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于世间,得苦难哀痛,遇一人,满族灭门。
那日是红灯艳彩,男子对我立誓『此生不负。』
他送了我一把玉石雕琢的匕首,让我护好自己。
最后,这把刀刺向了我的亲人,族人。
幸运的是,只有我活在世上。
老天留下我,让我变成了一把利刃。
1
我叫陆安宁
及笄那年,我进入沧山谷内,寻湄儿草。
天降百年大雪,苍白世界里,我见到了一个男人。
他长着一张病怏子的脸,好生可怜。
嘴里嘟嚷着“救命”,一只手紧抓我的裙角。
他强烈的求生念头勾起了我的兴趣。
最后,草没找到,我却寻了个男人回家。
2
我待男人极好,每日早起给他熬药,给他做饭。
每次我把饭端在他面前,他都会夸我。
我孤单一人,举世无亲,守着一间老屋度日。
每日,我们讲的话越来越多,从天上到地下。
他告诉我,他叫薛明,大梁人,是一个商人,来沧山,是为了到山对面南安做生意。
他嘴里的那些新奇的见闻吸引着我,同样我也被这个男人吸引着。
时间过的飞快,渐渐的,我希望他的伤口可以好的慢些,这样他就可以多陪陪我。
如往常一样,我将药端在他面前。
他眼波间的深情那样诱人。
我壮着胆子问了句“薛公子,可愿留下。”
薛明笑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问的直接,让我脸上桃色连绵。
我:『是。』
他:『既然如此,姑娘若想与在下一起,那便成亲,这样便可以一辈子不分开。』
『一辈子,那样的漫长,美好,而眼前男人正是我期待的郎君。』
我紧紧的抱着他。
他像是在看小孩子一样,宠溺的笑了。
我托着腼腆熟透的脸颊穿过叠叠竹林,桃林,来到一处秘地。
我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族长。
我说,我心之所向一人,那人……
未等我讲完,他便严厉的打断了我。
族长说:『安宁,你是沧族的圣女,你不能嫁人,神祭那日预言,沧山雪殿是你命中所归,你一辈子都不能离开。』
我:『可我不想当这圣女,这里就是一个牢狱,锁着我,锁着所有人,我要走,要离开。』
热泪淌过双颊,那刻有异族纹样的手手镯被摔在地上。
我恕吼这些年的不公,可却全然忘了是族长将我捡回的,是他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他想将这世界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交于我。
可我却统统弃之于履。
他:『安宁,你离不开的,你脚下的路一直在沧山上留着,脚印不会期骗,预言不会出错。』
我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3
薛明带我连夜离开了这个地方。
走时,望着这隐世桃源,心脏起伏的痛感好像在诉说我的不舍。
在沧山下的小沙州上,我和薛明成亲了,那天是满月。
是我的生辰。
我身穿锦衣华服,一身的喜庆气。
一处小屋,两个若隐若现的烛上闪着幽暗的光。
我们跪在地上。
父母在上,九州大陆作证。
我,薛明。
我,陆安宁。
永生永世结为夫妻,生死不离。
夜里有火光频频闪烁,我问薛明怎么了。
他说,无事,许是一些盗贼在闹事。
他喂我喝了几盏酒,朦胧之际我看见男子温柔的吻着我。
但他微张的嘴里却道了句“对不起。”
遂又将一把玉制匕首交予我手中。
不知多久,我揉着眼睛从床上走下,我不知这是不是梦境。
窗外满是砍杀的声音。
猛然间,鲜血将窗户染的通红。
我踉跄着走出门外,想逃出这个梦。
那是一张张我熟悉的面庞。
他们额上的印记是沧族人才有的。
在一声凄厉的惨叫后,我见到了族长的侍卫。
我害怕的问道『长景,怎么了,族长呢!你们都怎么了。』
长景看着我这副痴傻的样子,不忍道
『姑娘,你被骗了,那薛明不是什么好人呀!他是大梁的皇子,他靠近你不过是为了湄儿草。』
