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乱叫,他不是我男朋友。”
许知夏说这句话时,我正把保温袋里的汤拿出来。
袋子底下,还压着我熬了两夜做好的展架样件。
她同事的笑停在脸上。
“啊?可周哥不是天天接你下班吗?”
许知夏接过汤,顺手放到签到桌后。
“住得近,顺路。他人比较热心。”
她笑得自然,像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地址。
我捏着袋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其实我们住得不近。
她在城东,我的木工房在城西。
每天收工后,我得穿过两座高架,才能到她公司楼下。
今晚她胃疼,叫我带点清淡的吃食。
电话里,她还说,正好让大家认识一下我。
为了这句认识,我换了衬衫。
那件衬衫在车里挂了一下午,领口还是有一点木屑。
我在进门前,仔细拂了三遍。
身旁的男人把手伸过来。
“程奕,橙序的商务负责人。经常听知夏提你。”
他袖口有一枚银色的扣子,伸手时亮了一下。
我和他握了握。
“周屿。”
“做道具的周师傅,对吧?”
他说得客气,也准确。
我开了一间小工房,做展示家具和活动装置。
只是许知夏给我描述他时,说的是未来的合伙人。
她说,他们要一起负责旧河厂的开园项目。
做好这一单,她就能坐稳创意总监的位置。
程奕朝里面偏了偏头。
“知夏,王总等你,先过去。”
她应了一声,把样件盒递回给我。
“这个你先拿着,待会儿给他们看。”
我没有接。
木盒在她手里悬了片刻。
“放这儿吧。”我说。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了?”
我看向宴会厅门口的座位牌。
她之前说,给我留了旁边的位置。
牌子确实在。许知夏,程奕。
再往旁边,是一家材料公司的老板。
签到的姑娘低头翻名单,小声问我的公司全名。
我说:“不用查,我送完东西就走。”
许知夏拉住我的袖子。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别这样。都是客户,开玩笑的。”
“我也没开玩笑。”
我把保温袋的提手折好,放在汤盒旁边。
“饭要趁热吃,汤里没有胡椒。”
这是我今晚说的最后一句关心。
她松开了手,似乎以为事情过去了。
“结束可能比较晚,你去车里等我。”
以往我会问一句,大概几点。
然后去便利店买瓶水,在她公司附近找停车位。
她忙时不回消息,我就把座椅往后放。
有一回等到凌晨两点,保安以为我是网约车司机。
他隔着玻璃问,师傅,你这单还没接到?
我当时还笑,说,快了。
这一回,我没有问。
我走到电梯口,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她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今天结束后,我们聊聊以后的事。”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电梯下到一层。
大厅门外在下雨。
我坐进车里,导航习惯性跳出她家的地址。
我按了删除,重新输入工房。
车开出去时,许知夏的消息进来了。
“你停在哪边?”
我在红灯前回复。
“我回去了,今晚不用等。”
她很快发来一个问号。
随后是一句:“不是说好了吗?”
我看着红灯上的数字,第一次没有急着解释。
她说好过很多事。
等试用期过了,等项目签了,等她升职。
说好先不公开,免得别人觉得她谈恋爱分心。
可她今晚不是没有公开。
她当着十几个人的面,公开说我不是。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车载电话响了两次,我都没有接。
到了工房,韩川正蹲在门口,给一只抽屉调滑轨。
他是我的搭档,也是陪我从租车库干起来的人。
见我回来,他抬起满是灰的脸。
“不是去见家属同事了?”
“东西送到了。”
“人没送进去?”
我没说话,脱下衬衫,换上工作围裙。
那只样件的尺寸图还摊在桌上。
旧河厂的活动展架,需要在十分钟内展开收起。
为了少一根外露的支撑杆,我改了七版。
许知夏说,别把钱算得那么清,项目下来不会亏待我。
我当时连定金都没有要。
韩川把滑轨推进去,听见我问报价单在哪儿。
“你终于想起报价了?”
“明天重新算,连设计一起。”
他站起来,先看我的脸,再看那件衬衫。
“吵架了?”
“分手。”
这两个字说出口,我胸口才真正疼起来。
韩川没有笑,也没有追问。
他把工作台上的一杯凉水倒掉,重新接了热的。
手机又亮了。
许知夏说,她还没散场,让我别睡。
我把那张尺寸图翻过去,露出干净的背面。
然后回复她。
“你结束以后,不用来找我。”
1
凌晨十二点四十,许知夏还是来了。
她有我住处的钥匙。
门一响,我就醒了,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我租的房子在工房后街,只有一室一厅。
她嫌离公司远,不常过夜。
可玄关有她的拖鞋,浴室有她的护发素。
她累了会来,受委屈会来,想吃饭也会来。
我总以为,一个人把生活放进你家里,就是答案。
她脱下高跟鞋,先去厨房找水。
“你今晚让我挺下不来台的。”
我坐在餐桌边,没有起身接她的包。
她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只杯子是她挑的,杯柄上有一颗黄色的柠檬。
“周屿,我胃还疼。”
“药在原来的抽屉里。”
她回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不安。
“就因为一句玩笑,你到现在还不消气?”
我把手机推过去。
上面是去年十二月,她发给我的消息。
“等我把总监的位置定下来,我们就公开。”
她没有看第二遍。
“我知道我说过,可今天不是合适的时候。”
“那你可以不介绍我。”
“他们突然那么问,我能怎么办?”
她的语速快起来,像在客户会上解释一次临时改稿。
“程奕刚把王总约来,我不能让场子全绕着私事转。”
“承认我是你男朋友,要占多久?”
我抬起头。
“一句话够不够?”
许知夏把杯子放到桌上。
杯底磕着木头,声音不大,我却听得很清楚。
“你非要在今天计较这个?”
“我以前没计较,你后来就不用想了。”
话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我把它放到桌下,握住椅子的边沿。
我不想哭,也不想让她觉得我在用委屈索要什么。
可人把一句话盼了那么久,忽然听到相反的,真会发懵。
许知夏拉开我身边的椅子。
以前她这样坐过来,伸手摸摸我的头发,我就会软下来。
今晚她的手刚抬起,我便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她的手僵在半空。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程奕有什么?”
“你们有什么,你自己知道。”
“我和他就是工作。”
“那你为什么不能跟他说,我和你是恋爱?”
她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的钟走了好几下。
“他家在这个项目里有资源。我不想他觉得我有包袱。”
说完,她自己也皱了下眉。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点了点头。
“可我听懂了。”
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这次用了一点力。
“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你知道我熬了多少年。”
我当然知道。
她最初来这座城时,在一家小公司做执行。
冬天的展馆不供暖,她蹲在楼梯间改方案。
我去送餐,她捂着饭盒,说等有一天不受人气了,就天天陪我吃晚饭。
那时我刚离开家具厂,手里只有两台旧机器。
她陪我去看车库,用纸巾替我擦掉卷帘门上的油。
她说,周老板,将来门牌要写好看一点。
我记得她的好,才会一直往后退。
每退一次,我都想,她只是太难了。
退到现在,所有人都可以知道她的难处。
只有我不该有难处。
我把手抽出来,打开旁边的纸箱。
里面是她放在这里的东西。
衣服我叠好了,洗漱用品用袋子隔开。
她看见箱子,脸色变了。
“你来真的?”
“嗯。”
“周屿,你别用这个逼我。”
我拿起钥匙盘,把她给我的门禁卡放在桌上。
“不是逼你选。你已经选过了。”
她盯着那张卡,嘴唇抿得很紧。
我也看着她,心里仍有一个很没出息的念头。
如果她现在说,跟我出去,去楼下,给任何一个人介绍我。
我可能还是会舍不得。
可是她问的是:“那项目怎么办?”
那点念头,就这样慢慢灭了。
“项目按工作谈。我明天发报价。”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说到底,你就是觉得自己付出太多。”
我看着桌边那只柠檬杯。
她第一次在这里吃饭时,夸我煮的面好吃。
我后来学了十几道她喜欢的菜。
也不是为了有一天算给她听。
“我想要的,你一直知道。”我说。
“我知道你想稳定,可我现在——”
“我想要你认我。”
屋子静了。
她没有再接下去。
临走时,她把钥匙从钥匙圈上摘下来。
摘了两次,指甲都泛白了。
我很想替她弄,手抬了一半,又放回去。
门关上后,我坐了很久。
手机里有一条餐厅的预约提醒。
这周六,双人套餐,靠窗位。
备注是,纪念日,甜品不要写错名字。
我点开取消。
确认页面跳出来,我按下去,退回了大部分订金。
剩下的一百块,我没再问。
第二天清晨,我被窗外运货的声音叫醒。
没有先看她的消息。
我烧了水,煮一碗面,只放自己爱吃的辣椒。
吃到一半,鼻子被辣得发酸。
我抽了张纸,擦完,继续吃。
2
报价单算出来,韩川第一眼以为多打了个零。
他仔细看完,才发现只是把所有工时填了进去。
“这才像咱俩干了一个月。”
我把旧河厂的资料分成两份。
已经付过小样费的部分,按原来的约定交付。
后面没签合同的深化设计,另列价格与排期。
木盒样件我照样送去,附了拆装说明。
许知夏上午十点打来电话。
“你现在发这种东西,采购会怎么想?”
