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鼻腔里充斥着五十三度酱香酒特有的浓烈香气,混杂着红烧肘子的油腻甜味。
耳边是震得耳膜发涨的推杯换盏声。
陆舟猛地收缩瞳孔,手指死死按在自己颈椎后侧。
没有碎裂骨骼摩擦的剧烈撕裂,也没有大理石台阶那刺骨的冰凉触感。
眼前的景象从一片昏黑转为清晰。
长条形旋转玻璃餐桌正中,摆着一只雕花不锈钢冰桶。
里面倒满了白花花的方块冰,两瓶刚开封的高档酱香白酒正斜斜插在碎冰中央,瓶身外壁迅速凝结出一层白蒙蒙的水雾,顺着红色标签滴答滑落。
部门主管王大发腆着滚圆的肚皮,领带扯得歪斜,满脸油光泛着暗红。
坐在王大发右手边的项目组长赵磊,正双手握着一瓶刚从冰桶里拔出来的白酒,神情兴奋地高高举起,扯着嗓门大喊。
各位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赵磊的唾沫星子在包厢吊灯下乱飞,眼角堆起讨好的褶子。
咱们王经理今天自掏腰包,拿出来两瓶压箱底的私藏陈酿。平时喝白酒,辛辣呛嗓子,那是普通人的土喝法!今天我特意让后厨端来冰桶,咱们把这高度白酒往冰里这么一镇!
赵磊一边说,一边动作利落地揭开瓶盖,一股被低温锁住、微不可查的酒气飘散开来。
我跟你们说,这可是洋酒的高端喝法,现在叫中西合璧!冰镇过之后,入口半点不辣,冰冰凉凉跟雪碧一样顺滑!王经理,今晚咱们不醉不归,我先给您满上一大杯!
桌上几个资历较浅的新员工跟着拍手叫好,眼神里透着几分懵懂与谄媚。
陆舟的手指骨节攥得发白。
这一幕,他到死都不会忘记。
上一世,也是在同样的包厢,也是面对这桶白酒。
陆舟曾经在医学院旁听过两年的生理毒理课程,他当时站起身,语气诚恳地劝阻。
白酒本身的烈度全靠酒精挥发带来的灼烧感提醒饮用者。一旦经过深度冰镇,低温会瞬间麻痹口腔黏膜与舌面神经,原本辛辣刺喉的高浓度烈酒,喝起来确实会像冰水一样毫无阻力。
但这只是感官欺骗。
胃部被冰镇液体刺激后,血管急剧收缩,黏膜对酒精的吸收速度反而会在温度回升后出现暴发性激增。等饮酒者意识到醉意时,中枢神经系统往往已经摄入了致死量的纯酒精,极易引发急性坏死性胰腺炎或胃大出血。
然而,上一世陆舟的这番好心劝阻,换来的却是一场灭顶之灾。
赵磊当场把酒瓶往转盘上一砸,指着陆舟的鼻子破口大骂,说陆舟自命清高,故意在全部门面前落王经理的面子,不懂职场规矩,装什么医学权威。
王大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水,阴阳怪气地冷笑,说既然小陆看不起部门的酒,那就说明小陆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团队。
为了逼陆舟认错,赵磊和几个狗腿子强行按住陆舟,连灌了他整整三大玻璃分酒器的白酒。
高度烈酒顺着喉咙灌进胃里,像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块。
等聚会结束,全桌人喝得神志不清,陆舟胃部绞痛如刀割,视线模糊重叠,在走出酒店大门时脚下一软,从整整十二级高的大理石台阶上一头栽了下去。
后颈骨折,当场毙命。
而在陆舟死后,王大发和赵磊为了推脱聚众灌酒的刑法责任,居然串通了在场所有员工做伪证,一口咬定是陆舟自己嘴馋偷喝酒,离开酒店后耍酒疯失足摔死,与公司团建毫无干系。
最终陆舟年迈的父母连一分钱赔偿都没拿到,在酒店门口哭到双眼渗血。
陆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深陷掌心。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既然阎王给你们发了请帖,这辈子,谁也别想拦着你们赴死。
陆舟,你发什么愣呢?
刺耳的声音骤然拔高。
赵磊端着倒得满满当当的玻璃杯,眼角斜睨过来,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与挑衅。
全桌人都在给王经理鼓掌,就你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这儿。怎么,觉得我提议冰镇白酒委屈你的嘴了?还是说,你觉得王经理拿出来的陈酿配不上你?