湄儿草,百年一结,古传,服此草者,可长生不老。
国君对于长生的渴望让各方势力都动了起来,其中就不乏这个皇子。
而沧雪族世代只为守护这一棵小草。
那日将薛明救下后,我摘下该草已将其交予了族长。
我哽咽着,似有一丝期待『族长呢,还有沧族的人,他们还好吗!』
『不在了,薛明以整族人的性命为要求,逼族长交出,可交出草后,他竟违背诺言屠了全族。』
『族长临终前让我告诉你,好好活下去。』
长景哭的泣不成声,此刻我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4
我成了一个罪人。
我该怎么办。
我的眼睛变的腥红起来。
一阵阵的难受让我开始忍不住的呕吐起来。
长景看着我,她让我打起精神来。
让我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好好生活,一辈子也别回来了。
刀剑和打斗声再次传来,我明白是薛明回来了,现在他和初见时已是两人。
他的残暴让我不识。
『安宁,回来吧!我会对你好的,我会让你做皇后,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薛明虚伪的声音让我恶心。
我一句话没说,只望着他,手里的指甲紧紧扎入肉中。
绝望的痛苦湮灭着我。
我对长景说,回家。
她眼睛藏的执念是护我。
我拉着她不愿离去,可抵不住练武人的力气。
长景把我放在马背上。
她一人敌千人。
薛明杀红了眼。
最后一刻,在城门关闭之际。
我逃了出去,长景却倒在了我面前。
5
于是我一人飘零着。
我是灭族惨女。
他是天之贵人。
我对他有仇,可我现在已行之将死。
暴雪下,我不知还能活多久。
眼睛里阴郁的火,燃烧着。
好像有一丝暖意。
我半睁着,昏下那刻。
我看见了。
成堆的尸骨阴森。
血肉砌起的高墙。
老妇,幼子……他们向我呼喊。
还有族长,长景的叫声。
『你怎么能死呢!』
我想和他们一起,可他们却不要我了。
五年后,我不仅没死,还进了宫。
而薛明成了皇帝,可笑的是长生不老的湄儿草,在先皇服下后直接登天了。
原来传说是一个笑话呀。
在宫中,宫女称我为瑾萱姑姑,我枯草般脸上还带着一个可怖的伤疤,那是在酒宴上为了救薛明时受的伤。
那年,我刚进宫一个月,便升了总管姑姑。
时常他望着我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总会忆起位故人。
他说她美若山间的仙子,不像我这般苍老丑陋。
我不是安宁,我是瑾萱,安宁已经死了。
雪原上我的脸满是冻疮。
我用力挠破那沧族人才有的印记。
血打在路上,凝了一地。
苍老泪痕印证着过去我已经不在了。
活下来的是瑾宣,是宫里最丑的宫女。
但胜在干活利索,得了一位太监的赏识。
太监是皇后身边的人,叫得胜。
春日宴,春天气息上仙乐伴奏起舞。
悠扬的笛声里攒动每个人的呼吸声。
冰冷入骨。
我站在皇后身边。
认出那是我沧族的民歌。
『沧儿,沧儿,你在外面采花快些回家吧!』
『花谢下,天就黑了,你的亲亲该想你了。』
我看着他,又看向薛明。
采花的少女害死了父母亲。
那一股怒气在手中握紧。
男人的剑很快。
我脸上又开了道口子。
宴上的人乱成一团,四处逃窜。
太监喊着,有刺客,护驾。
而薛明陌生的看着这个熟悉的人。
又是一阵惊愕,他抱着我走了。
走过的路,好似在沧山上。
我眼睛朦胧瞥见那地方来到了小沙州。
一暖阳光洒在身上。
那些的爱恨已不在了。
我是沧族的普通少女。
他是采买的一个商人。
我们在小沙洲避世隐居。
有孩子,家人,欢乐喜闹。
『给她治好,不然把你们全拉下去斩了。』
一句话让我梦醒。
6
『瑾宣,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很疼呀!』
得胜关心的问我。
我:『不是。』
他:『那刚才大夫在给你上药时,你一直在流泪,一只手还扒着皇上的胳膊不放。』
转而,我侧身阖眼。
