火一起,狼一乱,它就得掉下来。你盯着它,掉下来就拎走。这回别留活口了。”

我点头。

狼群从坡上下来了。十五匹狼,散成扇形,从坡顶慢慢往下压。狈骑在头狼背上,前爪指指点点,指挥狼群分三路包抄。

赵老七在浅坑后面等着,等头狼走到跟前,他一棍子抡出去,正打在头狼前腿上。头狼嗷一声栽倒,狈从它背上滚下来,摔在浅坑边上。赵老七扑上去,一把拎起狈的后腿。

狼群一看狈被拎了,全乱了。赵老七把狈往胳膊底下一夹,冲我喊:“点火!”

我把火折子扔进柴堆,干柴浇了煤油,一点就着。火苗窜起两人多高,把半个山谷照得通亮。狼群被火一逼,全往后缩,可后面三个民兵端着猎枪堵住了退路。

前有火,后有枪,十五匹狼在谷中间挤成一团,嚎的嚎,窜的窜,谁也顾不上谁。

赵老七把狈往地上一摔,枣木棍子照着它天灵盖就是一下。狈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翻了翻白眼,不动了。

头狼看见狈被打死,疯了,从火堆侧面绕过来,直扑赵老七。赵老七回手一棍子,打在它腰上。头狼踉跄了一下,可没倒,张嘴就咬。赵老七躲闪不及,被它咬住了胳膊。

我冲上去,一刀背拍在头狼鼻子上。头狼松了口,赵老七抽回胳膊,枣木棍子照着它脑门连砸三下。头狼终于倒下了,四条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十四匹狼看头狼和狈都死了,彻底散了。有的往火堆里冲,被烧得嗷嗷叫;有的往坡上跑,被民兵的猎枪打中了后腿;还有几匹挤在一起,互相踩踏,自己把自己踩伤了。

天亮的时候,谷里横七竖八躺了九匹狼,死的死,伤的伤。剩下六匹跑进深山,再没回来。

赵老七的胳膊上缠着布条,血渗出来一大片。可他还在笑:“四十年了,我在野狼谷打了四十年猎,头一回把一窝狼连锅端了。”

7 尾声

狈死了,头狼也死了,狼群散了。

乡里的民兵在谷里搜了三天,打死了两匹受伤的狼,剩下的跑进深山里再没出来。野狼谷这名字叫了几百年,到那年冬天,终于消停了。

赵老七把狈的皮剥下来,钉在他家院墙上晾着。我问他挂这个干啥,他说:“吓唬狼。狼闻着狈的味,知道这地方死了军师,就不敢来了。”

我请他喝了顿酒。喝到半酣,他说:“大勇,你知道你那两回为啥能活下来不?”

我说:“七叔您救的。”

“我救了你一回。”他拿筷子点我,“头一回在草垛上,是你自己把狈从狼背上弄下来的。你扔火团吓狼,狼一窜,绳子刮了狈一下,它就掉下来了。第二回在地窖里,你拿扁担捅狈,狈一探身子,骑乘的姿势就不稳了,你趁那个空当把它拖进地窖。你两回都没跟狼硬拼,你做的都是同一件事:让狈离开狼背。”

他又喝了一口:“狼狈为奸,那是天生的搭档,劝不散的。可它们再好的搭档,也有一处要命的地方,狈得骑在狼背上。它自己一步也走不了。你只要让它们分开,哪怕就一眨眼的功夫,狈就是废的。你两回都是这么赢的。”

“那第三回呢?”我问。

“第三回,是你稳住了。你没急着杀狈,你拿它当人质,让狼群投鼠忌器。最后那场决战,你点火堆、堵后路,把狼群困在中间。狈一死,狼群就散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子,比我年轻时候强。”

我嘿嘿笑了一声,没说话。

后来我不赶山集了。赵老七把他那根枣木棍子给了我,我把独轮车改了个样子,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我媳妇说这才叫正经营生。我闺女问我,爹你以前赶集遇到过狼没?我说遇到过。她说那你怕不怕?我说怕。她说那你怎么不跑?我说跑了,没跑掉,只好跟它们打了一架。

我没细说。有些事,等闺女长大了再说。

那张狈皮在赵老七院墙上挂了三年,后来被风刮走了。赵老七说刮走就刮走,反正狼已经不来了。

那根枣木棍子我挂在杂货铺柜台后面,一直没扔。有时候半夜关店,听见门外野猫叫唤,还会激灵一下,以为是那东西又在刮瓦罐底。

但再没听见过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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