“会想一个工房做一套东西,要多少钱。”
“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我打开聊天记录,把她确认过的报价范围发过去。
最初只是两组迎宾架。
后来加到四组,添了移动底座,又加了开园展台。
她每次说,先画一下,等预算一起报。
我每次说,行。
如今纸张摞起来,已经厚得能垫桌脚。
“新增的东西,我不继续免费做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周屿,别拿工作赌气。”
我望着窗外卸货的车。
这个月房租还没付,韩川的女儿马上要交托班费。
他从来没催过我,只在昨晚多问了一句现金流。
“我以前拿工作谈感情,是我对不起韩川。”
“现在按价做事,也不全是为了你。”
下午,许知夏亲自来了。
她站在工房门口,鞋跟陷进了门边的细沙里。
以前我会拿块木板铺过去。
那天我正扶着一面板材,只朝她点了下头。
她自己绕过水洼,走了进来。
“采购最多能给这个数。”
她把手机里的数字放大。
比实际成本高一点,还不够两个人的工钱。
我说做不了。
“你先接下,后面有整个园区的单。”
“后面的合同能一起签吗?”
她顿住。
我把板材放好,摘下防尘口罩。
“你也不能保证的事,就别让我先承担。”
许知夏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翻了翻报价单,没有再劝。
走前,她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
我说要去量尺寸。
“哪家的?”
“河岸书房。”
她想了一下,似乎记得这个名字。
旧河厂里有十几家入驻商户,河岸书房在最里面。
地方不大,原先是厂里的零件仓库。
主理人谢棠想做能移动的书架,白天卖书,晚上腾出场地办活动。
我跟她在一次物料会上见过。
当时所有人都盯着效果图,只有她问,轮子收不收得进去。
我说,收得进去,但结构得另做。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说那我们单独聊。
许知夏把报价单卷起来。
“她预算更少。你想清楚。”
我确实想过。
但少有少的做法,不能把做得起和白做混成一件事。
傍晚,我提着工具箱到了书房。
谢棠正坐在地上拆包装,头发用铅笔随手绾着。
她一抬头,就先看了我的手。
“你手背怎么了?”
我低头,才看见一道新划痕。
“板材蹭的。”
她从柜台抽屉拿出创可贴,放在工具箱旁。
没有伸手替我贴,也没有再多说。
她把一份手画的平面图摊开。
“我钱不多,咱们先把丑话讲完。”
这句话听得我有点想笑。
她看我一眼。
“很丑?”
“没有。很省事。”
她跟我逐项算,能省掉展示灯,不能省掉刹车。
书架不用名贵木头,边角一定要磨圆。
她的父亲退休后会来帮忙,膝盖不好,搬不动整面书。
“我希望他一个人也推得动。”
我量完地面,试着从门口走到最里面。
仓库的地面并不全平,靠窗有一道旧坡。
“要先做一个满载测试。轮子选小了,省下的钱得拿来搬书。”
她立即在预算本上圈了一项。
“测试另算,你报出来。”
我抬头看她。
她以为我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样品不白做。最后不合适,钱也给。”
我拧开卷尺,忽然轻松了一点。
等量完,外面已经天黑。
谢棠站在门口送我,给我看她手机上的转账。
前期测量费到账了。
“周师傅,别嫌少。后面的账也这样算。”
我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
“叫周屿吧。”
“行,周屿。你也别总叫谢老板,听着像我很有钱。”
回程时,我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
还热着,咬下去烫得我直吸气。
那是这几天里,我头一回觉得饿。
3
周六,许知夏母亲打电话来,问我几点到。
我站在工房门外,过了几秒才想起来。
她母亲从老家来,原先说好这天一起吃饭。
我问,知夏没跟您说吗?
电话那边传来洗菜的水声。
“说你这两天忙。我买了鱼,你爱吃的。”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不想让一个长辈,从我这里突然听见一场争执。
但这顿饭,我也不能再照旧吃下去。
我给许知夏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告诉母亲。
她回:“她刚来,别扫兴。吃完再说。”
我站了一会儿,回去拿上最后一个纸袋。
里面有她落下的围巾,还有她母亲送我的一件毛衣。
毛衣我留下了,给老人重新挑了茶和点心。
她母亲对我一直好,这点我分得清。
进门时,许知夏已经在厨房帮忙。
她穿着围裙,头发别在耳后,看见我便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伸手来接东西,指尖碰到我,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母亲正好端菜出来,没有注意。
“小周,快坐。上回你换的水龙头好用得很。”
我帮她把盘子摆好。
餐桌上有三副碗筷,我常坐的位置没变。
可我坐下后,背一直没有靠到椅背上。
她母亲说起老家的婚礼,又问我们有没有打算。
许知夏低头剥虾,笑着说不急。
老人不赞同。
“你们都这个年纪了,小周也不能一直等。”
她夹起虾,习惯性放进我碗里。
“他哪有时间想这些,工房还没稳定呢。”
我看着那只虾,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她说等升职,工资涨了,我们就能一起换个大房子。
我没说自己攒了多少钱,只带她去看了一套小两居。
她站在阳台上,说这边放一张桌子,你画图,我看书。
我以为那张桌子,已经在我们的将来里了。
“阿姨。”我放下筷子。
许知夏抬起头,眼里有很明显的制止。
我没有看她,先把话说完。
“我今天来,是怕您准备了一桌,没人给您说明白。”
“我和知夏,已经分开了。”
老人手里的汤勺停住。
她看我,又看自己的女儿。
许知夏把虾壳放回碟子里。
“妈,我们就是有点矛盾。”
“不是矛盾。”我说。
我声音放得很轻,仍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不打算再继续了。”
桌上的热气在我们中间慢慢散开。
她母亲问我,是不是知夏哪里做得不好。
我说,我们对这段关系想的不一样。
没有把宴会上的话搬出来,也没有拿付出让老人评理。
那些事应该由我们自己承担。
可许知夏忽然打断我。
“你为什么总要把事情弄得这么绝?”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都带你见我妈了,你还想证明什么?”
“我没想证明。”
我把纸袋放在她身边。
“你的围巾,我给你带来了。”
她没有接。
老人慢慢把汤勺搁下,起身说去厨房关火。
火明明早就关了。
客厅剩下我们,和一桌我曾经盼过很多次的饭。
“你一定要现在走?”许知夏问。
“嗯。”
“我妈会怎么想?”
我看着她。
“你会在意她怎么想,也会在意同事怎么想。”
“知夏,我那天从宴会厅走出来,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想?”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起身去厨房跟老人道别。
老人眼里也有红意,却没有替女儿留我。
她把茶点推回我手里,我没接。
“阿姨,您对我好,我记得。东西您收着。”
她最后只说,让我有空按时吃饭。
我点头,说会的。
走到楼下时,许知夏追了出来。
她没有穿外套,手里还拿着那条围巾。
“周屿。”
我停在路灯下面。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
“你至少等我把衣服换了,我们好好谈。”
从前听到这句话,我一定会留下。
她换衣服慢,临出门还要找耳环,我就倚着车门等。
有时候心里会急,见她跑过来,又全忘了。
今晚我看了看时间。
韩川发来照片,工房新做的轮组已经到了。
我答应回去跟他一起装。
“话已经谈完了。”
我走向自己的车。
许知夏站在原地,围巾的一角垂在她膝边。
倒车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没有上楼。
那一瞬间,我几乎踩下刹车。
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风冷,脚酸,舍不得先走。
可我最后还是把车开出了小区。
我已经替她等过太多次。
这一次,我想回到有人和我约好了做事的地方。
4
河岸书房的合同,是在一张折叠桌上签的。
桌子一条腿短了,谢棠拿自己的记账本垫住。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忍住,去车上拿了块木片。
换好后,她把本子抽出来,拍掉灰。
“谢谢,这本还有半年没写完。”
韩川在旁边看材料清单,肩膀抖了一下。
谢棠也不介意,继续跟我们算账。
她要六组移动书架,两张能拼起来的阅读桌。
总预算压在八万二,分三次付。
我把最靠窗的一组从图上划掉。
她马上坐直了。
“怎么还少一组?”