得胜也未再多讲什么。
只是告诉我升了宫女总管。
7
是日的夜里。
我被调到他身边来伺候。
研墨,端茶倒水。
像以前,又不像。
我看他脸红的不像话。
时不时不还来几句话。
『安宁,你回来了吗。』
『你忘记我了吗,』
『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你还爱我吗』
『为什么你的脸越来越模糊。』
他像个孩子。
以为自己的错事会因为几句哭闹而被原谅。
不会,永远不会。
而比起这无果的未来,我更加愿意见证他这无爱,无情的现在。
窗边老树的枝丫野蛮生长,插在我身上,密密麻麻。
月光下流动的水将我的影子拉在他脚下。
一切是那么突然,我的脸忽明忽暗。
那些红色的伤疤愈发的粉嫩。
我大胆的讲:
『皇上,安宁死了,但另外一个人在等着您。』
8
他的眼神阴郁,仿佛有天大的仇恨在身。
桌上残留着的美酒香气,被瞬间掀翻在地上。
我的话在他耳中变的不真切,好似连我这个人也不存在一样。
他对我大吼。
『滚。』
退下后,我想这也许是最后一晚。
可事后的我安然无恙。
我又得到了许多赏赐,有了自己的院子。
清早,得胜说皇上向皇后打探我的身世。
『后来呢』我问。
他:『你的身世在你进宫的那一刻起就是注定的,像我一样,一辈子待在这,生是这的人,死是这的鬼。』
我倒是在这问的多余。
可望着他闪躲的眼,也察出了一丝不对。
那是一杯美酒。
薛明颤抖的放我手中。
即使这样,那张残破的脸仍然可以引人猜忌。
看他害怕的样子,我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种事对我来说很是熟稔了。
酒水下肚,嫣红的水滴顺着嘴角爬到地上。
只有我听话,皇后才放心。
腹疼的没有知觉。
那摊血下,才刚开始。
9
我捂着肚子,这不是第一次。
为了进宫,那些商人,农户,士兵皆是我的常客。
对那些男人而言,不过是寻个快活解个闷。
对我而言,有了钱银,便是一份生计。
冬夜里,这份身驱残破不堪,赤裸的躯体上停在了污辱的沉闷上。
可第二天我又像以往一样,用鲜艳的颜色遮掩疤痕。
柔软的纱缎覆住我的身体。
楼阁上,我扭腰试曲。
迷的男人拍手叫好。
微亮间,男人的欲望强烈。
他嗓音阴桑,若没有他,我也进不了宫。
见了皇后,方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要我安分些,指我这张怖人的脸能有什么出息。
只要不惹事生非,她讲会保我无虞。
可于宫中,我也不过一蝼蚁。
往是无事之地才更可怖。
春光微明时,我领着一众宫女采珠踏青。
采珠是为妃子的容颜着想,清晨的露珠最干净,洗净脸后,夜灯辉辉,莹光似玉的肌肤皇上很是喜欢。
宫女们纷纷低着头,不敢仰视这越不过的台阶。
她们的影子穿过太监,侍卫,大臣,妃子。
可唯独没有躲过皇上。
皇上用他极具慧眼的神姿打量这一排的美人佳丽。
采珠的汗水滴在地上能惊的人心底一片涟漪。
人只是站在那里,就有故人之姿。
物是人非时,一切变的不同。
他拉起宫女的纤指。
问其姓名。
『珠儿。』
娇滴滴的声音有谁不喜欢。
我见他脸上难抵出了笑脸。
『好名字。』
他声音高亢,当即给了我个眼神。
我岂不知这其中意思。
天下君王不过是一个样子。
薄情又要装成有情人。
等至晚矣。
又要忆昔旧人。
装成伤情断肠的假样。
10
我问:『珠儿,你可想好了。』
她:『姑姑,我想好了,这辈子,就他了。』
我看她脸上涂满脂粉,每一寸都是我的样子。
钟声夕阳下。
她双颊上热泪涔涔。
见她感伤,我抱着她慰道。
『珠儿,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一切只是开始,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她如愿了。
太监们将她包着,像在装一个精美的商品。
一天的夜是她。
两天的夜是别人。
三天的夜是谁?