几名同桌的老员工立刻投来戏谑的视线,等着看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如何被收拾。
王大发靠在软皮椅背上,眼皮半耷拉着,指尖在桌布上轻敲,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冷漠审视姿态。
陆舟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涨红脸辩解,也没有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悦。
他的嘴角向上扬起,露出最标准、最真诚的微笑,整个人甚至主动站起身,动作迅速地端起面前的空杯子。
赵组长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
陆舟语调轻快,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钦佩。
我刚才发愣,纯粹是被赵组长的见识给惊到了。我平时不怎么接触高端圈子,只知道白酒常温喝。今天听赵组长这么一讲,我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排面。五十三度的陈酿,用深冰镇透,既保留了酱香的醇厚,又去掉了辣喉的燥气,这法子要是没喝过二三十年好酒,根本想不出来!
赵磊愣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扣帽子、施加职场冷暴力的说辞,没想到陆舟这一通马屁拍得毫无破绽,甚至把他自己都没编圆的歪理直接升华成了高雅学问。
赵磊胸膛挺了挺,脸上的肥肉抽动两下,嘴巴咧开。
算你小子有点眼光!王经理,您瞧瞧,连小陆这种闷葫芦都看出您的品味了!
王大发的嘴角舒展,手指停止敲击桌布,鼻子里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
赵磊的脑子确实活络。行了,既然大家都觉得新鲜,那今天咱们就按赵磊的法子喝!来,每人分酒器里倒满!谁要是杯底留一滴,那就是对这桌好酒不尊重!
赵磊立刻屁颠屁颠地提起冰桶里的白酒,挨个座位倒酒。
经过冰镇的高浓度白酒黏稠度明显上升,倒在晶莹的分酒器里,挂杯极其厚重,却几乎闻不到刺鼻的酒精气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粮香与冰冷的凉意混杂在一起。
轮到陆舟时,赵磊故意手腕一抖,倒了冒尖的一整杯,足足有二两半。
小陆,刚才你说了大实话,这第一杯,你得带个头,给王经理敬一个!
陆舟双手托起酒杯,恭恭敬敬地对着王大发弯了弯腰。
王经理,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预祝我们组这个季度的业绩在您的带领下再拔头筹!
说完,陆舟仰起脖子,将整整二两半的冰镇白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液体入口极其顺畅,冰凉刺骨,舌尖完全感觉不到高浓度酒精本该带来的强烈灼烧感,反而真如同一杯略带微苦的冰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袋。
上一世陆舟死得冤枉,这辈子他亲自验证了这一口,才彻底明白为什么前世那群人会喝得如此疯狂。
没有防备,根本没有任何生理防御机制能拉响警报。
好!痛快!
王大发见陆舟如此干脆,虚荣心得到极大充填,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冰镇白酒,仰头咕咚咕咚咽了个干净。
好酒!真是好酒!
王大发抹了一把嘴唇,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冰冰凉凉,一点不辣喉咙,咽下去之后胃里才开始泛起热气,舒服!赵磊,这招真行,以后咱们部门聚餐,全按这个标准来!
赵磊见领导大加赞赏,整个人兴奋得骨头都轻了三两,立刻扯着嗓子催促其他人。
听见没有!王经理都发话了,大家赶紧跟上!小张,你杯子里怎么还剩一半?赶紧喝了!
整个包厢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年轻人为了表现,老员工为了表忠心,纷纷端起冰镇白酒一饮而尽。
原本辛辣难咽的烈酒,在低温伪装下化作了一杯接一杯的冷饮,被这群毫无警惕心的人疯狂吞进腹中。
陆舟安静地坐回椅子上。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口冰凉液体沉入胃底之后不到两分钟,体温开始将其加热。
一股剧烈的热流正像岩浆一样在胃壁深处缓慢苏醒。
陆舟早有准备。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随手从口袋里掏出静音的手机,假装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忽然骤变。
王经理,赵组长。
陆舟霍然站起,眉头紧锁,脸色煞白,满是焦急。
怎么了?一惊一惊的。王大发正端着第二杯酒准备跟旁边的人碰杯,有些不悦地斜了一眼。
我房东刚才发微信,说我租的那间老房子厨房水管爆了,水已经漫到了楼道里,楼下的住户正在砸门物业要报警。我得马上赶回去关总阀,不然楼下地板泡坏了,我这一年工资都赔不起!