“那边地面高,书架推过去会挡住侧门。”
“平时不用那道门。”
“搬东西的时候要用。你把书放满,想挪开得先卸。”
她不说话,拿着尺子去了窗边。
我跟过去,按图上的宽度摆了几个空箱。
门只能开一半。
谢棠站在门后,试着侧身出去。
她身材不胖,也得收着肩膀。
“行,少一组。钱呢?”
我把少掉的费用列出来,又标上地面修整的预留。
她仔细看完,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剩下的我想留着进书,别给我升级材料。”
“不会。”
“也别因为看我这里穷,偷偷多做。”
我有些意外。
谢棠把笔盖扣上。
“上一家师傅送我三个柜门,后来缺钱,来找我借两万。”
“我不想收着人情,睡觉还惦记自己欠了什么。”
韩川这次真的笑了。
“谢老板,你放心,他最近不爱送东西了。”
我用鞋尖碰了他一下。
谢棠看见了,低头签字,没追问。
她签完,先把一份递给韩川,再递给我。
订金到账时,韩川拿着手机到门口,给房东打了电话。
我听见他说,今天就转,您别急。
那几句话让我耳根发热。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多干一点,只是自己的选择。
直到他站在风口,好声好气地替工房解释。
我才知道,有人替我咽下了没说的难处。
回去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
韩川正低头回托班老师的消息,问我怎么了。
“上个月的分红,我这两天补给你。”
“哪来的分红,账上就那么点钱。”
“我自己的钱。”
他抬头,脸上的笑没了。
“周屿,咱俩一起开的店,亏赚一起认。”
我摇头。
“是我把没签的活当成了自己的事,没跟你商量。”
他说不用,我还是把钱转了过去。
那笔钱原本攒着换房子。
转出去时,我心疼了一下,又觉得踏实。
至少它终于用在了一件能说明白的事上。
第一组试架做好,是十天后。
谢棠骑着电动车来,后座绑了一箱旧书。
韩川帮她解绳,差点被重量带歪。
“你是来测架子,还是来测我们腰?”
“架子。我爸说,旧书也得占真分量。”
她把书一本本摆进去,最重的几册放在下层。
我告诉她不能为了好看,把上面堆得太满。
她拿手机录下,问能不能给父亲看。
我说可以,然后从头演示一次。
推,停,锁住,轻轻晃动。
谢棠看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为什么。
她不说你是专业的都听你,也不装懂。
她问到明白,再亲手试。
推过门槛时,她使力的姿势不对,轮子卡了一下。
我从侧面扶住架子,她下意识拉住我的手臂。
指尖隔着工装袖口,停了不到一秒。
“没事?”我问。
“没事。刚才这一步,我得练一下。”
她松开手,又把架子推回去。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一遍遍找对位置。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几次。
许知夏问我,那天回去以后有没有吃饭。
又问,周日要不要把剩下的东西一起整理了。
其实她的东西早就拿完了。
我知道她是在找一个能继续说话的由头。
我没有回复,先替谢棠把地上的书箱挪开。
测试完,她请我们吃附近的馄饨。
韩川有事先走了,只剩我和她。
她点完单,问我要不要香菜。
我说要,多一点。
她把勾好的单子推过来,让我自己再看。
“我老记错别人口味,你自己确认。”
我拿起笔,在辣椒旁边也打了勾。
热气从窗口飘过来。
那顿饭只有二十多分钟,没人叫我等,也没人催我快。
吃完她去收银台,我把钱扫给她。
她看一眼,笑了。
“说好我请。下次你付。”
我把手机收起来,答应了。
5
旧河厂的采购陈经理找我时,语气比从前生疏。
他问我,工房能不能按时交货。
我以为是在问新报价,打开电脑,准备讲排期。
他却说,听说我和许知夏闹得不太愉快。
“合作归合作,你们个人的事,可别带进来。”
我握着鼠标,没有动。
“谁说我要带进来?”
“也不是谁说,就问问。你突然不配合了嘛。”
窗外,韩川正在给板材编号。
我看着他蹲下又站起,忽然很烦自己以前那些含糊。
嘴上说帮忙,别人就真觉得,什么时候都该帮。
“陈经理,我把已付费的内容交清了。”
“没确认的新增项,我没有接。这不叫不配合。”
他打了个哈哈,说有空见面聊。
当天,另一家做展陈的同行取消了和我们的拼单。
理由是最近太忙,顾不上安排。
可半小时前,他还在问我能不能周四送样。
韩川看着聊天框,骂了一句。
“他们怕你惹事。”
我给程奕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像是早知道我会找他。
“周师傅,这行圈子就这么大,没必要闹僵。”
“我闹了什么?”
“知夏夹在中间也难。你心里不舒服,我理解。”
我让他把理解先放一放。
“我现在问的是,谁在说我们会拿项目出气。”
程奕没有正面回答,约我去橙序。
会议室里,他推来一份年度合作意向。
看着单量很大,后面全写着以实际下单为准。
报价锁一年,付款却没有确定日期。
最下面,还有一条方案统一归橙序对外呈现。
我翻到那一页,停住了。
“你希望我签这个,就让事情过去?”
“稳定合作对大家都好。你们工房总得有活。”
“前提是活做完,钱能回来。”
程奕靠回椅子,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不是不懂成本,正因为懂,才知道我哪里缺。
我没有跟他比谁更能熬。
我只拿出打印好的确认记录。
哪天收的小样费,哪天交的图,哪几项从未确认。
我把涉及私人的话裁掉,只留下工作内容。
“麻烦你转给采购。我不想下一家客户也来问我的感情。”
许知夏就在这时推门进来。
她看见桌上的纸,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程奕没有起身,说我们正在谈合作。
我把最后一张说明放到桌上。
“没有谈成。我也不接受用私事解释报价。”
许知夏脸色发白。
“没人要针对你。”
“那就把话纠正。”
她望着我,目光里有一丝熟悉的责备。
仿佛我只要忍一下,事情就会好看很多。
我以前很怕她露出这种表情。
怕她失望,怕她觉得我不懂她。
那天我没把纸收回去。
“不然我自己把说明发给相关的人。”
我说完,手心已经出汗。
工房小,一年只有那么些客户。
我知道把话说到这一步,会丢掉什么。
可我不能让韩川下一次报价时,还得先替我解释人品。
许知夏拿起那份说明。
她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攥紧了纸角。
“我来发。”她说。
程奕皱了下眉。
“没必要扩大。”
“采购都知道了,还不算扩大?”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语气这样硬地反问程奕。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留下。
走出写字楼,风把我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我在台阶边站了一会儿,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傍晚,陈经理给我回了电话。
他说工作内容确认了,前面有误会,抱歉。
已经交付的小样尾款,也按原约定打了过来。
那笔钱不多,我还是截图发给韩川。
他回了一张女儿吃饭的照片。
“今晚给她加个鸡腿。”
我笑了一下,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痛快。
取消的拼单没有恢复,年度合作也自然没了。
有些话传出去,收回来总比放出去慢。
晚上,许知夏发来那封群发邮件。
她明确写了,工房已完成已确认事项,新报价不涉及私人纠纷。
邮件下面,她单独给我加了一句话。
“我以为他们只是想压价,没想到会影响你接活。”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以后请不要跟人讨论我的私事。”
她那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
最终没有再发来什么。
6
十一月第一场冷雨,落在一个周四。
晚上九点半,许知夏给我打电话。
她的车在商场地库打不着火。
“你带搭电的东西了吗?”
我看了眼窗外,雨把巷口的灯揉成一团。
“没有。你联系车险的救援吧。”
她愣了一下。
“以前不都是你来?”
“以前是。现在你得自己安排了。”
电话里传来地库车辆驶过的回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跟谢棠在一起。
我正在一个人给零件涂编号。
听到这句,我把记号笔的盖子扣上。
“不是因为有别人,我才不去。”
“我就问一句。”
“你不愿意我管你的时候,我该懂事。”
我停了一下。
“现在我不管了,你也得习惯。”
她挂掉电话前,轻轻说了一声知道了。
我坐回工作台,还是没能立刻拿起笔。
人并不会因为说了分手,就失去所有本能。
我很清楚那个商场的地库出口在哪儿。
清楚她怕冷,救援来了,她多半会站在车门边等。
我甚至点开天气,看了一眼温度。
随后把手机扣回桌上。
这些念头是真的,决定也是真的。
我不必等到一点都不疼,才开始离开。
第二天,她来了工房。
手里拎着保温袋,是我落在宴会厅的那只。
袋子洗干净了,提手上还带着一点水汽。
她说煮了粥,问我吃没吃。
我让她把袋子放在门边的桌上。
“昨晚车弄好了?”