无数的及笄少女视这份尊荣为赏赐。
四方天地中,爱恨杂糅。
11
不过几月,珠儿怀孕的消息便传至我耳边。
宫里没有喜事发生,这是唯一一个。
自然的,事到皇后那却变了模样。
皇后丢给了我一瓶药,那微红的细珠晶莹剔透,不同于外表的是它的毒性只简单一粒便可让人毙命。
我好似平淡的接受着其中阴谋。
那些生命,死的不是一个。
皇后:『瑾萱,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后,我定会给你谋个好夫家,让你风风光光的嫁人。』
我笑了,这一切于我没什么关系,但却和那个人有关。
『娘娘,我这把刀您用的舒心,可杀死他所有的孩子,您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您放心,不该存在的东西,我都会让它消失。』
皇后望我有些出神了。
是我对她于神一样的臣服,还是她不知身边这人惊怖的有些可怕了。
我紧紧握住她示意她安心。
一切都不会出错的。
帘后,孩童哭声响起。
嘤嘤声音让她留下我而去。
『稚儿,娘来了。』
我拿起药,反复的摩擦。
秋至时,我常给珠儿送画。
画里面掺杂的有那药粉。
珠儿见我来了,笑的好看。
她挺着大肚子,用手触摸。
就这样毒粉顺着手上皮肤进入身体。
一天一天,她身上的毒素也越来越多。
我笑着和她聊天,讲那些我遇到的坏男人们。
其中就有皇上,我未言明姓名。
她听的心中气闷,指天痛骂。
一次,皇上来了,询:『何事让朕的爱妃火大呀。』
我站在两人旁边。
一幅小人模样。
珠儿娇羞的脸如夜晚的昙花,美丽又圣洁。
她撑腰将我所讲的气恼的还给皇上听。
『竟有这般男子。』
皇上似也有些生气。
『瑾萱姑姑,可知他名字,朕定会为你出气的。』
『陛下,我只是个下人,您是天子,这样的男人世间可太多了,难道您要一个个为她们出气吗?』
我毫不留情地甩出一段话。
在他面前,我是无视皇家脸面。
我将我的头颅献给他,他却停了半晌。
眼睛对视间,那份亘古的记忆又在脑中闪回。
似曾相识,他自己也不明白那种感觉。
我和珠儿是一样的眼睛,一样的脸,只因我脸上几道冻疤和刀疤,在他这里成了两条风景。
『姑姑讲的不错,我曾经也做过错事,只是世间一切是定数,变不了,若重来,亦不会后悔。』
说完,他便带珠儿去休息了。
夕阳下,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场景,让人羡慕。
我只感手中冰凉一片。
心中已有了结果。
在我走出门那一刻钟,惨叫声在屋内响起,珠儿的七窍溢出血来。
她茫然的不知怎么了。
惊恐的眼神看着向下的肚子,痛苦将她湮灭,连同她的孩子,再无生息。
皇上眼睛明亮的看着一个鲜活生命的死去。
『来人呀!来人呀!』
他绝望的叫着,但没人听见。
走之前,所有人都被我支走了。
12
珠儿死了。
她是无辜的。
但因为她和皇上的关系。
这么简单的原因,在后宫十分合理。
太过单纯可爱的人,活不长久。
而活下去的人,是死过一回的人。
皇上悲彻万分,连罢了三天的早朝。
连真相是什么也不重要了。
他一个人常去那个后花园。
孤独的背影落在地上,泪水簌簌滴在手间。
我跟在他身后,走了一路。
在我的院子前,他停了下来。
那凶狠的眼神,没有面对我,只是语气重了。
『瑾萱姑姑,这房子住的舒服吗!』
我:『皇上赐的东西皆是上品。』
他听我讲着这些阿谀的话语,更是恼怒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看不清你。』
话自口出时,我低着的头住上仰起。
『皇上,将我看成了谁,那我就应该是谁。』
他是这天下的王,世间生灵的命运被他握在手中。
如同此刻的我被他粗暴拽进怀中。
那张丑鄙的脸在他心中是一片空白,他想,便可以任意画成他心中人的模样。
『皇上,可看清我这丑陋之人的样子。』
『瑾萱,你没有宫中的美貌,没有珠儿的讨人的性格,但你有他们没有的克制,你比朕还冷静,这一点我十分厌弃。』
他抵起我的下巴,我在他眼中暴露无遗,无处遁形。
随即,他先是一个浅吻,在感受到那股气息后,又重重吻吻的过来。
我身体柔软起来,仿佛每一寸的骨血都要被他揉烂。