陆舟一边语速极快地汇报,一边将手机屏幕飞快在赵磊眼前晃了一下。
屏幕上赫然是陆舟重生醒来第一秒,利用去洗手间的借口给自己另一个小号发去的自导自演催命消息。
赵磊借着酒劲扫了一眼满屏的感叹号和漏水字样,有些扫兴地挥挥手。
真是破事多。行了行了,赶紧滚吧,别在这儿败大家的兴致!
王大发也懒得跟一个小员工计较,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明天别迟到就行。
多谢王经理体谅!多谢赵组长!大家慢慢吃,一定要喝尽兴!
陆舟连声道歉,抓起外套,脚步慌乱甚至带着踉跄,逃也似地冲出了包厢大门。
当厚重的包厢隔音门在身后彻底合拢的刹那,陆舟脸上的慌张与焦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挺直脊梁,加快脚步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
路过前台时,陆舟用手机扫码结清了自己那一小部分开胃茶水和餐具费,特意让前台打印了一张带有精确到分秒的时间小票,塞进钱包深处。
走出酒店大堂,初冬刺骨的夜风迎面吹来。
陆舟胃里的灼热感开始翻涌,他立刻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强效铝碳酸镁咀嚼片和解酒冲剂,仰头就着一瓶矿泉水咽了下去。
随后,他站在路边,规规矩矩地用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上车后主动和司机师傅聊了几句路况。
车内的行车记录仪闪烁着红光,将陆舟清醒的面容、正常的谈吐以及上车时间完完整整记录了下来。
二十分钟后。
陆舟回到自己的单身公寓。
他反锁房门,换下沾染酒气的衣物,洗了一个滚烫的热水澡。
从浴室出来,他将手机插上充电线,音量调至最高,随后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指针一分一秒走向深夜。
时间来到凌晨两点十七分。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爆发出刺耳急促的铃声。
屏幕上跳动着本地警方的座机号码。
陆舟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茫。
他深吸了一口气,滑动接听键,声音刻意带着被深夜吵醒的沙哑与困倦。
喂……哪位啊?大半夜的……
电话那头传来极其严肃且语速飞快的询问,背景音杂乱无章,夹杂着警笛声、救护车尖啸声以及女人的哭喊声。
你是陆舟吗?南城分局交警大队事故科!你是不是天成贸易公司的员工?
陆舟猛地坐起身,语气转为紧张。
是我,警察同志,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部门今晚是不是在金碧辉煌大酒店聚餐?
是的,部门年终聚餐……
你现在立刻穿好衣服,来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中心!
交警的声音沉重得像一块铅铁。
你们部门十一个人,目前全部在抢救室抢救!其中你们经理王大发涉嫌严重醉酒驾驶,载着赵磊等四个人逆行撞上高架桥水泥墩,后座两人甩出车外!现场惨烈!其余留在酒店包厢的六个人也全部出现重度急性酒精中毒昏迷,酒店服务员发现时已经有人停止呼吸!
手机那头猛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医用仪器警报声。
医生大喊洗胃机负压不够的杂音顺着电波灌进陆舟耳朵。
陆舟握着手机,瞳孔微微收缩,指节缓缓松开。
警察同志,我……我十点多家里水管爆了就提前走了啊!他们怎么会喝成这样?
具体情况过来做笔录!快点!
电话被挂断。
陆舟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报应来得比上一世还要凶猛。
上一世他死了,这群人带着满身罪孽逍遥法外。
而这一世,冰镇白酒那伪装成甘露的致命毒性,终于毫无保留地在他们自己身上彻底引爆了。
陆舟换上一件低调的黑色羽绒服,快步下楼,打车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
刚踏进急诊大厅,刺鼻的消毒水味、呕吐物的恶臭以及浓重刺鼻的酒精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整个急诊抢救区已经完全乱成了一锅粥。
护士推着抢救车在走廊里飞奔,橡胶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呕吐声、呻吟声、监护仪尖锐刺耳的长鸣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陆舟!这边!
一名身穿警服的中年交警正站在抢救室门外,手里拿着一份人员名单,见到陆舟走过来,快步迎上前。
陆舟?