“好了。救援半小时就到了。”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笑意很短。
“原来也没有那么难。”
我嗯了一声,继续检查架子的连接件。
她在桌边坐下,没有催我。
过去我在车里等她时,常想她会不会偶尔往窗外看。
现在我抬头就能看见她,却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半小时后,谢棠来确认色样。
她看见许知夏,先点了点头。
“许总监。”
许知夏也点头,目光落到她手里的文件夹上。
我把两块试色板拿出来,让谢棠站到窗边看。
她选了颜色浅的,又怕容易脏。
我找来一块做过涂层的余料,倒了点咖啡上去。
她看我拿布擦,忽然想起什么。
“上次测试的视频,我爸看了六遍。”
“他怎么说?”
“他说轮子好,教的人话太少,没听明白。”
我被她说笑了。
“下回我录慢点。”
她也笑,收好色号,确认周一上午测试。
临走时,她问我午饭是不是又准备吃泡面。
我说附近有盒饭。
“那就行。饭钱我放在预算外,暂时还不用你替我省。”
她走后,许知夏看着桌上的保温袋,很久没说话。
我把盖子打开,粥已经温了。
她忽然问:“她知道我们的事吗?”
“知道我分手了,其他没说。”
“你在她面前,好像挺轻松的。”
我没有接这句话。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我那天只是慌了。人一多,就觉得解释起来很麻烦。”
“嗯。”
“我不是不喜欢你。”
我望着她,等她继续。
“我只是以为你知道。我跟我妈说过你,也带你见过朋友。”
“知夏,知道和被承认,不是一回事。”
她用指甲抠着保温袋的边。
“你以前从来没这么认真地说过。”
我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停住。
有些时候,我确实没有说。
她说等一等,我怕显得逼人,就把自己的着急藏起来。
藏到最后,连我都拿那点退让当了本事。
“是,我也有问题。”
我把盖子重新盖好。
“我不该每次都说没事,又盼着你自己明白。”
她猛地抬眼,像终于找到能往前走的路。
“那我们现在说清楚,不行吗?”
那一瞬间,我还是看见了从前的她。
蹲在空车库里,仰着脸问我,门牌用什么字。
可眼前还有那张没有我的座位牌。
还有她先问项目怎么办的声音。
我不能假装这些都没发生。
“说清楚,是为了把事情结束。”
我把保温袋递回她手里。
“粥你带回去吧。我怕收了,你又会等。”
她没有立刻接,眼泪先落了下来。
我拿了包纸,放在桌上。
没有替她擦。
7
周一上午,第一组满载书架出了问题。
并不是倒了,也没有人受伤。
它在斜坡边停住后,前轮轻轻滑了半寸。
谢棠父亲伸手扶了一下,我立刻让他退开。
空架试了十几次都没出过事。
可装满书以后,轮组和底板之间的余量不够。
刹车踏到底,看着锁住了,实际上没有吃牢。
韩川蹲下去,用手电照着看。
我一眼就知道,是我选薄了那块垫板。
为了把底座藏得更漂亮,我压掉了一点高度。
纸面上算得刚好,现场却不该只信刚好。
谢棠脸上的笑收住了。
“另外五组,都一样?”
我说是。
“能现场调吗?”
韩川试着拧了两圈,我拦住他。
“不能这么交。回去改。”
谢棠看了我很久,拿出手机,翻开排期。
离她约好的首场读书活动,只剩十一天。
邀请已经发出,书也进来了。
她没有发火,只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周屿,你先告诉我,我能安排哪一步。”
我喉咙有点干。
做了这么多年,我很少在客户面前犯这种错。
尤其她一直相信我,我更不愿承认自己算漏了。
可她要的显然不是我站在那里难堪。
“今天全部运回,底座改高八毫米。”
“先改一组,满载留一晚,再重复测。”
“多出的材料和人工,我们承担。”
谢棠拿笔记下,问我哪天能给确定答复。
我给了一个自己能守住的时间。
她又问,活动当天万一来不及怎么办。
我指了指墙边的固定柜。
“先把那两排书放进去,中间留空。折叠桌我备着。”
“这些也写上。”
她把本子放到我面前。
我一条条写完,签了名字。
谢棠父亲站在旁边,几次想打圆场,被她按住胳膊。
“爸,让他把事说完。”
我抬头看她,她没有躲我的目光。
那张脸上没有失望后的轻蔑,只有实实在在的担心。
架子运走后,她跟到门外。
我说对不起。
她摇了一下头,像是不满意。
“这次我收。后面的别一直说,留点力气给架子。”
货车开回工房,韩川坐在副驾驶,半天没出声。
我先开口,问他怎么不骂。
“怕你骂得比我狠。”
“这回是我的错。”
“我也该拦你。你最近太想证明,自己每一样都能做好。”
我握着方向盘,慢慢吐了口气。
他说中了。
我急着把这单做漂亮,急着让人看见我的价值。
像是只要足够有本事,宴会厅里的那点难堪就能自动消失。
可架子不会因为我难受,就少装几本书。
到了工房,我先把所有成品挪到一边。
给每组底座贴上重新测试的纸条。
那天夜里,我们拆到十一点。
谢棠发来消息,说活动改成下午,留出了搬运时间。
她没有取消,也没有假装毫不担心。
后面紧跟着一串问题,问我何时能再看一次测试。
我回复完,发现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她父亲拿着卷尺,在量固定柜的内部。
“他说备用方案不能光嘴上说,书得真放得下。”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弯腰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把手机递给韩川,他沉默着看完,转身去开机器。
三天后,改好的书架重新送去。
我们放上比正常使用更多的书,在不同位置反复停靠。
谢棠亲自推,韩川守着一侧,我蹲在地上看轮组。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测试表上终于填满。
她父亲坐在门边,捧着杯茶打瞌睡。
谢棠替他把外套拉好,回来时轻轻说了一句。
“这回我能睡了。”
我笑了,肩背也终于松下来。
那次返工,吃掉了原本利润的一大截。
月底盘账,数字很难看。
但谢棠在验收单上签完名,又认真签了一次日期。
她说,后面的五组,照这个来。
我收好单子,忽然明白她没有把信任给错。
不是因为我永远不会出错。
是因为出错以后,我没有把她留在原地等。
8
河岸书房的第一场活动,来了二十三个人。
没有媒体,也没有花篮。
谢棠在门口贴了张纸,写着今晚聊各自搬过的家。
我和韩川到场时,她父亲正把书架往墙边推。
老人没有叫我们帮忙。
他锁好轮子,回头冲我点了点头。
那一下,比谁夸我的图画得漂亮都让我高兴。
桌椅拼起来,中间腾出一片不大的空地。
谢棠请我们坐前排,我选了靠门的位置。
我还惦记着底座,想随时能看见。
她看破了,拿活动单轻轻敲我的肩。
“今天你是来听的,不是来蹲地上的。”
我只好把工具包放远一点。
分享的人里有个刚毕业的男孩。
他说自己一年搬了四次,最重的东西是一口锅。
因为有锅,就总觉得还能好好过日子。
有人笑,也有人跟着点头。
谢棠坐在圈子里听,没拿主持人的架势。
遇到没人说话,她就讲自己租房时用报纸糊窗户。
讲到糊反了,整个冬天都只能看见一个大大的招聘。
大家都笑了。
我也笑,手里捧着她刚塞来的热水。
她看向我,眼睛弯了一下,又继续听别人讲话。
那一瞬,我莫名想把工房的那块旧门牌拿来。
想告诉这里的人,我也有一样带不走,却一直舍不得换的东西。
活动结束时,她特意把韩川叫过去。
“这两位是给我们做家具的,一寸工房。”
她指着墙边的架子,说到我们为那道斜坡改过几次。
我在旁边听得不好意思,小声提醒她,返工别讲了。
她偏头问我:“改好了为什么不能讲?”
有个做社区课程的老师来加微信。
她想要几张折叠桌,问我们接不接这种小单。
韩川当场掏出手机,笑得比我还快。
我们把联系方式留好,谢棠才开始收杯子。
我弯腰帮忙,她递给我一只大纸袋。
“饭团,没放凉。你们路上吃。”
“不是又想请?”