待青纱褪尽,他略有吃惊。
我淡淡道:『你听珠儿讲过的,那些男人,我所言非虚。』
那神情中又有心疼,不忍,他又将衣裳盖住了我的身体。
动作停了下来。
他慌乱道:『今天是珠儿忌日,不合适。』
我未理会他,而又自顾脱下薄纱。
『皇上若不要,那我便去死。』
13
我言辞激厉,带有逼迫。
夜灯下,男人刀峭的脸庞不明意味。
震惊之余,他依旧捧起我的脸。
每一处的伤疤都被他吻了一遍。
『你到底要什么。』
『要你再次爱上我。』
14
长夜无眠。
他睡的很熟,我未叫醒他。
天蒙亮时,我就出门去了。
皇上见他身边没人,也耐不住性子寻去。
一样地方,不一样的人。
采珠的宫女和我静默的低着头干着份内的事情。
何其可笑的是,我与他的一夜之欢让那死去的妃子变的微不足道。
宫中宫女常议,瑾萱姑姑手段非常,貌丑却甚会拿捏皇帝的心,不过几天,直接三连跳升了贵妃,可比那个死了的珠儿厉害多了。
我走在宫中,地位堪比之高,任何人见了我都要称一位『陆贵妃。』
『萱,是个好名,但瑾这个姓听着总不太顺耳,我赐你个姓氏吧!』
说着,他从那宣纸上写了个『陆』字。
『陆瑾宣』
想不到我又重新拿回了我的姓氏。
他一手怀抱着我,一手继续写字。
嘴中还在念着。
『都这么多天了,为什么肚子还没有响动。』
肚子响过的,那是因为之前太饿了。
现在又继续响了。
皇上一脸宠溺的笑了。
原来那个端坐在天朝彼方的男人也会受于男女情爱的滋味。
我似是确信他爱上我了,但不知是陆安宁,还是珠儿的一样的人。
我的圣宠惹人不快,何况是我这般丑陋之人。
外人眼中,我寡言,冷淡,不识趣,
在皇上那里似乎是他可以倾诉之人。
15
没过几天,皇后邀我相见,她依旧是平淡无常。
『过来』她道。
我听话照做,径直走向她的面前。
高台上,她一手抵住我的下巴。
『你究竟有什么东西,让皇上鬼迷的围你转。』
周边窃嘈的妃子同样也一脸异色的注视着我。
仿佛我不是人,是个妖怪。
他们没瞧出我有什么能耐,只是因着这张珠儿相似的脸。
好在的是我是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妃子。
皇后将我安排在她旁边。
这是个好事,没有威胁,时而还可以帮她制衡下其它的嫔妃。
人散后,皇后告诉我,女人的战场和男人不一样,后宫上的斗争不比朝堂上轻松。
男人,打仗为了军功。
而女人,为了男人的爱。
她们将和男人上床的次数和为他生下孩子视为荣庞。
『你应该明白的瑾萱。』
我亦然如此。
16
宫中无虞,是我的幸事。
而我的另一件事便是皇后的孩子。
稚儿生的可爱。
我经常抱他。
我年少时也曾幻想过和心爱之人生个自己的孩子。
但是我想不过一番妄念。
17
皇后待我是深情的妹妹。
可我是个刽子手,是魔鬼。
寒夜里,罐中的雪还没有被填满。
但,大风的喧嚣声已让人睡不着觉了。
『稚儿多乖呀。』
我把他抱在怀中的时候,经常这样的哄他。
听着他渐弱的吵闹声。
我笑道。
『稚儿,快点睡吧,等到下辈子,你就不会再生在皇家了。』
我唱着哄小孩的歌谣。
等一切归于虚无。
此后的日子里皇宫是一片的哀声。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孩子会死于那瓶通红的药。
在地上,我蹙起的眉头,早已习惯这样的凝视。
她痛恨的眼神是没想到亦或是不理解,我不得而知。
只是这一刻,一个真正的母亲出现了。
无数的棒棍如蚂蚁啃食般上到我身。
我忍痛,却也只是一句冷笑。
『你个贱人,我对这般的好,可你呢,杀我那个只有7岁的稚儿,老天呀!我是认识了个什么人呀!瑾萱,你不会死的那样轻松的。』
她歇斯底里哭吼引得旁的妃子讥讽。
『皇后,你可别伤了身子呀,可别忘了,这宫里噢,死的娃娃也不是一个两个。』
这种意有所指,有如因果般到了她的身上。
接着,侍卫架住了我的身体。
皇后也冷静了下来。
她眼中的蔑视看来是要将所有脏水泼在了我的身上。
珠儿,稚儿,那些不知名姓的所有。
我坦然的接受这命运。
17
阖上的眼已没有了生。
但得胜的求饶声,还在挣扎着。
沉默的时刻。