是我,警察同志。
交警上下打量了陆舟一眼,闻到了他身上只有淡淡的沐浴露气味,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丝,但依旧严肃。
今晚聚餐,你喝了多少?
我就喝了赵组长敬的第一杯,大概二两半。陆舟满脸惊恐,眼神飘忽地看向抢救室紧闭的大门。
警察同志,王经理和赵组长他们……怎么样了?
交警叹了口气,把手中的记录夹翻开。
情况非常糟糕。王大发多处粉碎性骨折,脾脏破裂大出血,血液酒精浓度测试结果是每百毫升三百二十毫克!这是极度严重的醉驾标准!赵磊坐在副驾驶,没系安全带,挡风玻璃被他整个人撞碎,面部严重撕裂,颅内出血,现在正在做开颅手术。
至于留在包厢里的那几位。
交警指了指走廊另一侧排成一排的病床。
重度中枢神经抑制,急性酒精中毒。后厨服务员进去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他们吐得满地都是,有两个人已经出现舌后坠窒息,送到医院的时候心跳都停了两次,现在全在插管洗胃。
陆舟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如果上一世没有自己的阻拦,原来这桶冰镇白酒真正的杀伤力,居然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他们到底喝了多少?交警盯着陆舟的眼睛,沉声发问。
陆舟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离开时保存好的发票和小票。
我真的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我十点十五分就离开酒店了,这是我的打车记录,这是我到家电梯的监控时间,这是我和房东的聊天记录。
陆舟的声音微微发颤,将一个胆小本分的小职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走的时候,大家才刚开第二瓶酒。当时赵组长提议把白酒放冰桶里镇着喝,说这样喝起来口感像饮料,一点都不辣。王经理觉得很好,大家也都跟着喝。我当时真的只是觉得赵组长见多识广,我喝完自己那杯就急着回家修水管了……
交警听到这里,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疙瘩。
冰镇高度白酒?胡闹!简直是拿命在胡闹!
旁边一名刚摘下口罩走出来的急诊科主任听到这话,气得直接把听诊器摔在掌心里。
难怪!我就说怎么送过来的人全是一瞬间呼吸衰竭!冰镇白酒进入消化道,人体防御机制完全失灵,这群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摄入了多少酒精,等体内温度把酒精完全气化吸收的时候,脑干直接被麻醉瘫痪了!这是在自杀!
医生转头看向交警。
里面又有两个家属到了,赶紧让他们去交费签字,后期的透析和ICU费用不是小数目!
正说着,急诊科大门口传来一阵凄厉尖锐的嚎哭声。
一个浑身名牌、头发烫成波浪卷的中年妇女,在一群亲戚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是王大发的老婆,周丽。
平日里仗着王大发是公司中层,在公司年会上一向趾高气扬,连正眼都不瞧普通员工一眼。
大发啊!我的天呐!你怎么成这样了啊!
周丽扑到抢救室门口,死死抓着交警的衣领,眼珠血红,唾沫横飞地嘶吼。
谁干的?!到底是谁害的我们家大发?!是不是有人故意灌他酒?!今天晚上一起吃饭的人呢?!全给我抓起来!一个都不准放走!
周丽的目光在大厅里疯狂扫视,最终死死定格在唯一完好无损站着的陆舟身上。
是你?!
周丽猛地松开交警,踩着高跟鞋疯了一样冲向陆舟,指甲几乎要戳到陆舟的眼珠子上。
你为什么没事?!你们部门聚餐,大发快死了,其他人都躺在里面,你怎么连皮都没破一点?!是不是你害的大发?!你是不是嫉妒大发当经理,故意下毒害他?!
面对周丽疯狗一样的撕咬,陆舟没有后退,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顺势向后踉跄了半步,任由周丽尖锐的指甲在自己外套上划出一道白痕,语气充满了委屈与惶恐。
嫂子,您冷静一点!警察同志在这里,监控都在这里!今晚的酒是赵组长带来的主意,也是赵组长亲自倒的,王经理自己喝高兴了,非要开第三瓶第四瓶。我十点刚过就因为家里漏水请假回家了,连王经理的车钥匙都没碰过一下啊!
你放屁!
周丽根本不讲任何道理,双手挥舞着就要撕扯陆舟的头发。
大发平时酒量好得很,一斤茅台不眨眼!要不是你们这帮穷鬼在旁边起哄劝酒,他怎么可能醉成这样去开车?!你提前跑了就是做贼心虚!大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这辈子坐牢坐到死!