“这回算活动工作人员餐,你刚搬了十二把椅子。”
韩川已经识趣地拎着工具出去了。
我站在柜台前,拆开纸袋,里面有两份。
她没有把照顾只做给我看。
可我还是为其中那一份,多看了她一眼。
那晚回去,我把一寸工房的名片重新排了版。
原先只写定制、安装,字挤在一起,像个急着揽活的广告。
我添上了移动家具的实物照片。
韩川问我是不是终于要讲究门面。
我说,别人替咱们介绍的时候,总得有东西给人看。
两周后,书房又办了三场活动。
有一场儿童阅读,孩子坐地垫,家长坐低凳。
那组能推开的书架,出现在不少人的照片里。
我接到了两笔小单,也收到园区的邀请。
开园那天,有一排留给本地手艺人的展示摊位。
本来只有材料商能进,是谢棠在商户会上提了我们。
她给我看消息时,先说报名费还得交。
“我替你提名字,可没替你答应。”
我算过费用,觉得值得,报了名。
当天下午,橙序发来新版公共展区效果图。
其中一组折叠台,和我未被采用的深化图很像。
连侧边收纳的尺寸,都没有改。
那不是已经付费的两只迎宾架。
我把原图找出来,对上时间,坐了好一会儿。
韩川凑过来看了一眼,问我怎么处理。
“先问清楚。”
我给许知夏发邮件,把两张图并排附上。
没有质问她是不是故意,只问是否要采用这项设计。
她十几分钟后回了电话。
声音里有一点疲惫。
“项目组把早期图都放进资料库了,可能拿错版本。”
“那请替换掉。要用就重新确认。”
她说,需要等采购和程奕一起开会。
临挂电话,她问我是否报名了开园展示。
我说是。
“那就更不能弄僵。”她下意识说。
说完,她停住了。
我也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先开口。
“不是让你让。我明天下午把他们约齐。”
我看着屏幕上并排的图,嗯了一声。
这一次,我没有先替任何人把难处吞下去。
9
开会前,程奕单独找我喝了杯咖啡。
他把那套年度意向又提了一遍。
条件比上次松了些,可以明确一部分订量。
代价是公共展区的深化图一并使用,不再另列名字。
“你要的不是做生意吗?名字又不能当饭吃。”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轻慢。
他是真觉得,我守着一点署名,算得不够划算。
我承认那一瞬有过心动。
固定订量,意味着工房能多招一个人。
韩川不用再一边接孩子,一边给我发切料表。
可我把意向翻到付款栏,还是合上了。
单量有了,交期全挤在前面,回款却要往后拖。
材料钱先垫,我们没有那么厚的底。
“你给我的活,我现在吃不下。”
程奕把咖啡杯放回去。
“可以找人借。人做生意,总得冒点险。”
“我已经替没落地的话冒过了。”
我没再多讲,起身去了会议室。
桌上摆着两版图,还有原先的费用确认表。
陈经理来得早,负责公共展区的设计师也在。
那个年轻姑娘一坐下,就先朝我道歉。
她说资料夹里写的是已确认素材,以为可以接着用。
我点头,把她的名字从说明里划掉。
“来源有误,不用你承担。”
陈经理清了清嗓子,想把费用含进旧的小样费里。
我把原先的交付清单往他面前推。
两只迎宾架,图纸编号都在。
折叠台是另一套结构,时间在后。
我讲得很慢,怕自己一激动,又变成私事。
程奕说,从展示外形上看,差别没有那么大。
“我们也能另找人重画,不是一定要用这一套。”
“可以。”我说。
“不用我的图,我就不收这笔钱。”
“但需要改掉,不能一边说不用,一边把尺寸留着。”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背后的空调很冷,吹得衬衫贴在肩上。
我知道他们完全可以换一套方案。
这场会开完,我也未必能多拿到钱。
我只是不能再坐在这儿,等谁主动想起我。
许知夏一直没说话。
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最初的资料归档。
那一栏已确认素材,是她自己标的。
“这里是我弄错了。”
她的手放在触控板上,指节发白。
“当时周屿是在帮我提前试方案,我没有单独确认使用范围。”
陈经理立刻顺着话说,原来是朋友之间没说清。
许知夏抬起头。
“不只是朋友。”
我看向她。
她没有看我,视线停在陈经理脸上。
“我们那时在交往。我把他给我的私人帮助,放进了公司的资料。”
程奕转了转手里的笔。
她停了一下,声音没有前面稳。
“前阵子我在聚会上说他不是我男朋友,那句话不是真的。”
“现在分开了,工作更应该分清楚。”
我坐着没动。
那句话,我曾经想在很多地方听见。
饭桌上,电梯里,甚至只是她接一次同事电话时。
真正听到,却是在对着费用清单的会议室。
心里仍然疼了一下,疼完,没有从前那种急切了。
许知夏打开另一页,写了两种处理办法。
要么撤回那部分设计,换掉现有图。
要么按新增设计谈一笔明确的使用费。
她没有替我报数,让采购跟我当场确认。
最后,对方选择付费采用。
费用压得比我初报低,我删去了后续现场调整,才接受。
图纸使用和现场制作分开,由他们另选施工方。
韩川的工时能收回来,我们也不必再垫材料。
我在确认页上签字时,手已经不抖了。
散会后,许知夏送我到电梯口。
她眼下有一点青,口红也淡了。
“今天不是想让你领我的情。”
我看着她,说我知道。
“那些话,是我本来就该说的。”
电梯还没到,她又低声问了一句。
“是不是太晚了?”
我没有假装听不懂。
“对这笔工作,不晚。”
她看着我,慢慢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工房,先去河岸书房送样册。
谢棠坐在窗边,正跟房东核对一张账单。
她皱着眉,语气比平时急,叫对方一项一项说。
等挂断,才看见我站在门口。
“来了多久?”
“一会儿。”
她看了眼时间,站起来。
“我答应三点看样,现在三点十二。抱歉,你坐。”
我把样册放到桌上,忽然很想笑。
她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拿手机照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今天的事,终于能一件件说清楚。”
她没听懂,也没装听懂。
她替我倒了杯水,把样册翻开。
“那先从这页开始。”
10
我爸摔了一跤,是在十二月初。
他想把阳台上的旧花盆搬下来,踩的凳子松了。
接到邻居电话时,我正在给一扇柜门装合页。
手里一滑,螺丝掉进地缝,我却连找的心思都没有。
韩川从我脸上看出不对,直接把车钥匙拿过来。
“我送你。”
到医院,我爸坐在长椅上,裤腿卷着,脸色不太好。
看见我,第一句是怪邻居多事。
“我能走,叫你来干什么。”
他刚想站,身子一晃,我立刻蹲下去扶住。
“您先别动。”
声音出口很冲,我自己都吓了一下。
我爸低头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
他以前在机械厂修设备,手很稳,脾气也硬。
我小时候觉得,所有坏掉的东西到他手里,都能变好。
那天他的手搭在我肩上,薄得能摸到骨头。
我才发现,他不是总能撑住。
折腾到晚上,要留院观察几天。
我给他买完饭,才想起跟客户改第二天的时间。
谢棠听完,只问我在哪家医院。
我怕她要过来,先说不用帮忙。
“我没说我要去。”
她顿了一下。
“我问位置,是想看看离我这边远不远。你缺什么再说。”
我靠着走廊的墙,呼吸慢慢松下来。
“明天的样册可能得晚一点。”
“样册能晚。我先给你一张要确认的清单,你有空回。”
她没有说什么都不急,也没有让我安心照顾家人就不再问。
她把必须确认的三项标红,其余顺延。
事情一下子变得能安排了。
第二天中午,她真的来了。
不是拎着一堆补品,而是拿着两个饭盒和一条充电线。
我在电话里随口说过,手机快没电。
她把东西递给我,先问方不方便进去。
我说方便,她才跟在我后面。
我爸听说是书房老板,立刻把床边让出一块地方。
“周屿没耽误你事吧?”
谢棠把椅子拉开,坐得端端正正。
“耽误了一点,他已经安排好了。叔叔,您别替他赔不是。”
我爸愣了愣,笑了。
她陪老人聊了十来分钟,问起他修设备的事。
我爸难得有个肯听的人,指着床头柜比画。
讲到一半,发现自己说远了,忙说你们年轻人去忙。
谢棠站起来,跟他约好,等腿好了去书房看看。
走到电梯口,她把另一个饭盒塞给我。
“你的。你爸那份清淡,你这份有辣。”
我盯着盒盖上的小记号。
“你怎么知道?”
“馄饨那次,你加了两遍辣椒。”
电梯到了,她没进去。
“还有个事,尾款我按验收日期付了,你查一下。”
我掏手机,看见银行提醒,数额一分不少。
我原以为她要等开园后再结,毕竟场地还没完全整理好。
她看我表情,皱了皱眉。
“架子验收了就是验收了。别把两件事搅一起。”
我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
她被我看得不太自在,抬手按了下电梯。
“你睡会儿。脸色比叔叔还差。”
我叫住她,问她晚上有没有空。
她回头看我。
我那句话原本想说请她吃饭,出口前又停住。
她刚帮完忙,这时候说,听起来很像还人情。
“等我爸出院,我想约你吃顿饭。”
她的手从按钮上放下来。
“是谢我,还是约我?”
“约你。”
走廊里推过一辆车,轮子响了几声。
谢棠的耳朵慢慢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说周五可以。
“但别订太贵的,我会紧张。”
我点头,怕自己笑得太明显,低头去看饭盒。
回病房,我爸正在剥橘子。
他剥得很慢,白色的丝一点点挑干净。
“刚才那姑娘,挺好。”
我嗯了一声。
“你别光嗯。是你喜欢人家,还是人家照顾你,你感动?”