『娘娘,您饶了贵妃吧!她很可怜的。』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她可怜,那些孩子就不可怜了。』
我看向了他那张哭的梨花带雨的脸。
忆起那日刺向我脸的刺客。
两人是如此的相似。
我一口打断了他,并啐了口唾沫。
『别恶心我了,你个腌奴,滚远点。』
话说完,我脸被扇了一耳光。
火辣辣的嗞味,一阵的恶心。
得胜跑了,我就放心了。
18
窗外零零散散的鸟叫让我误认是来啃食我身体。
在我奄息之际,我又见到他了。
皇后,妃子脸上不对劲的神色愈发严重。
『贵妃无罪。』
『我再讲一遍,贵妃无罪,今天用私罚的侍卫,全部斩首。』
他还是那样呀,即便我是个刽子手,他人眼中的恶人,可在他望向我的那刻,仍是清波淡许,没有责骂,只有心疼。
那副温柔的样子像是初见那刻。
他小心的抱起我的身体。
我嘴巴里的血呷不住,越是不想让它出来,可还是脏污了他的衣服。
『对不起呀!』
『疼吗!瑾萱。
『下次不要这样,有我在。』
他一字一句,慢慢吞吞,不问缘由,也不问结果。
直到我的衣袖被水染湿,才知道他哭了一路。
郎月渺渺。
我被他安置他的寝宫。
千疮百孔的我被救下。
床上,他不断舔舐着我的伤口。
『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质问他。
『我不在乎那些人,我只在乎你。』他道。
『那珠儿呢,你也……”』
19
这句话宛若一道禁制,我想打开他。
『不在乎,只有你。』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伤心。
一个被我害死的人,一个鄙薄丑陋的我。
想到那日珠儿死时惊恐的模样,恍然间,好像她就在这看着我。
『这一切原本是她的,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心里的恨,痛这一刻全部发泄出来。
泪水难捱住步伐,在心里,在床上,在身上。
他抚着我背,轻轻安慰。
20
满墙的红色挡不住人烟。
大梁朝迎来了他的风雨。
二十余权臣上言要废了我。
更有谏士要求皇上处死我,用我的骨血祭天。
我听到朝中大史公的预言。
』大厦倾覆之际,有陆氏女祸乱朝岗,日月将没,大梁不复。』
我的命运和王朝绑在了一起。
可皇上不管那么多,他依是那么个人。
既有人乱言,他就杀了那个人。
有多少人说,他就杀了多少人。
从前那个在大臣口中温柔敦厚皇上不在了。
他变的残暴,变的易怒。
只有在夜中回到我那,才会清静起来。
我裹着一袭夜袍,坐在空窗前。
他睡的熟,听着他打的鼾声,这生活也渐充实了。
只是日日我被他禁在他赐予的院内。
外面的世界如旧,只有我这里不曾改变。
这里有得胜陪着我,也不算无聊。
他劝我放下过往和他好好生活下去。
『现在你已经是瑾萱了,安宁已经不存在了,那你就不要为难自个了,不妨试着开心过活。』
『我可以活下去吗!』我时常这样问自己。
时间并未赋予任何的改变。
唯一的便是对于宫中食物吃起来恶心不已。
我轻抚我那隆起的小腹。
又看着得胜躲躲闪闪的眼神,就知那堕胎药是有问题的。
阴差阳错,我怀了他的孩子。
没想到我也会有这么一天。
21
他听到消息后,原本是要去坤宁宫的却改道来了我这。
我见他唇角风扬,似少年般意气。
在大医确诊后,他轻轻抱着我。
『萱儿,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
他高兴的没了样子,开始绘制起这孩子的未来。
『如果他是男孩,我会教他骑马,教他打猎。』
『如果她是女孩,我要她要做这京城最幸福的女子。』
我瞧他傻笑道:
『皇上,可他们是皇子,命中难免会陷入权力斡旋,命中自会有身不由己,我呀,只希望他们当个普通人就好,最好再和个普通的人在一起,如此平淡的度过一生就好。』
『那好,就依你,依萱儿的。』
我略微的吃惊。
他脸上原本浓厚的威严变成了一个舒展开的浅笑。
这一日,我等到了一个结果。
我愿将我的全部身心托付于他。
22
他走的那日很急。
看来是见不到孩子的出生了。
我抚着胎中孩子。
『你再等等他可以吗!』
我坐在屋间,大雪已覆盖了全部。
这日和我与他的初见一样。