住手!
交警一步跨上前,铁钳一样的大手直接扣住了周丽的手腕,脸色铁青地厉声喝止。
这里是医院急诊重症区!在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当着警察的面打人,你想进拘留所吗?!
周丽被交警的气势震慑住,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没天理啊!下属害死领导啊!天成贸易的公司领导呢?!叫你们大老板过来!这属于工伤!公司必须赔钱!赔一千万!
就在急诊大厅闹得不可开交之际,抢救室的自动大门再次滑开。
一名满身是血的护士急匆匆跑出来。
赵磊的家属在哪?!病人颅内大出血止不住,脑疝形成了,快签字做去骨瓣减压手术!再不签人就彻底没了!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两眼一翻,当场昏死在长椅上。
赵磊的妻子浑身发抖,手里捏着圆珠笔,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名字都写不完整,嘴里神经质地反复念叨。
不可能的……赵磊跟我说今晚就是走个过场,不会喝多的……他怎么会去坐醉驾的车啊……
陆舟冷眼看着这群上一世冷血残忍的人,此刻如同蝼蚁般在命运的巨轮下绝望挣扎。
上一世,自己的父母也是这样无助地瘫在医院走廊里,甚至连抢救的签字机会都没有得到,直接被拉去了太平间。
那时候,王大发和赵磊在干什么?
他们在高档茶楼里碰杯庆祝,商量着如何把所有责任扣在死人头上。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交警把陆舟带到了急诊科门外的走廊角落。
陆舟,你的情况我们刚才核实过了。酒店前台的监控、你打车的行程单、司机的行车记录仪以及你小区的门禁,时间线全部吻合。王大发醉驾事故发生时,你确实已经在家中睡眠,没有共同涉嫌危险驾驶的嫌疑。
交警翻看着笔录,叹了口气。
但是,关于聚餐时赵磊提议冰镇白酒这件事,以及现场有没有强行劝酒的行为,我们需要你作为关键证人,提供最详实的口供。王大发涉嫌危险驾驶罪、交通肇事罪,如果同车死亡人员确诊,他将面临极刑追责。而赵磊作为同车怂恿者和组织冰镇烈酒的发起人,如果证实存在恶意劝酒行为,伤亡员工的家属民事诉讼,赵磊必须承担连带赔偿主体责任。
陆舟目光诚恳,重重点头。
警察同志,请您放心。作为公民,我绝对全力配合警方,一字一句,绝不隐瞒!
陆舟跟着交警走进临时询问室。
在长达一个小时的笔录过程中,陆舟将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无比清晰。
他详细描述了赵磊是如何唾沫横飞地炫耀冰镇白酒的高端。
描述了赵磊是如何拍着胸脯保证入口像饮料。
描述了赵磊是如何强行将满满一杯又一杯的冰镇烈酒递到每一个人手里,又是如何用业绩考核与团队融入来威胁新员工不许剩酒。
所有的词汇,没有掺杂任何主观恶意的情绪宣泄。
全是纯粹的事实还原。
甚至,陆舟还主动提供了聚餐刚开始时,赵磊在部门微信群里大肆宣扬冰镇白酒是今晚特级福利的多条语音消息。
这些语音,每一条都是赵磊亲手给自己套上的绞索。
当陆舟从询问室走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惨白的晨光。
急诊科大厅里的人更多了。
公司的几名高层领导,包括分管业务的副总裁张立明,正满头大汗地被周丽以及其他几名中毒重症员工的家属围在中间推搡撕扯。
你们天成贸易就是杀人公司!
几个家属红着眼睛嘶吼。
好好的孩子送来上班,跨年团建喝得心脏骤停!医生说了,就算救回来,脑部缺氧超过五分钟,后半辈子也是植物人!赔钱!今天拿不出五百万,你们谁也别想走出这家医院!
张立明副总裁的领带被扯得七零八落,平日里威严的企业高管气派荡然无存。
大家冷静!听我说!这是王大发和赵磊私下组织的违规聚餐,公司根本没有批准过任何饮酒报销!这是他们的个人行为!
去你妈的个人行为!周丽跳起来把手提包狠狠砸在张立明的脸上,抓破了他的额头。
大发发了发票照片给我!报销单上明明写着部门年终团建!你们想甩锅?!我告诉你们,大发就算坐牢,我也要让你们天成贸易名声扫地,股票跌停!