我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半只橘子。
这问题我想过,不止一次。
我想见她,不只在难的时候。
她跟人争账单的时候,挑颜色的时候,笑我话少的时候,我都想在场。
“我喜欢她。”
我爸看我一会儿,低头继续剥。
“那就跟人说清楚。别拿含糊当稳妥。”
当晚,许知夏也知道了住院的事。
是我爸以前认识的阿姨跟她母亲说的。
她发来消息,问能不能来看。
我说不用,人没大事,很快能出院。
她隔了一会儿,回了个好。
没有出现在走廊,也没有越过我去找老人。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松了口气。
那一刻,我也愿意承认,她开始在认真听了。
只是我的生活,已经有了新的方向。
11
周五晚上,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餐馆。
不是以前订过的那家。
谢棠选了一间做家常菜的小店,门口挂着旧竹帘。
我把外套搭好,给她发了桌号。
七点整,她的电话打进来。
送书的车临时换了卸货口,她正在跟司机碰头。
“大概要晚二十分钟。你先吃,或者我们改天。”
我看着桌上的两只杯子,胸口还是轻轻紧了一下。
那个反应来得很快,我自己都觉得烦。
我知道她已经说明白,也没有理所当然地让我等。
可手指还是习惯性攥住了手机。
“我今天想见你。”我说。
那边安静了一瞬。
“那我处理完就过来。你先点你喜欢的。”
她到的时候,比说的时间早三分钟。
额头有汗,围巾搭得乱,坐下先喝了半杯水。
“抱歉,第一次约会就迟到。”
我看她一眼。
“你也觉得是约会?”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我。
“不然我为什么在仓库里补口红?”
我没忍住笑,她也跟着笑,肩膀终于放松。
桌上先上了一盘辣炒藕片。
我告诉她,刚才接电话时,自己有一点不舒服。
话说出来,很生疏,也不太体面。
我原本想藏着,免得显得我还在被从前影响。
可她问我怎么不吃,我不想又答没事。
谢棠认真听完,筷子停了停。
“下次有事,我还是会改时间。我不能保证永远准点。”
“我知道。”
“但我会告诉你。你不想等,就直说,别等完又难受。”
我看着她,点头。
“刚才是我想等,不是你该欠我。”
她夹了一片藕,嚼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抬眼说,我也有不太好相处的地方。
我说,催账的时候见过。
她瞪我一眼,又忍不住笑。
“不止。店里一出问题,我说话会急,有时顾不上人脸色。”
“我爸嫌我管他,我自己也知道,可一怕赔钱就停不下来。”
她把那碗汤往中间挪了挪。
“我以前跟朋友开过小店,账没分清,最后连朋友也没了。”
那是她很少提的过去。
她从一家出版社辞职,拿出积蓄去做咖啡和书。
觉得大家喜欢同样的东西,就能一起做事。
开了不到一年,钱不够,分工也乱。
关门时,谁都觉得自己付出最多。
她把剩下的欠款还完,回去上了两年班,才重新租了旧河厂。
“这回我宁可难听一点,也不想再让人猜。”
我听完,没有急着说你做得对。
我问,那现在还怕吗?
“怕。所以前阵子才跟你把备用桌都算进去。”
她看着我,神色坦然了一点。
“我不是很潇洒的人,周屿。”
“我看出来了,你那本账擦了好多遍。”
她低头笑了一声,用筷子敲我的碗沿。
“不许说。”
那顿饭吃了很久。
我们聊书房,聊韩川的女儿,聊我爸总想自己修东西。
也聊许知夏。
是谢棠先提的,她说不想假装完全不知道。
“你现在来找我,是已经放下了,还是想赶快放下?”
我把筷子放好,想了很久。
店里的电视声不大,老板在后面洗碗。
我很想给一个好听又利落的答案。
但说完全不疼,是假的。
“我不会回头,也不想让你替我治什么。”
我看着她,慢慢说下去。
“我还会想起过去,但现在遇到好笑的事,我先想发给你。”
“工作做完,想听你说哪儿不满意。下雨了,也想知道你有没有回家。”
谢棠没有接话,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
我咽了口气,把最想说的补上。
“我想跟你在一起。你可以再看一看,不用现在答应。”
她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忽然问我带没带伞。
我以为她在换话题,说带了,在车里。
“那你去拿。我也想再走一会儿。”
结账时,她要分担一半。
我说这次我约的,下次她选地方。
她想了想,收起手机。
“行,下次我请,别临时给我付了。”
我们沿街走到河边。
雨很细,我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的肩膀露了一半。
她走了几步,停住,拉着伞柄往中间推。
“这样才走得长。”
说完,她像觉得话太满,自己先笑了。
“我是说这条路。到停车场还有一公里。”
我也笑,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张开。
她看见了,没有躲。
手指碰到一起时,我们都停了一下。
随后,她握住我的手,掌心很暖。
我没有再往前赶。
那一公里,我们走了很久。
12
许知夏约我取回样件,是在开园前一周。
木盒里的东西已经完成了展示,留在她办公室也没用。
她说可以寄,我想了想,还是自己去了。
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那个样件有一处细小的转轴,快递摔坏了可惜。
到橙序时,正好快六点。
楼下咖啡店换了招牌,原来我常停的位置被围起来修路。
我绕到另一边,把车停好,按正常流程登记上楼。
许知夏抱着木盒出来,没有让我进办公室。
她穿着深灰色外套,头发比从前短了一点。
我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
边角完整,转轴也还顺。
“里面多了一袋螺丝,是你上次一起送来的。”
“好。”
交接到这里,本来就该结束了。
她却把手里另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折起来的楼盘宣传页。
纸张有点旧,折痕都发白了。
我没有接。
许知夏低头看着那张纸。
“整理抽屉才看见。你那天在阳台上量尺寸,我拍了照片。”
她把手机点开,屏幕朝着我。
照片里,我弯着腰,卷尺拉到窗边。
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我的鞋尖靠在一起。
我那时真的认真算过,桌子要多宽,插座放哪里。
连她怕晒,窗帘该选什么,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不是完全没想过以后。”
她说到这里,声音发颤。
“只是每次眼前有别的事,我都觉得,这个可以晚一点。”
走廊里有人抱着资料经过,和她打了招呼。
她侧身让开,等人走远,又看向我。
“总监的位置,最后没有给我。”
我有些意外,却没有问原因。
她自己接着说,是项目重组,新的负责人带了团队来。
归档和预算上的问题,她也承担了一部分责任。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再忍一段,再往上走一点,就能不怕了。”
“后来才发现,有些事根本没人答应我,是我自己在信。”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有一点乱。
“我也这样让你信过。”
我抱着木盒,手臂有些发酸,换了一边。
她看见,立刻说去楼下坐一会儿吧。
我摇头。
“我还约了人。”
许知夏眼里的光暗下来,随后轻轻点头。
“是谢棠吗?”
“是。”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问出来。
“如果现在我想重新开始,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了吗?”
我没有急着回答。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她挽留,却是她第一次没有替挽留找别的名字。
她没有说项目,没有说母亲,也没有说只是一起吃饭。
她很清楚自己在问什么。
所以我也不能再留一个含糊的回答。
“不给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攥住盒子的边沿,没有往前。
“不是因为谢棠比你好,才把你换掉。”
“我决定结束那天,还不知道我会喜欢谁。”
她点了下头,眼泪却没有停。
“那你还怪我吗?”
我想了一会儿,说,有时候会想起,也还是会难受。
“但我现在不想再拿那些事跟你吵了。”
“你承认了,该结的工作也结清了。以后各自过吧。”
她把楼盘那张纸慢慢折回去。
手指压着折痕,压了很久。
“如果那晚我追出去呢?”
我看向电梯上跳动的数字。
这个问题,过去我也问过自己。
如果她叫住我,如果她当众说一句刚才说错了。
也许我会留下,也许后面还有别的失望。
可我已经没有办法,把现在的人生退回去重演。
“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把话说完。
“但知夏,我们也不只是错在那一晚。”
她闭了闭眼,终于没有再问。
电梯到了,她替我按住门。
我走进去,转身朝她点头。
“以后保重。”
她站在门外,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后只说,路上慢点。
下楼时,天已经黑了。
谢棠发来一张菜单,问我要不要留一份豆腐。
我回复要,少放糖。
车开出地库,我经过写字楼的正门。
那里以前有一盏很亮的灯。
我等她时,总把车停在灯能照到的位置,怕她出来找不着。
如今灯还亮着,台阶上站着三三两两下班的人。
我没有减速,也没有再看后视镜。
13
我和谢棠不是牵过手,就自动什么都合拍。
第三次出去吃饭,我们就差点吵起来。
她一边点菜,一边在手机上改开园流程。
我问她想吃什么,她隔了半天才说随便。
服务员过来两次,我们还没点好。
我把菜单放下,心里那股不舒服又冒了出来。
谢棠终于抬头,看见我的表情,问怎么了。
我下意识想说没事。
那两个字到了嘴边,被我硬生生咽回去。
“你要是还忙,我们换一天。”
我的语气不太好。
她也累,听完皱了下眉。
“就差两项,我马上弄完。你先点不行吗?”