大梁二十七年,南安来犯,他御驾亲征。
我和孩子在京中遥祝他安。
后宫的战争在战争来的那一刻也莫名安静了下来。
『娘娘,你真的要赴皇后的宴,你不怕那是个死局吗!』
『有何可怕,总不能一直躲着她吧!』
『尚因皇上不在我才更要去,有些事还需解决。』
我踏过碎雪来至坤宁宫。
我见她头发白了。
样子憔悴的惨不忍睹。
她开口的嗓音吵哑。
『坐吧,今日就你我姐妹二人。』
屋内冷清的可怕。
可桌上山珍依旧美味。
我当即夹过一块肉送入嘴中。
『不怕有毒吗。』她道。
『不怕。』我道。
她望向我腹部隆起的肚子。
『待你生下孩子后恐怕连我的位置也要被你取代了。』
我被关的日子里,皇后一族被抄家流放。
只留下她一人在这宫中。
我既是愧疚,而她也有心结。
『不论生死,就算是死也罢,我也要见你。』
她笑了,黯然的神色里,她的心性早已被这权柄之争磨尽了。
她并未再多讲一句。
而我在用完膳后也离开了。
23
夜里,摇曳烛影下。
粗壮的红绳结束了皇后的一生。
那一夜,月亮散在庭院,久久不消散。
我从得胜那听到消息,仿佛是早有预料一样。
只叹了口气,为她惋惜。
沉重的丧钟响彻皇宫。
“惠文孝皇后薨逝。”
白布撒泄在大地上。
在他人的哀嘁中,我代替了她的位置。
这一刻,太迟了。
24
我将爱恨嗔痴封自心底,等至爱人的回归。
马蹄声惊了天上的鸟儿。
他们迫不及待的将鸟粪散在大地上。
腐臭的血水萦着京城。
我透过雾中,看清了他的面容。
静静的躺着,没了生息。
『这不是那个在沧山上的病怏子吗!还是那个薛明呢!』
我坐台上,君躺地府。
我瞧着那小儿正努力撑着我肚子。
看来势必要在今日出来,见他这个半入黄土的爹。
得胜扶起我,可终归是晚了。
我起身时,血水将椅子染的变色。
我迟矣的笑。
那是株真正的湄儿草。
当年我留了个心眼。
假的在族长那,真正的在我这。
『你给他服下,让她活。』
『那你呢。』得胜泪眼沙沙。
『我,我今天也许就在这停下了。』
走了那么多的路,也是累了。
我细数这些年,做过不少的错事,只想在这最后一刻了却心愿。
两间房子,一壁之隔。
我用尽我所有力气,再无生的气息。
一记响亮的啼哭,震破天穹。
『是个皇子,是个皇子。』
宫女们高兴的叫着。
直至夜深了,我吊着的一口气才被他唤醒。
我朦胧的眼上看他和我一样,脸上添几道丑陋伤疤。
我笑着说:『你还记得进宫时,你说我丑吗!现在的你也很丑。』
他对我露出一脸酸涩笑的模样。
静静的抚摸着我,无声岁月里淌过的流水直入心中。
『安宁,你不要走,好不好,我错了,我错了呀!』他哽咽的不成声,嘶哑中五脏六腑仿佛碎开般。
他是知道我是谁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许是与我相处的每一天,可他不敢承认,想我受到的那些欺辱,拂却一身的泪水。
我对他讲,没关系呀。
爱到何处来,从遇上他那天开始,或许已是死局。
最后我临终叮嘱他,我不想再埋在这,让他送我回家,还有照顾好孩子和自己。
我早早咽了气,他以为我还活着,对我啰啰嗦嗦。
他待在我死去的那日一连数月未曾离去。
起初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我为了恨他,杀他的孩子。
我以为这样,他会恨我。
可他没有。
日日夜夜,我怆然回首,望向那日在沧山的族人们,他们的笑颜依旧可爱,还有在与族长争吵度日中的嘻笑。
我活着是个没有出息的人,愿来生再赎清这罪孽。
25
湄儿草,是千年之草,让他在岁月里饱受折磨。
王位更迭,交予子后。
他步着我的脚步,重新来到了小沙洲。
那些东西都不曾改变,成亲的屋子还犹如昨日一般。
那枕边还残留着我的余温一般,我唇际轻迎的笑意,熟睡时恬静安宁的神情,一幕幕都印在他眼前。
相思苦,安知往回顾。
那一排又一排的墓碑中,在一处小小的角落里还印刻我的名字『陆安宁。』
他小心擦拭后,就这样安静的靠在那里,陪着我。
油壁香车不再逢。
此后的日子呀!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有大史公后传『大梁有一皇,遁凡尘俗世,游历千年万载,为等一人归矣。』