陆舟站在远处的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出狗咬狗的闹剧。
副总裁张立明在保镖的护卫下好不容易挣脱包围,狼狈不堪地退到安全通道旁。
一抬眼,张立明看到了站在晨光中神色肃穆、衣着整齐的陆舟。
你是……市场部的小陆?
张立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几步冲过来,双手紧紧握住陆舟的肩膀,声音颤抖。
小陆!你没参与喝酒?!你身上怎么没有酒味?!
陆舟微微欠身,从容开口。
张总,我昨晚参加了前半场。但我发现赵磊和王经理提倡的冰镇饮酒方式严重违背安全常识,且极易引发突发险情。我出言规劝无效,反而被赵组长强行灌了一杯。随后我察觉到局势已经失控,为了防止出现不可挽回的后果,我寻找借口提前撤离,并保留了所有离场凭证和前台消费记录。
张立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规劝无效?有记录吗?!赵磊强行劝酒有证据吗?!
有。陆舟拿出手机,调出昨晚在包厢里偷偷开启的一段录音。
录音里,清晰地传出赵磊嚣张跋扈的叫骂声:小陆,你装什么装?王经理坐在这儿,这冰镇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今天谁不喝趴下,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随后是王大发的大笑声与碰杯声。
张立明听完这段录音,浑身激动得剧烈颤抖,额头青筋暴跳。
好!太好了!
张立明一把搂住陆舟的肩膀,连连重重拍击。
小陆!你救了公司的命!你手里这份录音,就是证明这是王大发与赵磊个人滥用职权、强行违法劝酒铁证!公司法务部完全可以凭借这个进行责任剥离!你不仅头脑清醒,临危不乱,而且有极强的大局观和风险意识!
张立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深吸了一口气。
市场部现在瘫痪了。王大发这辈子都得在监狱和病床上度过,赵磊彻底废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市场部的代理主管!全权负责配合警方调查,安抚非主要过错员工家属,重组部门业务!直接向我汇报!
多谢张总信任。陆舟微微低头,神色平静无波。
我一定把事情处理得干干净净。
三天后。
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神经外科与重症监护室走廊。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长廊上,却驱不散空气中浓烈的来苏水气味。
交警部门与分局刑侦支队的责任认定书正式下达。
王大发危险驾驶罪、交通肇事罪证据确凿,导致同车一人当场死亡、两人重伤,由于其自身仍在ICU维持生命体征,已被采取强制监视居住措施,后续等待他的将是至少七年以上的有期徒刑与数额巨大的个人民事赔偿。公司依法解除与王大发的全部劳动合同,且不予承担任何工伤赔偿责任。
赵磊虽然侥幸保住了一条命,但去骨瓣减压手术破坏了大半个颅骨,右半身偏瘫,由于重度脑水肿压迫语言中枢,余生只能坐着轮椅咿咿呀呀流口水。
更绝望的是,因为陆舟提供的那份关键录音,司法机关与所有受害员工家属一致认定,赵磊是促成此次恶性群体中毒事件的组织者与煽动者。
家属们将赵磊告上法庭,法院直接冻结了赵磊名下所有房产与存款,等待执行清算。
至于赵磊那个平日里挥霍无度的妻子,在拿到法院传票的当天下午,就卷走了家里仅剩的现金,连夜跑回了娘家,只留下赵磊年过七旬的父母在病床前以泪洗面。
踏、踏、踏。
清脆稳健的皮鞋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陆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内搭雪白的衬衫,手里提着两只崭新的银色手提桶,缓步走到了神经外科的特护病房门前。
病房门半开着。
赵磊歪斜地陷在特制病床上,半边脑袋深深凹陷下去,缠着厚厚的纱布,嘴角止不住地往外淌着黄白色的黏液。
他唯一能动弹的左眼,布满了浑浊的血丝,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王大发的老婆周丽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凌乱如枯草,身上的名牌大衣满是污渍,手里捏着一张又一张催缴医药费的红色单据,神情恍惚如同游魂。
听到脚步声,周丽木然地抬起头。
当她看到一身笔挺西装、容光焕发的陆舟时,眼底瞬间爆发出绝望与怨毒的光芒,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撑着墙壁想要扑过来。
你……你这个白眼狼!你升官了……你居然踩着我们家大发的血升官了!