“我今天不是来陪你开会的。”
桌子静了一下。
谢棠把手机放下,看着我。
我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在防着什么。
可话已经出口,不能靠装轻松抹掉。
她坐了一会儿,先叫服务员来,点完菜。
随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刚才是我不对。约了你,还让你坐着干等。”
她停了一下。
“但我确实有工作,不是拿你当陪客。你生气可以说,别先替我想好了。”
我低头,把杯子摆正。
听见她说工作,我就像听见某种将要发生的拒绝。
仿佛只要我不先硬起来,下一秒就又要坐回从前的位置。
这不公平。
尤其对着一个已经认真道歉的人。
“对不起。”我说。
“我刚才把两件事混一起了。”
谢棠慢慢靠回椅背,手指松开。
“那现在呢,还吃不吃?”
“吃。你刚才点的那个,我也想吃。”
她看我一眼,终于笑出来。
菜上来以后,我们约好一个笨办法。
真有急事,就先把吃饭的时间改掉。
普通消息留到饭后,谁先拿手机,谁洗下一次的碗。
“你店里又不是没有洗碗机。”我提醒她。
“那擦桌子。”
“我工房桌子多。”
“周屿,你挺会占便宜。”
我看着她瞪我的样子,突然很安心。
我们可以不高兴,可以把不高兴说出来。
不必每次都有人赢,也不必每次都有人忍到最后。
吃完饭,谢棠说开园那天,希望我早点来。
我愣了一下,先问几点,是不是有东西要调整。
她摇头。
“东西找你,我会写清楚。我是想让你陪我开门。”
她说这句话时,没看我,手指搅着碗里的汤。
“第一次正式开园,我有点慌。”
我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原来同样一句你来早点,也可以只是她想让我在。
“我来。”
“早上七点,你起得来吗?”
“我五点都起来切过板。”
她笑,提醒我别把最响的本事拿出来炫耀。
那晚回去,我特意把开园时间写进日历。
备注不是安装,不是收尾。
是陪谢棠开门。
之后几天,我们仍然各忙各的。
她不会每条消息都立刻回,我也会在机器旁忘记看手机。
但忙完以后,会有一句刚才在做什么。
我不再拿回复的快慢猜她是不是在意。
她也不会因为我说没空,就突然冷下来。
有一天晚上,我给她带了自己做的面。
她看见保温盒,先问这是不是在练习收买。
我说不是,家里煮多了。
她翻开盖子,里面连葱花都单独装着。
“你一个人吃面,葱花还分盒?”
我被她看得有些窘。
“就是想给你做。别问了。”
她笑了很久,拿筷子的时候,眼睛却很亮。
“那下回我做给你。先说好,我只会三样。”
“三样就行。”
“其中两样是面。”
我故意叹气,她抬手推了我一下。
她吃完,把盒子洗得很干净,第二天亲自送回工房。
里面装了六个煮破了两个的饺子。
她站在门口解释,是冻过的,不是自己包的。
韩川在后面笑得差点碰到门框。
我接过来,夹起那个破了的,先吃了一口。
谢棠问怎么样。
我说挺好,馅还在。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替我拍掉肩上的木屑。
拍完又像觉得太亲近,手停在袖口边。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让她收回去。
韩川抱着一块板从我们旁边经过,故意咳了一声。
“两位,咱这个门,还是要进人的。”
谢棠耳朵红了,我牵着她往旁边让。
这一次,没有谁急着松开。
14
开园前夜,旧河厂下了一场大雨。
书房靠东那面屋顶,渗进来两道水。
谢棠给我打电话时,没有哭,语速却快得有些听不清。
我先问书淋了多少,人有没有事。
她说人没事,书刚搬开,园区维修的人已经到了。
我让她先别站在漏水下面,带着韩川赶过去。
进门时,地上放着三个接水的桶。
谢棠裤脚湿了,抱着一摞书,正往柜台后面挪。
她父亲不在,是她早早让老人回家休息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书,放到干燥的地方。
“先别搬了,听维修的人怎么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明天七点,你本来不是来干这个的。”
“我现在就想先帮你把书放好。”
我把最后两本也拿过去,才补了一句。
“别的事,咱们一项项来。”
维修负责人说,今晚能处理渗水点,但东侧暂时不适合摆书。
要等完全干透,再确认后面的整理。
谢棠拿着平面图,站了很久。
那一侧是她准备最久的儿童阅读角。
垫子刚铺好,小灯也装好了。
她印的开园活动单上,第一项就是亲子共读。
韩川问,要不先取消这项。
她没有立刻反对,只蹲下来,把一张画捡起来。
是附近孩子提前画的书房。
歪歪扭扭的门口,站着一个头发很乱的女人。
旁边写着,谢阿姨,开业快乐。
我看见她用手背擦了下眼角。
她很快站起来,去打电话通知报名的家长。
“情况先说清楚,不能让他们白来。”
我拿起图,走到另一边。
中间原本留给开园讲解和家具展示,地方最宽。
我的工房在这里有二十分钟的演示。
我想展示书架怎样收拢,怎样推开,再展开一张折叠桌。
为此,我准备了一块新的说明牌。
牌子上印着一寸工房,底下是我和韩川的名字。
我看着那块牌子,确实舍不得。
这不是替谁搭一块背景,是我们自己的第一次正式展示。
韩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问我在想什么。
我把图转给他。
“中间腾出来,亲子活动能放下。演示用门口那块地方。”
“门口窄,怎么转?”
“只放一组,不展开长桌。把过程拍好,循环给人看。”
他拿尺子比了比,又去门口实际走了一遍。
回来时,说可以,就是效果没原来那么大。
我点头,问他愿不愿意。
韩川看了我一眼,伸手把说明牌提起来。
“这是咱俩的店,你能先问我,就行。”
我喉咙一紧,赶紧低头收图。
谢棠打完电话,知道我们的打算,立刻摇头。
“不能又让你们吃亏。你为这场准备了那么久。”
“不是没有展示,就是换个位置。”
我带她去看门口,实际推了一遍架子。
“来的人是来看书的。有人想买桌子,会走过去问。”
她还在犹豫,我把收费单拿出来,指着园区安排的那块摊位。
“这个还在。我的东西没有全让出去。”
我不是忽然又不在意自己了。
只是眼前该保住什么,我和韩川都想清楚了。
谢棠看完,慢慢点头。
“搬场的费用,我跟园区结。你们别连这个也替我吞了。”
她把事情记进本子,脱下湿外套,和我们一起搬桌子。
夜里十一点,新位置终于排好。
我坐在低凳上,试了一下孩子拿书的距离。
谢棠蹲在我面前,把那张画贴到柜台侧边。
她看着看着,忽然说起以后。
“要是店没开起来,我可能还得回去上班。”
“那也能吃饭。”我说。
她转头,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不是在给你提条件。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跟我在一起,也不全是好事。”
我把手上的胶带放下。
“工房也可能没单,韩川还总嫌我算账慢。”
她这次真的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我伸手,她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这一次我抱住了她。
不是因为谁已经足够成功,才有资格靠近。
是我们都累了,知道对方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小声问。
“明天介绍你的时候,我能说男朋友吗?”
我心口狠狠动了一下。
那句等过很久的话,终于换了一个人来问我。
我握住她沾着胶带碎屑的手。
“能。”
我看着她,把她也想听的说清楚。
“谢棠,你是我女朋友。”
她先笑,再低头把脸藏进我胸前。
门外雨声渐小,维修的人在收工具。
韩川从库房出来,看见我们,转身又走了回去。
隔了几秒,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抱完喊我,车还得卸。”
我和谢棠同时笑出了声。
15
第二天六点五十,我站在书房门口。
谢棠比我更早,正把门上的胶带揭下来。
她抬头看见我,手里动作停了停。
“你昨晚才睡几个小时?”