陆舟脚步未停,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周丽一眼。
站在陆舟身后的两名公司安保人员立刻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挡在周丽面前,将她死死拦在三步之外。
周女士,请保持克制。
陆舟在病房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周丽,语气温和而平静。
王经理由于触犯刑律,公司法务部已经向法院提起了追偿诉讼,追讨他任职期间挪用的公款以及给公司品牌造成的声誉损失。这间特护病房的费用,后天如果无法续缴,医院会按照程序将他转移到普通观察室。您有在这里冲我咆哮的力气,不如抓紧时间回去把市中心那套学区房挂牌出售,不然连下周的透析液都买不起了。
周丽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整个人软倒在地上,抱头痛哭。
陆舟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病床上的赵磊似乎听到了声音,僵硬地转动脖子。
当他看到站在床头的陆舟时,那只仅存的眼球瞬间睁大到极致,眼眶几乎裂开。
啊……呃……呃啊!
赵磊残存的左手死死抓着床单,试图撑起身体,喉咙深处发出破碎含糊的嘶鸣,涎水顺着下巴淌湿了病号服。
他认出了陆舟。
他更看到了陆舟胸前佩戴的市场部总监铭牌。
赵组长,别激动。
陆舟拉过一张椅子,从容不迫地在病床边坐下。
他将手里的两只银色提桶放在了床头柜上。
当啷。
提桶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是冰块与金属壁碰撞的声音。
赵磊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陡然变得急促杂乱,像是听到了来自深渊的丧钟。
陆舟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揭开第一只提桶的盖子。
白茫茫的冷气混杂着冰块的清凉气味瞬间溢满整个病房。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厚厚的方块冰,中央插着两瓶没有标签的玻璃瓶,液体在冰块包裹下泛着清冽的光泽。
赵组长,听说你最近吞咽困难,只能吃流食。
陆舟微微倾身,嘴角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眼神深邃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特意去了一趟咱们上次聚餐的酒店,托后厨特意弄来的深冷冰块。你看,五十三度的纯粮好酒,放进这冰桶里一镇,入口一点都不辣,跟雪碧一样顺滑。
陆舟一边说着,一边握住冰冷的瓶颈,将玻璃瓶从碎冰里拔了出来。
水珠顺着瓶身滴滴答答落在赵磊苍白的手背上。
刺骨的冰凉让赵磊整个人剧烈抽搐了一下。
这可是赵组长您亲自发明的先进喝法,全公司上下,谁不夸您一句有见识?
陆舟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精准无比地刺进赵磊残存的意识深处。
上一世,你按着我的脖子,灌了我整整三大杯。
你在酒店台阶上看着我摔断脖子,跟王大发在包厢里碰杯庆祝。
赵磊,冰镇白酒的味道,好喝吗?
赵磊死死瞪着陆舟,眼珠布满可怖的血丝,喉咙深处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嗬嗬抽搐声。
他听懂了。
这个平日里任人欺凌的老实人,不仅什么都知道,甚至从重生的第一秒开始,就清醒地看着他们一步步跳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恐惧、悔恨、绝望以及身体内部残留的剧烈毒性记忆,在这一瞬间彻底击溃了赵磊的神经防线。
冷汗顺着赵磊凹陷的头骨如雨水般涌出。
他看着那只冒着白气的冰桶,胃部神经瞬间产生强烈的条件反射性痉挛。
呃……呕!
赵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爆凸,整个人弓成了一只大虾,对着床沿疯狂干呕起来。
没有食物的胃囊剧烈收缩,大口大口的黄绿色胆汁混杂着胃酸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地面上,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酸恶臭。
陆舟优雅地向后收了收腿,避开了地上的污迹。
他将另一只提桶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熬得浓稠的白米粥。
赵组长,慢慢吐,吐干净了,记得趁热把粥喝了。
陆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污秽中挣扎抽搐的赵磊。
医生说你的生命体征很平稳,至少还能在这个状态下活个三四十年。往后的日子还长,你欠那些重残同事的赔偿款,法院会按月从你父母的低保账户里扣。
陆舟转过身,向着病房门外走去。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陆舟迎着走廊尽头明媚温暖的阳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胸中郁积了两世的浊气。
身后,病房里传出监护仪尖锐刺耳的报警声,伴随着赵磊痛不欲生的含糊哀鸣,回荡在空旷幽深的走廊深处。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