“够用。说好陪你开门。”
她把最后一点胶痕擦干净,走到我旁边。
我们一起把两扇门推开。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湿砖和咖啡的味道。
我爸拄着一根临时用的手杖,也来了。
他腿还没完全利索,坐车到了门口,不肯让我背。
谢棠给他留了靠柜台的位置,放上一杯温水。
两位父亲很快聊到一起,从厂里旧设备说到如今的木料。
韩川的妻子带女儿来,孩子站在移动书架前,伸手摸圆角。
韩川蹲在旁边,反复叮嘱她,别去碰轮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店是真的开起来了。
不是效果图上的暖光,也不是汇报时念出来的人群。
是一个孩子能走过来,自己拿下一本书。
九点半,园区陆续热闹起来。
我们的展示牌摆在门外,旁边只有一组书架。
地方确实不大,折叠桌的展开过程放在平板里循环播放。
我有一瞬担心没人看。
第一批停下来的人,却问的全是尺寸和价钱。
一位做培训教室的老板,摸着桌边看了很久。
他要的不是完整大展台,只是下课以后能收起来的几张桌。
我把报价范围写给他,没有急着答应交期。
韩川拿出排期本,说要先去量场地。
那人点头,反倒觉得我们做事稳。
开园直播的工作人员经过,给架子拍了特写。
主持人问,这是不是橙序统一定制的。
我还没开口,谢棠已经走过来。
“书房这套,是一寸工房为我们设计的。”
她把两位设计制作人的名字念清楚,又指向里面的阅读角。
“原来桌子要在这里演示,昨晚临时调整了位置,才让孩子们能照常来。”
镜头转向我,我一时不知道该看哪里。
韩川在旁边碰了下我的胳膊,我才把收拢的动作完整做了一遍。
轮子滚过平整的地面,停住,锁好。
谢棠站在我旁边,和我一起扶住书架。
那一刻,她不是替我圆场,也不是随口说个好听的话。
她知道我做过什么,愿意让别人也知道。
直播结束,她去拿水。
宴会那天负责签到的姑娘,恰好跟着橙序的队伍进来。
她认出我,笑着叫了一声周哥。
说完,又看见谢棠递到我手里的杯子。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像想起自己上次说错的话。
“你们是……”
谢棠把杯盖拧松,放到我掌心。
“我男朋友,周屿。”
她说完,转过头看我。
“也是书房的大功臣,但不能老让他干活,今天还得陪他吃饭。”
姑娘愣了下,随即笑起来。
“恭喜啊。”
我也笑,手指握住谢棠的。
“谢谢。”
许知夏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开园手册。
我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
她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脸色慢慢白了。
但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让谁难堪。
工作人员叫她去确认流程,她点头,往那边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们在通道口迎面碰见。
她先停下,目光从我身上移到书房招牌。
“做得很好。”
我说谢谢。
她握紧手册,朝谢棠也点了下头。
“开业顺利。”
谢棠回了谢谢,没多问,也没有故意拉近我。
我们各自走开。
我心里没有翻起想象中的痛快。
只是很清楚,那段关系终于能放在身后了。
中午,第一场亲子共读开始。
有个小男孩怕生,抱着书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谢棠蹲下来,问他要不要坐在最边上。
他摇头,眼睛看着我手里的木制样块。
我把样块递过去,告诉他这是做架子剩下的。
他摸了摸,问能不能当书签。
“厚了点。”我说。
“那当门牌呢?”
我找了支笔,让他写自己的名字。
孩子认真写完,拿着那块木头,终于走进人群里。
谢棠从旁边经过,轻轻碰了下我的手。
她没有说话,我却知道她在高兴什么。
下午三点,韩川收到了一个客户的测量订金。
不是大数目,也不是半年包干的大合同。
只是六张折叠桌,先量,再出图,再确认。
他把收款提示举给我看,笑得眼角全是纹。
“周老板,今晚能加肉了。”
我说能,先给嫂子和孩子挑。
忙到傍晚,最后一拨客人离开。
我爸坐在门边,等得有点困,手里还拿着谢棠送他的书。
他看见我走来,先看了眼我身后的姑娘。
“你们有约,就别管我。韩川说送我回去。”
我蹲下替他把鞋带系紧,老人拍拍我的肩。
“今天挺好。”
他没有说更多,我却听懂了。
送走他们,谢棠从柜台后面探头,举起自己的手机。
“还差二十分钟。今天这段,我能不能请你等?”
我看了眼时间,故意问有没有晚饭。
她笑着点头。
“有。我请。”
我在窗边坐下来,喝完她给我留的那杯温水。
她结账、关电脑,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这二十分钟,我没有盯着手机倒数。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也知道她会朝我走过来。
16
开园没有让一寸工房一夜成名。
之后三个月,我们仍然为报价和排期发愁。
也遇到过说好来量尺寸,临时又没音讯的人。
但账终于能摊开看了。
韩川给每一笔垫款做了标记,我把工时老老实实填进去。
那批折叠桌交完,我们招了一个学徒。
工资不算高,按时发,吃住另说清楚。
韩川终于能在周三下午,准点去接女儿。
有一回孩子跑进工房,举着幼儿园画的画。
画上是三个人,旁边一张有轮子的桌子。
韩川看了半天,把画贴到办公室门后。
我问他,怎么把我画得最高。
他女儿认真说,周叔叔总是站着。
我们都笑,笑完,我去添了一把能靠背的椅子。
我也开始在没活的时候,真的坐下来。
不再把每一分钟塞满,怕停下来就想起从前。
有时谢棠会来,带一本书,安静坐在窗边。
她看书也不安分,遇到不喜欢的句子,会皱眉翻回去。
我问她是不是买亏了。
她说,花了钱,总得看清楚为什么不喜欢。
我笑她较真,她把书翻过来,叫我也看。
我们照样会有分歧。
她想在书房加一排矮柜,我觉得过道会窄。
我们拿空箱摆了整整一个下午,谁也没先让步。
最后只加了一半,把另一半的位置留给婴儿车。
回去的路上,她抱怨我讲尺寸时太凶。
我说她拿本子敲桌子,也很像要扣我工钱。
她愣了愣,笑得弯下腰。
下一次,我们都记得把声音放低一点。
许知夏后来离开了橙序。
我是在一次行业活动的公开名单上,看见她的新单位。
她仍然做品牌策划,名字列在主策的位置。
那张活动海报做得不错,字不多,重点清楚。
我看了几秒,划了过去。
我们没有再联系。
有些曾经认真喜欢过的人,最后不必变成仇人。
也不用再借着关心,给彼此留一道没关的门。
我爸的腿好了,又想在阳台上修东西。
这回他先给我打电话,问我周日有没有时间。
我带谢棠一起回去。
她手里提着菜,站在门口等我拿钥匙。
我问怎么不先敲门。
她说,第一次正式来家里,想跟我一起进去。
我爸听见声音,已经把门打开。
他围着围裙,手里拿的锅铲上还沾着酱。
“小谢来了,快进。周屿,拖鞋拿新的。”
谢棠笑着叫叔叔,把菜递过去。
那顿饭,我爸比我还紧张。
鱼煎得有一点糊,他硬说是锅没养好。
谢棠吃了一口,说锅下次可以让她爸看看。
两个老人就这样约好了,过几天见面。
我坐在旁边,突然明白,原来不必谁先坐稳一个位置。
有些以后,就是从一顿有点糊的饭开始的。
饭后,我去阳台修那张松了腿的凳子。
谢棠在旁边扶着,问我为什么不换新的。
我说,这是我小时候写作业坐的。
她蹲下去,看见凳面下面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船。
“你刻的?”
“十二岁,挨了一顿骂。”
她笑得不行,伸手摸了摸那条浅印。
“挺好看的。留着吧。”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翻过凳子,让她坐着试。
她坐上去,抬头看我。
阳光从晾衣架间穿过来,落在她的睫毛上。
我忽然很想亲她,便俯下身。
她笑着躲了一下,又主动靠过来。
客厅里,我爸把电视声音开大了些。
我们同时停住,随后笑得更厉害。
开春后,书房的营业额刚刚够覆盖开支。
谢棠高兴了一晚上,给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
她没有许什么宏大的愿,只说下个月也别亏。
我替她点蜡烛,陪她吃掉大半。
那天之后,工房门口多了一盆很难养死的绿植。
是她送的,盆上贴了张纸条。
“周老板,记得下班。”
韩川看见,立刻拿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也请记得让员工下班。”
我把那张纸条贴进办公室,真给两人排了休息日。
四月一个周六,六点刚过,我还在收最后几样工具。
外面传来车铃声。
谢棠骑着她那辆电动车,停在工房门边。
后座没有书箱,挂着两个头盔。
她见我出来,把其中一个递给我。
“今天我来接你。店六点关了,手机也放好了。”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
“想吃什么?”
“你上次说的那家。慢了要排队。”
“还有一点东西没收完。”
她看了眼里面,挽起袖子走进来。
“哪些?你说,我帮你。”
我把几把量尺递给她,指了指墙上的位置。
她挂得不齐,我也没有重新摆。
最后一盏灯关掉,工房安静下来。
我拉下卷帘门,转身接过她手里的头盔。
她站在亮处,仰头等我扣好带子。
扣好以后,她没有先走,伸出手来牵我。
“周屿,下班了。”
我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